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立在其肩上的秃毛冲蜷在李亮膝边的哈雷嵥嵥怪叫了几声,没剩下几根羽毛的翅膀扑打着,作义愤填膺状。
即便不懂鸟语,木兰也绝对相信,秃毛是在血泪大控诉。她望望一脸坚定打算护短到底的李亮,和一副敢怒不敢言模样的李翔,本待调停中劝的话儿未出口却逸出了笑来。先是浅浅,看到他们吃惊后表情松动,又俱都继续绷着,才无所顾忌地漫开笑来。终感染了那两位,不再强憋着,为难那已隐忍许久的面部肌肉。
三人叙了会儿话,终于由李翔带着秃毛与哈雷去外面“联络感情”,反正那小子法子多,且不说如何奇诡,绝对是有效。
李亮这才转向她,“你都知道了?”
她点头,心情瞬时间沉重,“嗯。”
帝都刚传来的消息,宜嘉郡主荀瑛,赐婚兵部侍郎、大司徒傅垣之子傅承恩。
帝都,“玉面朱颜”馆外。
一不甚起眼的五马高车静静停住,小厮打开青色的帐帘,便有梳飞云髻的两个俏丫环先下车,再扶了轻纱覆面的小姐出来。
她一行穿过熙攘的人流,到得牌匾底下时,那小姐不由顿足,抬头看那四个大字,玉——面——朱——颜。都道名满帝都的傅公子雅擅丹青,不曾想他的字亦如此卓然俊逸,恰如其人。
傅公子,傅承恩……好像也并不轻易给人题字的。据闻他与这里的主人过从甚密,由此可见一斑。
想到此节那小姐心中一喜,暗道,他既已有红颜知己,我那提议……多半会应允吧?
这时有迎客的女倌出来,素白衣裙上系着一条红衣带,“玉面朱颜”的指定装束。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很是伶俐的样子,“您来了,我们姑娘正侯着呢,这边请!”因来人身份特殊,她乖巧地称了个“您”字,而非是“姑娘来了”。
穿过门厅、过厅,到了正厅,那小姐脚步一缓,颇好奇地瞧着那些女倌们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客人虽然多,却可谓是乱中有序。
说起这“玉面朱颜”,倒是帝都里一件新事物。此间供职的虽皆是女子,但并非歌舞坊甚或青楼,却是为女子提供全套妆容服务的一处所在。共分为鉴容、修身、名丝、霓裳、化蝶五部分,根据客人的先天资质和要求提供不同的服务。因女倌们受过特别训练,能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找到最适合她的妆容打扮,往往能令到客人为镜中的自己“惊艳”而落泪,又被人们亲切地叫做“泪娘子”。
是以每到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馆前总是车马云集,“泪娘子”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太太们,因碍于身份,常以重金求“泪娘子”到府一顾,却不可得。这也是“玉面朱颜”的古怪规矩,任你是帝王家的小姐也好,平民百姓的女儿也罢,皆一视同仁。还特别为那些家中贫寒的新嫁娘提供免费全套妆扮,以资美丽。
年轻女倌见她看的入神,便在旁静候。过了一会儿,那小姐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烦请头前带路。”她久居闺阁,不常出外走动。此行本是隐匿身份而来,却不知这简单的一句“头前带路”,已悄悄泄露了自己的大家身份。
如此来到僻静的后堂,却见一白衣女子在廊下含笑而立,腰间的红带随风轻扬,与女倌们一般无贰的妆扮,却美的不可方物。
她知道,这一定就是白牡丹了。
后者则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郡主娘娘!”
这便服遮面的小姐正是荀瑛,当今常山王妹宜嘉郡主。
她只微微一哂道,“白姑娘快请起。”举止间自有种高贵气度,叫人不敢小觑。
两人相偕进了内堂,摒退左右。
白牡丹更亲手沏来了此间待客有名的“三花茶”,“郡主请用!”
荀瑛道声谢接过,还未及入口,只觉那茶清香扑鼻,心神为之一爽。凝神瞧去,只见酿成微黄的茶汤中,菊花、金银花、茉莉花正缓缓绽放,白黄相间,恰如金玉。喝上一口,但觉其清醇甘美中透着些微酸,不禁诧异,“山楂?”
白牡丹只是笑,“那山楂露只点了一滴,原瞒不过郡主去。”
荀瑛点点头,继续细细品那茶汤。加入了些许酸味后,果然更能衬托出三花的香醇味道。她原是个极为爽快的人,当下便道,“你这茶泡的好,就是宫里的还嫌差着些呢!”
白牡丹眼睛一亮,对这个不端郡主架子的荀瑛好感大增。难得她这个众星捧月的天之娇女,肯坐下来喝一碗她白牡丹沏的茶,犹直言赞赏。
荀瑛也极欣赏面前的白牡丹,不但人美,连沏茶的动作都美如图画。先略撩起袍袖,有礼而含蓄地仅止露及皓腕,轻轻拎起壶提,缓缓抬起,在呈长弧形注出的水流声中慢慢落下,端的是一场茶道表演。她来的时候只道其出身娼门,又与朝中多名重臣有所瓜葛,如今一见之下,不禁暗暗钦佩。这样的女子,莫说是男人们喜欢,就是同样身为女子的她,也捺不住欣赏之情呢。
两人便由茶道谈开了去,言及荀瑛所感兴趣的“玉面朱颜”、“水木门”两处馆肆的运营,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这时有人在门外咳嗽一声,白牡丹略歉然地望向荀瑛,“郡主,我……”
荀瑛心念微转,还来不及答话,却见一黄衣公子推门而入,“事出从权,还恕小子冒昧!”
是傅承恩,大司徒傅垣之子,官拜兵部侍郎,王嫂之父崔公的得意门生,她金殿指婚的未婚夫婿,亦是面前这位白姑娘的知心人。
这许多的身份中,她与他相识相熟,却非相知相爱,又焉能相对相守?
那白牡丹是个水晶心肝的,不知何时悄然退下。
傅承恩自顾自地落座,斟茶浅啜了一口方道,“郡主也爱此道?”
此话不假,但他却非她乐与之人。荀瑛略扬起下巴,“公子有话但讲无妨。”看在王嫂面上,她肯坐下来跟他商量两人之事,却没有那许多功夫来白耽搁。
他微微一笑,凝神看向她,说道,“万万不可。”
荀瑛心中打了个突,“你……”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郡主,您要我向陛下提出退婚,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
“想解除婚约,旁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尽是些下下之策,郡主切莫妄为。”
“难道你有上策?”她终于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傅承恩轻笑着摇头,“非也,非也,”忽正色瞧向她,“是上上之策才对。”
荀瑛略迷惑地望着他明朗的俊颜,第一次发觉这印象中文质彬彬的翩翩少年,其犀利睿智竟远超过她所想象,颇有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意味。
慈元殿中,窦保太后瞧着那一双璧人,打心眼儿里感到欢喜。她暗暗埋怨自己怎么早想不到将他俩凑作一堆,偏兜兜转转了那样大一个圈子。
看荀瑛低眉垂目,羞答答的模样,较之往日的娇俏更加惹人心疼。她不禁开口对傅承恩言道,“既已择定了黄道吉日,可要细细准备才好。这丫头自幼失怙,偏又生得那样乖巧伶俐……哀家便领进宫养在身边,直与亲女无异。你……”忽儿眼圈一红,那后半句“可好好好待她”,便再说不下去。
那边荀瑛早落下泪来,“嘤”地一声扑到保太后怀里。
在场的那些个女眷,因久居宫中,皆是些多愁善感的,当下便有数人跟着掉泪儿,一时间各式绣花帕子纷纷登场,端是掀起了香风阵阵。只姚妃的眼泪却是假的,宫服内粉嫩的胳膊被自己掐得生疼,带着某种深深的怨怼。
当日重阳宫宴,她本有撮合两人之意。想他二人分别是皇帝和太后所宠信的,如成佳偶,她也借光讨喜;再则也可打消长孙家攀搭傅家之念,彻底绝了长孙后的外援。没成想话还未出口,却无缘无故触了皇帝的霉头,自那以后竟一次也未召幸,令她又气又怒,更多的还是不明白。要说揣摩上意,她与皇帝少年夫妻,多年相伴,那木头木脑的长孙后怎及她万一?偏这次明明长孙氏联姻企图受挫,长孙后却似毫发未损。甚至在皇帝的默许下,其国母尊仪反较前更胜一筹,真叫她迷惑不解。
这厢长孙后接收到姚妃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恨恨目光,有苦难言。这宫里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得到皇帝的宠幸,谁又真正才是皇帝的心上人,哪里就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各宫嫔妃,包括她这个皇后在内,虽看来笑靥灿若春花,关起门来过的怎样,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她能继续保有后位,除皇帝不愿对长孙氏打压过甚,绝其最后一丝希望而动摇国本外,与那个名唤“木兰”的女子亦不无关系。
帝后间巧妙地达成妥协,他给长孙氏留条活路,作为交换,她则不闻不问,甚至以皇后身份为那不能言的秘密恋慕作掩护。这纵是条缓兵之计,亦不乏屈辱。她可是长孙家的女儿……换到以前,自己的丈夫,尊贵的帝王竟然觊觎臣下的妻子,她怎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且不管后妃们心中打着如何的小九九,那一对金童玉女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俱表现了对彼此的满意。
这自然没逃过常山王妃青芙的眼睛。随着她抿嘴一乐,荀瑛有些心虚地半转过头,回忆起“玉面朱颜”中的一幕。
“顺水推舟?”她忘了女子闺仪,平生第一次半张樱唇,惊讶地问道。“那岂不是要我……”话到嘴边,还好及时煞住,将“嫁给你”三字咽回。脸蛋儿已是绯红,不敢再正眼瞧人。
他却正色与她分析过一回利害,“郡主,你我遇到的问题相同,就算与之强抗,一而再,再而三,终有难以为继的那天。如此,莫不如……”他眼神晶亮,带着种摄人的异彩。
她为之所惑,渐渐忘记了要端庄地垂目,直勾勾地瞧着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各行其事,拿捏着分寸表现出你情我愿的小儿女情状,在外人眼中自是一段金玉良缘,却不知两人各有各的心曲。
她本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女,稚嫩不解世事,只道凡是自己喜欢的,总会有人乖乖取来放在掌心里。未料到接连两次拒婚之辱,甚至心心念念的意中人竟是个女子……金殿上那两位名震天下的将军深情对视,一副“金银本是陌上土,富贵于我如浮云”的超卓姿态,虽未曾亲见,只听人娓娓道来,亦令她撼动莫名。直至两人结为夫妇,北去戍边,她虽感失落,心底里更多的却是钦佩和羡慕。钦佩他们冲破所有阻力要在一起的勇气,羡慕他们就像那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地翱翔于晴空,比肩齐飞。女儿家心思百转,再落回自己身上,不禁暗暗下定决心,此生要么不嫁,嫁就要嫁个有情人!
想到这里,荀瑛忍不住瞥了傅承恩一眼,脸蛋再次发烫。言犹在耳……她却答应了他!虽他的一番话不无道理,但她……当真就为了永绝逼婚之迫?他的眼睛那样黑,那样亮,声音那样地富有磁性,竟让她不由自主地……答允了他。想到那一种可能,荀瑛惊羞交集,还有些害怕。又低下头出神,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管自己是为了什么,他总归是为了木兰。
木兰,木兰……这个名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触到的人儿,皆为之迷狂。
那遣使求婚的宋文帝,置大好仕途于不顾的李亮,执着不悔的傅承恩,甚至……那虽是王嫂的猜测,把几件事情连起来细思,却越见其端倪。
她便再叹口气。想起傅承恩曾说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语出《诗经》,原是打趣她与白牡丹相见恨晚。如此看来,她即便与他结为真正的夫妻,怕也是“白首如新”;而木兰只在其生命中匆匆一顾,也是“倾盖如故”吧。
皇帝唇边一丝苦笑。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几乎可以想象到,木兰会是怎样地不赞同他再度赐婚。她的想法似乎永远新鲜,万事皆出自本心,不受外物牵绊。
可这毕竟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直来直去,非胜即负。朝堂上虽不起硝烟,内里却暗起波澜。
荀瑛既出身皇族,就必须要履行一名王室贵女的职责。他纵怜惜,也是无奈,恰如对自己的亲生妹子容华、容箬。前者自他赐死驸马赫连昌后便即削发为尼,终此余生常伴青灯古佛。后者自嫁去北凉后,亦过得凄凄,少女的梦想被残酷的现实击打的粉碎。
对荀瑛,他本有疚,遂先做安排,给她所能予的最好。便是傅承恩了,纵一时未能两情相悦,也好过日后突发的无奈。毕竟皇族里适婚年龄的女子只剩下荀瑛一人,如若再有外邦国主求亲或旁的状况,他怕再有负于常山王兄妹。于是对两人这一番动作,他不置可否,却也乐见其成。
一阵熟悉的头痛袭来,他挺拔的身躯不禁晃了晃,闭上眼,咬牙苦忍着待它过去。
御案上放着一摞折子,是日新呈上来的。
他驱逐长孙氏的顽固势力后,齐整人伦,分明姓族,提高了汉人高阀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抑制了鲜卑勋贵的跋扈,整个朝廷气象为之一新。又不论门第重用许多有才干的年轻官员,对属国投降来的官吏,也不加怀疑地待之以礼,惟才是用,形成了直统于自己的一个强大智囊团。在这些智囊的协助下,广泛地改革旧制,建立新典,使国家机器的各个部分都得以更为高效地运转。今日的大魏朝更加强大,拓跋焘的名字,在整个北朝乃至遥远的东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外,南朝刘宋在北攻受挫后,不敢再妄动。两国缔结和约,隔江互望。他也曾饮马江边,望着南方广袤的土地,暗暗发下宏愿,终有一日,要将这天下尽握手中!只不是现在。
那标识着帝国疆域的巨幅羊皮舆图,高悬在宫室一侧。即便是行军在外,也片刻不离他左右。遥看长江以北,广阔的五胡十六国,如今只余苟延残喘的北燕与声势渐微的北凉。再向上,北方六镇戍守着十余万精兵,将强悍不屈的柔然牢牢地挡在了长城外。如今,就连西域的鄯善、龟兹、疏勒、焉老日等国也遣使来朝,上贡称臣。去岁更派张渊等出使西域,通过武力震慑加谈判协商,有效控制了出入塞的交通要道。
繁华盛世下,却也不是一切太平。前些日子关中的氐族、羌族,以及常山、赵郡的丁零族,还有黄河南岸的吐谷浑同时作乱,他分派重兵才镇压下去。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每日有雪片般的折子递来,提议将柱国大将军李亮自北边调回的。
北新公安同说的好,李将军戍北以来,重整六镇,加强军防,端是将防线驻守地固若金汤,使柔然诸部绝了乘隙南犯的念头。但今北燕只差一步在握,不日即将开战,若放着此等人才继续戍北,岂不可惜?也是他历经两朝,又曾为辅臣之一,才担着老面直谏皇帝。
持此想法的并非安同一人。皇帝亦明白,只将折子搁在一边,不去理会。
他如何不知将李亮调回是上策?只……她真的愿意?
卸去了战袍,嫁为人妇的木兰,如何能拘于将军府中以女红诸事度日?而如若回到帝都,她作为“将军夫人”,势必如此。
他当初打发李亮去戍边,她偕夫跟随,绝非人们想象中的惩罚之意。只太明白她的性子,强忍着不能相见的苦楚,放她远去罢了。
如今……
“啪”的一声,他合上了手中的折子,霍的站起身来。
候在门外的宗爰闻声,忙进来问道,“陛下?”
却见皇帝的表情异于往日,“宣崔卿!”
良久,当宗爰自窗缝中隐约听到那“西巡”二字,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城往西,越凉州而再往北去,那不正是……六镇方向?
宗爰一凛,心中登时有了计较。他既是皇帝的身边人,对帝王的心思焉能不解?
好在与“那人”交情虽不深,也算不得浅。往后再见面……可要小心再小心的了。
因北方柔然诸部常趁秋季人马畜肥之际,被寒向暖,趁隙犯塞,李亮连日来军务繁忙,着六镇加强防务,并亲往各地巡视。
木兰碍于现在身份,不便与李亮同行。暗里却叮嘱李翔将首批特训的鹰奴带了去,连同每只所对应的鹰卫一起,交付给六镇守军。这批鹰奴他们调教了足两年有余,不但是训练有素的信使,还可充当起高空侦察兵。凭特定的叫声和鹰喙在栖木上的击打讯号,鹰卫可将其传递的宝贵信息报告给主帅。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有了这样的鹰奴,无异于在敌人上方安插了一颗间谍卫星,对方的兵力布置甚或大的举动,一览无余。
各军莫不欣喜若狂,都道“平头儿”又给大伙办了件大事情。有了这高空侦察兵,各军更如虎添翼,他日战场御敌,定奇诡莫测,直捣敌人胸腹。
李亮却知她甚深,“手痒难耐?不如随我一起督察防务。”
她摇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又笑,“将军夫人……照样可以做的精彩!”
他明白她不欲给他添麻烦,因军中某些顽固势力常以女子不宜干涉军务为由诟病,时安同等重臣又在力荐自己回朝,实不宜再生事端。只略沉吟,“木兰……”是否被召回帝都,在旁人眼里攸关前途命运,于他却无甚分别,只她过的快乐……就好。
她却拍拍他肩膀,凑过来挤挤眼睛,“放心好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另有事可忙。”
他望着她,由不住笑了。
差点忘了,她可是木兰。一旦下了战场,自得其乐的本领,与哈雷可是不分轩轾的。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中卷 木兰从夫 故人重来
章节字数:13743 更新时间:07-10-05 14:14
出六镇向北便是柔然与北魏交界,时值秋季,边境线上多有以粮食换马畜的互市,却是朝廷所允准的。
自柔然壮大,称霸漠北,延至西域以来,两国虽连年交战,在战争间隙却也是和亲交流不断。就拿这边境互市来说,拓跋孚在请赈柔然表中说的好,“贸迁起于上古,交易行于中世,汉与胡通,亦立关市,今北人阻饥,命悬于沟壑,公给之外,必求市易,彼若愿求,宜见听许。”
而皇帝因重创柔然,后又重新取得对西域诸邦的控制,在设置互市上也显得较往年宽松,特令六镇居民可自行交易。
这个边境小镇因此而倍显热闹,各族服饰的人穿来插去,操着柔然语、高车语、吐谷浑语等等,甚至不熟练的汉话搭讪着,讨价还价购买自己看中的物品。
木兰仍做男子打扮,一身粗布夹袍混迹于人群间,单在那些贩售铁刀、箭簇、马辔、马蹬等的摊位前打转。
柔然的手工业主要服务于畜牧业和战争的需要,其本身虽并不善于冶铁,但役使着不少“锻奴”部落,按期征收金属制品,以为贡赋。四年前魏军大破柔然,便缴获兵器、战车等数量甚多。当时她私下里就对李亮言,“论兵器锻造水平,柔然远在我邦之上。”
所以这次虽是出来“溜达溜达”,却也没闲着,顺带采购一些精良兵刃回去研究。
左右逡巡过一遭,终于又看中把胡刀,甫料刚伸出手去,就被一黝黑大掌所截,“老板,这个多少钱?”
好熟悉的声音。抬眼,正是一脸玩世不恭微笑的李翔。
她便三分惊讶三分薄嗔,更有四分的担忧,“不是叫你跟着将军?”
李翔摊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你叫我跟着大哥,大哥又让我跟着你……唉,做人难,做人弟弟的——”
她及时从怀里掏出个烤馕来塞住他的大嘴,趁其委屈地“呜呜”乱叫时一把夺过那胡刀,“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拉开刀鞘,两根手指掠过雪亮微蓝的刀刃,浮上丝满意的微笑,再转向他则带了抹警告,“但是记得别给我惹事。”
说罢也不理他,继续向前面摊位走去。
李翔拿开塞在嘴里的烤馕,刚狠狠地咬下一大口,嘟囔着准备跟上时,又见木兰顿足回首,便也赶忙止步。
却见她眉色一顿,又一个警告抛过来,“还有,跟紧点——”
再转身,“——小子!”二字随着浅笑自唇边逸出。
身后的李翔自是被气得七窍生烟,按下不表。
咕咚咕咚,他喝下一大碗凉水。
咕咚咕咚,又一大碗凉水。
……
要五碗以后,才勉强浇熄了烟火气,看向她,“嗳,吃饭去吧?我饿了!”先是为完成她交办的任务快马跑遍六镇,又为完成他交办的任务催马赶到这里……累的只剩下半条命不说,还得挨批受训。唉,别的都不提(谁让咱辈小军职也低呢),吃顿饱饭总应该吧?
她不理他,自布袋中倒出今天全部的“战利品”,一一审视。
她今天的目标主要是镔铁兵器。
西域的镔铁并非一般的褶叠钢,呈现特殊的细碎花纹,它的锋利、强韧、耐蚀可傲视古今,得之者莫不视若至宝。自汉武帝派张骞往波斯引进炼精钢技术以来,至东汉采用百炼钢和局部淬火锻造兵器,制造了如环首铁刀(注:直身而单刃,剑首呈扁圆的环形)等一系列坚兵利刃。这些兵器沿用至今,除佩刀方式由简单的粗绳系缚改为双附耳式佩系,于刀型上一直无大变化。
直到木兰入掌中军,才使用北魏重掌西域后引进的最新一代镔铁,试造了新的刀型,刀身略弯,刀尖尖锐后斜,更适于马上斩劈。
她对刀剑等冷兵器本研究不深,自新刀试炼后反勾起了浓厚兴致。此来边境互市,自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大加搜罗。
李翔趁她不注意将布袋边的烤馕拾起来一个,防备地半转过身子咀嚼,嘴里还不忘小声说着,“哼,小气!”
她突然抬头,骇得他一口馕噎住,黝黑的脸膛憋得紫红。
木兰莞尔一笑,递过碗水给他,又在其背上狠拍一记以“顺气”。
“还吃的下吗?”她问他。
“嘎?”他拂着饱胀的肚子迷惑不解。烤馕虽口味一般,却最为经饱。草原上的牧民常以它作为干粮充饥,一个馕下去,足抵上半日。而他,两个馕加上六碗水,早已肚皮溜圆。
木兰笑得越发灿烂,斜指街角一青烟缭绕的牛皮帐篷,“看到那里没有?”
“嗯。”他闻到烤肉香气,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翼。再回头看她已在往布袋里装东西,“干啥去?”这个女人,遛了整整一下午,刚坐下没一会儿又要走,难道她不累吗?
她背起布袋,已然向前走去。“那家的烤肉最有名。上次我与李亮来,两个人吃掉了一只羊。”
他立刻义愤填膺,极似曾惨遭哈雷“拔毛”的爱鹰“秃毛”,“你们两个?怎么没叫上老弟我?”哼,吃独食的家伙!
木兰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子,再不来就没座位了!”
某人方才醒转,捧腹直追,一边还在心里盘算,是满足口腹之欲,还是考虑下满足之后的消化不良问题。
烤肉脂香四溢,合上雪白翠绿整根青葱,卷在刚烙出来的薄薄一层大饼里,几有儿臂般大小。虽看着惊人,吃起来却不觉,片刻间风卷残云,只余指间那一抹不肯散去的肉香。末了饮下几碗浓酽的奶茶,饱腹之感顿解,通体舒泰。
不大的帐篷内,人头攒攒,肩并肩或坐或蹲着大快朵颐。
他们的运气还算好,有个桌角可坐。
李翔吃得极专心,鼻尖上被大葱辣出汗珠子来,“大嫂!”还难能可贵地尊称她,伸出一只大拇哥来称赞,“这个地方好,你眼光不错。”
她又笑又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奶茶啜一口。
李翔继道,“明天……回怀朔?”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瞅向他,嘻嘻讪笑着,递过来块烤羊肉,“这个好,嘿!”
木兰拒绝,再喝口香浓的奶茶,才慢悠悠地言道,“有话直说好了。”
“嘎?”他装傻。
木兰笑,“无事献殷勤,非盗即奸。你小子肚里又有什么鬼盘算,快快从实招来!”
李翔气结,为着计划的事又不得不故作大度表示不与她计较,“嘿,也没啥,就……”示意木兰附耳过来,小声说,“想去参加漠北的草原大会!”
她听了一惊。一年一度的草原大会在柔然王庭附近召开,历来是北方各族竞相参与的盛事。可他二人的身份……看着李翔期待的眼神,明知该拒绝,仍捺不住自己心底那一股相同的探奇渴望,“也好。”
话一出口,不但她自己心惊,连渴盼木兰能同意的李翔也是一惊,半晌才心有戚戚焉地给她一个“哈,原来你我是同路”的眼神。
她白他一眼,“还想不想去?”无声的喝问立刻止住那小子满脸的坏笑。
两人都是干脆人,既已决定北上,当下也不耽搁,从帐篷里出来,立刻驰马狂奔,直至满天星辰犹不歇脚。待到李翔实在困的撑不住了,也只是在土丘后找了个避风地和衣小憩。
如此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漠北草原。两人从军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倒不觉辛苦。
李翔兀自吹嘘,“嘿,咱李家军打小就长在马背上,就是骑着马也能睡觉!”
木兰冷眼看他,“哦?那昨天是谁困得受不了要求停下来?”
他嘴硬,“那是因为从六镇到边市好几天没停闲儿……”喋喋不休着,撵在她后面追过去,“嗳,等等我!”
木兰早沉浸在那蓝天、白云、羊群和兴高采烈的人群所交织成的风情画里,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漠北草原大会有些类似后来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本是祭祀的仪式,由萨满教的喇嘛们焚香点灯,念经颂咒,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后来演变为包含骑马、射箭、摔跤等活动的草原盛会。
姑娘们打扮得极其娇艳,身着浅蓝、乳白、粉红、淡绿色等各色长袍,皆是左衽,窄袖。腰束刺绣精美的宽腰带,足下是长筒革靴,倍显草原女儿的英姿飒爽。
她们的发式也很特别,顶部有发箍,额前缀以至眉的珊瑚、绿松石和银饰件结成长穗,余下的头发编成两根辫子垂于胸前。已婚妇女则多为如意头或辫发根居中的盘式缠头,佩带耳坠,发型以结实丰满为美。
见木兰打量的目光,李翔忍不住又去捋虎须,“怎么?后悔没打扮地漂漂亮亮过来?”
她微笑,一记猝不及防的肘锤让他疼得说不出话来,不得不落在后面。
会场中心正在进行摔跤比赛,身着柔然和高车服饰的两群人各站一边,为己方欢呼呐喊。
比赛实行车轮式,胜者留在场上,等对方选出下一名摔跤手进行又一轮比赛,直至被摔下场为止。
这时留在场上的是柔然族有名的勇士,名叫斛律耶。他体格壮健,膀大腰圆,但动作起来却一点也不蠢笨,闪转腾挪间十分灵动,一看就是摔跤的一把好手。
与之对阵的是高车族袁紇的队伍。
与之对阵的是高车族袁紇的队伍。
柔然族本源自鲜卑别裔,同时杂糅了高车、匈奴、突厥等各民族。其中高车部人数众多,且分布较广。高车又名敕勒、丁零,由于使用一种“车轮高大,輻数至多”的大车而被称为“高车“。该部落又分为袁紇、乌护、副伏罗、薛延陀、契苾、僕固、拔野古等十余部。
四年前皇帝大破柔然时,漠北的高车诸部临阵倒戈,归附于大魏。已尼陂的东高车部则对柔然较为忠诚,负隅顽抗到李亮、木兰大军压境,终被击破。皇帝还平城后,徙柔然、高车降附之民于漠南,东至濡源(今河北丰宁西北)西达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山脉)一带,使之耕牧,收其贡赋,并派数名文武要员共同镇抚。
此刻仍处于柔然王庭统治下的高车族,却只是遊牧于鄂爾渾河和色楞格河流域的袁紇(回纥前身),以及西迁至天山之北的乌护等七八部。
柔然队伍愉快地唱着歌儿,大概意思是,“对面的朋友快一点儿吧!把你们的摔跤手选出来,让我们进行比赛吧!”
袁紇队伍的脸色则有点不好看,当中站得最靠前的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气得将马鞭子抽得呼呼作响,差点把压在旗杆底下的方青石打出火星儿来。
这时李翔好不容易挤到木兰身边,“这边没啥看头吧?铁定输了!走,看射箭去!”便拉着木兰要走。
少女妙目一转,正看到挤进容易挤出难的李翔,一指他,“嗳,你,过来!”说的却是袁紇语。
原来她看李翔身材魁梧,便有了要他代己方出战之意。
李翔自小长于边地,原粗通各族语言,当下只皱着眉大力摇头。笑话,他是来凑热闹的,可不是来当热闹给人家凑的!要比赛摔跤,有哪里比得上在六镇的联防训练,还用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漠北来?
正待拒绝时,却被一只手牵住臂膊。他不解地转头,看到木兰不赞成的眼神,又顺其指尖的方向看向彼此身上的衣衫……原来两人来到漠北后为了行走方便,重新换过了衣衫,刚巧不巧正是高车族服饰!
怪不得那袁紇妮子理直气壮地叫他出战呢,敢情把他俩看作同族的壮小伙儿了!
这才“勉为其难”地下场应战,临去还不忘把他的宝贝胡刀、火镰和烟荷包自腰带上一一解下来,交给木兰,“帮我拿着!”
她只得接过来,对他这种自以为大爷实际很孩子气的做法哭笑不得。
这一番磨蹭,那少女的脸都快绿了。只碍于赛场规矩,又不能这时候换将。
熟料李翔在场下虽嬉皮笑脸,一旦走上摔跤台,登时气沉渊岳,凝重端肃,大不同前。众人惊讶之余,也都静下来,聚精会神看他与斛律耶究竟鹿死谁手。
指挥旗一挥动,斛律耶就像猛虎般扑向李翔,两人登时扭在了一起。
李翔在军中既绰号“小霸王”,对摔跤虽不像斛律耶那样技艺精湛,这摔角厮打的经验总也不少。所以他动作花样虽不多,却充分掌握了摔跤的要诀。那就是不单需要找寻对方的弱点,用技巧和力量摔倒对手;同时还要尽量保持自己的重心,在对手迅速的攻击中,自己要避免摔倒。别看他初上场脚步不稳,似很快就要败下阵来。可随着时间流逝,那斛律耶勇虽勇矣,却始终奈他莫何。
渐渐地斛律耶稍显力有不济,而李翔却越战越勇。
这时柔然队伍震天价给自己的勇士鼓气,袁紇人则一点也不示弱地喊回去。那头领模样的少女叫得最响也最激情昂扬,叫木兰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却已长足,曲线十分玲珑。穿着刺绣精美的翠绿衣衫,把头发分开梳成辫子,顺耳部后面转至前面,垂于胸前,直至腰际,缀以白镶嵌珍珠、珊瑚等各色饰物,倍显活泼俏丽。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场中央,许是兴奋激动的缘故,颊带两团红云,更形妩媚。
木兰见状不禁微笑,看向场上挥汗如雨的李翔,暗道,“兄弟,你的桃花债恐怕又要多一笔!”
正是比赛的关键时刻,四面八方的人也越聚越多,突然间拥挤的人潮似被神兵斩浪般,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来。
一身材高大的贵族男子走在前头,只见他肤色黝黑,浓眉大眼,有种草原男儿特有的英俊粗犷。
木兰甫见此人却一惊,不动声色地半侧过身子,略低头,做普通平民乍见权贵的惶恐情态。
也就一瞬,那人擦身而过,向着那袁紇少女走去。
后面还跟着几个柔然服饰的人,一望即知乃王公贵族。
那人与袁紇族少女神态亲密,两人并肩站在一处,看李翔与斛律耶场上竞技。
看来那少女的来头亦不小,木兰暗忖道。她望望场上的李翔,心内暗自焦急。
原来这贵族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柔然的敕连可汗吴提。
当年皇帝率军大破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因遭惨败,愤悒而卒。柔然元气大伤,退至漠北,再无力南侵。其子吴提继位后,为雪全族之耻,曾率兵夜袭落单滞后的李亮部。木兰也正是在那一场夜战中,一役成名,从此成为中军优秀的将领。
那战中她虽未与吴提亲自交手,却在照明弹点亮天空的一瞬,清清楚楚与对方打了个照面。犹记得吴提的眼神,充满了仇恨、愤怒和不可置信。的确,若不是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特种战士搅和,这一场夜袭极有可能使李亮所部全军覆没。至少还会为经历惨败的柔然人挽回点面子,重新建立自信。
可恰恰相反。
所以她毫不怀疑他会记得她,哪怕只有那一瞬的照面。
换言之,她与李翔,处境危险。
也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木兰拿定了主意,悄悄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她与李翔本有套特殊的联络暗号,不惧失去联系。目前的情形看,还是她先避躲为上策,免得连累了不知情的他。
未料到那袁紇少女眼尖,“嗳,那边的,你要到哪儿去?给我站住!”
她这一嚷嚷,众人的眼光登时扫过来,包括吴提在内。
木兰暗叫不妙,故作不意地打个踉跄,双手撑了下地,再半直起身子来顺势往脸上胡乱摸去,登时满面尘土色。
这才转过身,毕恭毕敬地低头道,“您……有什么吩咐?”她的高车语还是跟那些个降兵学的,故意说的含混不清,让对方无法分辨。
那少女果然皱起了眉,“你的同伴还在场上比试,怎么能先走呢?”原来北地民风粗犷,却是最重义气,那少女看向她的目光便带上了几丝不屑。
“我……是要赶着去参加赛马!”木兰听远处传来的喧闹,灵机一动说。
“你?”那少女上下打量她几眼,颇怀疑的神色。
这时场上突然发生变化,李翔趁斛律耶一个动作使老,不及稳住身形之际,暴喝一声,来了个有力的过肩摔,登时将斛律耶的肥大身躯狠狠抛在了摔跤台一侧。
众人采声如雷,包括输掉比赛的柔然人在内。原来北地各族最崇尚英雄,倒无中原那些个你我之分。
李翔得意洋洋,像取得胜利的丛林之王般冲台下人高举着双臂。即便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她仍感到有几分滑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这小子,恐怕永远不晓得“谦虚”二字的写法。
吴提远远地冲那袁纥少女喊,“阿依娜!”示意她过去。
那名唤阿依娜的少女应着,刚踏出一步又回头,“你,跟我过来!”
木兰此时已隐约猜出她身份,只得慢吞吞地跟过去。
好在吴提忙着与阿依娜一起给“勇士”颁奖——一只披金戴银的“神羊”,一时倒不曾注意她。
有王公模样的柔然贵族站出来,高声吟唱着柔然与高车世代交好的歌谣,“大地之子与苍狼之后,携手啊,到永生永世!”后面跟着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萨满咒符,夹杂着“可汗”、“公主”等字眼。
木兰正想再度趁乱脱身之际,未料到李翔高声叫她,“兄弟,不过来祝贺你老哥?”
她已然背转过去的身形一僵,沉了口气,几有种想将他扼死的冲动。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李翔见木兰迟迟不肯面向他,且始终半低着头,微觉有异,收了振臂高呼的姿态跑过去,“你怎么啦……”
一句话未说完,不妨被木兰一记直钩拳击中下巴。他大脑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被她揪住了衣领拉向自己,“装作和我打架,快!”几乎没给他思索的时间,下一拳又打了过来。
李翔本能反应地躲过这一击,旋即有模有样地跟她“打”了起来。心中闪过六七种可能,余光瞥向观战的吴提等,暗暗祈祷不是那最坏的一种。
正想着,木兰以高车话喊了起来,大概意思是,“你赢了摔跤比赛有什么了不起?还有赛马和射箭呢!那美丽的姑娘乌兰雅,也未必就一定属于你!”说着就冲出人群向外疾奔而去。
本是面面相觑的众人此时才恍然大悟,俱都浮起会意的微笑。原来是两个年轻小伙在争讨心上人的欢喜呢,怪不得兄弟俩大打出手。
李翔抚着乌青的半边脸,松口气之余暗暗好笑,果然是以机变智谋闻名中军的“平头儿”,若不是刚才这一番胡搅蛮缠,怕形迹早露。
当下也“哎哟哎哟”地,不迭价叫着“兄弟等等我”,追将出去。
偏生跑了没几步远,又在众目睽睽下折回来,讪笑着自礼官手中拿过绳子。原来临走还不忘牵走那“神羊”,十足贪财状。
那袁纥公主阿依娜自是大为失望,敕连可汗吴提则笑着拍拍她肩膀,似是表示“不过三两小民,何须公主介怀?”
李翔便故意将那股地痞流氓的派头发挥至极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退场”了。
木兰从人群中冲出来,为的自然不是去赛马。
可随着人流,却误打误撞来到了赛马场侧。
她目力极佳,望着草场尽头那小白点,以拇指和食指圈成环状,含在口中轻轻打了个唿哨,便隐隐听到从远方传来声马鸣。旋即见白马疾风飞驰而来,高兴地围着主人转了几个圈儿方停下。
这一来便多多少少引来些原本在观看赛马的人的目光,带着对骏马的喜爱和对其主人的艳羡,上下打量着。
木兰扫视了一圈仍未见李翔,便上马要走。
正在这时,忽有一匹赤黄色骏马斜刺里穿出,横截过赛道,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这马口鼻上一道白斑,亦是大宛良驹,跑起来快若闪电,丝毫不逊于疾风。只好似野性未驯,马辔鞍鞯等亦无披挂。
那光溜溜的马背上却伏着一八、九岁的男童,在那样的速度下,双手仍牢牢抱住了马颈,身子亦紧紧地贴服着,才不致于立时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