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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这下殿中喧杂之声更大,人人心中猜到了三分,又着实不敢相信。中军的“平头儿”声名赫赫,威震南北,乃是继“战神”李崇之后北魏涌现的又一员不世出将才,怎么会……

这时殿门口处白影一闪,旋即所有的人皆摒住了呼吸。

那是个并不能说如何国色天香的女子,论美貌不及赫连夏妃,论娴雅比不上姚妃,论华贵又远不如殿上坐着的长孙皇后……可她一袭素衣,并不拿姿作态,就那样自自然然地立在那里,轻易便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雪白的肤色莹洁如玉,衬得那双浓眉愈发秀美,平添一股英气。眸子似寒谭般清,乌发似鸦翅般黑,双唇……双唇似早春草原上结出的第一颗浆果,红得那样自然天成。

她进殿后始终目不旁视,笔直地朝着前方走去,俯拜在丹墀下,“罪女木兰,以花平为名替父从军,欺君罔上,还请陛下发落。”

皇帝看着木兰一路行来,俯倒在自己脚下,竟一时呆住。半晌才控制住声线,“你本名木兰?”

“是。”

“为何女扮男装,混入军中?”

“我父年老体弱,幼弟又难当府兵重任。木兰虽一女子,自问在尽力保家卫国上,却也不逊七尺男儿。”

皇帝沉默了,平日里波澜不兴的灰眸荡漾起一丝激赏,口中仍道,“就算如此,战役结束后为何不如实禀明朝廷?”

木兰抬起头,坦然道,“开始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则是民女窃以为自己还可继续为国效力。”

皇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好!说的好!”用手指向田奇与他携来的珠帛箱笼,“那朕再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木兰转过身,清冽的目光一扫,便叫正待开口说话的田奇忘记了一切。“想是两军对垒黄河南岸,民女与奚将军夜盗滑台时,不慎露了行迹。”

长孙后见皇帝大有姑息之势,忍不住娇声说,“这花木兰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按律当诛。但念其一片孝心,又立下了不少战功,倒可以从轻发落。”

长孙嵩咳嗽一声,接着道,“启奏陛下,皇后娘娘心慈,可我大魏却不能乱了朝政纲纪。这花木兰既为女子,理应马上交出所辖中军的指挥权,听候责罚。”说到这里稍顿,看一眼宋使所在方向,“依老臣之见,就依宋帝所请和亲也无不可。”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老大不忿地“哼”了一声。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奚斤,他素与木兰交好,此时听长孙太尉与皇后父女俩唱作相和扮红白配,忍不住替木兰抱不平。

殿中气氛登时有几分紧张,皇帝神色冷凝,看不出任何端倪,“花木兰,你可知罪?”

“民女自知有罪,旦凭陛下责罚。可有一样……”她说着目光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箱笼,最终定在田奇脸上,微微一哂,“天都彩绫,尺抵千金;南海珍珠,世间罕有;再加上黄金万两,足可以叫木兰家乡整个村子的乡亲后半生衣食无忧。可民女福薄,当不起如此重的彩礼。陛下若要叫民女出嫁和亲,莫如将民女即刻推出午门,以命相抵。”

此语一出,当众哗然。

田奇努力鼓了鼓气,道,“你,你……”终于转向了皇帝,“陛下,我大宋天子的龙威,岂容冒犯!两朝盟约已签订在即,若是为此等小事伤了和气……”

“若是为此等小事伤了和气,岂不贻笑大方?”一男子清朗的语声,划破殿中的喧杂。傅承恩缓步踱出,姿态闲逸,气度高华。

田奇冷不防被他打断,本极气恼,此时也由不得暗中慨叹,“都道我南朝人杰地灵,未料到北方荒蛮之地,也频出此等钟灵俊秀的人物!”

他叹声未息,又见一人越众而出,“使节大人还请稍安勿躁,且听老朽问几句。”那人约摸四十余岁年纪,白面微须,面容清矍,眼神中自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田奇自其官服上辨出他身份,原来是北魏当朝第一谋士崔浩,登起敬意。暗忖先听他说过一回也无妨,这才退至一边。

木兰本极尊重崔浩,见其行来便即裣衽为礼,“大人!”

崔浩却向她还礼,“姑娘虽是女儿身,战场上带兵杀敌却不输于任何一位名将,且受崔浩一拜!”

木兰忙急着还礼,却被崔浩止住,仍是中规中矩地作了一揖,抬首却正色道,“崔浩持节督军,与姑娘昔日曾为同僚。正因为如此,更加明白姑娘为人,断不会因一己之私有伤国体……”他说到此忽然停住,却听得殿中众人摸不到头脑。

只有长孙嵩与宋使田奇心下窃喜,这崔浩莫非撞坏了脑袋,怎么反倒帮起他们说话来了?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姑娘是否已有婚约,故才断然拒婚?”崔浩接着说完后半段,语意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

木兰一愣,旋即了然,一时却踌躇着难以作答。

她明白此时女扮男装事小,拒绝和亲才事大。一个处理不好,阻挠了缔结和约不说,就连魏主传扬在外的英名也会受损。崔公确是在帮她,可……她目光依次掠过目含期待的傅承恩、满是关心的李亮,最终与那道深不可测的灰眸相接,竟久久难下决断。

“启奏陛下……”

“启奏陛下……”

就在木兰迟疑间,李亮与傅承恩几乎同时迈出一步,两人不由自主地互看一眼,又一起望向木兰。

她接收到那两束目光,一清洌如风,一温软似云。前者与她在战场上相知,后者则与她在孩提时相守……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样做真的对吗?那她又该选谁,不选谁,还是谁都不选?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眼前又浮动起一汪沉静似水的灰泓,那样深,那样沉,那样紧迫地好似要将人溺毙一样。

有一瞬间,仅只一瞬,她曾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好似以前在太空密闭舱模拟高压状态,整个人感觉处在真空,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一点,对事物的反应更加强烈。

但很遗憾,她所受过的严格训练决不容许这样的“软弱”持续太久。很快地木兰恢复清醒,并赫然发现皇帝已离开龙椅,踱至殿前,“你……已有婚约?”他轻轻地问,既希望她说不,又希望她点头,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两人站的很近,他只要伸出手去,便触得到她鬓旁的柔发。因看惯了她梳男子发髻,此时将乌发披下来,就连那额角的碎发也格外招人怜惜。

可终究不能。

她是那样的倔强,不肯归隐入他的羽翼呵护下,偏要堂堂正正站出来直面所有的难题。可……他又怎舍得她嫁与别人,无论是该死的宋帝,还是旁的什么人。

但唯一可走的第三条路已被她断然拒绝,“入宫为妃者不再是木兰,木兰绝不会入宫为妃!”

她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强忍着别过头去,迎向李亮。四目相交,她盈然若语,你就笃定了要趟这混水?

李亮读懂了,回以微笑。

她心头一热,跟着又一酸。两人沙场上并肩杀敌,数度同生共死,一个眼神便能知对方心意。这一个微笑包含了甚多,令木兰终于心安,叹口气收回视线,向皇帝恭答,“民女,民女已与李将军互订鸳盟,终此一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她的声音不大,听到皇帝耳中却响若钟罄。两人的目光轻轻相接,深深对视,虽无片句只语,却似道尽千言。

殿上是窒人的静默,空气中满是莫名强大的张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皇帝面色一贯的淡定,波澜不兴。只眸光掠过他一向宠信的李亮时,不易察觉地冰冷,带着密而不宣的怒气。

她微吸口气,渐渐明白,这整件事情远不肯就这样轻易落幕。对李亮苦笑下,“对不住,你要拉我一把,自己却被带下水。”

李亮则轻轻摇了摇头,“还好是我。”换了对木兰情意犹存的傅承恩,又当如何?

而他是她的朋友。朋友,本就该是互救彼此于危难,为对方两肋插刀的。

他二人四目相交,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中,大有旁若无人的恣意超脱,在众人眼里看来更是深情款款。

皇帝眸色骤深,正开口欲言,冷不防被崔浩抢在了头里,“陛下,南北习俗虽迥异,嫁娶却都有婚约为凭,天子与平民,不一而同。这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虽犯有欺君之罪,但她年来征战中建功甚著,总也算功过相抵。与李将军……咳,老臣窃以为,倒是一对天作之合的佳偶。”说着竟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崔浩御前无状,还要恳请陛下体念李家一门英烈,两小情真意笃,就此成全了他们!”

这一来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人人皆摒住呼吸,等待皇帝发话。

长时间的静默,那英俊冷峭的年轻帝王一直面无表情,仿若思忖了良久,终开口,“就准崔卿所奏!”轻轻的一句话,简单的一道旨,貌似仍没有做那最后的决断,却已不得不放弃了那样多。

他的目光掠过如释重负的崔浩,怅然若失的傅承恩,气恼交加的宋使,莫名欢欣的长孙嵩……最终落在了李亮与木兰的身上。

两人叩地谢恩,三呼“万岁”,声声听来是那样的刺耳。

万岁,帝王独有的无上尊荣。却也高处不胜寒,与权力伴生的即是孤独。

他是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他凭什么就不能要了一个女子,一个他心爱的女子,偏要眼睁睁见她嫁与旁人?

那宋帝狡猾,长孙嵩可恶,李亮辜负了他一向的信任,她……她起初掩饰得太妙,这时身份揭穿的又太巧,偏又太过固执,让他不能不放手。

面上一贯的冷凝,似天崩地裂也不能撼动分毫。心中却如冰炭煎熬,打出娘胎头一次觉得无力,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一步步远离,不再回首。

木兰始终低着头,直到听到那一个“准”字,才飞快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双目纠缠的瞬间,攫到他说不清的复杂神色,爱恋、失落、懊恼、不甘……和几分爱到深处的无可奈何。

她便不敢再看,高呼领旨谢恩,直到最终出殿,没再向他回望一眼。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中卷 木兰从夫 北地风光

章节字数:12153 更新时间:07-10-05 14:12

夏秋时节,草原上千里绿海,牛羊如云,景色美不胜收。座座蒙古包点缀其间,白色的牛皮蓬顶在日光下耀成了银色。

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俊俏少年,微笑着接过了主人家盛在银碗里双手奉上的“马奶子”,一扬脖子,直喝得涓滴不剩。

主人家见他年纪轻轻的,连干三碗却若无其事,犹觉高兴。便高唱着劝酒歌,拦在马前复又敬酒。

那“马奶子”在蒙语里又称“额速吉”,澄澈醇香,口感酸甜,是草原上牧民在夏季里清凉消暑的佳品。这酒后劲不小,许多初饮时觉其酒力不大的远方客,到后来都醉倒在了蒙古包里。

主人家身着天蓝色束腰长袍的美丽女儿笑着走上前来,将盛着奶食品和羊乌查的托盘递给他,冲旁边抱着马头琴的兄弟望了一眼,高声唱将起来。

那歌声仿佛在马奶酒中浸润过一样,醇厚微酽而又略带些野性,长调昀余音盘绕在空中,久久不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词本系鲜卑语,曷为齐言,故其句长短不齐,却极为奔放质朴,打动人心。蒙族姑娘一边拿鲜卑话唱着歌儿,一边拿眼斜睨着身穿鲜卑人服装的小伙儿,那目光真是火辣辣地,等闲叫人承受不起。

那年轻人却定力甚好,美酒与美人的合力双攻下,只是微微一笑,拿袖口抹了抹嘴,将空碗交回主人家。顺手指着蒙古包上插着的玄色旗帜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标志?”

那旗子很是普通,只上面的银狼标志极为独特,栩栩如生。

主人家回望一眼,神色登时肃穆,“啊,那是大魏朝李将军的标志。”见年轻人不解,才又道,“李将军镇守北方六镇,实在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啊!”说着冲在风中飘展的旗子鞠了一躬,状极恭谨。

他的女儿却撇了撇嘴儿,“李将军……难道没有李夫人的功劳吗?我还听说……”才说到一半,便被其兄弟拉住,转过头对年轻人笑道,“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到怀朔去?”

年轻人知道这片草原数十年来几易其主,这些牧民早不胜其苦。还是北魏皇帝拓跋焘大败柔然,在河套以北自西而东设置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后,他们动辄被柔然等强大部族掳掠奴役的动荡生活才宣告结束。至两年前柱国大将军李亮带兵来此镇守,更是爱民如子,不但约束军队不得随意扰民,更发放了代表他名徽的玄色银狼旗,以作为在草原上散牧民众的保护符,收效甚著。

这里离怀朔不远,因六镇中又以怀朔的地理位置最为重要,为柔然入塞或魏兵出赛的要道枢纽,非其地不能出入,所以也正是李亮的辖北的总指挥所——将军府所在。

他看那年轻人身着鲜卑服装,许是自帝都取道大青山而来,因此阻住妹子,怕其开口无状,为一家招惹祸端。

只是这些牧民性格质朴,平日又多游牧,少与人接触,那点心思才只一转,便叫年轻人看了个通透。他倒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跃上马背去,“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他胯下白马极为神骏,片刻间便已驰至千丈开外去,在一望无际的草海尽头只余一小白点。

牧民一家遥望其背影,目眩神驰之余,不免怅然若失。那女儿粉面微红,暗暗发誓,嫁夫当如是!儿子放下了心爱的马头琴,第一次兴起了走出草原闯荡天下的念头。父亲饱经沧桑地眼掠过各有所思的儿女,叹口气,去将年轻人坐过的毛毡垫子抚平,未料到触手极是坚硬。他心觉有异,揭开来一看……

一枚黄灿灿的金锭子,静静躺在那下面。

父亲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锭金子取了,以近年来生了障翳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瞅向年轻人远去的方向,“好心的小伙子,愿天上的神明保佑你!”

木兰行色匆匆地赶回怀朔,已是日落时分。

因地处边塞,六镇特别是怀朔关防甚严。守城管事看了看计时的沙漏,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便由锁链绞着吱呀呀地缓缓吊起。

李亮治军素严,再加上这六镇当初便由他一手督建,故即便是城门守兵的动作也比别处快上三分。眼看着城门便要关闭,忽见白影一闪,旋即有一骑落地,简直有若神降,端是叫所有兵士皆看傻了眼。

疾风正在兴奋头儿上,本想一路奔回将军府,却被木兰阻止。它人立起来在半空中舞动着两只前马蹄以宣泄不满,然后才落下,在原地不住地喷着白气。

众兵半晌才醒悟,这是有人闯进城门了!他们毕竟是李亮的兵,虽见来者神勇,却也不惧,当下便有数人挺枪上前喝问,“兀那何人,竟敢擅闯城门?”

疾风登时很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半转着圈子很想踢开这些有眼不识“神马”的人。木兰笑着拍拍它的脖子,右手揭开了敷在面上遮挡风沙的布巾……

“咣当”一声,原是有人把持不住将长枪掉在了地上,其他人虽不至于丢了兵器却也不复嚣杀森严之气,管事更讪讪地上前,“将军……夫人!”

木兰一笑,“事出从权。今日我有违城纪,稍后必亲向将军请罪。”顿一顿,黑白分明的眸子掠过众人,“大家今天做的很好,”忽俯身下去,以马鞭侧卷其先前那兵掉落的长枪一端,向他斜掷过去。

她运的力道刚好,长枪去势疾而不厉。那兵士见红缨临面,下意识地伸手去阻,竟轻易抓个正着。他定神儿后向四周看去,见大家俱是钦佩颜色,再迎向马上面带微笑的木兰,既感激又惭愧。他是招募未久的新兵,今日临阵落枪,本拼着回头受一通嘲笑的,没想到将军不但未责,反倒在众人面前施巧着给他扳回了面子,他……若不回去苦练一番报效朝廷,哪对得起将军?“将军……”心情激荡处,一开口却又说错。

管事瞪了他一眼,“夫人,分驻五镇的各位将军都到了,就等着您回来呢!”

木兰点了点头,挥手叫他们各复其位。疾风早已等得不耐烦,撒开了四蹄,很快便载着她消失在一片扬尘中。

皇帝击退柔然后,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备设戍卫。

北方六镇中,沃野为长城西首,由一直戍北的桓贷、莫云两位将军镇守;怀朔是出入塞的关隘,李亮将重兵屯于此;其他的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四镇,则分别由杨光、崔烈、荀恺、陈其四位将军驻守。

李亮为加强联防与各镇军队间的协作配合,自驻军伊始便定期召集各镇军马联合军演,但时间、规模与演练地次次不同。这一是受了木兰提醒,二也怕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此次木兰归城,恰赶上又一次军演,正是在怀朔。

将军府设在怀朔城东,与官衙相连,甚至李亮私为公用,将大半个将军府都当作了官衙的延伸,议事厅里大小会不断,校练场上骑射之声不绝,甚至此次来参加大练兵的六位将军,也非下榻官方行馆,而是住在了将军府的客房中。

这六镇地处边塞,历史、民情等本就复杂,李亮统领一方军务,兼又身负六镇百姓的生活大计,每日里甚是忙碌,吃饭休息都没个正经钟点儿。

故一见木兰回来,府里的老管家福伯由不得乐开了花儿,上前接过行囊、简单地问过安后,就不迭价地开始“数落”李亮的种种。

木兰微笑着听了半晌,脚下仍不停,往议事厅的方向走着。转过前院的拱门,差点与一行人撞个满怀。

“将军……夫人!”

又是这句,木兰摇摇头,看着那几人只是好笑。

杨光、崔烈为李亮旧部,昔日曾与她比肩杀退柔然、高车兵的夜袭,尊敬她只因其在中军和南征中树下的威仪,倒也罢了。荀恺、陈其因一直跟在她身边,哪怕后来升至将军,甚至各自镇守一方,仍见到她就不自禁站得笔直,屡教不改。

“你们来的正好,再早几日,我可就错过了。”怀朔距木兰家乡不远,自敕勒川出阴山,再翻越大青山,十日可到。她此次返乡探亲,因另有事情多耽搁了些时日,差点未能赶回。

他们见到她何尝不喜?虽只是军演,但各军团都心气儿颇高,铆足了劲儿准备在练兵中一争高下的。木兰虽已卸下战袍,久不问兵事。但若蒙她指点一二,交战中只有占优而没吃亏的。尤其是荀恺、陈其,真恨不得立刻在地上画图论战,将自己的布局设阵和盘托出,让其审阅。

正说到兴高采烈处,只听福伯煞有其事地咳嗽数声,众人登时醒悟,木兰一路风尘仆仆地,尚顾不得换下衣衫便往议事厅去,不是去见李将军?他二人夫妻小别重逢,更胜新婚,自己这些没眼力价儿的,怎好多做耽搁?

于是他们不无惋惜地托辞以去,只言明日再做讨教。

木兰又哪有不明白的?只望一眼心满意足的福伯,不再出言挽留罢了。

议事厅中央是数尺见方的模拟战场,以各色小旗标注了众军兵力分布。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李亮俯首仔细打量着战场形势,凝神间忽察觉有些不对,抬头对上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目光,有些意外,“不是说要晚些日子回来?”

“再晚?我怕你在福伯口中罪状加倍。”她笑吟吟地走进,与他一同审视会战阵形。

“怎样?”他问的是此次军演的整体安排。

“夫君才是统帅,小女子怎敢随意置喙?”她故意打趣道。披袍为帅,挂甲即兵,可她现身为将军夫人,为女子身份所累,自是连“兵”也不能算的。

他却不理会,“木兰?”

她叹口气,最怕他恩威并重地唤她大名,“由五路分攻中央高地,虽能锻炼众军作战的独立性,却失了配合。不如并为两营,先一守一攻,后一攻一守,如此交替更换角色,更能使将领与兵士领会行军之要诀。”

他按她所言将小旗重新安插,果然另见气象,思忖一会儿,对她笑道,“这次又输给了你,下次再来过。”

她按着咕咕叫的肚子,拉他往饭厅去,“你道是下棋?还这次下次的。看不出人称‘冷面铁将’的李亮,也像小孩子般胜负心如此重!”

他哑然失笑,扬起一侧浓眉,“哦?那古往今来第一奇女子,昔日中军的‘平头儿’,怎也如此耐不住饥?”

她故作恨恨,“早知就不什么都告诉你。”天下的奇女子有万千,但“古往”、“今来”,却只有她一个。自引李亮与申屠嘉相识,并对过往和盘托出后,他便总这样调侃她,委实不像在帝都时那个年少持重的大将军。

说笑间两人行至门口,恰与稍迟赶来的桓贷、莫云碰个正着。

他们甫见一男子与李将军言笑晏晏地出来,不以为意地行过军礼。待定睛细看才发现是李夫人,昔日声名绝不下于其夫的柱国大将军,忙再度行礼。木兰微笑着向后一步,侧立在李亮身边,因素日外出为方便常着男子袍服,众将也都看惯了的,因此并不以女子礼仪相还。当下便道,“杨光、荀恺他们刚走,不如两位将军同我们一起用饭?”

桓贷两人自求之不得。

因李亮早前会议一番拖延,饭是早开好了的。

他二人本好客,府中宾客又多是食量奇大的武将。厨子早被两位主人的临时起意锻炼得处变不惊,备齐了各种材料,必要时现做些简单吃食,再添三两副碗筷即可。

并没有酒。席间众人以饭论战,几乎将桌上所有的盘盏都挪过一番位置。唇枪舌剑后,竟胃口大开。

菜虽不多,亦不算如何丰盛,桓贷两人却吃的十分香甜。

至于福伯因两位将军的“不识时务”又给了多少大小白眼,那可就数不清了。

送走了客人,喧杂了一整天的将军府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两人都还不倦,转至花厅里小坐。

“家中一切可好?”他因着军务繁忙,累次未能陪她归宁而歉疚不已。

“很好。”木兰想着二老一口一个“李将军”长、“李将军”短的,“只到现在也改不了口,一径认为我高攀你。”

李亮微笑,“怎不将二老接过来小住几日?”他幼年丧母,青年丧父,满腔孺慕之情无处可宣,二人“成婚”后岳家对他又极慈祥,直将木兰的父母视同亲生。

木兰摇头,“老人家岁数大了念旧,说金屋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炕头舒服。”想起了什么,“啊,对了,爹爹还给你留了几坛家中密制的桃花酿,专放在一旁,半口也不许别人尝。”

他看向她满是回味的眉梢眼角,笑道,“是吗?怕早有人夜半摸了去,提前偷吃了吧?”

她撇撇嘴,见瞒他不过干脆坦然承认,“去见嘉的时候,是捎了一坛来着,味道……还真是好。”大青山上,夜黑风轻,她与申屠嘉月下对酌,不可谓不美。

“哈,申屠兄没赞你酒量渐长?”从当日他出于旁的考量有意让她锻炼酒量,到两年塞外生活下来,如今的木兰,怕连那“醉猫”奚斤也赶她不上。

“怎么没有?我只管赖在你身上。”

他啼笑皆非,“此话怎讲?”

“没有李将军北上驻守六镇,哪有我李将军夫人出塞随夫?既到了塞北,又岂有不入乡随俗之理?”她硬将自己闲云野鹤般的随兴趣玩扣上了“夫唱妇随”的大帽。

他微微一哂,果然十足“大将军”的风范,不与她做口头计较,“申屠兄又有何新雅趣?”对申屠嘉,他一见如故。只可惜其乃出世高人,不肯为他所延揽,实乃魏军和朝廷的损失。

“嘉……”她忽然不语。此次见面不同往日,申屠嘉异乎寻常的沉默,云淡风清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叫她暗暗担忧。

再三追问下,他只言不日即将远行,以寻找遗落在外的师门重宝——明光玉的下落。

她一凛,如此便要入世,他……不怕违背誓言?

申屠嘉望着她的目光那样澄澈、柔软,异样的复杂,“为了找回明光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明光玉,传说中自盘古开天辟地便存在的一块奇异美玉,上可扭转乾坤,解天地之密,下可知晓命数,映前世今生。听申屠嘉讲它是轩辕剑宗历代流传的镇派宝物,却在数百年前奇异失踪……直至不久前才在遥远的南朝现了踪迹。

上可扭转乾坤,解天地之密,下可知晓命数,映前世今生……她在心里默念着,望进申屠嘉那双带些忧郁的黑曜石般的眼眸,若有所悟。只他不说破,她便也不点明。

山上风凉,夜露湿沉,他二人唯有大口地灌下那诱人灼香的桃花酿,才能稍去心头那一抹离别的寒意。

李亮见木兰凝思不语,心知有异。他亦不是多事之人,当下只淡淡道,“累了吧?待会儿早些歇息。”转身自去书房处理未完的军务。

她便有些歉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挂名夫妻,好说不好做。且不论其他,这几年他为避人耳目又教她过得安适,竟连一个囫囵觉也没睡过。

木兰又静坐了半晌,这才起身往卧房去。

室内一贯的素洁,如她不曾离开片刻。墙上的“凝霜”剑亦一尘不染,想李亮常代为擦拭。案上的贴银铜棱花镜下,压着几纸素笺,像静悄悄地等待着人来开启。

木兰绽开抹笑容,知道那是经过特别训练的鸽奴所捎来的消息。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来自独个儿留在帝都开创一番新天地的白牡丹。

她欣喜地坐下来读信,暂时忘却了李亮,和隔日便要举行的六镇联合军演。

此次联合军演便在怀朔城东的一片旷野上进行。自主帅营安扎的中央高地向下望去,四下里营帐连绵,旌旗似海,掩映在蓝天绿地间,极是壮观。

当清晨的曙光刚刚照亮草尖上的露珠时,军演正式开始。

按照抽签的结果,桓、莫二人所率沃野军,李亮所部怀朔军为一方;其他四位将军所率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四军为一方。两方互为攻守,交替进行。

低回雄浑的号角声盘旋在草海上空,旋即擂声震天的战鼓声声传来,四军作为首攻方率先发动了进攻。他们借鉴了在宋魏交战中自木兰那里学来的“马其顿方阵”,并略加变化,在轻重相依、步骑结合的基础上,排成楔形横队。这种队形四军演练已久,基本掌握其要领,变化灵活。以楔形横进,到要围攻敌人时变为凹半圆形,如果受到强敌围攻,则可收缩为凸半圆形。

沃野、怀朔军作为守方,摆好了半圆雁行阵以待。桓、莫二人经过前几日的“饭战洗脑”,不再拘泥于古法,而重灵活实用。此阵便由他们首创,不但有利于加强防御,还适合发挥弩兵的射击力量。因双方是友军,毕竟不能真刀真枪地实干,而弓弩的射杀力很强,不好控制,在以往的军演中,弩兵只是意思意思,以朝天发射或射在阵前阻敌前进居多。此次经木兰提议,所有的箭弩都拗去了尖改为钝平,又涂上了不易洗去的红色酢浆果汁液,一经射中要害,必原地“毙命”,不得恃勇蛮进。这一来,众弩兵无不欢欣鼓舞,庆幸在军演中终于可以一展神技。特别是怀朔军的“狙击营”,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几不逊于昔日木兰在中军训练的“特种弓弩营”。此次军演,正是他们出师之日,更打定了主意要为怀朔军添彩,为主帅增光。

在战场西侧的高地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立,不断高升的日头映在两人的玄甲银袍上,有若威武的神祗。

李亮与木兰凝神观看着两军的战况,竟无瑕交谈。

半晌她才道,“桓、莫两人倒不糊涂,知道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话说回来,李翔也不错,初上战场即指挥若定。”李翔为李亮的远亲族弟,年纪虽轻,却已在军中历练经年。此次李亮让身为副将的他统率怀朔军,原有锻炼其的意思。

李亮摇摇头,“咱们的狙击营名头在外,换作杨、崔、荀、陈四位将军也必作如是安排。倒是这半圆雁行阵,有点意思。”

她亦赞同,“兵无常势,甫见对方进攻阵形而临时改阵,变的好!”

说话间攻方前锋已抵守方阵前,却看冲锋的轻骑兵自鞍后取出藤牌,一手挡住要害,一手持刀杀去,竟是以双腿御马,空缰而行。

这一下变故,守方阵形稍乱。后忙令步兵前冲,弓弩兵后撤,总算稳住阵形。

两方军队相交,陷入混战中。

攻方以轻重骑兵为主,冲击力很强。守方的步兵却身手灵活,大刀专往马腿上撩去,或以长枪远戳近带,将不可一世的骑兵拽下马来。期间更时有中了“红箭”的士兵,满脸悻悻地“倒下”,有些人边倒还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自己的疏忽大意。

这时攻方却不顾“死伤”,中间部队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攻击,两翼机动部队逐渐形成合围,并将包围圈越缩越小。守方逐渐被困,越发施展不开手脚,败局之相登现。

“看来四军的骑兵果然厉害……荀恺他们又从你那儿讨的马经?”

木兰笑笑,“别找客观,谁让你把好马都给了四镇,怀朔只留了些老弱?”右手向远处一指,“不过胜负仍难定,看那儿!”

原有一小撮守方精锐自东隅突围,竟直入攻方指挥营中,生擒了两位指挥官,使攻方阵形大乱。

李亮摇头,“胡闹!”话虽如此,仍露出丝笑意。

她却不客气,“此处就你我,别摆你的主帅架子了,免得憋出内伤!”笑看他,“是那小子吧,他果然姓李!”

他有点无可奈何,“你也猜到是李翔?这小子,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连我也管他不住!”

“但凡优秀的将领,都是有几分野性的,”她说,“可有一条,必须严守军纪。”

他点头,“你说惊扰西域使节团那次?还是太年轻,求好心切。”

“却也不见得,还是性格使然。你八岁就随父征战,足够年轻了吧,却也没见遇事莽撞过,反而少年老成,像个小老头……”后半句更像是嘀咕,看他回望,忙正色,“李翔很聪明,而我们要做的是,教他如何运用这份聪明。万事切不可过。”又笑笑补充,“不过这次却不必苛责。”

“不必苛责?他可是生擒了对方的指挥官。”

“你又没提前规定不能。战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

“将军,秩序,原则……”她学他日常口吻,惟妙惟肖。

李亮叹口气,“木兰,你有必要将幸灾乐祸表现得那样明显吗?”

她终于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我有吗?”歪着头,“也许是!”星眸晶亮地瞧着他,“可谁让你才是主帅呢?”一军统帅看似威风,实则要考虑这样那样的问题。在不良苗头出现前要赶快遏止,又要避免打击属下的积极性……唉,就像奥曲高深的太极,个中微妙处,哪有那么简单的?

不过,还好要操心的是他而不是她。

眼见下面守方奇迹般地转败为胜,而初势夺人的攻方败局已定。木兰微笑着一促疾风,率先向下驰去。雷神自不遑多让,跟在了疾风身后,转过一个草甸后,两马出而并驰。

时云朵避分,金灿灿的日光透过云缝在草原上洒了道金痕,正在他们下坡的路上。黑白双骑如风般疾至,马上着玄甲的将军神威赫赫,着银袍的女子英姿飒飒,端是让众军目眩神驰,不约而同地停止战斗,欢呼呐喊起来。

两人驰至战场中央,一个策马回旋,转而分去两军阵前。

这厢李亮举起了代表守方的蓝色战旗,宣告此役胜者归属,引发胜方一阵撼动天地的齐声呐喊。

那厢木兰轻轻几句话,同样举起了代表攻方的红色战旗,将士们以不逊于胜方的呐喊还回去,誓要在下役中一雪前耻。

这一刻,无论胜负,所有的人心中皆热血沸腾,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他们离乡去亲,至此边塞保卫国土,为的不就是这一种肯定吗?

对他们价值的肯定,对他们生命的肯定,对他们精神的肯定。

那一刻,黑白双骑上的玄甲银袍在他们眼里永远定格。

世上也许还有很多优秀的统帅,但从此以后,他们真正承认的,唯有这两位——李将军,和花将军。

对,花将军。

即便明知她是个女子,即便朝廷夺去她所有的封号,即便她已卸下战袍、以“将军夫人”行事,她仍是他们心中独一无二的,永远的“平头儿”。

塞外将府无关风月,一切出自实用考虑。

这片小校场后的乌桕树林,便是平日里掩蔽作战训练使用。

木兰躲在黑黝黝的树丛后,静静聆听着那一阵“夫人”“夫人”的叫声由近及远,才略松口气,赫然发觉一人正朝这边分花拂柳来。

她此时避之已晚,只得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树椏上希冀自己不被发现。

那人来得极快,踏荆披棘有如平地,至距她几米远处却骤停,佯做远去,实则兜个圈子自后方偷袭。

木兰耳聪目明,对来人的小伎俩自了然于心。她有几分猜到是谁,反倒放轻松,干脆调转过身子,大剌剌直迎其锋。

李翔自以为诡谲地迂回至木兰后方,以最快的速度钻出树丛,正准备大叫一声的时候,正对上她好整以暇的笑容,不由大失所望,“大嫂,您就不能叫小弟胜一回?”

木兰趁他说话分神,一记飞腿攻其右路。李翔疾向侧扑堪堪躲过,她浮上些赞赏,口中却道,“好啊,这就给你机会!”

“好啊,学我来偷袭!”李翔不甘示弱,利落地回攻,同时还不忘耍嘴皮子。

“这叫兵不厌诈,智取胜过蛮功!”木兰说着一个旋身,右足伸出,施巧劲儿向他绊去。李翔待跳躲,未料身在半空,被漫天的青影挡住去路,一个收力不及,屁股朝下跌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他皮糙肉厚,原不惧这一摔,实自尊心受损大过肉身之痛。忽闻一阵清脆的笑声,恨恨地抬眼看去,却看木兰手持着一根枝条笑吟吟地望着他,只差拍手道,“傻小子,摔屁墩儿”了!

她见他怒目相向,却也不以为意,伸伸胳膊腿儿,“躲了这半日,委实憋屈,还好你小子撞上来陪我练练!”

李翔一个鲤鱼翻身自地上跃起,拍了拍衣上的灰尘,不怀好意地笑道,“又被桃花和芙蓉两位姐姐追到穷途陌路了?”

她白他一眼,又叹口气。自离开帝都后,白牡丹挟“妻恩”相要,每过数月便派两名自己的得力手下来轮流“侍候”,于是才有刚刚的一幕。视线落在李翔面上,心念微转,还来不及开口,却被他行个军揖截住,“平头儿在上,末将已知错,且耳朵已在李将军那里磨出老茧,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她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挂甲即兵,我早就不是什么‘平头儿’……”

他却对的工整,“披袍为帅,总有一天您会重掌帅旗!”貌似恭维,却怎样听也有几分认真在里头。

她知此子善辩,索性不与他理论,转而道,“刚才不还叫我大嫂?都说长兄如父,难道我这做大嫂的,就不能说你几句?”

李翔骄傲地梗着脖子,像极了打鸣的公鸡,“当然可以,”好似有他这种兄弟该多光荣一样,忽蹋下身子凑近她,“可你刚才摆出的那副说教姿态,更像是大将军而非我的大嫂!”

“你……”她对着那张飞扬跋扈的年轻面庞正待强词夺理一番,不防他向她身后一指,“大嫂,桃花和芙蓉姐姐找你!”

木兰像赶苍蝇般挥挥手,表示不受他迷惑,“别顾左右而言它,你……”

“夫人!”“夫人!”两声娇啼适时响起,伴着李翔得意的笑,终于使她意识到在自己过于专心与这小子纠缠时悄悄坐定的一件事实——今晚的庆功宴前,一番“梳妆打扮”是免不了的了!

纤手如素玉,敷铅粉,匀琼脂,抹鹅黄,浓淡两相宜;惠质似兰心,描黛眉;点降唇,涂面靥,巧若天成。

木兰以极大的耐心,由她们在自己身上鼓捣了大半个时辰,此刻在镜中一照,却险些快认不出自己。

那个身着软银轻罗百合裙的宫装女子,袅袅婷婷如一株“天女木兰”,神清气韵,眉目如画,当真便如那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般。

“桃花,芙蓉……”

见木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那两个小女子欣喜地上前几步,等她接下来的赞叹。

“……真是好手艺!”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虽见装扮后的自己出乎寻常地美丽,惊讶之余也没有陶醉不已,迅速恢复理智。

这一来倒好,把辛苦了半天的桃花和芙蓉气了个黑口黑面,“你……”

木兰这时也明白过来了不妥,却不知自己刚才不妥在哪里,小心翼翼地又补了句,“我是说,这样的好手艺,留在我身边可惜了!要仍在帝都,不定能赚……”在两个女人杀气腾腾的视线中,她究竟没能说完。瞥见李亮正乐呵呵地倚在门口,当下也顾不得计较他旁观看戏,只管将其像根救命稻草般攀住——李将军及其夫人,出席庆功宴去也!

这一场庆功宴大家伙儿可等了好久,眼见成坛的美酒摆在面前,早耐不住那诱人的酒香,迫不及待地想打开坛子的封泥喝它个痛快。只主帅未至,纵有千百条酒虫子在肚里勾着,也只得仅凭意志力顽抗。而天知道这有多难……纵使他们个个儿为训练有素的将士。故在听闻外间的哨兵们收枪礼喝时,所有人脸上皆泛出由衷的笑容,齐刷刷将目光扫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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