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9755 更新时间:07-10-04 12:33
皇帝身体不适,连着两日没有上朝,只在偏殿中召集重臣商议国事。
这日木兰奉诏觐见,果见其龙颜清减,只那双灰眸仍明亮如炬,似不容人有丝毫躲避欺瞒般。
天气渐暖,他只穿了件绣金纹锦夹衣,更形俊逸。多日未见,神色也只是淡淡,右手不在意地一挥,止住她正下跪的身形,“免了!”
她像往常般侍立在侧,一盏茶的功夫里看众人来来往往不断。最后他放下朱毫,对宗爰道,“朕去看太后,叫他们将折子呈上来,若有急事便在此侯着。”站起来,眼光掠过她青色的袍角,“你,跟朕一起来。”她只得称“是”,跟在御驾后往慈元殿去。
日光甚好,皇帝未乘肩舆,步行前往。一路上无话,四下里只是静默,隐约有宫女们裙裾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如和风拂过太掖池般,微不可闻的细碎,又真真切切听入耳中。
太液池碧波万顷,水波浩淼,如一面仙女镜掉落在人间般,将整座魏宫点缀得颇有几分江南春色。他今日不走那湖边的宫廊,直往那汉白玉的石砌桥上去。踏出一步方举起左手,示意扈从不得跟随。眼光略侧右看木兰一眼,遂向前踱去。
宗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得领着众仪仗由湖边绕行,渐走渐远。木兰则紧跟在皇帝沉默的背影后,始终保持两米远距离。
他初时走的甚急,后骤然止步,幸亏她及时收足,才不至撞在他身上。刚呼口气,不妨前面的人转过身来,明晃晃一汪灰泓似要看穿她于无形,“我第一次见她,便是在碧湖边。”这一句虽突兀,木兰却是心知肚明,只竭力做到面无表情,“臣不明白。”
皇帝的眼中明明写着,“是你……还是她?”可她又怎么能承认?只得装做对一切的试探懵然不知。
他笑了,带着鹰隼般的志在必得,悠悠地道,“别给朕装糊涂……木兰!”
她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指明其口中的“她”,又或者就是要看她的反应再次考验,恭敬地答道,“舍妹只一乡野女子,且已于两年前病卒。难道曾冒犯天颜?”
他凝视了她半晌,才调过眼去看那浩淼碧波,声音轻且飘忽,“她去的可好?”
木兰故作声音哽咽,“木兰自小长于水性,却两次于风河中溺水,最后更……老人们都说,她是河神的女儿,所以才被河水带了去。”
他紧紧抓住了汉白玉雕栏,蹙眉静立了许久,才复又举步。
木兰跟上,心下有些矛盾。她既希望皇帝早些死心,又实不忍见他为一个莫须有的“木兰”伤心的情状。
也许有一天,直到她能远离这片青色宫苑,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吧。
窦保太后今日在慈元殿中设宴,人虽不多,请的却皆是贵族命妇与皇族宗室之女。
老人家上了年纪,对小辈们愈加亲厚。太后的左首坐着皇帝的两位亲妹妹,已出嫁的始平公主、宁夏王妃容华和即将出阁的武威公主容箬,右首则是最得她喜爱的宜嘉郡主荀瑛。年岁稍长的乐陵公主兰萱,众王妃以及四位辅臣大人的夫人等,分坐各席中。
荀瑛是常山王拓跋素的嫡亲胞妹,因母早亡而颇受太后怜惜,自五岁里便领她入宫中教养,视同亲生。难得这位郡主虽在太后身边长大,却并不恃宠而骄,待下十分仁和,颇有几分保太后的风范。又正值豆寇之年,天真活泼,笑语连连,给整个慈元殿里带来一股勃勃生气。
北魏崇武,席间虽皆是女眷,话题仍免不了谈及刚刚结束的南北战事。
此次国家先后击退两方强敌,战斗固然惨烈,但也因此涌现出许多优秀将领。皇帝论功行赏,并擢拔有才能之士,使其今后更好地为朝廷效力。太后更大方赐婚,将许多宗室贵女嫁入将门,既满足了女儿家崇慕英雄的心理,又替皇帝拉拢了军心,倒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荀瑛与容箬素来交好,两个小妮子凑在一处,咬着耳朵。
“有看好的没有?我去求太后赏了给你!”容箬道。
荀瑛白了她一眼,“你以为那些将军是果子饽饽,按碟子班赐的?”
容箬抿着嘴儿乐,“谁说将军了,我本来说的就是那些果子饽饽!”一只手持方素帕指着案上的盘盏,动作大了些,露出腕上晶莹的玉镯来。
“哎哟,敢情儿我们的容箬不急……连定情镯子都带了出来!”荀瑛拿一根手指戳着白嫩的脸颊臊她。
公主虽比郡主尊贵,婚姻却不能自主,往往要受国家政事左右。好比容华与容箬,前者嫁的是赫连夏国的旧主赫连昌,当时虽是容华慕其貌比潘安而自愿,日子久了却显得不睦;何况如今夏国已灭,怀柔政策不再那样重要,容华以宁夏王妃自处,纵太后和皇帝对她的恩宠如前,行走在宫里难免时有尴尬。后者则在巩固邦交的考量下,将于九月远嫁北凉国主沮渠牧犍。那只玉镯,便是沮渠牧犍送来的聘礼之一。容箬小女儿心思,将未来夫君想得千好万好,只盼此梦成真……她又何必戳穿,哪怕只让容箬快乐这数月也好?想到这里,荀瑛不由伸出了手,去握住容箬的。两人手心儿一般火热,怕心也相同。
要说荀瑛没有这个心思是假的。她笈礼已过,正当好年华。若不趁早找个如意郎君嫁了,还真怕哪天被指给某个小国的可汗或王子,这一生就黯淡无光了。
说话间保太后一双澄明慈爱的眼抚过她二人,“瑛儿,和箬丫头在那里嘀咕什么呢?”
容箬“嗤”得一声笑了,走过去贴在太后身侧,“母后,您快给荀瑛找个好夫婿……婚期嘛,就订在九月里,和我一同嫁了吧!”她性子最为单纯,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此语一出,众人都笑了,齐刷刷地看向荀瑛,恨得她好不着恼,以口形默对着容箬遥道,“你等着的!”
这时皇帝驾到,众人上前见了礼,平身后方发觉有个气宇轩昂的年轻将军立于皇帝身后。少女们见了这般俊朗的男子,羞赧地垂下了头,而那些较沉稳又心思缜密的已婚妇人,便在暗忖其身份。能让皇帝带其出入内廷,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却又是何方神圣?
其实木兰曾掌京卫数月,在宫里也算张熟面孔。只这些贵女们以前不留意罢了。
还是容华好眼力,悄悄儿附在妹子耳边道,“是花平,新敕封的柱国大将军。”容箬再“悄悄儿”传给荀瑛,嗓门儿大了些,泄露给旁人听晓,殿中登时耳语不断,嗡然不绝。
荀瑛偷眼看去,正对上双英气十足的目,不由得略低了头,脸悄悄地红了。
容华姐妹俩拿帕子掩着口唇偷笑,容箬更凑在了保太后的耳边喁喁私语,眼光边不住在荀瑛和木兰身上打转,似要将那莫须有的红线就此缠绕得纠结,此生再也不能分离。
“将军请近前来,好教哀家瞧个仔细!”太后笑吟吟,招手示意木兰过去。
“是。”木兰走近些,在众女目光上下的逡巡打量中,坦然自若。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太后啧啧赞叹,“听说你屡次护驾有功,又在南征时表现英勇,有将军这样的将领在,实是我大魏之福啊!”
“太后谬赞微臣了。臣只不过一介草莽武夫,幸得陛下看重,才有机会能为国效力。今日又得面见太后圣颜,是臣的福气才对。”木兰答得中规中矩,神态却始终不卑不亢,自有股沙场上历练出的沉稳。
荀瑛暗暗点头,只觉这位大将军不恃功而骄,十分难得。容箬伸出纤纤玉指在背后掐了她一下,眨眨眼睛,“就这个吧!”她恨的在桌下一跺脚,直想用手去堵住这小妮子的嘴巴。
保太后对木兰的回答也颇为满意,笑容更展,“将军可曾婚娶?”
木兰一凛,凭直觉感到背后粘着两道热辣的目光,却不得不答,“臣尚未娶妻。”面色如常,心中却道,他,始终信不过自己。
她几乎可以预料到太后会说什么,只不知他为试她的底限,会探到怎样的深度才肯罢休。
保太后果现喜色,“如此甚好,”望向皇帝,见他不甚在意地举杯浅啜,心中有了主意,只按下不表。
不一时见宗爰匆匆进来,在皇帝耳边回报。
皇帝转而对太后,“母后,孩儿有事先告退了。”又淡然看向木兰,“既是母后喜欢,你就多待会儿吧。”衣袖一拂,即离去。
木兰无法,只得留下来。
皇帝前脚刚走,便有太监通传长孙皇后偕众妃带了各自亲手做的糕点来叩见太后。众命妇贵女起立相迎,自免不了一通儿杂乱,各人依身份高低行过礼,又重新看座。
木兰还是初次见后妃云集一处,满眼环肥燕瘦,端是丽色无边。身着朱红百鸟朝凤常服、头戴金步摇的自然是长孙后,缃色衣裙、淡雅中显端庄的是前姚后,如今的姚妃,后宫中以此二人位份最尊。左右昭仪分别是有孕在身的柔然公主郁久闾氏,以及北凉兴平公主沮渠氏。另有名高挑个儿,着绿色衣裙的嫔妃异常美貌,正是赫连昌的同母亲妹、前夏国的三公主。
原来在这个南北对峙的分裂朝代,各政权秉承了汉晋遗风,更加积极地借助和亲作为政治斗争的手段,北魏拓跋氏亦然。皇帝登基后,与周边的北燕、北凉、后秦、柔然诸政权广泛和亲和交婚,大多处于政治上的考虑,而非真正看上了哪国的公主。
保太后与众后妃闲话着家常,席间格外关照再有两月就临盆的柔然妃郁久闾氏。
皇帝年方二十有二,即帝位八年来忙于军务,并不流连后宫。已有的二子四女,其母位份皆不高,难立嫡子。
而柔然虽灭,新可汗向大魏称臣,但它做为数个世纪以来的草原霸主,势力仍不容小觑。那郁久闾氏位列左昭仪,如能诞下名皇子,于北魏的皇统实在有益。
只听长孙后笑道,“母后,我等不请自来,没讨您老人家的厌吧?”她年纪虽轻,却极会察言观色。这玩笑话以女儿家的俏皮话儿带出,既显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又暗以被冷落引人怜惜,端是巧妙圆滑。
保太后一派慈和,“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身边的资深嬷嬷也趁机插了句嘴,说太后怕人多了慈元殿里太憋囚,早准备好晚些再宴请后妃的。
“到了母后这里,我们姐妹一个个的才是高兴得不打一处来呢。”温婉的姚妃接口。本是顺着太后的语气,状似不经意间就把长孙后比了下去。她毕竟昔日是后秦的公主,姚兴亲女,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又怎是权臣之女的长孙后所能比拟?
坐在次席的长孙夫人听了,脸色难免有几分晦暗。
众妃只是陪笑,无人再搭话。唯有赫连夏妃,虽无家国依恃,却在骨子里继承了赫连勃勃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拿一双美目看过去又看过来,“嗤”得一声笑了,肆无忌惮。
笑声不大,但长孙后只觉分外响亮刺耳,眉峰微蹙,难为她一直保持唇边的弧度不变,只不自知笑容已然僵住。
右昭仪沮渠氏见状,忙打岔到容箬公主九月以降上去,尽夸赞其皇兄如何英俊高大,北凉风情又如何如何等等。
她虽絮絮叨叨地说不到重点,毕竟使得气氛稍缓,正谈得兴起,只听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截道,“姐姐真是好口才,叫妹妹甘拜下风!”正是先前嗤笑引发冷场的赫连夏妃,只见她孩子气地拍着一双雪白的手掌,脸上摆出一副诚心诚意的赞叹,倒不似在嘲讽。
北凉原是五胡十六国中辖区最小的,只有今甘肃中西部、青海北部那么巴掌大一点的“国土”。可要是一代霸主柔然或者后秦的公主这么说倒还罢了,她赫连夏妃家国已亡,有什么资格如此奚落与她?沮渠氏一口气凝噎在喉头,碍于太后在场也说不出来赫连夏妃怎样。她本好意出来打圆场,未料到自己却被装了进去。见长孙后只笑吟吟地坐山观虎斗,愈发恨恨,后悔方才给她帮腔。
一直安静坐着不发话的姚后第二次开口,“瞧她们两个!母后,昭仪长于歌,夏妃则擅舞。哪天殿前的桃花开了,您且就坐那里,看我们的歌舞双绝吧。”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却巧妙地扭转了局面,令人刮目相看。原来这貌似娴静的姚妃是个极有心计的,虽不多言却语语中人肺腑。
木兰注意到桀骜不驯的赫连夏妃居然没驳姚妃的面子,甚至向太后福了一福表示愿意献舞。目光掠过正在惋惜的长孙后,以及兀自气鼓鼓的沮渠氏等,唯独没有看姚妃。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是一派,红白双配。
长孙后这才开口,却转到容箬身上,“到时公主可要来啊,怕明年就……嗳,要说北凉偏远,也不是就回不来的。”
容华冷哼一声,揽住了容箬的肩膀。后者则眼圈儿发红,低下头捻着裙带,神色凄楚。
原来容华因与赫连夏妃为姑嫂的关系,连带得容箬也同姚妃一派素来亲厚。长孙后如此说词,原是杀鸡给猴看,警告姚妃不要太得意。
木兰奇怪的只是保太后。后妃演的这一出明来暗去的好戏,她老人家似全不入眼,甚至看她一向疼爱的容箬受了欺负,也始终沉默不表态。
荀瑛却气不过,向木兰道,“将军,您随陛下南北征战,必然见多识广,可说说北地的情形?”
木兰略沉吟,知道荀瑛意在着她夸赞北凉,又不好说得太白落皇后的面子,才泛泛地言“北地”。她见几位公主势弱,有心相帮,便道,“北方地域辽阔,草原上一片苍茫,景色壮美,有歌为证,”持箸击节,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意境开阔,豪气干云。本是首乡野民歌,但由木兰唱来格外有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这歌还是李家军与南师会合时所唱。那一役,他们死里逃生,又毙到彦之于阵前,李亮令敕勒族大将带头唱起了此歌,大振军心,士兵们突破了宋军的封锁,回到了邺城。(注:拓跋焘的众位妃子历史上真有其人,至于敕勒歌这段是百年后东魏高欢的事,我挪前了,诸位看官请见谅,呵呵。)
歌毕,只见容箬欢颜,水汪汪的亮眸瞅向她,轻道,“多谢将军。”
木兰直道“不敢当”,感觉到荀瑛热切的目光投射在面上,只是无奈,忙借口军务繁忙向太后请辞。
保太后仍是一团和气,点头允准。
四眸相交的一刻,木兰知道,能养育出一代明主拓跋焘的女人,绝不像大多数人看到和认为的那样简单。
“常山王妹宜嘉郡主?”李亮蹙眉,“若太后赐婚,你待如何应对?”
木兰背靠着凉亭的柱子,口中咬着一茎细草,沉默了半晌,方道,“我也不知道。”
她说的是真话。很奇怪,虽然摆在眼前的难题很明朗,她却不是很担心。总觉得皇帝不至于把她逼到绝处,没有任何依据的,纯属第六感。
李亮叹口气,靠在柱子的另一侧,良久方道,“崔公说你是福将……但愿这话一直灵验。”
夜风习习,吹得额前细汗收服,甚是凉爽。
木兰也不答话,闭上眼睛,以轩辕心法静至脑中一片空明。
申屠嘉以前说过,什么也不想,远比什么都想来得有效。
既不知“他”如何出招,她又何必去愁……那接招的套路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古人的话,果为至理。
太后不喜奢丽,是以她所居慈元殿向来布置得雅洁可喜。
东头一间静室里,素白的一尊玉佛供在龛上,香烟袅袅,却是动中有静。紫檀雕花屏风后,摆着一盆鲜艳的古红梅,提亮了整间屋子,静而不素。
皇帝处理公事烦闷了,照例来太后处定省。母子二人独处静室中,说着体己话儿。
保太后笑道,“皇上,我看那花将军是个人才,难得荀瑛也喜欢……不如就依箬丫头所说,喜事成双,我们给瑛儿再准备一套嫁妆,让两个丫头一起风风光光地嫁了?”
皇帝却不如她所预料的欣然应允,沉默了半晌,“母后暂且等等,待朕先问过他再说。”
保太后点头首肯,“如此也好。”她那日未当众赐婚,怕的就是其后另有隐情,牵红线不成反促对儿怨偶。又说起长孙后率众妃进点心来,“那二人针尖对上麦芒,但总归还知道点分寸……”叹口气,“唉!只是容箬那丫头,委实叫我担心。”
皇帝既有心让后宫势力均衡,对峙中维系平和,她做母亲的自不好过多干预。虽见两任皇后明争暗斗,只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地做愚痴。她忧虑的是一向单纯的容箬,再过段日子就要远嫁北凉,天高皇帝远的蛮荒之地。若不从现在起狠下心让容箬自己去面对宫廷中的是是非非,她真怕她到时应付不来。
皇帝微微一笑,“母后别担心,想那沮渠牧犍不敢对我大魏的公主怎样。”不止如此,恐怕还要当“菩萨”一样礼敬着……宝贝容箬还来不及呢。
保太后颔首,忍不住叹口气。世上的男女用同一种语言讲话,却永远是两种思维。如此的婚姻好是好,毕竟掺杂了过多的政治因素。丈夫对妻子的敬大于爱,又不知后者,有几分发自真心?
“赐婚?”木兰做惶恐状,面帝而跪倒,“臣一介武夫,恐难当陛下和太后的厚爱,更不敢误了宜嘉郡主终身。”
殿内一片静默。
木兰低头摒气,看一双天青色穿金描龙的皂靴行至她面前,旋即下巴被猛然攫住,身子也随之被强行拽起……布满阴霾的灰眸紧迫逼人,她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已俯下身来,采撷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
只轻轻一吻,却叫人沉醉难言。
年轻的皇帝拓跋焘微笑着,灰眸带一丝探究,望着满脸倔强、刻意与他拉开些距离站着的木兰,心中想,也许他早就该这么做……没有什么比感官更直接,更能透过表象揭露本质。
她依礼在两米外垂手静立,不慌、不乱、不怒、不疑,似乎他的行为没有这般惊世骇俗,又仿佛任怎样的惊世骇俗也影响不到她。始终镇定自若,有如开战前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虽以寡御众仍不显丝毫畏态。
“你到底是谁?”淡定的语调,带着不可轻忽的帝王天威。
“臣自然是花平,前车骑将军,您亲封的柱国大将军。”她话里有话。
皇帝不理她的弦外音,“你是木兰?”视线落在她的“喉结”上,究竟有几分不确定。
“臣是木兰的兄长,花弧之子。”她不再称自己是义子,似从血缘上解释了容貌相似的缘由。
皇帝蹙眉,欺近些,丰厚性感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语般轻呓,“你骗不了我,木兰……”声音轻且坚定,清楚地让她无法逃避。随后是悠长的一叹,男子特有的气息抚过她脸侧,引起一阵发自心底的颤栗。
他凝视她半晌,方道,“即便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你是个男子,可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真不愧是拓跋焘,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让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呈在眼前的种种所谓的事实。
她正要开口,又被他轻压住唇,“嘘!”食指起而不撤,半挑逗地流连在木兰线条优美的唇瓣上,眼神却带着鹰隼般的志在必得,“别逼我将你扒光了衣服验明正身……”感到她不由自主地一僵,他满意地收回了手,改而环拥在她腰侧,“花平,还是木兰,都无关紧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今生今世,我要定了你!”
并不怎样慷慨激昂的语调,甚至两人就是这样暧昧地站着,可她毫不怀疑,他说这话的认真和笃定。叹口气,双臂运力震开他的手,将澄明的眼对上他薄怒的目,“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自然都是陛下的,包括臣在内。可心却是自由的,属于每个独立的灵魂,不甘为任何人的依附……纵是英明神武如陛下,也不能例外。”
他听她这话,起初震惊多于愤怒,睁大了眼睛。细咀嚼下却眯起一对灰眸,据木兰的经验,那是皇帝发怒的前兆,“你……”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中无思无觉,不带半点纷扰,终于看得他气窒,转过身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白玉笔洗等“咣当”落地,摔得粉碎。
外间的宗爰听到声响,担心之下探头进来,瞅着情形不对,但退已太晚。硬着头皮道,“陛下……”
木兰趁机道,“陛下,臣告退。”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哼”一声,终于摆了摆手。
她不理宗爰探询的视线,目不斜视地出得殿来。经风一打,才发觉内衫尽湿,紧紧地裹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她连着几天称病不朝,在府中苦思对策。最大的顾虑仍是家人的安置,否则依木兰的性格,早就留书一封,飘然离京了。
丘花宋村那边虽有申屠嘉暗中守护,叫她还放心些。但若退无可退到整族迁移,毕竟考虑到嘉是出世之人,不忍多加他重负。
帝都中,恰李亮离京迎接西域的使臣未返。思及此,木兰才赫然发觉对李亮的倚重,已远远超过自己想象。她会对申屠嘉有所保留,与李亮却是全然放开,压根儿没考虑过会连累到他等等。
木兰不禁苦笑着摇头,想起二十二世纪“军神”华司令的名言,“一旦你过于依靠旁人,便已不是让敌人无隙可乘的铁甲战士。”
她咬牙暗下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打赢这看似不能胜出的一役。
北方的节气变得快,猝不及防间,便已是春天了。
皇帝的脾气就如同这骤暖的气温一样,连着几日都有增无减。
因皇帝畏热,每年乾象殿里早早地便要换窗幔子。这天大家虽都轻手轻脚地,皇帝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太监总管宗爰见状,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启奏,“陛下……不然去瞧瞧太后?”待换完幔子总要两盏茶的功夫,正够皇帝去太后那里小坐。
皇帝没理他,仍聚精会神地看手里的折子,提起朱笔认真批注过方搁下。宗爰松口气,知他这是允了。冲门口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又悄悄瞥了眼皇帝,手心里直出虚汗,暗道,花将军,你可别害我宗爰呀。
不一时皇帝起驾,直往慈元殿去。
是日木兰进宫,在慈元殿外等候通传的当儿,刚巧不巧的正“遇上”圣驾仪仗。
宗爰几不可察地冲她使个眼色,抑不住冷汗直冒。若让皇帝知晓他向她泄露圣驾的行踪,便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皇帝仍是神色淡定,喜怒难料,轻扫了她一眼,“将军身子可大好了?”脚下不停,却往主殿旁的暖阁去。
木兰不动声色地跟在其身后,宗爰等则识趣儿地留在了原地。
保太后颇爱花草,上了年纪后尤其爱颜色鲜艳的图个喜庆。暖阁外的廊子底下摆着一溜儿贴梗海棠,点缀着几盆金色连翘,大朵的朱红中缀上星儿蕊黄,显得富贵大气,颇合此间主人的身份。
皇帝方踏上台阶,忽转过身来看向她,“想清楚了?”
“是。”
他有些惊讶,颇怀疑的目光,“哦?”若真想清楚了,她来的应是乾象殿,而非慈元殿。
木兰抬起头,直面其质询,始终带着微笑,“臣想清楚了。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微臣正要奏请太后赐婚,还请皇上允准。”
皇帝一惊,旋即盯着她,面部逐渐绷紧,声音暗哑,“你说什么?”
“臣正要奏请太后赐婚,还请皇上允准。”木兰朗声说道,字字清晰无比。
她知他已濒临暴怒边缘,却任自己岌岌可危……因为这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希望。
周遭是那样的静,风拂过嫩枝,鸟儿扇动着翅膀……种种细微的声响都那样真切,又仿佛隔得那样远。
他突然仰起头,轻快地笑了,“好,好,好!”连道了三个“好”字,才看入她眼中,“将军以退为进,朕也不好逼得你太过。”
木兰垂眸,暗中吁口气,一直揪着的心才放下来。
到底是拓跋焘,和聪明人打交道,好处就是不必费那么多口舌。至于坏处,她苦笑下,躲过了今日,不代表以后便高枕无忧了。
慈元殿的太监出来,却不见了在此等候的木兰,只看见宗爰和御驾仪仗,颇讶异,“圣上来了?花将军呢?”
宗爰白了他一眼,装作咳嗽几声,并不答话。
又过了会儿,众人正等的心焦,终于见皇帝和木兰一前一后自暖阁出来,木兰至殿前留步,皇帝自己往太后的寝居去。
那太监虽纳闷,却也不敢多问,跟在皇帝身后进去了。
宗爰擦擦额角的汗,蹑过来悄声道,“将军,事儿平了?”
木兰点头,“多谢公公。”
“哪里哪里。”宗爰笑眯眯,心想这个花将军虽蒙圣眷,脑袋可不怎么灵光,竟没有理由地拒绝宗室贵女。不过他既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儿,又出手大方,自己帮他一帮,也无不可。
木兰负手而立,对他那点小心思一看即透。
要是宗爰知道自己向皇帝所请正好相反,怕惊得嘴巴也合不拢吧?
她自请太后赐婚,便是向皇帝表明男儿尊严不容冒犯,更不容他“扒光了衣服验明正身”。赌的却是他信她,却不肯放她,又为自己的“不肯放”而矛盾。毕竟是九五至尊,天下的英主,即便再怎么喜欢,要他对着一名男子,总不至有肉体上的牵绊。而只此一点,已为她争取到时间,好从长计议。
也不知皇帝对太后怎样说辞,总归赐婚一事不再被提及。
他们君臣之间,也貌似恢复了往日的和谐宁静。
只是她心底明白,一切才刚刚开始,而不是结束。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疑影幢幢
章节字数:11756 更新时间:07-10-04 12:34
木兰以退为进,不惜以自请赐婚表明男儿尊严不容折辱,总算使皇帝信了三分。
他心里举棋不定,犹疑中仍带着探究,在她看来便有几分欲擒故纵,王者睥睨天下的任意妄为。
“如此下去,终非长久之计。”李亮道。
木兰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父母年迈,阿姐又有丈夫儿女,还有小雄……那孩子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像她一样做个征战沙场的勇士。
这天下那样大,可都是姓他“拓跋氏”的。倘若她去朝遁乡,家人的安全虽可保障,却不免随她受颠沛流离之苦,小雄更是注定了一辈子做个乡野村夫。且姐夫穆扬的宗族亦众,难道要这百多口人,一同随她归隐山林?
退一万步讲,大人们也就罢了,世外桃源的生活平静祥和,也没什么不好。但老人们总希望其后代能光宗耀祖,那些孩子们……难道就因她一人,剥夺他们改变其人生轨迹的所有可能?
不,不,不!她当然不能那样做。
可是……
李亮沉吟半晌,“我怕的是,不管你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放过。”皇帝是一代明主,平日专心政务,致力于扩大王朝疆域,很少耽于酒色财气等。但他看准的东西,却志在必得,从不容许自己错失。李亮也是自少年起便跟随圣驾左右,对皇帝这份不同于常人的执拗,知之甚详。
木兰叹口气,缓缓道,“如若我是女子身份,自不免命运堪忧,”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以获得帝王的青睐为荣,在她看来,那真是“堪忧”。
李亮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木兰侧头对上他的视线,晶亮的黑眸噙着一丝笑意,“但如若我是名男子……虽也好不到哪儿去,至少还有留下来的可能。”
李亮动容,细忖她语意,泛出丝微笑来。以皇帝的心性,是不大可能将一名威震天下的将军纳为男宠的。他会对她不同,格外亲近宠幸,或者要她常伴身侧,但不会真就将她怎样。而这些,对木兰来讲,至少还可以忍受,来换取家人族戚的安定生活。
“你待要如何让皇上相信,你确为男子?”他提醒她不能掉以轻心。
木兰随手向窗下一指,“绝代牡丹,国色天香!”
李亮顺其视线看去,正是几盆娇艳欲滴的牡丹,端的是芬芳馥郁,华美妍丽。忽有所悟,“是上次你说要为她赎身的白牡丹?”
木兰点头,“正是。”她与白牡丹虽只见过一面,却觉此女心性高洁,意志坚韧,并不同于一般闺阁中的弱女子,便有为其赎身之意。恰皇帝逼迫,她也正需要一项毋庸置疑的“事实”来证明自己的“男子”身份。想来没有比能娶得帝都第一名妓为妻,更能令人信服的吧?
“只是委屈了白姑娘,”她蹙眉,“先做几日挂名的‘花夫人’,等战事再起,‘花将军’血洒沙场后,才得脱身。”说到这里站起身对他作揖,“到时还请将军多照顾同袍的遗孀,给我的‘夫人’物色个好婆家呀!”
她先是故作郑重,后几句却掩不住俏皮,看得李亮一笑,咳嗽几声,“好啊……看来这件事,还要提早进行才是!”省得她不小心“阵亡”后,还要来促他早些给其“夫人”介绍佳婿。
木兰亦忍不住笑了,引来在花窗下已与虎皮鹦鹉缠斗过一回的哈雷。嘴上几根绿色羽毛便是战利品,耳后流着血的划痕则是在战斗中的光荣负伤。
木兰好气又好笑地帮它处理着伤口,一边回眸笑道,“你还是把那只鹦鹉拿回去吧,免得小雷将它当作假想敌整日惦记着。”上次哈雷犯了大错,才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没想到刚乖了一阵儿,又与李亮所赠的鹦鹉争宠呷醋起来……嗳,看它现在这副德性,哪还有半分狼王的气势?
李亮过去给哈雷摘下口边的羽毛,拍拍它脑门,“小雷,鹦鹉在高你在低,一明一暗,这样正面进攻当然讨不了便宜去。下次可以考虑改变战术,偷袭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也不管哈雷是否能听懂,竟一本正经地教它攻敌战略。
木兰一愣,随之笑倒,以手指着他,“我说小雷越来越淘,原有你在背后纵容兼教唆!”
他仍是那副平静的笑容,大手捋着哈雷厚厚的毛发,竟是默认。
将军府新来的小厮奉茶到院中,见到的就是两位将军一起谈笑风生的情形。
“将军,茶来了!”他颤微微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看到花将军对自己和蔼的一笑,腿不但没止住抖,反而抖得更加厉害了。
将军待人这样好,还请了大夫给他久病的母亲看病,可他……
嗳,下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赌了,不会再因为还赌债而……出卖将军了。
谷雨过后,草木逐渐葱郁起来,万物焕发着勃勃的生机。
白马公崔府的门房远远见一华服公子带着数名随从骑马而来,笑着出迎,与那公子牵住马缰,“侍郎大人,老爷在朝中议事未归,还得请您候上一会儿!”
傅承恩翻身下马,将鞭子递给他,“福伯,有劳了。”言语竟十分谦逊有礼。
他是崔公最得意的弟子,大司徒傅垣的公子,又新任兵部侍郎,极是年轻有为。崔夫人膝下无子,待他有若己出。加之傅承恩与崔公师生之情甚笃,隔几日便要到府上叨扰,出入随意,堪比自家宅院。
一行人进了府,随从们在内宅前即止步。傅承恩着人通传了,直去拜见师母郭氏。
才进到外间,便听得有个女子声音道,“母亲就是偏心,见我等只是淡淡,待承恩一来,好不欢喜!”
他微笑,知道这是崔公的独女、当今的常山王妃青芙,当下接道,“师姐才是偏见,硬要安我个罪名好叫师母多疼你。”脚下不停,揭帘而入。
屋内那几人满是笑意,看他近前行礼。
青芙犹不依,“年纪轻轻儿的,怎么耳朵就不好使了?谁安派你罪名了?”
傅承恩故作无辜状,“不是我花言巧语才讨得师母喜欢吗?她老人家秉性慈和,处事公正,又何来偏心一说呢?自然问题出在小子身上!”
这一来大家便都笑了。傅承恩才注意到青芙身边还有一少女,面似满月,肤若凝脂,十分美丽。却也是平日相熟的,常山王的嫡亲妹子宜嘉郡主荀瑛。
荀瑛幼年丧母,待兄长大婚后便与嫂子青芙好得仿佛一个人儿似的,更常随其回崔府省亲,也不管自己的郡主身份和辈分什么的,一径也管崔夫人郭氏叫“母亲”,极尽孺慕之情,倒叫人倍加怜惜。
她虽年幼,但位份尊贵,傅承恩规规矩矩地见过礼后才捱着师母坐下,看到荀瑛眼圈儿微红,暗忖谁能欺负到这位天命贵女,颇不解地看向其嫂青芙。
青芙会意,只是一叹,“你还不知道吧?皇上给荀瑛指了婚,下月就要行礼了。”
“哦?”傅承恩有些惊诧。且不说常山王颇受皇帝倚重,那荀瑛自小在宫里长大,太后又对她那样疼爱,按理说指婚对象也该是亲王贵胄中的出色人物,却不知她为何忧愁?便小心地措着词儿,“不知谁这样有福气,能娶到郡主?”
荀瑛脸上一红,将头偏向青芙那边,后者拍了拍她,才对他道,“柱国大将军,李亮!”
傅承恩一惊,“李将军?”这便更想不明白了。
李亮乃北魏“战神”李崇元帅之子,八岁便随其父出征,十四岁领军平定北方边境的骚乱,之后更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皇帝很信任他,曾说过“有李家父子在,大敌当前,朕犹能安睡。”
荀瑛与李亮,一为皇家郡主,一是柱国大将军、世袭公爵,也可谓门当户对。何况李亮俊朗挺拔,气宇轩昂,两人在外形上也颇匹配。这实乃一段美好姻缘,却不知荀瑛因何不喜?
“嗳,有喜事好!我正愁就芙儿一个,没过够嫁女的瘾呢!好孩子,我那里还有几件首饰,来,带你去挑挑!”崔夫人爱怜地搂过荀瑛来,带她往里间去。虽说荀瑛是郡主,本不缺陪嫁珠玉,但崔夫人给的意义却不同。也是崔夫人心慈,知她以身世自苦,极向往母爱,加上确实很喜欢她,才这样说。
青芙见母亲带着荀瑛出去,这才转过头对傅承恩道,“那个花将军,你可相熟?”
傅承恩一凛,不知她为何有此问,勉强道,“打过几次交道。”
青芙秀眉微蹙,“王爷那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皇上对他特别宠信,叫我劝瑛儿别动这个念头了。”
“难道郡主对……”
她点头,“正是,”叹口气,“按理说李将军也是人中之龙,不见得就比那花平差了,可女儿家认准了的事……唉!”她与荀瑛名为姑嫂,情同姐妹,忍不住替其一叹再叹。
傅承恩不语,心中却不禁想起了那寡言少语的花将军,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与木兰一般无贰的面容……总叫他恍惚中混淆,情难自已。
他对“他”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苦于无机会求证。在兵部,“他”待他如普通同僚,不疏远,却也远不及对那些武将们亲近。
也曾向先生隐约提到花将军与自己间的渊源,“他”与木兰容貌的神似。不久前的清明,更悄悄回到丘花宋村,去找花老爹求证此事,却得到花平与木兰乃同父异母兄妹的答案。明晓之余,极是怅然。
如今皇帝此举,看似平常无奇,可他总觉得有些蹊跷。好像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又暂且遮盖地严严实实,叫人不住地想去探寻。
先生的话,也有几分莫测高深,“承恩,水至清而无鱼……很多事情只是难得糊涂。”
他不敢多问,也不肯放弃哪怕任何一丝希望。先生虽睿智,很多时候,人与人只是视角不同。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若事情真如他所料……即便他因此失去了官职性命,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此节,傅承恩抬头看向青芙,眼神极为清爽欣慰,“师姐,我有事先行一步,请您代向先生问安!”说着便告辞。
青芙看着他俊逸的背影,犹不解其为何突兀辞行,摇头叹道,“这小子,越发叫人看不透了!”
傅承恩出了崔宅却不急着回府,待返兵部处理几个要紧的折子。
他心中有事,持缰徐行,众随从也都静静跟在身后。忽听得身后马蹄阵阵,由远及近,来得好快。回首只见一行玄甲铁骑,领先的正是神色匆匆的木兰。
“侍郎大人!”她于马上抱拳,便待疾驰而过。
“将军且慢!”他心念微动,忙出言喝阻。
那马速本极快,也就是木兰,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陡然勒住马缰,白马疾风前蹄高高抬起,人立起来,随后长嘶一声,猛地停了下来。
想她此行甚急,只掉转过半个马身道,“请问大人何事?”
傅承恩望着她那微蹙的眉峰,略错神儿,在其疑惑的目光下才回转,“敢问将军可是往李将军府上?”
木兰诧异,但也不避言,眉宇间极是爽朗,“正是。怪不得他们都叫你‘赛诸葛’,每言必中!”
傅承恩微微一笑,“小子胡乱一猜,幸而言中。”又正色道,“承恩恰巧有事找李将军相询,可否与将军一道?”
木兰点头,“也好。”
两人便同路而行,穿过两条长街,再拐过弯,看到一座气度恢宏的宅邸,正是李亮的将军府。
李亮气定神闲,正在庭院中活动筋骨。一套长拳打完,才走过来相迎,“什么风儿把你们两个吹在一处了?”
木兰看看他,欲言又止。傅承恩见状便道,“正有一事要请教两位将军……”他细细道来,原是有密报传邻国北燕生变,冯弘弑兄篡位,自立为天王,并有意悖离前主与北魏修好的国策,改向南朝刘宋称臣。
李亮曾随父长年镇守北边,当下略沉吟,对他道,“那冯弘狡猾,行事诡谲,多反复。此举怕是故意放风出来,端看我朝与刘宋的反应。”北燕起于慕容氏的后燕,那前任燕王冯跋倒是一代明主,只是子息过多,晚年诸王争嫡,反倒叫冯弘有机可乘。说起来他还曾作为遣使与那冯弘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此人残暴乖张,今日证明其果是虎狼之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