然后,门后面那个开门者──一个可爱极了却面露凶光的小女孩,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在两个大人的身上来回看来又看去。
然后,像是她的小脑袋瓜“理解”了什么事情,脸色更难看了,恶狠狠的目光死盯著崔烨晟。
言小梨的手从崔烨晟脸上收回,半弯下腰,露出招牌天使笑容,亲切温柔地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头。“宁儿有没有乖乖啊?”
“有!”小女孩瞬间变脸的速度比崔烨晟更为惊人,看到自家姊姊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身上,马上换回超级乖宝宝的天真无邪,大大水亮的眼睛发出“我是小天使”的光芒,露出缺了一颗牙齿的笑容,用甜甜的声音回答道。
“乖,姊姊最爱你了。”蹲下来,伸出双手给了爱的抱抱。
“嗯!”小女孩窝进言小梨的怀里。
然后,视线从言小梨的肩上越过,好神气活现又欠扁地给了站在后头纳凉的崔烨晟一个“怎、么、样?我有你没有”的表情。
崔烨晟看傻了眼,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他认识这位言小妹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了,怎么才几个月不见,这个小孩竟然欠揍到这种地步?竟敢呛他!
哼,还在她姊姊面前装可爱咧!根本就是个“腹黑天使”。
“来,我们进去吧。”大手牵小手,两人进屋去。
“她最近怎么了?”崔烨晟搭住一直被言小妹拖进屋里的言小梨的肩,无言、错愕兼不可置信地问道。
“长大了,叛逆嘛。”言小梨理所当然的回答。“放心啦,她多半的时候还是很乖的,只是最近比较反骨。”
“叛逆?她才小学三年级不是吗?就我所知,叛逆是国高中生的专利吧?”他极度无言,这女人自己的事情不太在意就算了,为啥连自家小妹的诡异行径都视为理所当然?
“她本来就是个怪小孩啊!”言小梨看出崔烨晟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她比其他的小孩早学翻身、学爬、学走路、学讲话,当然也要早一点进入叛逆期啊,她很前卫的。”
“是是是……”唉,他这个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阿晟!怎么这么晚才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你跟他们聊天去吧。”言小梨朝客厅的人们挥了挥手打招呼,然后对他说道。
崔烨晟放开了小梨,好笑地瞥了眼仍对他露出敌意的言小妹,往客厅里男人的聚集地走去。
言家长子和两位妹夫围坐著一边闲聊一边看电视,看起来颇为悠闲。
“坐啊。”自家哥哥,也是言家的二女婿崔烨昕,让出个位置给他。“你载小梨来的?”
“她太笨,开车太危险了,到时候给我在十字路口暂停想路线,我就惨了。”崔烨晟无奈地摇摇头。
“嗯,小梨是路痴。”言家长子声音淡淡的,带著点笑。
“嗨,烨晟。”言家三女走进客厅,跟崔烨晟打了招呼,半靠在丈夫旁边,将握了一个拳头的腰果分他一半,新婚不久的小俩口依旧是浓情密意。
“为什么我没有?”同样身为言家女婿的崔烨昕扬眉,感受到强烈的不平等待遇,伸长了脖子朝厨房那头嚷道:“榕儿!我肚子饿了!”
“你几岁了你!嚷什么饿?不会忍耐一下喔!”厨房那边传来母夜叉的怒吼回应,摆明压根不想理会他。
“对嘛!”还有个稚嫩的娃娃音凶巴巴地大声附和。
崔烨昕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敢对太座大人有意见,只好把气发在小姨子身上。“那死小孩最近很欠打。”
“她最近叛逆。”在座的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道,带著相同无可奈何的情绪。
“她可是有目标的叛逆哪。”崔烨晟不以为然地道,懒洋洋地摊手。“对于你们这些姊夫们,她特别有意见,在面对哥哥姊姊的时候,可依然乖乖的。”
“咦,那对嫂嫂为什么没有敌意?”言家老大不解,眺望餐厅那头的妻子,那个正指示著小妹将炒面放到餐桌上的女子。
“她小时候有一阵子都还叫你老婆‘妈咪’咧,那是自己人,所以不会有敌意的。”言家三女猜测道。
“吃饭了。”言小梨在这时候走进客厅宣布道,后面跟著方才大伙儿议论的主题──正处于叛逆期的言小妹。
只见小娃儿恶狠狠的眼光扫了满客厅的人一遍,然后落在崔烨晟的身上,脚一踮、嘴一翘、眼一眯。“哼!”
接著,紧紧抓著言小梨的手“宣告主权”。
一群一边往餐厅走去、一边观赏小娃儿演出的人们哗然。
“哇,老弟,她好像特别讨厌你耶!”崔烨昕提出新发现,脸上带著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好像是因为觉得你要把小梨抢走,所以这般死命地抵抗……”言家三女婿发表高见。
“咦?”一群人以非常一致的疑问助词来推翻这样的理论。
“哪有可能?”言家次女参与了讨论,并讲出大伙的心底话。“崔烨晟这小子不会对小梨有什么不轨的念头的啦,他是喜欢可爱的女孩没错,可是不会是这种善良天使型。”
“你们不适合!”小娃儿很直接地将言家老二的话做了重点整理,伸长了手指向这对“不可能在一起”的男女。
“什么话嘛。”崔烨晟斜睨过去一眼。“学姊你当初也认为自己喜欢的不是我哥那种类型啊!”
同为当事人的言小梨只是笑了笑,但难得笑得有些无奈。对于这样的说法,即使她也知道是事实,但却也觉得有些听腻了。
那……是因为她腻了,所以觉得不太舒服啰?
“就算不适合当情人,可我听说小梨现在是烨晟的得力助手。”崔烨昕打圆场地说著,虽是谈笑的语气,但望向胞弟的目光却含著些审视。
然后,低头看向那个搬著专属小椅子、打算坐在他和爱妻中间的言小妹,冷嗤一声,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吊饰,在她面前晃了晃。“喂,你看,这是什么?”
小娃儿抬高头,滴溜溜地盯著晃来晃去的Snoopy,眼睛发亮。
“这给你,坐到其他地方去。”崔烨昕得意地道。
小娃儿一把抢下Snoopy,塞进口袋里,马上搜寻其他位置去了,还吐了吐舌,大言不惭地道:“哼!你以为我会轻易被你收买吗?”
她继续寻找地方落脚,在一边讲话一边准备坐下的大人间钻来钻去,挤到言家老三夫妻中间,想要抢个位置。
“咦?宁儿,我上次是不是说你臼齿好像蛀了,需要处理?”身为牙医的方顺颐温和地问道。
小娃儿像是被雷击中似的全身一僵,马上退往另一旁。
崔烨晟看到小恶魔往这边来了,马上拉著言小梨坐下,摆明这里没有她安身立命之地。
“宁儿,来,坐这边。”言家少奶奶招了招手,让这个行情不好兼没人要的可怜小娃坐到她跟言家大少的中间。
“她为什么最近很喜欢当电灯泡?”崔烨晟夹了一筷的洋葱炒蛋,疑惑道。
“她可能觉得她以前都太乖,才会让亲爱的姊姊们一个一个被骗走吧?”言小梨笑著说道。“所以她现在正在做无谓的反抗。”
“骗?是谁拐谁都还不知道呢?”崔烨昕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恶意地瞥了妻子一眼。
“也是啊,现在家里只剩下大哥大嫂和小梨可以陪她了。呃……小梨的几次恋情都无疾而终,会不会是这小孩暗中搞鬼啊?”老三皱了下眉头,转向崔烨晟。“烨晟你不知道吧,小梨高中、大学的时候,交过不少男朋友,但每个都不会超过三个月。”
“是啊,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交过三个男朋友了。”言家老二摇摇头,轻叹一声。
崔烨晟顿了下,露出了个笑容,然后略皱了下眉,在大伙又往其他话题讨论去时,眼神复杂地看向坐在左方的言小梨。
“第一次吗?”他以极轻的声音喃喃地道,然后继续和大伙谈笑,没让人看见他眼神中闪过的怪异情绪。
***
身为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崔烨晟总认为自己应该多帮点忙,于是主动把原本用力撑著眼皮怎么也不肯去睡、可最终还是不支倒地的言小朋友抱上床。
“这小鬼的倔脾气跟你的两个姊姊都很像。”他轻著声音,无奈地对一旁的言小梨说道。
言小梨还给他一个温柔的浅笑,弯腰帮小妹盖好被子,轻抚了下她柔嫩嫩的脸蛋,才跟崔烨晟一道走出小娃儿的房间,下楼。
“谢谢你,烨晟。”言家老大微笑著道。“有空常来玩。”
“好,谢谢你们的招待。”崔烨晟走到玄关,穿上皮鞋。“再见。”
“我送你。”言小梨随意套上双鞋,抓了钥匙跟著出门,抬手阻了下门板,让它缓缓关上。
崔烨晟没有回头,只是插著口袋、站在原地等了会,等言小梨赶上他。
“走吧……烨晟哥?”言小梨歪著头,皱著眉看著旁边完全不打算前行的崔烨晟,疑惑地唤道。
崔烨晟低著头,漫不经心地踢著脚尖前的小石子,半晌后才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一股不可忽视的危险──
“你……没有跟你姊姊提过我们认识很久了的事情吗?”
“呃,没有耶。”她摇头,很坦白地回答他。
是因为他提问的态度不太一样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呢?为什么她觉得有些像谎言被戳破的心虚?有些心惊胆跳……
她没有跟姊姊提这件事……又怎么了吗?
“我们之间算是怎样的关系?”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责备,只是有些……困惑和疲累。
“我们……不是朋友吗?”她抿了抿唇,问道。
“那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你从没有向家人提过我?你连男朋友都不隐瞒了,却隐瞒一个‘朋友’?当我哥和你姊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的家人的时候,也就是他们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算当下没有‘咦?怎么是你?’,也应该在事后和家人提起对方的存在吧?”
他问著,一边逼近她,像是想从她那单纯的水灵大眼中,找出某种他所期待的情绪。
“可、可是,烨晟哥你不也没有跟姊夫说吗?”言小梨反问道。
她不晓得为什么心这般急跳著,是因为他与她之间越来越狭窄的距离?是因为他气息都吐到她身上了?还是因为心惊某种“秘密”即将要被挖掘出?
“对,我的确没说。”他笑了,有些狰狞地。“但我没有说的原因,是因为不想要让我哥发觉我‘觊觎’你的时间比他能够想像到的还要长很多,不想要任何人对我的选择作任何的质疑,甚至插手我的恋情。”
所以他恨透了那些高谈阔论地说著两人不适合的人们。
所以他稍早发的火,也不能说完全冲著蔡汸瑜那个没大脑的女人,有部分也是因为再也受不了大伙用那种“你们不会在一起的啦”的眼光看他们。
他们懂什么呢?
就算他选了她那又怎样呢?让其他人一个个下巴脱臼、惊吓过度最好。
他又靠近了些,反手插著腰,被对方眼中的惊讶稍稍取悦了些。
“这就是我的理由,那你呢?”
“我……”言小梨别开头,想要避开那紧迫盯人的眼睛。
为什么没说?为什么那时候的她每次要跟哥哥姊姊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话总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为什么?
她是在恐惧什么?这些内心深处的事情,她理当是明白的,却始终不愿意花任何心力去理解。
才正心惶惶然、脑子乱糟糟地想著,他的手已伸过她耳边,扣住她的后颈……
“吓!”她回过神,望著那缓缓贴近的五官,下意识地抬手阻挡,猛力一推!
谁知……力道过猛,整个人往后“栽”去。
而那个本来一心一意要偷香的男人,完全来不及英雄救美,只能大嚷了声“小梨!”,然后惊愕地看著她直直往后摔,把地上那块不小的石块当成“枕头”……
***
六年前,她高二,他大四……
放学后的教室里,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高声谈笑著。
教室的角落,三名女孩子手放在身后、身子向前倾了四十五度,三颗脑袋瓜碰在一起,眼睛眨也不眨,专注认真地看著一名坐著的女孩的那双手。
言小梨一手拿著勾针,一手轻捏著已经快要成型的编织品,来来回回地勾著。她放慢了编织的速度,跟上头那三个脑袋解说著。
“这个地方啊,就是这样,先穿过两条线,然后勾这条线出来。”
“哪条哪条?”三个身子更低了,脖子向前伸,死盯著言小梨指示的地方。
“这里,我再勾一次给你们看。”她很有耐心地再示范一次。
“哦──”像是觉得很神奇似的惊呼声响起。
“嗯?现在几点了?”
言小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抬起头,看向讲台上方的那个泛黄的钟,嘴里呼出一声惊叹,马上把手上的东西一丢,将桌上的书本纸张胡乱往书包里面一塞,将背带往肩上一挪。
而这一连串的动作,皆配合著她仍挂在唇边的习惯性笑容。
即使她有些慌张、动作有些快速,但看起来仍是很从容的。
“对不起,我要去补习了!明天再教你们好不好?”她一边笑著一边转头赔罪,也没来得及等到那三人的回应,就直接往教室门口冲去。
“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小梨这么忙,还这样麻烦她?”被抛下的三人一点失望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很愧疚地对望著。
“唉,可是只有她会这样用心地教我们呀,圣诞节又要到了,没她帮忙实在不行。而且她的口风最紧,可以让她知道我们喜欢的人是谁,跟别人说的话,一定会变成八卦传出去的。”
“小梨人真的好好,跟天使一样。”
“对呀对呀。”无条件地支持这个论调。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这个形容词已经不只出现一次了。“天使”这两个字早在言小梨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已如影随形。
在升上高中以前,她尚还有些“凡人”的表征──气到哭啦、烦躁地吐气啦、开心大笑啦……
可上了高中,完全“进化”以后,她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在她甜甜的、极富感化力量的笑容后头。
更明确一点,应该说: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根本无法影响她。
她几乎集所有的美德于一身,什么守时、勤俭、谦虚啦……连那些写在国小作业簿上勉励小朋友,诸如“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当个健健康康的好学生”之类的,套用在她身上也十分合宜。
但她这样的表现,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她过度古板、守旧、不合乎时代潮流,反而觉得这般亲切可人又有原则的她十分讨人喜欢。
她几乎可说是完人了,除了道德修养上接近满分,在课业上除了物理以外,其他的科目也都有出色的表现。
不论是体育、音乐、美术也多有涉猎。
另外,她还熟悉所有那些能和“贤慧”两字可以牵扯上的技能。除了厨艺十分精湛,缝纫编织这类的事情也难不倒她。
总而言之,再也没有比“贤慧的天使”更适合她的名词了。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与她亲近,喜欢围绕著她。总觉得与她走近了,似乎就能忘却这世间的丑恶……
***
下午五点五十分的街道,是由橘红色的色调所铺成。
尚未落下的太阳仍是有些刺眼,但四周沁著凉风,可说是十分舒适的时刻。
“你有没有搞错,高中生应以课业为重,谈什么鬼恋爱?有本事谈恋爱就不要来找我诉苦!”
街道上,一名帅气年轻的男子一边恼怒地翻著白眼,一边毫不留情面地对著电话那头嚷嚷著。完全不在意旁人对他的讶异眼光。
嚷累了,干脆懒洋洋地瘫坐在骑楼的长椅上,腿伸得长长的,完全不在意是否这样的行为不太妥当,目露凶光地继续炮轰。
“你说把持不住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就爱上了,没有办法’?自己感情自己处理!你以为我长得很像爱情顾问吗?
就跟你说要认真读书……你说什么?你还顶嘴啊你!我高中时代就交女朋友是因为我强啊!我能够课业爱情兼顾啊!哪像你这个逊脚!”他大声反驳著,顺便夸自己一下。
啪搭啪搭……
“你这臭小子听著,马上就要大考了,你给我定下心来,要爱要死也等考完,否则我……呃!”
“唉唷!”
一个倒楣的女学生忙著往前跑,没注意到脚边有无妨害走路的障碍,很不幸地绊到了那完全不考虑路人、迳自伸得很舒服的长腿,然后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即将飞扑出去。
“小心!”男子反应得快,忙探向前圈住她的腰,往后一拉。
以为自己要摔倒的言小梨只觉得有个暖暖热热的东西稳住了她,然后就向后跌坐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更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她稳稳地跌坐在那个陌生人的大腿上,且穿著裙子的她和穿著短裤的他,两腿相贴著……
吓……真糟糕。
这样的摔倒方式、这样男接女的老梗从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让言小梨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愣愣地回头……
一转头,却出乎意料地对上两道深沉黝暗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有些惊讶、有些玩味,甚至像是有些轻蔑、不正经的……
言小梨又愣了下,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坐在人家腿上,赶忙跳了下来,拍整了下裙子,确定自己看起来不狼狈了,才又对上那始终绕著她转的眼睛。
“谢谢。”她微笑,礼貌周到地道谢。
崔烨晟傻眼地望著她,愣了几秒,才又爽朗地笑出声。“我害你差点把鼻子给摔得压塌了,你还谢我?”
言小梨没答话,只是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便跑进补习班大楼。
崔烨晟又笑著皱了下眉头,这才瞄了一眼还握在手中的电话。
对方是他的家教学生,正和女朋友爱得死去活来,功课退步了还有脸打电话来请教讨女友欢心的办法。
因为方才的插曲,对方可能以为他断线了,于是也挂了电话。
崔烨晟略眯了下眼睛,无法不去回忆方才那女孩贴近他的时候,他感受到的那股甜甜香味。
那种像是刚出炉的饼干所有的味道……带著点面粉味、带著点牛奶味……像是记忆深处的温暖与舒服……
她是个让人想要亲近的女孩。
也是个颇怪异的女孩。
方才发生那样的事情,她那温柔的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花容失色,对于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唯一有的情绪,仅是平静。
他甚至有个错觉,以为她会开口对他说:“主会原谅你的。”
普通这种年纪的女孩,不是很容易害羞吗?再怎么三八乱来的女孩子对于这样的意外也多少有些尴尬吧?
但他看得很明白──对于跌坐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这女孩竟完全不觉得尴尬?
甚至……当她发现接住她的人是这样一个大帅哥的时候,也没有一点脸红心跳的表情……
她不仅看起来非常安然自在,还对他微笑呢。
他摇摇头,站起身。
是这个女孩太怪,还是正如同大家所说的──时代真的变了呢?
若她真的很奇怪,那么,一直无法将她的身影从脑中挥散去的他,是不是也很奇怪?
放学时间,言小梨站在校门口,望著来来往往非小黄的车子,一脸无奈。
她本来是要搭上校车的,可却因为在十分钟前、踏上校车的前一秒钟接了通电话,以致于现在得改变路线。
虽然她仍是笑笑的,可她讲电话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无奈加悲哀。
“我知道你很难过啊……好吧,我晚点过去……”
在十分钟的疲劳轰炸、泪水攻势以及对方的苦苦哀求之下,言小梨终于招架不住答应了──去帮忙一个朋友处理感情问题。
终于有计程车出现了,她抬手拦住,上了车。
最近的日子有些奇怪,她不禁这样觉得。
她身边的情侣几乎都出现了感情问题,而且不约而同地找她哭诉或者是破口大骂男友的没良心、劈腿……
然后,这样骚扰她的耳根子还不够,不时还出现什么谈判、协调之类的事情,还有更夸张的,也就是她待会要做的事情!
她的朋友和男友要拟定爱情兼同居合约,拜托她携带印章当见证人。
她才高二耶……是谈过几次短暂的感情,不致于被挂上“恋爱菜鸟”的牌子,可也不致于晋级这么快,成为恋爱专家吧?
为什么她总是要面对这种事情呢?为什么大家总认为她很成熟,很能够处理这种事情呢?
唉……她有时候是想要回绝这些事情的。可偏偏那些哭得死去活来或是骂得口水尽失的女孩们,都是她很要好的朋友、学姊,平常也都很照顾她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计程车停在餐厅的巷子口,她付了车钱,下车往目的地走去。
就当是花点时间吃顿免费的晚餐吧,别想那么多了……
***
餐厅里面客人并不多,白色调的装潢搭配上深蓝色的摆设让人觉得颇为清爽,有种属于海洋的气息。
“小梨!这边!”
餐厅的那头,一只高举的手臂挥呀挥。言小梨望过去,那桌有三个人,想必连男方的见证人也来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个跟她一样无辜的可怜人?
她快步地走过去,坐了下来,将原本就挂在唇边的笑容再加深一点。“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要紧,我们也才刚到。”男女主角温和地回应著。
言小梨这时候才望向坐在她旁边的男子,那个见证人先生……
“欸?”她轻呼了声,与那个原本懒洋洋的、却在看到她之后稍微坐正并露出有趣微笑的男人对望。
是前几天的那个……那个肉垫先生……
真巧。
“你们认识?”男女主角都有些惊讶。
“我们……”崔烨晟扯了下嘴角,略眯了眯眼,似乎在挑选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然后笑道:“我们曾有过一些‘接触’。”
这男人还真不正经啊……
言小梨笑著皱了下眉,对于他那种带著暧昧的语气没有被骚扰的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熟悉的亲切。
是这个奇怪的女孩呀?他们还真有缘。
崔烨晟毫不避讳地注视著那张清秀白皙有如天使的脸蛋,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被硬拖来处理感情问题的闷气一扫而空,反而像是要跟朋友聚会那样的愉快。
崔烨晟随即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淡笑了下。
朋友?这个小他四、五岁的女孩?
真有趣。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男女主角收起那个面对言小梨才有的宽和笑容,开始争锋相对!
“第一条,牙膏要从后面开始挤。”有点像是忍耐已久的一方咬牙切齿道。
“你为什么这么龟毛?我就搞不懂从中间挤和从后面开始挤有什么不同!”想要从中间挤的那方大声抗议。
“你这整洁观念几乎等于零的女人,凭什么说我龟毛?”
然后,整洁观念几乎等于零的女人,和龟毛男开始了似乎永无止尽的争吵。
言小梨头微低,看向自己的左手掌,那里藏了一小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字卡。她认真专注地盯著,一边默背,然后将男女主角的声音抛诸脑后。
呼,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好险她早有准备,不然明天的随堂考就完蛋了。
“喂,那个单字抄错了。”有人轻触她搁在桌上的手,低声的提醒道。
“呃……嗯?”言小梨微微偏头,不确定地看向旁边那个噙著不轨笑容的男人,难得涌起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觉。
“左边第三个单字的母音,是a,不是e。”他很好心地解答。
“喔……谢谢。”她甜甜地笑著道谢。
“小梨,你说说看,我们谁有理?”女主角像是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靠山,激动地问道。
“啊?”言小梨有些吓到,赶忙把手盖在大腿上,并挺起腰杆、眼睛瞪大,装出很认真听讲的模样。
谁有理?她怎么知道谁有理?她根本没在听啊!
“学长,你也评评理!”男主角不甘示弱地看向崔烨晟。
“这……”崔烨晟抬眼,本来想说不用瞠这趟混水,让小俩口自行吵去,好让他多些时间跟这个偷读书的妹妹聊聊。
“呃,我觉得……”言小梨先开口,用那一贯轻柔淡然的嗓音说道。“重点不是谁对谁错,你们应该要互相体谅才对。”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很难反驳吧?而且几乎适用于所有的争吵上。
“你们如果连这种小事都没有办法协调好,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了吧?”崔烨晟懒洋洋地回应道。一样是很模糊的答案。
说完以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偷偷吐了一口气。并为自己压根儿没在听却能够装出很专业的样子感到得意。
“话是没错……”男女主角顿时气焰被浇熄了一半。
“可是……你们都不知道他那副德性!”女主角一想起之前的委屈,又开始劈哩啪啦地发飙了。
“我哪副德性了?老是要容忍你这个脏女!”
然后,德行男和脏女的第二波争吵正式展开。
言小梨的视线再度往下,没有哀叹面前这两人干脆分手算了、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反应,只是很认命地继续背她的单字。
突然有张白白小小的东西飘上了她的大腿,乖乖地躺在她尚未换下的猪肝红制服裙上。
她愣了下,低头一看,那张字条上,略草地写著──
小姐,您贵姓?
她快速地瞄了他一眼,后者没有看她,只是维持著原来的模样,像是毫不知情似的。
她突然有些忍俊不住想要笑出声。
她完全不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像是被无聊男子搭讪什么的,反倒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举动,就像上课不准讲话,于是改变策略传纸条一样,很幼稚却有些做贼似的刺激好玩。
咦,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所以她心甘情愿被拐吗?
姓言,叫小梨。
虽然有股声音告诉她不可以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好像有点花心的男人。但她没有想这么多,就回答了。
小梨?是绰号吗?
不,原本就叫小梨,很奇怪吧?
不会呀,很适合你,很可爱。
很可爱……
言小梨微顿了下,有种不明所以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股淡粉红色的暖流,在她胸口徘徊一阵后,就浮上了脸颊。
是因为对方毫不迟疑的肯定吗?还是她不曾听过男人这样夸她?她甚至已经在心底想著:如果这三个字是从他口中而出,用那样低低的嗓音诠释……
呃!她在想什么!又不是花痴,难道人家一句随口称赞,她就以为人家对她有意思吗?
唉,难怪人家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太难缠,被多看一眼就以为自己掳获别人的心了。
我不可爱,跟我姊姊们比,逊色太多了。
她不是故意谦虚,只是就她的认知回答。
你有姊姊?
对呀,有两个,都很漂亮唷,一个好像已经有对象了,一个好像正在努力拒绝所有的对象。
她获得的回应是他画的一只笑得肚子很疼的老鼠。后头还附上另一行字──
漂亮跟可爱是两回事,可爱是包括行事风格、谈吐和反应。
你很可爱。
***
“我们这样会不会很过分?”走出餐厅,崔烨晟带著笑意的声音这么问著。
这对情侣的同居协议如预期中的一样不顺利,他们几乎从头吵到尾,最后勉强能够达成协议的也只有一些家事的分工。
若是平常,他一定会觉得十分无趣且浪费时间,但今天可不一样了,从头到尾他都非常愉悦,因为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小妹妹实在和他太契合了。
他们用了整整两张餐巾纸聊了彼此的兴趣和喜好,闲扯了一大堆。
“烨晟哥你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吧?”言小梨也是笑笑的。
崔烨晟因为那个新的称谓而愣了几秒,又笑了,他喜欢她这样叫他。
他手插入口袋走著,无奈地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遇到感情的事情都要找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找我。”言小梨有著同样的感慨。
“你的情况比较好理解,因为你都笑笑的,看起来亲和力很高呀。所以大家有什么麻烦都会找你,而且你看起来很客观,比较能够清楚地分析所有的状况。”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我哪有那么行?”言小梨斜睨了他一眼。“你不也都是笑笑的吗?”
他摇摇头。“不一样好吗?你是甜甜的笑,而我,是贼贼的笑、冷冷的笑、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言小梨望向他,望向他唇边的那抹被他抹杀得一蹋糊涂却极为好看的弧度。
看起来,那的确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但她却又觉得,他只是不想去过度在意罢了,因为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在意了……反而难受。
就像她一样。
呃!她会不会又想太多了?姊姊们曾经说过,同情一个男人,觉得他好寂寞、好可怜,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情耶……
崔烨晟望向她那似乎什么都很明白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小他五、六岁的小妹妹之间,好像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他想太多吗?
但他喜欢她给他的感觉……有些平静、有些祥和,像是可以抛却许多心烦。
是因为她拥那似乎随时会去当修女的天使气质吧?
而奇怪的是他这个啥都不在乎的人竟也被“感化”了,喜欢上这样跟她独处。
“你要怎么回去?”他的车就在前面,他的手探进口袋摸到了钥匙。
“坐公车。”她指著在前面的公车站牌。
“我送你。”
“不用啦,我坐公车很方便的。”她很坚持。“而且怕家里的人想太多。”
“不然……我陪你等公车?”他从容地改变策略。
言小梨笑著微微眯了下眼,这是她考虑事情时的惯有动作。
“不知道怎么拒绝,就答应吧?”他微笑,接过她手上的手提袋,早她一步往站牌而去。“你袋子里面有什么?怎么好像滚来滚去的?足球吗?”
“是苹果,本来要带去学校吃的。”她回答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哀怨。
“结果呢?”他用眼神征询她的同意,便摸进袋子最底部,拿出了苹果,轻抛了两下。
“那本来是我在军训课要吃的,军训课老是在放无聊的幻灯片,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所以都趁这个时候削苹果,顺便分给前后左右的同学吃。”
“你在上课时间削苹果?”他大笑出声。“真妙。改天可以考虑把甘蔗带去,反正坐在最后一个嘛,不怕会去捅到后头的同学。”
她被他逗笑了。“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咧。”
他将那颗苹果握在手中,他的手掌厚实而大,几乎能够完全包覆那颗发育良好的苹果。“那怎么今天没有削苹果?”
“今天突然换位置了……我坐在很中间的位置……”
他笑看著她微嘟了一下的唇,觉得十分有趣。
他注意到了,这个女孩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一向来得快、去得更快,而他总是很庆幸自己能够捕捉到她除了平静以外的情绪反应。
他站到站牌下,瞄了眼这辆公车的行径路线后,低头问她。“这颗苹果可以给我吗?”
“咦?”言小梨有些惊讶,不禁质疑眼前这位大哥是不是饿坏了。“那颗苹果可能有些碰撞,不太好吧?你如果喜欢吃,我……”
“不要紧,就当作是见面礼怎么样?”他打断她,看起来很坚持。
“好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一向不是婆妈的人,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跟他之间的互动、不知道怎么描述她与他相处时的感受,只知道与他在一起,很开心,像是能够毫无保留地跟他吐露一切……
她觉得,即使他们之间有些年龄上的差距,但他和她像是很合得来的朋友……
然而在她心底,却又好像有个声音告诉她──
她要的,似乎不只这些。
***
缘分有如衰运一样,当它要来,挡都挡不住。
星期天,中午十二点半,言小梨举著阳伞站在餐厅门口,本来是要进去的,没道理站在外头任阳光茶毒。
但她看到他,所以停住了。
她望著对面那个三天前才见过、那个跟她一样笑得有些不可置信的男子,实在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怎么也在这里?”崔烨晟率先开口。
“我来……”
“等等。”他抬起手打断她,有些顽皮地笑了。“你先不要开口,让我看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扯的事情──你是不是又为了朋友的感情事而来?”
虽然不太可能,可是这世界上的事有的时后就是这样难以预料……
言小梨瞪大了眼睛。“是啊,我是。你也是吗?”
崔烨晟傻住,因为强大的自制力,才没有使自己成为一个嘴巴大张的傻蛋。
半晌之后,他很无言地拿出了记事本。“我们来确认一下,到底有多少对情侣是我跟你共同的朋友。”
两个人在店外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开始把最近有发生感情纠纷的朋友以及其男女朋友一个个写出来。
然后,核对──
“唉呀,不多嘛。”崔烨晟嘴角有些抽搐,冷笑著说著反话。“不多不多,八对而已。”
“几、几乎我认识的那些最近恋情不太顺遂的学姐、同学们,都是跟烨晟哥你的学弟、家教学生交往耶……”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这是什么世界啊,小成这样。”崔烨晟深深叹息。
“这表示我们很有缘。”她微笑,像是很乐意跟他绑在一起似的。
他侧抬起头看她,仍是弓著身子。略皱著眉、眯著眼,看著她的从容、看著她的安适,一直看……
然后,突然伸出手指往她脸蛋抹去。
再然后,望著非礼过人家小脸的手指皱著眉研究。
“怎么了?”她轻摸了摸他方才抹过的地方,眼神充满著疑惑与包容。
她刚刚是吃了个泡芙没有错,可是不致于内馅一直残留在脸上吧?
“我以为你有擦粉咧,脸白得那么好看。”那滑嫩嫩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又失礼地多摸了一下。“原来是天生丽质。”
她笑了,顺手将长发揽到左手边,一边摇头应道:“我没有化妆呀,学校不允许,我也不喜欢。”
“那有什么事情是学校不允许,但你很想要做的?”他顺著她的话,找了新的话题。
“呃……”她歪著头想了一下,有些俏皮地笑著。“打耳洞。”
他略睁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微讶,随即又笑了。“打耳洞小事呀,要不……我现在带你去?”
原来天使小姐也有爱美的时候呀,这可新鲜了。
“现在吗?”她难得地吃惊,指向餐厅。“那、那里面的人怎么办?我们今天不是为他们而来的吗?”
“哎,反正还不都是一些小事情,走吧。待会再随便找个理由呼拢一下就可以了。”说著拉起她就要走人。
这个事件太过突发,言小梨不知道要走要留。“可、可是……”
“你一边耳朵想要打几个洞?”他不管她的犹豫,直接拖著她走,还很进入状况地开始询问。
“咦……先一个好了。”注意力被转移,她傻傻地回应。
然后,她被拖上车,头也不回地往前驶去。
尽管耳朵旁总是有个声音说著: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对彼此几乎都不了解的男人出去,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可是言小梨不太知道当这个男人硬把她拖出去、而她也很想跟他出去的时候,这样的原则是不是可以宽容一下。
另外,她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一个好像把她当作自己妹妹的家伙。
对,是“妹妹”。
言小梨自认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也是个能够很轻易将对方个性喜好抓得八、九分准的人,而经过她的审核!
这位崔先生,似乎把她当作亲生妹妹来疼。
要她多吃一点的语气啦、提醒她有没有东西忘在小吃店啦……都像是哥哥在照顾妹妹一样。
照理说这些体贴的举动由一个陌生男人表现出来,应该是很动人的,但……是不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太过自然,所以她只觉得他把她当妹妹?
还是因为他跟她说话的发语词大部分都是很豪爽的:“噢咿,梨仔。”,又加上看脸也知道他比她大上好几岁,所以大家会觉得他跟她之间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