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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皇帝向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不置可否的样子,只说要看那傅承恩以后在兵部的表现。闲谈间拿起案上的团扇,手绘的一幅嫦娥奔月工笔图,却让他看得发了呆,话尾亦消于无形。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同样诧异的保太后,“这扇子是哪位画师所绘?”

“便是那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傅垣的嫡子承恩呀。”保太后不明所以,却知皇帝所问必有其因由。

傅承恩于丹青极有造诣,又因少时在乡村那段经历,并不拘于笔法,所绘人物虽不像宫廷画师那样讲究纤豪毕现,却很是灵动传神。保太后频召他晋见,虽托辞画像却也真有几分喜欢。当日她临时起意,拿过柄素扇来请他题绘。这一幅嫦娥奔月,柔美中自带种风骨,放下人间情爱的果决,奔上九霄的执意……竟自那画上自然流露出来,让人爱不释手。

她为人慈和却不失敏锐,见皇帝的情状,似已非是“喜欢”,而是关系到什么紧要事。只不愿明言,一径关心地瞧着皇帝。

却见他呆了半晌,抬起头来道,“母后,您这团扇可否赏了孩儿?”

保太后一愣,没想到他只是这一句,含笑缓缓点头,“只要你喜欢,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给的。”话虽是每个母亲对儿子共同的心声,可她的儿子却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又有几样东西是她给得起而他没有的?

皇帝起驾后良久,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入暖阁,才发现她们本以为在榻上小睡的太后犹枯坐着,思忖着那世间罕有、能让她的皇儿动容若斯的究竟是什么。

贯来持重的傅垣,这日满面春风地回到府中,闻下人报说少爷在练剑,竟纡尊降贵,连朝服也不及除地径往后院去。

他这个儿子,本是丢出府去又寻回来的,原为继承家族香火,不指着他能有多大出息。孰料无心插柳,倒栽成良木。此子境遇奇特,反成文武兼修之才,照皇帝的话讲,“堪为国家栋梁”。这,可是上天赋予他傅家天大的荣宠呀!

想到此节,傅垣笑得眯起了双眼,两道狭长的缝隙在那张白胖面庞上几要隐去。儿子如此出众,他做为老子也跟着露脸,自动将数年间对母子俩“放逐”的一节记忆抹消。难为他居然真的心安理得!

傅家历来重视对子弟的教育,但傅垣当年关注的却是正室所出的长子。不光重金聘下帝都著名的西席,更常亲自督其课业进度。傅承恩则是在其母的恳求下,傅垣才勉强答应让他捎带脚地作为伴读听学。小儿顽劣,因庶出身份在府中处处受气,反而更加要强好胜,学堂中俨然孩子王的架势,一众堂兄弟甚至他的嫡亲大哥都不敢轻易惹他。他虽在课堂上常捣蛋生事,但却有过耳不忘、目见能详的异禀。那西席怜其良资,不但不责罚,反而悉心教导,堂下犹时开小灶辅导,使其打下了良好的根基。却也因此招来了正室夫人的猜虑,唯恐影响到自己宝贝儿子未来袭爵,找个借口赶他母子二人出府。随母移居乡下后,课业曾一度中落。生活困窘中难为其母咬紧牙关挤出几个钱来,以诚意和苦心打动了村里的落魄文人答允给其讲学。虽条件艰苦,所学有限,但他天资聪颖又勤奋,琴棋书画,竟样样不落。更每每另辟蹊径,不拘于古法,有自己的一家之言。便是这点“求新求变”,打动了白马公崔浩,答允收他为徒,却是与傅垣自以为的官职爵位加“面子”无关的。

他自小好动,上房揭瓦、爬树摸鸟等无一不能,身子素来强健。在乡下的几年里草原上放羊、风河里游水,甚至入深山去猎熊,练出一副好身板,不似一般书生那样文弱。回京后更常跟护院、武官等切磋武艺,其技提高甚快,一日千里。因他天性豁达大方,又无那些公子哥儿的贵气骄横,倒与众人打成一片。背着傅垣与他们更常以“兄弟”相称,换了便服去酒肆中吃酒。

这一日他便在与新结识的武官在比剑。练得兴起处,院中剑气横飞,荡得草木不住摇曳,如遇强风骤雨般。

那武官本刚随大军南征回来,原自恃战场经验丰富,不把这位小友放在眼里。此时久战不下,难免有些急躁,忽暴喝一声,左手也握上剑柄,竟双手持剑,登时劲力倍增,当胸一剑横扫过来,其势千钧。

傅承恩见状却不慌,脚下一个巧妙旋转,身子斜侧着以剑锋上撩,正击在对方剑身上。这一下力道虽不大,但运得巧,找的妙,四两拨千斤,化对方的千钧力于无形。只听“叮当”一声,两剑碰而后分,旋即它们的主人亦同时后跃而分开来,摆好了凝剑对立的架势,却因彼此眸中的默契与互赏失了斗志,微笑着不约而同地收了剑。

“好!”却听花廊下有人击掌称妙。傅承恩回头一望,见是傅垣,笑容却稍敛,遥遥行个礼,“父亲!”那武官自上前拜见过傅垣,知他父子必有事谈,须臾便告辞而去。

“父亲找我有事?”虽有血缘的羁绊,可他对这个毫无骨肉情的“傅大人”实在亲近不起来。

傅垣却不以为意,知此子脾气吃软不吃硬,只笑道,“怎么,做了兵部侍郎,为父便找不得你了?”

果然傅承恩原本疏离的面色有所缓和,躬身道,“孩儿不敢。”

傅垣端正的胖脸上藏着抹狡若狐狸的笑容,“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皇上和太后都对你极为赏识。陛下今天还特地把我叫去,问……”咳嗽一声,无限惋惜的样子,“你这孩子,也不同我商量就回绝了圣意,真是——”他本待以严父的威仪教训一番,却正对上傅承恩执拗而毫不妥协的眼神,冰冷得像看陌生人般瞅着他,忙转了语气,“呃,好在上头并没怪罪,”略尴尬地望向仍一脸沉默的儿子,“皇上还召你明日入宫,要为你引见几位柱国大将军。”

傅承恩这才惊讶地打破僵态,“见大将军?”

“嗯,”傅垣不敢再提赐婚一事,“你以后在兵部任职,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六位柱国大将军直接受皇上统领,地位尊荣,这次陛下又亲自与你引见,必有其深意。”

傅承恩点点头,想起那武官所讲诸位将军的英雄事迹,尤其是李亮与花平两位军中的传奇人物,心中充满了期待。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三试木兰”之再见故人

章节字数:4827 更新时间:07-10-04 12:31

木兰刚刚还乡省亲后回到帝都,闻皇帝拔擢了卫城有功的傅垣之子为兵部侍郎,又召他等进宫引见,十分看重的样子。

她本不在意朝堂之事,只先到李亮的将军府,说过一回乡事趣闻,这才同路入宫。

她二人在宫门前正与奚斤等碰到一处。他见了她不由得喜上眉梢,在此处不敢大声喧哗,只示意她俯耳过来,以自以为的“小声”道,“一会儿到我家来吃酒,不许临阵脱逃!别告诉‘大个儿’,省得他给咱们扫兴。”

话音未落,只听安颉“嗤”得一声笑出来。在奚斤的回目怒视下,努嘴示意他看向其口中“傻大个儿”的方向。却见娥清肃着一张国字脸儿,满面不理他愚疯的神情。

古弼刻意发出“嗬嗬”怪笑,破天荒地跟着“死敌”安颉一起揶揄被戳个正着的奚斤。

眼看奚斤便要发飚,李亮长臂一揽,携他前臂先一步踏进宫槛,“去我那儿如何?园子里埋了数年的‘桃花酿’,你不是一直馋得慌?”

众人笑着跟上,说话间来到了乾象殿前。

早有当值太监远远见了数位大将军同至,向内通传。只见太监总管宗爰笑着迎出来,“诸位将军,陛下正等你们呢。”

众人进殿叩见圣颜,谢过恩起身,才发觉早有一黄衫公子候在殿侧,长身玉立,俊拔超逸,自有股文人风流。而看他腰板挺直,行礼时动作利落,又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猜着便是那位新任侍郎了,都道皇帝果有识人之能,此子虽年轻却非“池中物”,假以磨炼,不啻大魏的又一位“崔公”。

那傅承恩眼中,诸将虽只着便服,仍掩不住一种久经沙场的大将之风,暗暗心折。只殿前不敢肆意端看,略瞥一眼后遂垂目,等着皇帝示下。

皇帝叫宗爰给各位看座,又道,“诸位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拘礼。”示意他们一一见过。

众人这才敢抬起头来,相互仔细打量。

傅承恩单坐御驾右侧,含笑以目光向对面的诸位将军一一行礼,本是镇定自若的面容,却在看到木兰时乍然一惊,“啊”的一声轻呼。

木兰也是一惊,好在她自控力极强,勉为抑住纷乱,做出一副讶异的神色,微笑着问,“侍郎大人,有何不妥?”

心中却排山倒海,那属于后世的种种记忆汹涌而来,几将她淹没。

丘花宋村中他二人两小无猜,手携着手一起长大。那湍急的风河,岸边美丽的小树林,远处巍峨耸立的大青山……无处不留有两人共同的足迹。

及笄礼前他偷偷跑来,神秘兮兮的笑着说要送她份大礼。自己不放心,终还是把姐姐精心缝制的新衣裙脱下来,背了弓箭远远跟在他身后,直入深不可测的山腹中。

正是秋天里,万物丰肥。他打了那样多的猎物,又蹑上群野山羊,挽弓搭箭瞄准了那只头羊。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只熊瞎子半路冲出来,一掌朝他的脑袋拍下去,亏得他反应迅速才翻滚着身子将将躲过,可半边脸颊登时鲜血直流。她隔了有几丈远,救不可及,连发数箭将那黑熊逼得左闪右避,一时不得进前。他自地上一个鹞子翻身跳将起来,向后急奔至她身侧。箭羽很快告罄,黑熊被阻了这半天早已懊恼不迭,仰天怒吼一声冲上来。他拔出猎刀将她挡在身后,上前与它搏斗起来。她没有兵刃,在旁看着心急如焚。忽瞥见刚刚因黑熊突袭而被他误射到树上的箭,大喜过望,忙爬到树上去拔箭。那枝箭是他们所特制的双头羽箭,很是锋锐,匆忙间她的手腕不慎被划伤,血如泉涌。她懵然不觉,跳下树来凝神搭箭,孤注一掷地射出——那缠斗在一处的黑影陡然停住,旋即较大的那个身躯缓缓倒在地上,箭矢正中额间。

他浑身是血,却不管不顾地向她跑来,扯下身上的烂布条给她裹住腕伤,犹埋怨,“这么危险,谁叫你跟来!”她生了气,一跺脚转身向回走,也不等他。他也不追,只用草绳捆绑那堆猎物,包括硕大的黑熊,也不知他一个人准备怎么扛回村。

她回家自少不了被父母责骂,又似个闷葫芦般不肯吐露实情。只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告诉阿姐,白日有如何如何凶险。美丽的阿姐被吓坏了,紧紧地搂住她,“妹妹,再过几天行过及笄礼,你就是大人了,可不许再这样胡闹!”她只得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那些织布绣花的活计,可真真无聊透顶。偏母亲总让她在堂屋里对着织机摆样子,还大开着门,也不知要给谁看。幸而小弟花雄输棋不耍赖,答应在她偷跑出去玩的时候踏梭机空响,总算蒙住了不察的母亲。

这次家里将她管的严,连着两日都下了禁足令,连阿姐都爱莫能助。第三天晚上,窗外有石子破空而过,旋即响起了熟悉的“咕咕”声。她一笑,披衣而起,知道是姓傅的“杜鹃”来了。

墙外的果然是他,仍穿着补过的那唯一一套旧衫子。只是与熊搏斗时快烂成布条状,任其母手艺再好勉强拼起,看起来仍颤微微地随时可能被撕裂的样子。

月光下他微笑着,露出两排健康的白牙,原是那个标志性的、十里八乡姑娘们看了总会脸红的笑容。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去掠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小姑娘,什么时候才长大?”

她气鼓鼓,“明日就行笄礼了!”

他笑容放大,右手自背后伸出来,掌心赫然一只玉簪,月华下光凉如水,润泽莹碧。“送给你!”

“这么贵重,你……”她惊疑着接过,忽然悟到他进山的用意,眼眶一热,傅承恩,不愧是她最好的伙伴。眼光扫过他的面庞,触及那破衫,心里又是一酸,险些儿落下泪来。

他不明所以,看她眼圈儿越来越红,“我,我把猎物都弄回来就花了一日,又去了东边的市集,这才赶回来……”他只以为她嫌他来得太迟。

她听了更是感动,丘花宋村离最近的西边市集也要三个时辰左右,当然东边的更大,却也远了二十余里山路。看他满面惶急,心想自己可不能负了他这番好意,强忍住酸楚将头发随意绾起,插上簪子,侧过来给他看,“很合适,谢谢你!”

月色如绮,他笑得那般灿烂,嘴上却道,“人靠衣装,毕竟天生丽质的太少……你这个丑丫头,也只有我的美玉簪来配!”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只心里盘算着,到他行冠礼的时候,要回送块玉佩才够朋友情谊。

却不想半年后她去探嫁到邻村的阿姐时,他们母子突然间不告而别,只留一封书函,约她两年后相见。

再以后……木兰打了个寒颤,望向对面眼神灼灼的傅承恩,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一别经年,再相逢本该欣喜。可她已不是昔日的“她”,此地此刻,此情此景,均不容她与他相认。何况殿上那一双灰眸充满了玩味与探究……焉知这不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

傅承恩终于抑住那阵心荡神驰,作揖行礼,“方才小子言行无状,还请将军见谅!”

木兰嘴唇微动,刚想说话,却听得一道清越的声音抢在她前,“承恩,看样子你们以前见过?”是高坐龙椅上的皇帝,状似不经意的笑容,灰泓中隐约有丝期待。

傅承恩凝视着面前气宇轩昂的年轻将军,与记忆中一般无贰的清秀面容,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

“我……”他张了张嘴,并不敢确定,一时竟语结了。

除了皇帝和李亮,殿中人皆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面面相觑。

木兰正忖着如何打破僵局,只听李亮笑道,“敢问傅侍郎是否河南人士?”

傅承恩一愣,旋即作答,并不避讳自己在乡间的一段经历。

“这就是了,”李亮抚案击掌,又立起来面圣,“启奏陛下,花将军与其义妹容貌甚为相似,当初我也如侍郎般疑惑。”接下来对傅承恩解释原委,自是木兰与申屠嘉所编的那套“义子”说辞,时间上推算正在他离开村子后不久,足以解释其不知情的因由。

这番话逻辑上虽严密,但那傅承恩与木兰自小一起长大,此时又面对面坐着,有些感觉,实并不受理智所控制。他将信将疑,却也明白御前不宜多询,点头表示认可。更举起酒杯,“花将军,说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来,我敬您!”

木兰心中一宽,暗道“好个承恩”,即便他不知实情,仍本能地在帮她。遂举杯回敬,“请!”

皇帝一直冷眼旁观,唇边的微笑始终若有若无,“如此甚好。”又正色对木兰,“承恩他初入兵部,万事还要你等从旁协助才是。”

六人自齐称“遵旨”。当下正式开宴,不时有宫女捧了食碟如彩凤般穿梭席间。木兰思虑重重,低樽浅啜着。琥珀色醇厚诱人的美酒,烛光下在玉樽内摇曳出熠彩。她见而不闻,面前只晃着李亮关心的眼,傅承恩犹疑的目,和那一双充满期待和矛盾的灰眸……美得让人心醉,却也逃犹不及。

她不知是哪里露了马脚,让皇帝再度起疑,着意试探。

李亮当日的说辞只为缓解气氛,其实早为皇帝所知。纵是傅小子,也未必就全信。

他既从傅垣嘴里得知了原委,并安排傅承恩与她相见,对其重见“故人”的震惊自在意料之中,无非是要看她如何反应。

“别担心,”李亮说,对她点头表示当时掩饰的很好,“但也休要大意。”他接着道,又与她想到了一处。

依皇帝的脾气,未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保不齐没有下一次。

木兰叹口气,直直望入李亮眼中,只觉安慰。

他知她心情烦闷,今日过府特带了“雪饮”来。她还奇怪,“皇帝派了你差事?”见他只笑不答才恍悟,不由微笑,“你怎知我的心思?”

他索性便站在院中,等她回房取了“凝霜”出来,一言不发地便打了起来。

这一场比试,直从午后到得黄昏。最后她精疲力竭,荡开他的剑峰,后跃至阶前,挽个剑花,笑对“凝霜”道,“可玩够了?”像对孩子般略带责备的摇摇头,“你不累人家雪饮也该累了。”

他亦凑近了“雪饮”,须臾抬头,“雪饮说他不累,但是若凝霜累了可以让让她。”

她扬眉,“谁说我累了?”这一来反是默认,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四目相对,俱是了然。她只觉气力稍复,足尖向后轻点在石阶上,身子旋转着借力跃起,一声娇叱,再度合身扑前。

李亮自是沉着以对,架住她自高处凌空而下的一击。

便再次缠斗起来,直至澹澹月华洒满整个院落。

他们终于停了手,像两只醉猫般爬到屋顶上,遥望着夜空。

微风吹拂在脸上,无比惬意。两人累得紧了,倒也一时无话。

良久,木兰才说了句,“好久没打的这么痛快了,”侧头对上他清朗的眼,“谢了!”

他像在军中那样举起左拳,与她的相碰,“彼此彼此!”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可想出了皇帝又因何起疑?”

她摇头,“照理说不可能……”叹口气,“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与其在这里苦想万全之策,不若好好琢磨一下如何退朝归隐。”

他亦点头,又摇头,似在说“话虽不错,但谈何容易?”

她却再次笑了,月光下两丸黑水银般灵动的眸子瞧着他,“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右手搭上他肩膀,“再说,还有你帮我呢不是?”

关键时刻总有他在,是她最坚定可靠的同盟军。想到这一节总是安心,莫名抚慰。像下午这一场比剑,奇异地纾解了她心中的烦恼,更生出种强大的信心来,告诉自己说,面前的一切定能克服。

对傅承恩,朝中她与这位昔日小友时时相见,却苦于不能相认,也无从相认。

到古代以来她第一次思索“故人”的问题,却始终理不清头绪。从前的“木兰”与傅承恩之间只是单纯的小儿女情谊,纯真而懵懂,不能说比朋友更多,却也切切实实对彼此有份牵挂。可现在的她只把他当作朋友,且前情复杂,如何将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与他细说?

此事更触动了她对后世亲友的牵挂。那次爆炸……秦皇,汉武和青鸟都还好吗?是否也同她一样,来到了另一个时空?爸爸他还好吗?军方会不会因事情暴露而牵扯到他们的家人?

一切……都没有答案。

就像申屠嘉所说,“你既决定要入世,便不能顾虑太多。”他当时脸上那种淡淡的忧伤,她现在想起来仍记忆犹新。

手中的玉笛凉滑似水,她久久抚摩着,就在唇边却未吹响。

这场艰苦的身份之战,也许,她仍该独力去面对。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三试木兰”之以花探花

章节字数:7330 更新时间:07-10-04 12:32

古代人的夜生活比她所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已是华灯初上,可街上行人仍熙熙攘攘。尤其是帝都南隅那一片青楼酒肆,倒似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青楼中最大最有名气的便是那间“醉花荫”,当真是人比花娇,叫男人们纷纷倾倒其下,痴醉难言。女子多以花为名,牡丹、芙蓉、百合、凤仙、海棠……那花魁姓白,正唤做“白牡丹”,取其花中之王的美誉,倒也相得益彰。据闻这位艳姝生得国色天香,兼且风情万种。见过的人都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古往今来人皆知美人窝是英雄冢,但“英雄们”却是乐此不疲,如遭遇洪水的蚂蚁大军般前赴后继,不愿错过这份冒险带来的极大刺激,并总希望自己是侥幸过河的那个。

此时此刻,便有几位贵客被妈妈请进了“醉花荫”后的独门小院,先着几名年轻貌美的姑娘陪酒,又悄悄遣人去召“白牡丹”,连长孙公子的场子都撂下,叫她一定先来这边。

“白牡丹”身为头牌,在择客上有一定自主。听了丫头的转述微蹙眉,却也起身不拖延。她并不是信得过妈妈,只太知道以妈妈的趋炎附势,叫她转而去陪的,定是比太尉之子更加显赫的贵客。要说对客人身份的猜测,连训练有素的猎犬也比不上妈妈万无一失的嗅觉。打客人进门后一照面,便能八九不离十地摸出其身份门第、性格秉性,甚或那钱袋中的银两,到底足不足够付他来找花姑娘的渡夜资。

她虽允顺,却也不急。临出门前又整过一遍飞云髻,轻扫娥眉淡梳妆,又将钗环首饰重布,巧妙地装扮成没有装扮的模样,愈发显得天生丽质,艳摄群芳。这才轻移莲步,款款生姿地往后院踱去。

嗳,你可不要怪她磨蹭,青楼中的女子,哪个不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这也是无奈,谁叫男人们天性犯贱,越是清高冷傲得不到的,越能激发他们的征服感和探索的欲望,而所出的价码,亦随之水涨船高。当然她也懂得不能惹恼了他们,这个简单,偶或的一个微笑、无声地低头……总能轻易地打动男人们的心弦,获取“强者”的怜惜。而彼时在其眼中,清冷的她亦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于千变万化的风情中增添一股神秘,更加引人。

是谁说女子便痴愚,青楼的女子更鄙俗?这种种考量颇是门学问……她能成为花魁,独霸“醉花荫”头牌达数年之久,原并不只靠容貌与才艺取胜。

院中这四人一阵好等,却也没有不耐烦。

今日是常山王拓跋素做东,借口要给即将往赴黄河南岸诸镇戍守的安颉、古弼送行,硬拉上木兰做陪客。

他几人共坐一席,桌上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那酒是陈年花雕,浓香扑鼻。

数名美姬分坐在他们身边陪酒,莺声燕语,檀口含香,被那皎白柔荑服侍着,当真是艳福不浅。后有着一色碧缬衣的俏婢们环立,年轻可爱的面容,透着种豆蔻少女所特有的娇憨,让人见了心动不已。安颉便忍不住,一把拽了两名过来,搂在身侧。

木兰接过一名美姬递过来的斟满的酒樽,就着口浅啜。唇边一丝若无其事的微笑,看得古弼怪叫,“瞧不出来你小子,倒挺轻车熟路的!”他在其夫人“淫威”之下,连府中的侍女都轻易不敢调戏,更别说纳妾甚或逛花楼了。今天若不是安颉死劝活拽,又有常山王拍着胸脯说出事由他担着,想这个战场上是英雄、情场上却是“狗熊”的大将军还是不敢来的。

木兰还了他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但笑不答。

还是常山王老练,对身后二女使个眼色,示意她们也过去给古弼挟菜倒酒。二人颇为殷勤卖力,很快使得那粗汉老面黑红,似连手脚都不知要往哪儿搁,哪还顾得上与木兰口角。

安颉尚未婚娶,却是个深谙风月之道的。他左右各拥着两名年轻俏婢,并不怎样动手动脚地轻薄孟浪,只在她们耳边低语着些绵绵情话,就叫其耳酣面热,身子酸软地跌入他怀中,不由大享齐人之福。

谈笑间说起了刚从木兰麾下调拨到安颉军中的几名将官,在部队重遍整军时表现得极为出色,让他不迭价称赞,“花将军,从前我还不服气,现在……”他朝她竖起大拇指,“只能说这个,不愧是‘平头儿’带出来的兵!”

木兰自是谦称他过奖,拓跋素却一笑,“老三,”他用熟称叫安颉,因安颉本出身宗族贵胄,为当朝四辅之一、北新公安同的第三子,与拓跋素等王孙公子们更是打小一起玩惯了的,“你这么实在地去夸中军的将领,不怕自己的那些旧部们不服?”

“嘿,别提了,”安颉自右婢的香肩上松开了一边臂膀,腾出手来摇了摇,“那些家伙,真不成气候……”

那些跟随安颉已久的旧部,自不忿主帅过于关注新调过来的将官,明里暗里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好在中军兵将在木兰的训导下素来低调,并不与其计较,更不屑去向安颉打小报告。当然低调宽宏并不代表着软弱可欺,军人的天性决定了势将“以牙还牙”而非“以德报怨”。避过一回,让过一回,又事不过三地反击过一回。对故意挑衅的兵将们小施惩戒,到底让安颉军明白了什么是“中军之威”,又为什么主帅对这些人刮目相看。

古弼熟知内情,咧着嘴冲木兰挤眼,“哈,有人还总取笑我的兵‘熊’,”又故意不屑地望向安颉方向,“可他们起码没有不自量力,对人家打压树威不成,反撞了一鼻子灰回来!”

“你……”安颉以手指住他鼻尖,眼看就要开骂。木兰与拓跋素互望一眼,均笑着摇头。这一对冤家死敌,平日里见面就吵,往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许就是对彼此的缺点摸得太透,战场上反而是一对好搭档,多年来随皇帝南征北讨,立下军功无数。

预料中的骂声却久未发出,只见安颉嘴巴张成鹅蛋形,眼神痴迷呆滞,似舍不得自门前移开。一只手早由“剑指千夫”的气势化做了“绕指柔”,仍举着忘了放下,无比的滑稽。

古弼和拓跋素齐向外看去。木兰叹口气,放下空酒杯,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是那白牡丹来了吧,不然有何魔力使得万花丛中点过不留身的安颉将军失态若此?

只见一体态婀娜的美女,目不斜视地款款走至厅中,向他们裣衽为礼,曼声道,“奴家来迟,还请诸位大人莫要怪罪才好!”

那三人中以拓跋素最先醒转,膝盖动了一动,终于碍着王爷的面子没有站起来亲自去扶,只伸手道,“姑娘快起!”

白牡丹立直身子,却让他们看得更加仔细。她身着印花敷彩纱的交领大袖长衣,配合其亭亭玉立的体态更显风流娇慵。生得更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单单一个眼神抛过去,眉黛敛秋波,差点没将安颉、古弼两位大将军的魂儿一并收了去。

她朝他们微微一笑,面客缓缓退后,足上所缚银铃叮当作响。这是个向花窗外乐师示意的暗号,很快鼓乐声响起,白牡丹翩翩而舞,身姿轻盈,顾盼间妩媚传神,确不负一代名姬的盛名。

古弼等看得心荡神驰,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原本拥在身侧的美姬俏婢。面对如此天香国色的艳姝,相形之下旁的美女便都面目萧索、味如嚼蜡,也难怪他们如此不加遮掩地喜新厌旧。

只木兰不动声色,对侍姬仍如前时般并不热络,却也非推拒。如斯气度,在此情状下反而令众女暗暗心折。

那白牡丹色艺双绝,边舞边唱,却是一首乐府中的相和平调,出自建安名作的《燕歌行》。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一解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二解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三解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四解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五解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六解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七解……

她音色甚美,配合表情和舞姿,堪称唱作俱佳。待到一曲末,歌声袅袅而绝,犹有回响。众人六神归位,这才震天价鼓掌叫好。

白牡丹立在场中向众人施礼,美目流转,略一踌躇,终于向木兰而来,“牡丹拜见花将军!”

那几人便带些醋意地哄笑,“平头儿,还是你小子能博姑娘的欢心!”“嘿,我猜也是!”“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

木兰微微一笑,单手将她扶起,“白姑娘,何须多礼?”非如安颉般含糊地称呼“姑娘”,或是如粗豪的古弼叫“美人儿”……竟是对良家女子一般的称谓。

白牡丹色若春晓,凝神打量着这位年轻英俊的将军,眸子倏地一亮。见那双朗目望过来,才满面娇羞地俯首,叫人好不怜惜。

她既为花魁,自不可能一晚上陪他们安坐。待巡过两圈酒,又唱过几曲后,便被妈妈亲自来领去。临走还脉脉多情地瞧着木兰,忽儿脸一红,才低头而去。

拓跋素见了便道,“好啊,今日本是给安颉他们送行,却便宜了你小子。”

安颉等自借机鼓噪着劝酒。木兰也不多话,来者不拒地一一喝落肚内。

她酒量本薄,很快不支地趴伏在桌上。醉意朦胧中感到有人将自己搀扶到厢房,又盖上床锦被,这才离去。

她闭着眼,听谈话声渐弱,才睁目打量所在。澄明的眸子中,竟清醒警觉如平日,半点不似喝醉的模样。

说到此节,还要感谢那“醉猫”奚斤。

打下邺城后的庆功宴上,李亮被奚斤故意派人缠住,她失了后援,被灌得大醉吐倒。醒来后只听奚斤“哇哈哈”的大笑,“平头儿,可有一样儿你不及我的了!”她头疼欲裂,口中烦恶,却看着他哭笑不得。

得此教训,李亮未雨绸缪,有意让她暗练酒量,自南归途中一直到回京的数月,过个三五日便在房中陪她试酒,故木兰早不复当初的“小鸟儿”肠胃。

但外人眼中,她自然仍“不胜酒力”,区区一小壶花雕,便能灌倒。

她之所以耍这花枪,是顺势而为也属不得已。安颉、古弼倒也罢了,那常山王拓跋素……此次他设在花楼的这一场“鸿门宴”,怕正主儿是她而非那二人。不管目的为何,她总也该叫他交差不是?何况,能支得动当朝王爷的人,其身份贵不能言。

眼前忽浮现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灰眸……木兰甩甩头,摆脱几丝纷杂的思绪。她倒要看看,“他”想怎样再试她。

常山王拓跋素顺路送走了安颉、古弼,又悄悄返回“醉花荫”。

那妈妈见了他一愣,小心地陪着笑,“王爷……是要在此留宿?”今上秉性持重,不好女色。朝中文武百官、公侯将相纵有好此道的也不敢过于招摇。平日来“醉花荫”顶多喝喝花酒而已,若有看上的姑娘往往悄悄儿召进府去,很少在此间渡夜。

拓跋素却一板脸,似不悦她多问,直往后院去。妈妈忙不迭跟在身后,想问其今日看上了哪位姑娘,孰料,却险些儿被那骤然合上的门板夹住了鼻尖。气得她嗔视着那门外的黑面侍卫,心中直骂娘。又暗暗纳闷,那常山王,别是那方面有什么毛病吧?不找姑娘……难道跑到她这一宿千金的“醉花荫”里来睡觉?

浓黑的夜中,任妈妈怎样八面玲珑,聪明剔窍,也想不通其用意。

且不说这一夜情形为何。

翌日太阳已高照,才见东院那幢独门小楼的雕花木窗打开。白牡丹娇容微慵,薄羞中带着一丝心满意足,倚在窗前恋恋不舍地看着情郎步出院子。

这厢早有侍卫警觉地去通传,拓跋素披衣赶出,自隐蔽处定睛细看下,出来的可不正是木兰无疑。只见她眼圈微黑,似一夜未曾好睡的模样。他思及那定是“战况激烈”的缘故,不自知地浮上抹暧昧笑容,又暗暗宽心,总算完成了皇帝交付的这桩棘手又莫名其妙的差事。

他知木兰今日要去兵部,促车驾绕道而行,再佯做与其偶遇,微笑着迎前道,“兄弟,这一夜可好?”

木兰仍一本正经地抱拳行礼,却答非所问,“谢王爷关心!花平怎敢与您以平辈论处。”耳根子向上隐隐有红潮泛滥,自是年轻人面皮儿薄的缘故。

他见了反而踏下心来,哈哈大笑着,携她臂一同进朝。心内忖道,由此可回报皇帝,必万无一失。

将军府中,木兰睡饱了起来,颇有兴致地吹奏起申屠嘉所赠玉笛,看哈雷在院中随乐声“手舞足蹈”,憨态可掬,好玩儿的紧。疾风则起先不屑地斜睨,后似要做正确示范般前后小跑着舞将起来,倒有几分像数千年后赛马会上的盛装舞步,有点天赋良马的意思。

李亮免了通传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副有趣的情景。待听过了木兰的讲述,忍不住笑道,“真有你的,实在妙极!”又问,“当真只是清谈……一宿未眠?”

木兰白了他一眼,“李将军,难不成您还有别的期待?”故意加重语气疏离地叫他“将军”,又在触到对方关心的眼神后歉然,“欲知详情……”扔过去一只鬃刷,巧笑兮然,“先帮臭狼一只刷下打不知痛的厚皮吧!”省得她费力吹笛半天,仍抓不到狡猾地只想玩儿而不想被“修理”的它。

说来惭愧,小雷的主人是她,可它慑服的却是他。每次捉它刷毛剪甲,洁牙除蚤,都少不了一番围追堵截,前扑后杀,搅得四邻不得安宁。在狼中哈雷算是极有灵性的,却很少将这份聪明用于正途。除贪吃贪玩外还加上桩胡搅蛮缠,对自己不喜的事一律装傻充愣,从未配合过。更摸准了她的脾性,适时撒娇服软以躲避惩罚,并屡屡得逞,由此更形娇纵。

好在神明睿智,于万事中因循有果,兼有次第。一物降一物,而他正是它的克星。

李亮微笑,认命地接过鬃刷,铁臂一箍将正扑在他身上撒欢的哈雷制在了怀中,开始给它一下下刷毛。哈雷初时挣扎不已,过了会儿觉出舒服来,这才闭着眼开始享受他的“服务”,叫人看了好笑。而他们都知道,待得下回它又会故态重荫,忘记了这份惬意般等着他们去捉它,就像永不知悔改的顽童,吃着糖也不说甜的那种故作别扭,其实却是为引起他们更多的注意。木兰正是以其幼年丧亲才会有此举,较之疾风对它更加呵护,才会自食溺爱的恶果。

她拿着苹果喂疾风,拍拍它脑门,“跟小雷学会馋嘴了?你们两个呀,一个也不叫我省心!”疾风吃得正痛快,忽抬蹄打个马嘶,似不忿她数落其同哈雷一般贪吃,又舍不得木兰手中苹果的美味,最终决定先不计较吃完再说。

李亮怀中的哈雷舒服地闭着眼,自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出气。他二人相视一愣,同时笑出声来。

木兰这才与李亮细细讲述当晚情形。

白牡丹所居是幢楼中楼,独门独院,隔绝四周视线,极为私隐。

她本亲见木兰烂醉如泥地被抬进来,发现其清醒如初亦惊讶不已,一时忘了应审慎少语,“大人缘何装醉?”

木兰微笑,自香榻上坐起,“花平与姑娘初见,自当送上一份薄礼。”

“哦?”白牡丹不解。

木兰起身行至窗边,转头凝望其双眸,眼中尽是一种平等的尊重,而非白牡丹见惯了的对其美色的垂涎,“一个清净的夜晚。”

白牡丹身子微颤,不敢相信地盯着面前长身玉立的俊拔身影,“大人,您……”

她却打开窗跃至天井中,仰头朗声道,“请姑娘抚琴,在下愿为姑娘舞剑以助兴。”

白牡丹俏立堂中,任微风吹得鬓旁柔发痒痒的,似要招惹那深埋心底的泪泉崩溃。她用缃色水云纹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这才挤出抹倾城微笑来,在琴案旁落座。纤纤十指按在弦上,略一思忖后才开始抚琴,却非日常所奏的靡靡乐声,而是一首得遇知音的《高山流水》。琴音淙淙,清越得似那深涧中的瀑水,静澈明冽。

木兰仗剑而立,听了半晌后方舞将起来。月色皎白如秋练,只见一青色人影跳跃腾挪,白光随形,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

她细辨那琴音,随之施为。巍巍乎志在高山……凌空高跃似长鹰翱空,要击下那当空明月。

洋洋乎志在流水……身子与地平风,剑光舞出一片浮影似波,浩淼千里。

善哉,子之心与吾同……她尊重她,不以其出身鄙夷,待之如同平等的个体;她亦敬其是个“真丈夫”,不同于那些自负乌衣门第的伪善登徒子。

是夜白牡丹心情激荡,一曲抚毕又是一曲。

《汉宫秋月》喻其误坠风尘的无奈,幽怨如诉,悲泣莫名;木兰的剑法也随之凝重,沉如渊岳,气度恢宏。《夕阳箫鼓》抒情写意,在月夜下弹来极为平和喜乐,动听动情;木兰舞一套南越古剑法,颇似春江花月夜的韵致。而《梅花三弄》则暗含对木兰的激赏赞叹,誉雅性高洁的君子,待人不以世俗眼光;她的剑法亦激扬活脱,不拘一格中更显精妙绝伦。

白牡丹不知疲倦地弹着,直至木兰悄然回至她身侧,轻按其腕即有礼地撤手,“白姑娘,暂且一歇。”

白牡丹这才停了手,白嫩的指尖已被磨掉了一层皮。她却丝毫不觉痛楚,冲木兰绽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给将军弹琴,我不累!”木兰心中一动,还未答话,又见她略带哀婉地一笑,“怕只怕,奴家还不累,就已曲终……人散。”

曲终……人散,这简单的四字却囊括了青楼女子的所有无奈。再怎么倾城绝色,才貌双全,总不过是给男人们找乐儿的花姑娘,难为佳妇。纵然从了良,也只堪妾婢,免不了被正室夫人排揎打压,若有朝一日春尽红颜老,失了夫君的宠幸,连府里的下人也会使眼色瞧……哪有什么出路可言?

木兰亦恻然,当下也顾不得自己在她面前仍是男子身份,“白姑娘何须伤神?这世上的一切,看似天定。但若不搏上一搏,又怎知命运便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白牡丹身子一抖,头上的珠翠也随之微颤不已,“将军……”

木兰微笑,“我本一介平民,幸得皇上赏识,才有了将军的官位和为国效力的机会。你还年轻,又怎可妄自菲薄,认为当前的道路便是人生的终点?”

白牡丹心中的震撼当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真的可以?”

木兰盯住了那一双美眸,诚恳地加重语气道,“英雄莫问出处。白姑娘若有意重新开始,花平愿以朋友身份助你一臂之力!”

她闻言大喜,而后又是怅然。朋友,原来“他”只把自己当作朋友。口中轻念着,“英雄,莫问出处……”她白牡丹,也可以如那些浴血沙场的将领般,做一个女英雄?

木兰点头,“英雄,无关门第、性别、能力甚至禀赋等等,”郑重地看着她,“只要你认为你是,便可以做到。”

“我……真的可以吗?”她想着,不由喃喃地道出声。

眼前的年轻将军爽朗地笑了,眸子如夜空的星辰般明亮,“众生平等……你,当然可以做到。”

白牡丹望着“他”,感受到从其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和力量,心中的酸楚尽去,满是亮晃晃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以后数十年过去,已成为老妪在家中颐养天年的白牡丹,犹常教导儿孙们这一句,“你,当然可以做到。”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三试木兰”之太后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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