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作者:沁清【完结 番外】 > 新版花木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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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你是说……他借此提高自己,倒似那渔翁旁观我朝与刘宋鹤蚌相争?”

“不错。冯弘就像打着如意算盘的人口贩子,不断制造声势提高手中奴隶的价码,却等我们因争先之意冲昏了头脑,为并不值得的东西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的代价。”

他二人便研究起北部边境的防御,以及由兵力分布向北燕传达微妙信息,迷惑与制衡等等。木兰虽曾参加过对柔然的战役,毕竟时间较短,对北方诸国的情况不甚了解。当下只侧耳聆听,并不急着抒发己见。

待僮儿添过几遭儿茶水,两人的讨论方止。傅承恩呷了口茶,笑道,“差点儿忘了,还没向将军道喜呢!”

木兰闻言微怔,李亮却泰然,“多谢多谢!”又道,“常山王妃乃崔公独女,如此说来,你我也不算外人。”

傅承恩自是客套一番,木兰则一语不发,两丸黑水银般的眸子静静地瞧着李亮,看不出有任何思绪。

那傅承恩一副聪明心肝,见她如此自明白有话不方便当他的面讲,当下找了个借口辞出,不叫相送。

他二人看其车驾离去,李亮才道,“他此行……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如今这外层的纸已岌岌可危,怕星点就要燎原,要赶紧想个对策才是!”

木兰看他一眼,破天荒地走至树下,以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沉,“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自己顶着……”

她在闹脾气,他心知肚明。如此倔强,怕其实是自觉愧对他一番好意,又恼他自作主张,竟不同她商量。

他叹口气,缓缓走至她身边,“皇上有些吃醋,在他将信将疑的情况下……你要我拒婚以激怒他,从而倾向于另一种你我皆不乐见的可能?”

木兰沉默,背部僵硬的线条显示她并没有释然,反而在听了他的话后更加内疚。

他看在眼里,心下不忍地想出言安慰,又怕自己再说错话惹她难过。手足无措处,不禁苦笑,木兰,木兰,你可叫我怎生是好?

她霍然转身,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这种情形,我会很高兴地恭祝你新婚之喜,可……”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婚姻是太神圣的一件事,她不希望他因为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

他眸色骤深,亦沉声道,“人的一生岂能皆顺?有舍才有得。”眼光掠过她的面庞,扫向暮色中如画的远山,声音显得有几分飘忽,“在邺城的时候,我就发誓此生定要护得你周全,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如今,只是应誓罢了。”

她蓦地一震,眼圈儿渐渐有些发红,强忍着,“你这人……”泪水却终于簌簌而落,跌入地上的尘土中,归于无形。

他微微笑了,举起右拳,“将军,可信得过我?”

一句话勾起无限前尘往事,她全心信任他,在伤重时将身份之秘毫无保留地托付……

木兰破涕为笑,也举起右拳,与他的相碰,“我,可信得过将军?”

他的顽固,与她的倔强绝对有一拼。

事已至此,她只有尽力而为,使结果不至于太糟。

“啪”的一声,皇帝将她的请表重重掼在地上,灰眸燃起了两团怒火,铺天盖地地向她烧了来。

殿中只他们君臣二人。木兰平静地直视着皇帝的双眼,毫不畏惧,“大丈夫岂能背离誓言?臣既与李将军约定将来要结为儿女亲家,如今怎好叫他占了先去?”俯身拾起那折子,掸掸莫须有的灰尘,恭恭敬敬地再度双手呈上。

皇帝一语不发,审视了她好半晌才终于接过,轻哼一声,“儿女亲家?就算真有这个缘分,你们各得男女……差几岁倒也无妨。”

木兰依旧垂目,话却随得紧,“若得男丁,总不好叫媳妇儿家过于年长。”

皇帝的目光从折子调回她身上,极是迫人,“你要成婚,自有大把的宗室贵女可作为候选对象,这个白牡丹……”

她忽双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臣启陛下,有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饮’。那白姑娘虽曾误坠风尘,但她出污泥而不染,心性高洁,温婉娴淑……最重要的一点,她是臣的心上人。”

皇帝神色不变,心中却一震。“她是臣的心上人”……他对她又何尝不是?非最美,非最好,甚至只是河边匆匆一面邂逅,却再也无法将她自心尖儿上摘除。凝视她半晌,方道,“你好大的胆子!”将折子掷回给她,语声转轻,“朕的话,你从不放在心上。”他说过此生要定了她,无论花平或是木兰,也许早已难将二者明分……真龙天子,金口玉言,偏她置若罔闻,不断地撇清和推拒。

木兰不去接那灼灼视线,只道,“还请陛下允准!”

殿中一阵窒人的寂静,浓浓的压迫感袭来,似乎身周的空气都静止不动,凝成胶状。

“请朕允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她却知他已怒到极处,“你早已将那白牡丹接入府中,何曾问过朕意?”

木兰一凛,果然不出她所料,府中埋有皇帝的探子。怪不得他对她的举动了如指掌……李亮突然接到赐婚,自与其二人过往甚密不无关系。“情到深处,只难自已……陛下待要花平如何?”

她姿容愈是平静,他看了愈是怒气勃勃,“你又待如何?难道将那女子接入府还不够,向朕讨起诰命来?”

木兰微微一笑,“牡丹不是贪慕荣华之人,没有那些封号虚名,也无碍于我二人感情。臣……只求陛下成全!”

两人的视线终于胶着上,互不相让。良久,他终道,“你费了这许多周折,无非是怨朕将李亮扯了进来……”

她不语,默认。

他看着她,面色稍缓,“如此也好,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他人无尤……朕便答应了你。”

她终于绽开笑容,谢恩辞出。作为与皇帝的交换条件,自此不再提娶妻之事。

皇帝亦收回成命,由太后出面试探荀瑛口风,再顺意允其留闺不嫁,再觅佳婿。

世人皆道李将军虽深蒙圣眷,却难获郡主青睐,是以破天荒地皇帝赐婚、太后撤婚,又怎知这背后一番曲折?

常山王拓跋素知晓妹子心事,一边苦劝她不要再对花平抱有幻想,一边嗟叹没有召李亮为妹婿的福分。又心中有愧,对其更为热络。太后那里亦少不了赏赐,安抚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

一时间李亮脸面上虽无光,荣宠却更胜从前。他在外不显露什么,暗中却将木兰好一通儿埋怨,“此番兵行险招,稍有不慎,即全军覆没,你……”

她口中正衔着一枚蜜桃,以脚勾着廊檐倒打着秋千,小腿一使劲儿,整个人如同只大鸟般飞起,再稳稳落座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咬了一大口桃子,啧啧有声,“别说教了!在你麾下做兵卒时每晚都要背诵兵书,那些东西我背的不比你差。”黑亮的瞳仁看向他,此举虽险,毕竟救你于水火,又不至我负疚终生,自然划算。

他叹口气还想说什么,不妨她当空抛一枚桃子来,“傅小子着人送来的蜜桃,皮薄汁甜,尝尝吧!”

他微怔,“傅承恩那里……”自知晓了她的身分,便有一百颗心也俱都提着。

她笑容稍敛,“我会对他言明一切,但不是现在。”

他点点头,“也不急在这一时。最近这时局,与北燕开战只是时间问题。你且稍安勿躁,莫要露了行藏。”又道,“那白牡丹可信得过?”

她微哂,毫不啰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帝都中人人皆知一代名花白牡丹被花将军赎了身,养在府中,至于扶不了正,只出身低微使然,不碍其承宠。都道“年少慕艾,食色性也”,圣人亦不可免,何况青春正盛的年轻将军?是以虽未正式成亲,但木兰所求的宣传效果却丝毫不受影响。

那白牡丹虽是青楼女子,但始终洁身自好,盼望着有朝一日得遇檀郎,救她于这个肉欲横流的腌臜地,从此举案齐眉,做一对儿幸福的平凡夫妻。木兰不愿携恩迫她,赎身后乃将实情全盘托出,由其自做选择。如白牡丹不愿与她扮这假凤虚凰,自也不会勉强,再作旁的打算。

未料到那芊芊弱女神色凛然,施了一福后拜下身去,“牡丹得遇将军,三生有幸焉!只恨这身子孱弱,不能随将军征战沙场,惟愿长伴将军左右略尽绵薄之力!”她既知她女子身分,仍口口声声称其为“将军”,美眸带着一丝仰慕,与发自心底的赤诚。

木兰忙将她扶起,暗道惭愧。后世将“花木兰”颂为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却不知漫漫历史长河中,如此的“奇女子”,又何止她一人?

李亮亦首肯,又道,“不知皇上有何反应?”

她摇摇头,“在他眼里,白牡丹与傅小子均构不成威胁……”与李亮若有所思的目光相触,略嫌尴尬,掉过头来,转而道,“今后就在你这里碰面好了,还方便些。”李府中人大都是李家军及其后裔,极为忠诚可靠。

李亮亦咳嗽一声,岔过了不提。他戎马半生,效忠的是北魏皇庭,守卫的是国土疆域。而抛去了将军身份和头顶的种种光环,身为普通人的他,想守护的,只她一人而已。

她意不在他,他便也不强求。

只要她过得快乐,他……也就心安了。

时至仲夏,朝廷内外发生两件大事。

先是柔然妃妊娠期满,诞下一名健康的小皇子来。皇帝赐名为拓跋晃,一切待遇比照嫡子。郁久闾氏既喜又悲,喜的是柔然虽兵败称臣,有自己这个柔然公主一半血脉的孩儿却有望君临大魏;悲的是北魏沿循汉例,杀母立子,待小皇子正式册立为太子之日,便是其生身之母往赴九泉之时。她前思后想,心思百转千回,月子里便落下病来,整日里总觉得无力,虽有太医们会诊仍无起色。

后有南朝刘宋遣使议和,谋求南北相对之定世。去岁一场恶战,双方均大伤元气。而如今刘宋待平定百越之地的叛乱,北魏也要继续其一统北方的步伐,握手言和,两不干涉,是如今大势所趋。

正可谓是双喜临门,可皇帝面上,却总是波澜不兴的浅笑,从未真正到达那双灰眸的深处。

他待她一切如常,她则小心侍主,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心里明白,他如此沉得住气,怕要的更多……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臣服,而不是迫于其帝王威仪的虚与逶迡。

武威公主容箬正跟着宫中的教习嬷嬷有模有样地学北凉方言,努力地将“鼻尾音发为“鼻化音”,音长低短无曲折,听着甚为怪异。

大家便都有些想笑,只右昭仪沮渠氏微闭着眼睛,陶醉在那似是而非的乡音里,一只玉手空中轻晃,“呀,这儿又不对了!”北凉方言中多叠词,如院院、桌桌、草草子、绳绳子,或者形容东西整而不乱的“齐齐”、“定定”等,又有许多语素恰与京话相反或有异,如把“赶紧”叫“紧赶”,“真心”说成“实心”、“舒服”说成“舒坦”等。

这一来容箬却又怎记得了那许多?端看她是“阴平升不上去,阳平降不下来,上声难转变,去声还嫌长”。惹得一众女眷抿嘴直乐,碍于右昭仪北凉妃的面子,才含蓄地稍以香扇或帕子掩口,不那么明目张胆。

她的嫡亲皇姐,赫连夏妃、始平公主容华便道,“算了算了,看你的小脑袋瓜儿一时也装不下这许多,快来歇歇吃块儿西瓜!”侍女们立刻奉上了盛在银盘里的冰镇西瓜,薄薄的切成一牙牙儿,弯如上弦月,绿油油的皮子上犹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水珠儿,衬着那红壤格外鲜亮,咬一口,甜似蜜,有股清甜水气直润到肺里。

容箬最要好的闺中姐妹、宜嘉郡主荀瑛首先捧场地直叫着“好吃”,又道,“这西瓜原是冰镇的好,再放会子便温吞了。”努努嘴儿示意容箬也别逞强了,歇歇再练。

容箬一人练习、大伙儿旁观,早就觉憋闷,自乐得放下习语册。一边悄悄儿地冲荀瑛眨眨眼,谢她抛砖引玉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常山王妃青芙便笑道,“其实公主不必着慌,这学方言可是急不得的,待下降后有了语境相辅自然事半功倍。”

容华瞥瞥嘴,指着青芙,“咄!不知是谁,自打许给了我九堂哥后就……”她眼光扫过两个云英未嫁的丫头,说了一半就停住,撤指为掌地掩口而笑。

青芙俏脸儿微红,狠狠地剜了容华一眼,竟有股别样的妩媚,与其平日端庄大方的形容相悖,颇见风流姿态。

容箬和荀瑛相顾一眼,隐约猜到几分,不觉脸蛋飞红。

北凉妃沮渠氏却是个总比常人慢半拍的,犹不解,“后来就……怎么啦?”

容华一笑,只岔过不提。而沮渠氏虽贵为右昭仪娘娘,对这个素来伶牙俐齿的小姑总是惧上三分的,她性子和顺,当下也并不追问,偏头向容箬说起了北凉的风景人物,百不厌烦。

荀瑛与青芙又坐着说了一会子话方出来。她们姑嫂情笃,荀瑛便一直将青芙送到了宫门口,犹依依不舍,“要不我去回了太后,出宫住上一段时日?”

青芙心中感动,知她为拓跋素夜宿青楼而夫妻两个闹别扭的事情终于传到了荀瑛耳朵里,此来却是为和稀泥,“好妹妹,我如何不愿你整日陪我?可太后那里,也离不开你这朵解语花啊!”

说话间有一行人亦由此路出宫,见了她们循例过来拜见,“参见王妃,郡主!”

两人方才谈的入神没有察觉,此时偏过头来一看,却是朝中年轻位高的一对文臣武将。左边那个略高些,身姿挺拔如苍松,面貌俊雅似玉树的,自是常在崔府出入的傅小子。而右边一位身量略嫌单薄,神情平和的年轻将军则是花平。

“就是他?”与旁边丰神俊朗的傅小子相比,未免太过普通,难道荀瑛就是对这样一个人念念不忘?青芙心道,看向荀瑛,以目相询,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抑住讶异,又再往木兰脸上细打量。

木兰只是静静地迎着她的目光,不显一丝异状。青芙却抛却了刚才的念头,震撼于方才四目相接的感觉。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明月当空,清风千里。

“常听王爷言道花将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王妃缪赞,末将实在惶恐。”

他二人短短寒暄几句便欲先行离去。

荀瑛一见到木兰,双足便像给钉在了地上般再也挪不开脚步,此时仍怔怔地望着其背影发愣。

青芙见状灵机一动,便喊,“承恩,等等!”

傅承恩素来敬重崔公这位千金,奉其为“师姐”,当下止步。木兰本与他一路,也跟着回首相望。

“我忽然想起件事来,还要你陪我回家一趟。”青芙笑吟吟,口中说的“家”自然指崔公府邸。又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木兰,“将军可与王府一个方向?荀瑛有块绣花样子落在了我那里,太后又急着要,这会子便叫她取了来。”这自然说的是常山王府,只不知两位王妃和郡主娘娘仆从如云,又是怎样一块要紧的绣花样子得劳烦郡主亲取,将军护驾?

她此语一出,傅承恩暗暗摇头,荀瑛面带红晕,木兰则心知肚明,却不便于戳穿,“既然王妃吩咐,末将便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荀瑛连月来心心念念皆是“花平”二字,此刻王嫂给创此良机本该窃喜,不知为何却突然怯懦起来,悄悄牵住青芙的手。

青芙不禁莞尔,暗里一推,附耳道,“傻丫头,还不快去!”

她这才向前几步,鼻观口,口观心,“那就有劳将军了。”这一番动作,风度娴雅,娇羞嫣然,又不失其王室贵女的体面,端是恰到好处。

木兰却仿若视而不见,有礼但并不殷勤,目光始终清正如初,替荀瑛拢好车帘后翻身上马,“告辞了!”

青芙与傅承恩目送其车驾离去,一个暗暗点头,一个啼笑皆非。

她再起撮合之意,他唯有敷衍推搪。

虽与所知的事实完全相悖,可他总希望最渺茫的那一线成真。若果如此,师姐替荀瑛的打算不免求凰反而得凤,贻笑大方。

可哪怕师姐问得再急,他又怎能透露分毫……那心底里最隐晦的一处柔软。

青芙幼承祖训,出嫁后更是谨守分寸,持家向来素俭。但外出仪仗是一种体面,不能废减的。故荀瑛搭乘的王妃车驾照例是五马高车,外表不甚华丽,里面却布置地舒适异常,足见其主人虽一介女流,却是个懂得如何生活的务实派。

荀瑛坐在车窗前,悄悄揭起织花绣帘向外瞧去,只看到木兰的侧影,其马上英姿异常劲挺,愈发显得气宇不凡。

她看着看着,渐渐痴了。从宫里出来这一路虽不短,却暗暗希望它延长个数倍,最好永远也不要走完。

但这世上原没有那许多神仙魔怪,能听得到年轻郡主的心声,何况再长的路也是有尽头的……王府的下人已开门相迎,十分欢喜看到久居宫中的郡主归宁。

木兰下了马,看仆妇扶她下了车,才微笑着告辞离去。

荀瑛怔立在那儿,青葱般的玉手攥得发白,更有枚长指甲深入了掌心里,掐出了血犹不觉。

这将军,战场上一身铠甲,情场上原也是个铁心人。他对她……竟半点怜惜也无。这让她既伤心,又羞愧,更多的还是愈来愈沉的无可自拔,似此生也摆脱不了了。

“我真盼着早点与北燕开战,总好过每日这样左支右绌。”木兰吁口气说。

白牡丹抚琴的手略停,美目飘向她,“我却与你相反……嗳,真不愿放你走!”眼光泫然若滴,叫人不舍。

木兰却只是大乐,揽住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毛茸茸的一只狼首,指着对面的美丽佳人,“小雷,发现牡丹的本性没有?和你一样难缠。”

白牡丹听她这样说,也不反驳,竟来个微笑默认,“花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后几个字还故意加重语气,“将来不给我找个如意郎君,可别嫌牡丹赖着你混饭吃。”

木兰斜倚在她刚刚躺过的贵妃榻上,“好说,好说,怎么也是夫妻一场,我怎么也会顾得你周全。”本是玩笑话,但在红尘中打过滚的白牡丹何其敏锐?她听出了木兰言语中的认真,当下感动不已。

木兰却一阵儿恍惚,想起了李亮的话,言犹在耳……

这一世,我发誓定会护得你周全!

他待她这样情深,她却不知该怎样来报答?

木兰想着,眉峰微蹙,看在冷眼旁观的白牡丹眼中,这倾刻间的软弱却十足的女儿情态,“嗳,木兰!”她心中感慨,任你如何矫饰,又怎样的聪明,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终有一日,会昭然于天下!

只期待着,会是最好的一种结果吧。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柳暗花明

章节字数:11223 更新时间:07-10-04 12:34

这两朝议和原是当前头等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皇帝派了崔浩牵头,率众大臣与那刘宋使团逐条审议和约,细不厌烦。

双方除约定了休战五年,在边境设置互市等等,还商榷了对一些藩邦属国的政策问题,比如怎样瓜分同时向两国称臣、想在南北夹缝中多苟延残喘些时日的北燕。虽是议和,但南北相峙、势必在不久的将来一决胜负是不争的事实。面子总大不过里子去,在既得利益上,谁也不遑多让,难免给表面上太平的议和沾染上些许赤裸裸的火硝味。

那宋使田奇此番已是再次出使北魏帝都平城,虽不能说轻车熟路,对北朝众臣总较他人熟悉。他按照文帝的吩咐,暗中备下了金银珠宝、歌舞女伶等,挨个儿打点。作为使臣此举原无可厚非,端看对方是否为重礼所拉拢,罔顾其有可能影响到自己在本朝的仕途。但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那些有胆子接礼的,也大多有恃无恐,不怕与宋使的频繁接触招人非议。

当然这送礼也要看给谁,比如若是将拜帖递到崔公府上,肯定被不冷不热地撅回来,自讨没趣。在田奇所列的送礼名单上,当朝皇后的亲父、太尉长孙嵩便是头一人。他深知那长孙嵩自恃三朝老臣,又是当今国丈,平日里颇为嚣张跋扈。长孙嵩曾把持朝政多年,皇帝亲政后虽不动声色地逐渐削减其势力,又重用崔浩与之抗衡,毕竟长孙氏早年扶植的亲信甚多,一时间尚不能尽去,在朝中仍有一定势力。田奇忖来忖去,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那条秘密使命,多半还要着落在这敢于向北魏天子叫板的长孙嵩身上。

只看那长孙太尉面不改色地接下他所备重礼,淡淡一句,“南朝风物甚美……”田奇的心便放下了一半,陪着笑道,“如此,便有劳太尉大人了!”

告辞出来,看候在前厅的副使等得正心焦,携他上了车方悄声道,“这长孙嵩,嘿嘿……有戏!”

太尉府内,长孙嵩缓缓打开了田奇呈上的画轴,眼睛忽然睁大,“啊”的一声轻呼,显是惊极。

只见那南朝独有的花绫绢帛上,以淡墨勾勒着一素衣女子,虽只寥寥数笔,却极为灵动传神,眉目间,更像极了一个人……

“花平!”长孙嵩不知不觉已念出了声,陡然一惊,自顾自收起了卷轴左右看去,发现四周无人方略心安。遂坐下来细想了一回,取块青布将那卷轴紧紧裹住,这才喊人来,“备车,我要进宫去见皇后娘娘!”

且不提长孙嵩找皇后都密谋了些什么,帝都西大门的宋使行馆中,副使也在不解地问田奇,“我们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向那魏主求亲,而非要去讨好长孙老儿?”

田奇正望着行馆壁龛中的佛像出神,这北魏上下崇佛,却不知穷兵黥武的北魏皇帝是副怎样的性情,转而向副使,“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破!”

他手中攥紧朱红色的一枚将军令,以指尖摩挲,再次触摸那熟悉的“花”字。心内苦笑,文帝这计虽妙但也兵行险招。稍有不慎,一句“两国交恶不斩来使”,却也救不了他等的性命。

那副使只知文帝着他等先议定和约,最后再附加上求亲一项。当时大家还不以为然,以“天朝上国”的宋主之尊,娶他个北魏的公主贵女之类的还是低就了呢。却不知文帝所求女子身份不明,仅有一枚将军令与文帝亲绘的肖像画可循。

他硬着头皮来到北朝,明察暗访过一遭儿后突然在宫宴上遇见一人,登觉柳暗花明,迷踪豁然开朗。

北魏大将军花平,自邺城之战后名扬天下,即便己方向来目高于顶的新晋虎将段宏也对其称颂有加。他……与“她”,究系是否为一人?

他飞鸽传书给文帝,再按其密函中吩咐依计行事。接下来,唯有静观其变了。

溽暑天,四下里仍是热的厉害,一点也不像要立秋的样子。

宫院里泼了水,暂凉了一阵子,转眼又润到了土地里,被那暑气一烤蒸腾出薄薄的白雾来。空气的湿度越发大,黏黏的汗沁出来,被持扇宫女的羽毛扇微风一拂,将淌不淌地收在了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柔然妃所生的小皇子过百岁,皇帝在明光殿设宴,文武群臣、各国使节纷纷朝贺。

木兰等到的略早,先往大臣值宿的偏殿里稍坐。傅承恩正为宋魏和约的拟定紧忙活,见众人久候,颇歉然,“诸位大人不如先往,我随后便到。”

奚斤头一个赞同,出来后更一路抱怨,“这天热的……嗳,早知自请去守着北方六镇了!”

“哼,不知是谁嚷嚷着,老子不去戍边,那蛮荒之地,还不嘴里淡出鸟来!”许是天热的缘故,连娥清讲话都带上了三分燥意。

木兰忍不住“噗嗤”一乐,见奚斤瞪她只作不见。却未料到他欺进身,大呼称奇,“啧啧,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不说,怎么连汗都不怎么出?这是啥功夫?”

她微笑,“这阵子你连拐带骗的从我这里学了不少,怎么,还不够你练的?”

便有旁人帮腔,“人家‘平头儿’这叫‘心静自然凉’,大个儿,不是怕热吗?回去好好修心养性吧!”

奚斤自不忿被人调侃,连瞪带骂地一一还击。

一行人笑闹着,渐渐行至太液池畔。

太液池碧波如顷,水烟浩淼,约半公里的湖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绿色的菏盖,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袅袅婷婷,望之心旷神怡。再走进些,一股子郁郁水气扑面而来,颇为沁凉舒爽。

众人为那美景所撼,连大嗓门的奚斤都收敛了语声。沿池边再走约一盏茶的功夫,经过慈元殿、宗昌殿,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魏宫的最东端,开阔的一块平地上,坐落着高约十余米的亭榭式宫殿,极为古朴典雅,是为明光殿。

木兰等拾级而上,进入正殿中,按各自席次落座。

群臣已到得十至五六。自左侧数来,四辅臣独缺崔公,六部首里兵部尚书刘挈拉住了户部尚书李顺说话,礼部的张渊则在陪同刘宋使节。木兰正想傅承恩必在与崔公商讨要事,不妨有个内侍过来,“花将军,陛下有请!”

这眼见着就要开席,木兰微觉有异,但也无暇细思,便起身随他出殿来。

傅承恩对宋魏和约中至主要的休战协定部分,再细细审过最后一遍,报去乾象殿呈奏皇帝。因筵席在即,他走得甚疾,不料迎头正碰见自己的老师,遂微笑,“大人……”虽左右无人,毕竟是在宫中,故并不称崔公为“先生”。

崔浩心事重重的样子,冲他略一点头,眼神掠过他手中的折子,才醒悟到他原是去见驾,忙喝止其步伐,“承恩……”

他顿足,出于对老师历来的尊敬,同时不无讶异,以崔公一贯的审慎,这一声“承恩”显是乱了分寸。

崔浩刚才只急着叫住他,这时方觉不妥,叹口气,“此时……实不宜见驾。”

傅承恩不明所以,只见崔浩面色复杂,惋惜中带一丝悲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唉,‘他’果然是她……知弗如不知的好!”

傅承恩是何等的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霍的一震,眼睛直瞅向宫门的方向,踏出一步,终于止住,紧紧握住双拳,手背上青筋毕露。木兰,木兰,这个名字带给他多少……那隐秘的心事有甜蜜也有痛楚。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就与她一起……还来不及得到便已失去……尝午夜梦回,心痛莫名……也尝暗自生疑,希冀成真……至今天方知,他,终换不回当初的那个她了。

傅承恩呆立在那里,短短的一瞬间,于他却仿若隔世。至伤心处,几欲拔足闯进宫闱深处,先救回她到身边,再好好问个清楚,为何不揭明身份与他相认……对,就这么办。他恍惚着就要这样做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压在他右肩上,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一声,“承恩,这么做于事无补。不如留着一个有用身,这样你想尽力的时候才会还有能力去那样做。”

是崔浩。他的话有如当头棒喝,敲得傅承恩当即醒转过来,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转过身来,无限痛苦、又无比坚定地对崔浩言,“您说的对,我必须选择……对她最好的。”

事实证明,傅承恩的决断没有错。

乾象殿内,皇帝怒火正炽,再多的人进来也只有化作炮灰,飘散在无边无际的烟尘里。

她进殿时,他负手背立着,半天也不叫起。

她便处之泰然地跪着,刚稍微抬起头来,冷不防他霍然转身,右手一抛,自袍服袖口处,一幅画轴靠着抛掷的惯性在空中展开,再堪堪跌至她面前,发出轻轻“嗒”的一声,与其承载的盛怒截然相反。

他的声音也是,愈怒到极处便愈轻忽,一字一句听来皆叫人胆寒,“你和李亮……你们两个,骗的朕好苦!”

她心头一跳,定睛向地上瞧去,登时彻悟。原来她百密一疏,还是错算了那仅有一面之缘的宋文帝。

淡墨勾勒的人物图,惟妙惟肖,题跋书着“如斯丽人,画图难足,愿往以聘,附与约同。”

下面并无加盖印章,只落款“义隆”二字,胜却所有。

宋文帝刘义隆至两军交锋前线微服督战乃是在去岁皇帝征北时。其时木兰“已死”,而她正戍守黄河南岸。

皇帝一看,自然心中雪亮。

文帝虽不见得知晓这许多个中曲折,只那一面后的念念不忘,亦将算盘打得精。先着人明察暗访,有了七分把握后,再做计较。

好个刘义隆,待和约议得差不多了,再来个“附与约同”。若皇帝不允,则势必负上和谈破裂或生变的罪责;允了,魏朝颜面尽失,昔日叱咤战场的柱国大将军,杀敌无数,却要委身宋帝,在其下辗转承欢……叫她,叫他,叫整个大魏朝,情何以堪?

至于这画像如何辗转至皇帝手上,应非宋使所为。说不定还是魏朝的重臣,或许生怕木兰的女子身份会对其不利,才会与宋使联合,积极谋划整件事。那狡猾的宋文帝,知道若直接在朝上索人,可能会被皇帝随便找个女子充数不说,还可能会搭上使团所有人的性命。他费尽了心思,非要在这和约签订前的最后一刻,各国宾客云集的国宴上提出来,原就是要皇帝不能够拒绝,或者拒绝了却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她思忖着,叹口气,伸手去拾那画轴,冷不防一只天青色绣云水纹的衣袖协刺里插过来,按在她手上,甫接触有若电击,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略侧头,待开口,却赫然发现他贴的那样近,身子俯下来几乎要贴到她。

她下意识地后撤,手腕上却被他大力向前一带,整个人略略倾前,双唇将将碰到他的……并最终碰上,彻底为他的气息所包裹,无法抗拒,无从摆脱,无力说不。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不再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初带有勃勃怒气的惩罚意味,后却是沉醉难言的乐陶,渐转渐浓,愈久愈烈,似乎永远也不要停止。

她本待伸手将他推开,却生平第一次发觉双手似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它们只是勉强抬起,终于无力地落在他肩背上,暧昧的情状,不啻在对他的热吻回以拥抱。

她心里,半是惊半是羞,更多的则是恍惚。这一切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发生这么多事?又为什么她变得不像她自己?忍不住半阖上眼,却在他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中更加迷失。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她从未有过。那样陌生,又奇异地并不为心底所排斥……其实她更习惯了扮演生活中的强者,哪怕对着关怀备至的李亮与申屠嘉,仍常常固执地拒绝他们的帮助……唯有他,让她卸下心防,露出柔软的一面。没有任何理由的。

她努力集中着精神,想找出一条理由来。也惟有如此,才能使自己免于沉醉在那灼热烫人的吻里……可最终一无所获。

于是心底那丝竭力压住的惊便愈发地沉,反激起更多。她所受的严格训练使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戒备状态,即便睡梦中仍保持三分清醒,但刚才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光沉沦,更是半丝斗志也无。否则拓跋焘虽武功不俗,若论近身搏击却绝不是她的对手。

拓跋焘……从何时起,她竟已在心中对他直呼其名了?

她愈想愈惊,便不敢再想,右手略撑在他胸前,“宴会要开始了。有各国使节特别是宋使在,总不好拖延太久。”

那双灰眸寒光一闪,反倒将她拥得更紧些,“你若还想逃,就让他们等去好了!”语声仍那样淡定,却隐隐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威胁。

她那样的惊忡中,仍忍不住微微笑了,“也好。反正过后收拾烂摊子的是你而不是我。”

这一笑清丽难言,让知悉了她确为女子的他心荡神驰,不禁脱口而出,“木兰,和我在一起。”帝王的一贯强势,让他转问为陈,她蓦地一震,抬头对上他无限期待的目光,嘴角一丝苦涩,“可你是陛下,和陛下在一起,与和你在一起是大大不同的。”

历史上哪位帝皇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是明君,不喜声色,但在这政权纷立的乱世,后宫仍充斥着各国佳丽,将宫闱与朝堂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而正因为他是拓跋焘,北魏不世出的太武大帝,注定了他不可能因一个女子罔顾其他,沉湎于情爱疏忽于军国,毕竟,一统天下才是他毕生所求。

这些,她知道,他亦知道。他可以装做不知,可她不行。

古今二十余年的生活阅历中,独缺爱情一项。可并不代表着她就无知,傻到以为爱是可以分享的。

若不能独有,便唯有放手。她没有选择,而身为帝王的他,同样没有选择。

何况……她真的就爱他吗?还是异性间基于情欲基础上的相互吸引?

他眼光复杂,“你……”

“木兰只一民间女子,若不能见容于朝堂,请陛下就放我回乡野吧。”她叩拜行礼,复又用尊称。

大殿里那样的静,连九鼎蟠龙香炉里冒出的青烟仿佛都可以听到其声响。他呼吸渐急促,半晌,才长出口气,“事已至此,你道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一凛,望向那绢画,若有所悟。无论是谁将它呈给皇帝,必与宋使提前互通了消息,在待会儿的宴席上定有动作。一是摆出她为女儿身的事实,同时点明宋主所求,叫皇帝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又不能随便找个人替了她去。二是借和约签订之际宋魏的微妙关系,堵死了木兰留朝和入宫两条路,叫皇帝左右为难,令她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刚才说,“木兰,和我在一起……”

她心念微转,忽而明白了几分,他是要她故技重施,自此柱国大将军不复存在,魏宫里却多了一个以兰为名的妃子……自心底涌上来的抗拒,令她不自觉地摇头,“不!”

他眸色转深,“你若一开始便对我明言……此刻也由不得你说不了!”

她闻言由地上立起,倔强地与他平视,“是吗?”略扯出抹笑,唇角一丝讥诮,“陛下是九五至尊,万千人身家性命,生杀予夺,皆握于您掌中。我也不例外。可唯有这说‘不’的权利,可还是臣自己的。”

两人相隔一尺对立着,犹如两军交锋般的剑拔弩张,冷凝的嚣杀之气,缓缓弥散开来。他们身后是铺着明黄绣垫、九爪金龙镌刻其上的天子龙椅,那般尊贵威严,似触手可及,又仿佛离得那样远。

时间仿若静滞,他们互不相让,目光又紧紧缠绕在一起。直到那一声,“皇上,该起驾了!”才打破这充满矛盾的对峙。木兰不用转头,便知是那百灵千窍却又懂得适时装糊涂的宗爰,顺势退至几尺外,“臣先行一步。”

也不待他允准,便转身举步。

该来的,总要来。而她的字典里,向来没有“退缩”这二字的写法。

明光殿内,礼乐声起,众人起立恭迎帝后双临。

礼官立于丹墀上又念过一回事先拟好的贺词,皇帝微笑着举起金樽,众人跟着举杯,酒宴正式开始。

他换过了玄衣纁裳,更显俊美无铸,王气迫人。那灰泓澄明自若,环视一遭儿后寻不见他要找的人,也不显半分躁意。

奚斤探过半个身子至李亮席上,“怎么‘平头儿’还没回来?”

李亮摇摇头,尚来不及答话,但见宋使田奇排众而出,“我主为贺小皇子百岁之喜,特送上红宝珊瑚一座。”旋即有四侍平托着一尺见方的红色珊瑚树进来,足有半人多高,通体熠熠生辉,显是稀世奇珍。

众人啧啧有声,极尽赞叹。田奇却似浑然不觉,继道,“另有彩绫百匹,明珠千斛,黄金万两,求娶贵朝一女子。”便有内侍鱼贯而入,跟着将他口中所言物事一样样抬了上来,皆盛在流朱描金的精巧箱笼中,帛彩珠晕,金霞熠熠,端的是宝光流转,映得人眼前一亮。

皇帝缓缓放下酒樽,扫了眼在殿上一字排开的丰厚聘礼,只状似讶异地轻轻“哦”了一声,“不知是哪家女子,竟获贵主青睐?”不管他心中如何恚怒,这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便是那……”田奇看着皇帝嘴角云淡风清的笑,不知为何竟心底发寒,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长孙嵩见状,长笑一声立起来,“启奏陛下,宋使有画像为凭……”

“你代宋使呈上的画像,朕倒是看了,”皇帝点点头,还不待长孙嵩的笑容放大,又道,“只不知我朝堂堂的太尉大人,何时对以图鉴人如斯兴浓,几可媲美丹青大家了?”

他这话暗含讥讽,连消带打,偏又以那样一副认真而惊讶的神情道出,让长孙嵩有火也发不出来。殿中众人竭力忍住了笑,但仍不免浮起一阵“嗡嗡”声,令立在那儿的长孙太尉,黑口黑面地僵在当场,险些儿背过气去。

长孙后见亲父受窘,虽怕开罪了皇帝,却也不得不开口,“兀那宋朝使节,你既代表宋帝出使我朝,为何不直接在金殿上提婚?如此托付于长孙太尉,莫非你有难言之隐?”她一口气说完,小心地以余光瞥了眼皇帝,见其面色不变才略放下心来。暗道,父亲大人你可莫要害女儿,扳倒了那花平、让弟弟得以接管中军固然好,若令得皇上迁怒于我却也是大大的不划算。

那田奇听了前一番话,对皇帝于此事的态度已摸了个大概,但此时长孙后业已点明,他又确实身负皇命,便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主言,以和亲而固盟,乃是循汉晋之遗风,自古有之。愿附与约同,以示我朝诚意。只是所求并非公主贵女,那女子,那女子姓花,与贵朝柱国大将军花……”一股凌厉的气机袭来,他在那骤力压迫下突然间说不下去,定神细看下,皇帝神色如常,似完全寻不见灰眸中刚闪现利芒的踪迹。

长孙嵩此时回过神来,大声道,“启奏陛下,宋魏修好,止戈和亲,原是件大大的好事。那画像老臣也看过了……嘿嘿,花将军,花将军在何处?请出来说话!”他看着皇帝骤然转深的眸色,不是没有惧意。对上皇帝身边的凤座上长孙后略显苍白的面容,暗道,女儿啊,为父此举虽莽撞也是未雨绸缪,看皇帝对那花平如此宠信,难保就不……嘿!就甘冒着触犯圣颜又如何?我长孙一脉地位尊容,至多只是受冷落而非没落。为父要叫那黄口小儿,不,叫那黄毛丫头是留也不得,去也不得!就此将她贬为庶民,驱逐出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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