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几个妇人追出来,最前里的一个捶心顿足,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木兰虽听不太清,也知是骨肉连心,忧心惶惶。
她当下也不及多想,双膝略紧,一促疾风追了出去。
这一黄一白两匹骏马撒开了四蹄狂奔,劈开了重重草浪,向草原深处远驱直进,几似驭风而行。
人们都惊呆了,顾不得那如火如荼正在进行中的赛马,纷纷转头看着两骑争先。
木兰见那黄马跑发了性儿,生怕男童力小而竭,支持不住从马上跌下来,便拍了拍疾风的脖子,将自己所要做的示意与它知晓。旋即以右手一撑马鞍,整个人借力跃起,再轻轻落在行进中的马背上。
疾风奔跑的速度没变,甚至更快了些。她伸开了双臂以保持身体平衡,远望去那立姿便如蒲草般轻盈优美,却牢牢地钉在了马背上,稳若磐石。
这时对面有数骑赶来围截,那黄马一个急转弯,向左遁去。巨大的惯性使马上的男童再也承受不住,惊叫着自马上跌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白马疾风一个飞纵,木兰借势斜跃出去,在空中将将接住那男童下坠的身形,两人一齐落在厚厚的草甸子上,翻滚着躲开了纷乱的马蹄,到数米远处方停下。
那男童惊喘未歇,却颇有气概地自木兰怀中挣脱,呼着粗气说了一串柔然话,大概意思是,“雏鹰第一次离开巢穴时,你看到有人去帮它扇动翅膀的吗?”似一点也不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反多有气恼。
木兰不禁莞尔,反觉这个男童十足的天生傲骨,不以为忤。
这时有数名柔然服饰的武士下了马,抢到他们身前,冲那男童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让小王爷受惊了!”
那男童皱皱眉,手一挥叫他们起来。
反倒是木兰一惊,小王爷?不由苦笑,难道今日是该当有此劫数,还是命中注定冤家路窄?
当敕连可汗吴提再次面对这个瘦削的布衣少年,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再度油然而生,令他不由自主地凝望着她,皱眉久久不语。
而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小王爷额尔敦的母亲娜日苏公主,则感激涕零地把她当作恩人看待,“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说的出来,我娜日苏便做的到!”豪迈的话语后,难以掩藏的是一颗母亲的真心。木兰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娜日苏公主有多爱小王爷额尔敦,此时讲这番话便有多么的认真。
她望望吴提幽深的黑眼珠,深吸口气,决定放手一搏,“公主,请允许我参加赛马!”想从已有戒备的柔然可汗眼前逃走,那么藉赛马为名伺机脱身是几率最大的吧?
娜日苏公主一愣,旋即微笑颔首。方才的赛马会,被小王爷这么一搅,本没人再比下去。她看这少年技高胆大,原就有几分喜欢,兼之又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好,就这么办!”便当场应允了他。
吴提仍是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对公主的决定不置可否的样子。
小王爷额尔敦却目视着那黄马消逝的方向,不禁懊悔又怅惘。他天生喜爱骏马,这才偷偷骑了舅父刚觅来尚未驯服的野马,惹出这一番祸事来。他将目光移至同样神骏的疾风身上,掠过一片欣喜,随即拉拉吴提的衣袖,要他附耳过来悄言着什么。
半晌,吴提直起身子,长声大笑,“好,就依你所提!”转向木兰,“年轻人,敢不敢和我赛马?”再一指疾风,“彩头,可就是你的这位好朋友!”
木兰心中一凛,却微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敢问若是可汗输了呢?”
吴提愣住,继而昂首哈哈大笑,“好,好,好!”连道三个“好”字。这时有亲兵牵来了吴提的坐骑,一匹高大健壮的枣骝马。他指着它言道,“这马名叫‘赤鹰’,速度快,脚力好,曾随我上场杀敌无数……”幽黑的眼珠带着一丝探究攫住她的,“若你能赢我一个马身,它就归你了!”
木兰当下也不多言,依着北地的习俗,与吴提击掌为誓,再各自上马,并立于前。
随着旗兵手旗的挥动,赛马再度开始。
吴提的骑姿自大而不顾一切,很容易在初时便位居主导地位。
她刻意落后些,轻轻拍着疾风,要它放轻松来跑。
疾风不满地打着响鼻,对它这样一匹骄傲的马儿,很难接受有马跑在最前面,而不是它自己。
木兰却另有一番计较,打算奔至后途再突然发力,骑着疾风越过比赛终点的草垛,逃离这里。
虽不知吴提现在是否认出了她,但谨慎些总没错。两国虽互签停战协定,且和亲交流不断,但关系始终错综复杂。那长久以来积蓄的恨意是深入骨子里的,即便皇帝立了有柔然血统的小皇子为嫡子,充分表达了交好的诚意,也很难一时便完全消除柔然对北魏的猜疑和忌惮。
有诸多老臣子便不断向吴提谏言,“魏人如虎狼,不可妄测。现在他们向我们示好,无非是希望在攻打刘宋时,不致在北边后院失火,未必就是真心诚意。一旦拓跋焘完成了南北统一大业,第一个遭殃的,还是我柔然!”
就抛开了南边不谈,在北方,等拓跋焘收拾完在其不断打击下只剩一口气的北燕,和依靠其扶持的羸弱北凉后,难保不会再度出击,在地图上彻底消除柔然的版图。
综合这几个因素,再看柔然人对北魏难以排除的恨意,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她,泄露身份后自身涉险事小,若是以为人质去要挟李亮甚至朝廷,那麻烦可就大了。是以木兰权衡利弊,最终决定还是藉由疾风的神骏尽快脱身的好。
奔至后半程,疾风突然发力,眨眼间超越了吴提的枣骝马,将它落下了数个马身不至。
眼看就要跃过那终点的草垛,往远处去彻底离开柔然王庭的势力范围,却不妨斜刺里冲出一骑来。正是先前那匹消失不见的黄膘马,却好似已被人驯服,乖乖儿任其骑乘着。
那人甚是了得,并不用辔头鞍鞯等物,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单靠一双铁臂和两腿驱策座下烈马,犹十分的娴熟自如。
他冲在了她前面,又突然停下来,掉转马头横挡住疾风的去向。
因贴的太近,疾风转弯不及,被迫得人立起来。
木兰勒住缰绳,安抚着受惊的疾风。而下一秒,她处变不惊的眼对上那双美丽的灰眸,整个人呆若木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却不容她多想,一只手抓住疾风的马鬃,将两匹马拉近。另一只手却将她揽入怀中,炽热的吻落下来,强而有力,使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风吹过草原,层层草浪如大海般波涛汹涌,不绝于响。
当吴提驰近,也不由得缓缓收缰放慢了速度,直至停在离两人数米远处,被眼前那幅画面惊得目瞪口呆。
那是个如神祗般俊美无铸的男子,又那样浓情蜜意地环拥着怀中少年,却丝毫不使人觉突兀。
像是听到了吴提的心语般,那双美丽的灰眸扫向他,冷冽难言,竟无一丝惊慌。右手轻轻抬起,扯开了少年的发带。
如瀑般的黑发登时一泄而下,恰如沙漠清泉般引人入胜。
原来……如此。
吴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方才打消,微笑着看那一双男女下了马,趋前向自己行礼。
“可汗,希望您能饶恕敝内的莽撞!”那男子说道。
敝内?木兰本能地推拒,却被他牢牢攫住了手,不容挣脱。
他泰然自若地望着吴提,无懈可击的礼仪之外,一副占有者的保护姿态,反倒令后者更加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
吴提亦觉察到先前扮作少年的女子并不十分情愿,只碍于人前,勉强将手与那男子握着。
他便咳嗽一声,转过身去暗自偷笑,如此桀骜不驯一个女子,幸好看上她的,不是自己。
当夜幕降临,草原上飘扬起激昂的马头琴声,篝火旁人们轻歌曼舞,尽情享受着又一场盛宴。
拓跋焘……
若不是就坐在他身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热力……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白日里他自称边镇上的马贩,千里迢迢来追捕逃妻,更不讳言其鲜卑身份,直让她在惊疑中犹替他捏了把汗。
而吴提反倒释疑,还将驯服了黄骠马的他奉做了上宾,连同她一起。
他便真将自己当作了在商言商的马贩子,酒席上,竟跟吴提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了买卖,一点不因对方是可汗而让利半分。
她本怕吴提会嗔怒,未料到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聊得兴味盎然。
如此放下心来,冷眼旁观,看那贵为帝王的人难得卸去了皇家威仪,又多少有点故意为之的飞扬活脱模样……渐渐地,竟看的一颗心温熨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回身攫住她的手,嘴唇将将贴在她耳际,“你……在看什么?”不等她回答,又继续低声道,“只要再看一眼,就怨不得我……假戏真做。”话音刚落,又将她攫得更紧,声音却放得不能再低,“可就算你不看,我……也再放不开你啦。”
某种温温热热的东西充满了整个身体,使她再推拒不得,怔忡间,娜日苏公主的笑语声贯耳中,“瞧这小俩口,床头吵……”床尾和。
话虽未说完,却引发众人一片暧昧的笑声。
她不由得气红了脸,恰真真被瞧做了小娘子的羞怯。他酒意上涌,也就借机站起来,拉着她向可汗辞行,“小人……要带我的婆娘去快活啦!”
轰的一声,那笑声便越发的肆无忌惮。
吴提更搂着两名美姬,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便又扭头沉醉在了软玉温香里。
他醉眼迷离,眼见脚下打个踉跄,一双铁臂却箍得她动弹不了,不显半分松懈,足见其“醉”的甚有选择。
她等他站稳了身子,力贯双臂,方要挣脱,却又听他附在耳边悄道,“别动,吴提在看着。”就势便吻在了她脸侧,引得那里红霞一片。
这一个趔趄,打得极自然,使后来的小动作便也顺理成章,情人般亲密。
她微诧的样子,倒像刚听了几句火热的情话惊羞交加的模样。只暗忖,这下终于知道,“脸红心跳”四字,是怎样一种情状。
而他却真真可欺,看准她大局为重,不致与他翻脸,竟一而再,再而三。
就这样,她空有一身武艺,却半分也使不出来。同他一起回来的路上,大大小小不知被吃了多少豆腐去。
直至进了帐篷,帷帘闭拢的时刻,她才将半吊在自己身上的他用力一推,撤足至安全距离,嘴上却谦恭的一句,“皇上九五之尊,臣妻不敢僭越。”
他站在那里,一瞬不眨地瞧着她,只是微笑。好像只这样望着,便已心满意足。
她看他那样的神情,心中不由一酸。下一秒,才知这情动的不该。
他千里迢迢跑来,又怎会……怎会甘心咫尺之遥,却只能瞧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连抱也不能抱她一下?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被他抛在了厚厚的羊皮褥子上,刚要起身,不妨他伟健的身躯压过来,灰泓中海般溺死人的深情,直让她已然伸出去按在他胸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非要逼得我动粗?”她低低地问。许是紧张,嗓音竟有些不同寻常的暗哑,反有为两人这种暧昧的情状火上浇油之势。
“那就动好了。我……求之不得。”他却十分满意她被自己迫得终于失了冷静,不再动辄“臣妻”。
“你……”她气得语结,心却跳的越发厉害。
怦怦……怦怦……
自从军后她经受了特种部队的魔鬼训练,又辗转回到这个刀光剑影的古代世界里,战场上杀敌无数……却从没有像今日此时,心跳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他见她不语,索性俯下身来,目标对准了那惹人采撷的红唇,一分分欺进。
她瞪大了眼睛,双手就撑在他胸前,却好似被施了魔咒般,始终推不出去。
心中亦是气到了极处,恨自己无常,便说什么也不肯闭上眼睛。
他的俊颜就在眼前一分分放大,愈显魅惑。
她脑中只记挂着毋要沉迷,竭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处,却不慎集中在了最不该集中的地方。
那是双唇形极其优美的丰唇,此时正带着一丝挑逗,缓缓压来……
她陡然间醒转,对上那双带着几丝兴味的灰眸,使得后者在四唇相接前的一瞬终于停下来。
“女人……在这种时候睁着眼睛的,你是第一个。”
她不知自哪里生出种力道,霍的推身而起,悄然直立,“那是因为,陛下您找错了对象。”
魔咒消失了。他虽怅惘,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也有几分高兴。
见她整理过一回衣衫,至帷帘前侧耳听了半晌,便待要揭帘而出时,始终靠在垫上瞧着的他才闲闲地来一句,“找李翔?我怕你去而往返。”
她背脊一僵,转头,看着他不语。早就该想到,他贵为大魏皇帝,黄河以北广袤国土的主人,怎么可能就真正一个人,深入敌国腹地?
“他们在哪儿?”李翔长在边地,未曾入帝都见驾。若看他搂着她“敝内”长“敝内”短的,不跳出来给“大嫂”拔疮才怪。怨不得他使人将他支开。她只是担心,未及他回答,又追问,“你把他怎样了?”
这句才真正惹恼他,灰眸一线如泓,“倒是还没怎样。不过……”成功地将她的视线重新吸引回自己脸上,才不慌不忙地道,“正在考虑要把他怎样才好。”
她果然停了动作,眼神重又冷静如初,带着几分对他所言的考量。
他便在心底里叹口气,站起来缓缓走向她,“木兰……”
她却戒备地后撤一步,“陛下!”
他晓得她的底线,真就止步。隔着半尺远,目光仍热烈地描摹过她脸上每一处轮廓,“就随我一起去西巡……以护卫的身份,可好?”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调转开视线,只最终还是强令自己直面那灼人的灰眸,若无其事地回望。他的声音,从未像今天这样带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使人无法抗拒。
“西巡?”
“对。出阴山山脉往西北方向去,过可敦,越原州、西海郡,最后抵达天山脚下。”
她一惊,“那里已非我朝制下……”
“我知道。”他无比温柔地瞧着她,“但……那一天不会很远。”语气那样平淡,却无比笃定。
就是这份笃定,将她再次打动。
拓跋焘,不愧是天生的王者。也唯有在这乱世,才显其天降帝星的气势。
她低下头,思索片刻,便抬头望入他眸中,一如他所期待的理智果敢,“臣……遵旨。”
抛却旁的不谈,就为了国家社稷,千万百姓的安危,她也当护得他此行周全。故再度称“臣”,表示接受护卫一职。
他凝视她半晌,无限的欢欣喜悦,皆由目光中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哪怕当年以十五之龄御极,权掌北方大地的脉搏,甚至一举灭掉赫连夏国,再大破柔然,击退南朝刘宋之强敌……也不能使他动容如斯。
他便扬起头,笑了。好不轻快,好不恣意……直让她想起了两人的初遇。那天的月色皎洁如玉,他缓缓自青岩后步出,微黑的肌肤上犹带着水光,那笑容……也是如此的飞扬活脱,挑动人心弦。
不自觉地,便走了神,直至他将她唤回,“木兰?”
“陛下!”
他便笑笑,“这又不是在宫里。你可以叫我……佛狸!”
她也知隐匿身份的必要,却再低下头,默然不语。
皇帝……拓跋焘……佛狸……
不管冠冕堂皇的借口怎样,她当真就能骗过自己,确是为护得大魏之主的周全,才担起护卫之责?
可旁的,又不能再往下深究。怕最终的答案,只会令她更难以自处。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中卷 木兰从夫 西巡途中
章节字数:13575 更新时间:07-10-05 14:15
她最终将他当成了拓跋焘,非如皇帝般遥不可及,又不至如佛狸般亲近太过,只是拓跋焘……护卫之于被保护者而已。
对外则改“拓跋”为“元”,称呼他“元老大”,粗鄙却上口,也正恰合他向外界所宣布的新身份,边镇上的马贩头子。
而她自己,则摇身一变为“元老大”的逃妻乌兰雅,女扮男装与“小白脸”李翔一起相偕私奔,在途中却又因其拈花惹草起了龌龊,以至于在摔跤台前大打出手。也正因此露了行迹,被一路追来的“元老大”逮个正着。
拓跋焘讲的离奇,她这个“当事人”目瞪口呆之余,吴提等却深信不已。
娜日苏公主甚至“啧啧”有声,直赞“元老大”爱憎分明,是个真男人。他对背叛自己的女人既往不咎,宽宏大度的姿态,极令公主赞叹。至于其对“第三者”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的一面,也被看做了爱到深处的又一表现,无端又增添了马贩头子的粗野魅力。
小王爷额尔敦则将驯服了黄膘马的他视作了大英雄,真豪杰,顺带以一种鄙视的目光斜睨她,有种深深斥其不识抬举的意味。
而吴提,不乏精明的草原之王,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宿敌当前,犹待其为座上宾,若有朝一日知晓实情,怕不悔得吐血而死。
只有那袁纥公主阿依娜,一反草原大会当日的活泼俏皮,沉默了许多。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珠儿更颇有些敌意地瞧着他俩,带着些深沉的探究。
木兰微觉诧异,后略一思量,豁然明朗。
那一场摔跤赛中,美丽的公主阿依娜,怕是对俊朗的高车小伙儿情丝暗系了吧。如此对鞭笞李翔“至死”的拓跋焘心生敌意,也属正常。
可至此她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拓跋焘,即使不做皇帝,也足是个人物。
直至出了漠北王庭,她才终于又见到了李翔。
还那样黑瘦一个青年,虽因行动受限稍显郁闷,却是连汗毛也没少一根的。
阔别数日,她始终挂住这小子的安危,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捋虎须,自惹祸端。如此看来,却倒多虑了。
他对拓跋焘依足了礼数,继尔不卑不亢道,“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她又如何能让他讲下去,找个借口拉他到外间,“御前无状,可不是咱们李家军的做派。”
他眯眯眼,却不笑,“不这样说……他怎会让你跟我出来?”努努嘴,意指那帐内至尊贵的人儿。
她不语,心知他所言非虚。此时恰有侍女出来,揭起帐帘一角,隔空见众人簇拥着的拓跋焘微微一笑,似有深意,也只眨眼的功夫,便为那羊皮帐帘所阻挡,暂见不到里间情状。
“我大哥那里……”直率如李翔,忍了再三,还是开口。
木兰略一沉吟,“你暂且回去,如实将此间情况说与他知晓。你大哥他……自然明白。”话虽如此,终究有丝苦涩,留在了舌底唇间。
他凝视她半晌,“我一直以为大哥傻,没想到,你更傻。”不等她答话,便即撮唇为声,招来坐骑,翻身跃至马背上方道,“口信我指定带到,”又叹口气,“大哥他自然能明白,可是,木兰……你明白吗?”
她蓦地一震。明白吗?好似未尽然。
可又绝非不明白。
也许她所选择的混沌无为,本身即是柄双刃剑,伤人伤己。
恍惚间,不妨有人自背后欺近,一双铁臂环住她,“木兰!”
拓跋焘……
她下意识地转躲,他却如影随形,始终圈牢了她。再放眼四周,那些乔装的侍卫早已不见去向。
她索性不再挣扎,背对着他,静静地道,“我是李亮的妻子。”
他纹丝不动,岿然如山,淡定的语声,“我知道。”却仍不肯放开她,男子特有的热力便由那高大身躯一分分传导过来,烘焙得人懒洋洋地,打心底里不愿动弹。
可她究竟还是挣脱,转身撤足,站在几尺开外处,“既如此,就请您待我如寻常侍卫。”
他微微一笑,“好。”
木兰未料得他答的这般干脆,反倒一愣。继尔看他冲自己招招手,“花侍卫,随我来!”
她满眼的疑问,看得他又是一笑,“难道一个‘主人’,还要向侍卫交待行动?”顿了顿,灰泓掠转,满是兴味,“木兰,难道你随我西巡,不是以侍卫身份?”
他这招“欲擒故纵”,使起来倒是娴熟,攻她不备。正是所谓“逼则反兵,走则减势。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她本该轻嗔薄怒,心下却颇有些棋逢对手的暗喜。只面上不动声色,躬身称“是”,便索性随他去。
这一路上,他便同她骑马射箭,观星弈棋,索卷论战,只差没同寝共食。
她由初时的推拒,至身不由己的同行共与,不是没有矛盾。
西巡……护卫……
守得住本分却守不住心,任什么字眼也难以掩饰。
那么,就此折回边地六镇,直归怀朔?
她扪心自问,却委实放不下。
至于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却不敢去细思量。
一生中,她从未这样患得患失、进退失据过,就……像一个逃兵,一个乡情所困而不敢去勇敢战斗的逃兵。
走为上策?
也许,只是也许。
可纵是她就此回到李亮身边,究竟不能骗自己这一切未曾发生过。
对,“一切”……不能对人言,甚至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却实实明晓它存在“一切”。
空旷的漠北草原,广袤的大地一望无垠,尽展在他们眼前。
而不论牵绊木兰的是些什么,马儿蹄声阵阵,掀起一路青烟,渐行渐远,进入西部腹地。
美丽而绵延甚长的阴山山脉,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待整队人马爬上一座高丘,勒缰北眺,赫然发现一座繁华的城池,屹立在前方——可敦城。
可敦城位于阴山以北,克鲁伦河中游流域,昔日曾是高车国古城,后世(至唐代)则成为回纥汗国的建牙地(政治中心)。
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高车族种类最多,“自西海以东,依山据谷,往往不绝”。从柔然帝国兴起,社仑可汗灭了高车国后,他们就各自迁徙,形成了现在分部而居、互不统领的一种状况。所以人数虽多,政治影响却有限,仍受柔然王庭的统治。
直至鲜卑北魏崛起,太武帝拓跋焘大败柔然,收服漠北几支高车部族后,形势才为之一变。柔然人不得不调整其统治策略,对剩下的高车部族多加拉拢,而其中最主要也是实力比较强的,便是袁纥和乌护两部。
这可敦城,便是他们先前在草原大会上见到的阿依娜公主所在的袁纥部治下。因其是漠北草原往河西走廊的必经之地,人们又叫它“沙漠市场”。
这里有味道最美的葡萄酒、柔薄精致的各色丝绸、色彩斑斓的织锦、细软的羊毛毯、手工精良的皮革制品、各种金属制品、镶嵌木制品以及宝石金银丝饰物等。如果你的运气好,口袋里的钱又够多,那大宛国远近驰名的汉血马,还有美的不可思议产自于阗和鄯善的玉石,也是可以买到手的。
他们装扮作过路的商旅,夹在乱糟糟的骆驼、骡马和毛驴队伍里,大模大样地混入城中。
眼前是一座充满着勃勃生机的城市,尽管无处不在的黄沙盘旋着,漫天飞舞在城市上空,仍不能否认它的热闹和活力,激发着人心底里的那股兴奋劲儿,不受控制地挥发出来。
街道并不宽阔,甚至谈不上整洁,铺着青石的路面被来往人流的靴鞋磨得亮滑,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往来川流不息的人们肤色各异,行色匆匆,操着不同的语言与商贩讨价还价。他们精力充沛,脸上尽是些兴奋神色,高亢的声音粗粝而焦躁,带着种游牧民族特有的混沌未开,加上拖拽、鞭打牲畜的吆喝声,马匹的嘶叫,各种大小的声浪此起彼伏,热烘烘地灌入人的耳海。
男人们的行头都差不多,连拓跋焘也一样。他穿着黑色的羊毛袍子,外面披件沉重的斗篷,连头带脸包着块头巾,不仅挡住了头发直到额际,也遮住了鼻子以下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灰眸。
她本也可以如此潇洒,却不由分说地被他强制换上一套女子袍服,长长的面纱将视线遮挡。“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妻子。”他说,语气半真半假。
她气息稍窒,旋即一哂,微微掉开脸去。
拓跋焘虽常蔑称劲敌柔然为“蠕蠕”,无知状,类于虫,却还算理智谨慎,不致在其势力范围内放松警惕。
那吴提,焉知他不会派人悄悄跟随?况且自草原大会上看来,他与袁纥阿依娜公主关系匪浅,怕此间伏了柔然的暗探也说不定。
所以当拓跋焘提出让木兰继续扮演他的妻子时,她没有拒绝。只是在他尽职地扮演“丈夫”角色,扶着她腰际抱她下马时,身躯不由得一僵。
这时远处来了一队袁纥卫兵,神气十足地招摇过市,将不少行人挤进街边墙垣的缝隙里躲闪。
他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光掠过卫兵和他们的战马,落在远方尘沙纠缠的混浊里。那一刻,他使她迷惑,对他西巡的真正用意,完全没有头绪。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高坐于殿堂、优雅尊贵的拓跋焘,而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瘦削、桀骜,身上盈满唁唁逼人、伺机待发的强大力量。思忖间他突然低下头望着她,虽隔着头巾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看到那灰泓中的微微笑意,仿佛完全了解她的心思。
她便禁不住心头一动,在那只大手的引导下,慢慢将身体倚向他高大的身躯,就像……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温顺服帖。
她难得的没有抗拒,竟令他眸色骤深。情难自己处,单手轻拥着她,竟不能移动半步。心中模模糊糊地,只盼这一瞬永远也别结束才好。
偏有人没个眉眼儿高低,讪笑着上来,“远方的客人……可是要住店?”
是客栈的小二,本想殷勤地招呼贵客,孰不知已在无形中冒犯。
那些乔装后的侍卫看小二走得过近,便待上前阻止,看主人一记眼色,才停住脚步。
还是宗爰明白他的心思,呵呵一笑,自过去与小二搭讪,不多时的功夫,便敲定了后厢偏僻安静的客房,外带打听出城中风貌一二。又指挥众人安置行李,跟着叫小二带路再往厨房去,“我们爷爱干净,灶台腌臜了可不行……”唠唠叨叨唐僧状,十足管事的模样。
她便在他臂弯里一起往客房去,同一间客房。
他的眼神无辜中透着点严肃,状作不经意地俯下头来,唇堪堪擦过她发际,低声道,“无论是掩人耳目,还是贴身保护,都说得过去吧?”那姿态正如对待一个受宠的妻子,或者受到娇纵的女奴。
她目光与他的相交,碍着四周那样多的视线,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屋子布置得甚是华丽,地上铺着厚厚的彩毡,雕花的胡床与长凳,连窗户外都镶着精巧的铁棂。晚饭直接送到房间里,有手抓羊肉、抓饭、馕、块糖、酸奶酪、葡萄干、枣、糕点、油炸馓子以及各色瓜果等,那手抓肉乃是将大块肥嫩羊肉用白水煮熟后端上桌,用刀割下蘸作料吃,酱汁的味道很独特,略带些辛辣,十分开胃。
她待众人退去,便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在此地究竟做了何布置?”
他不慌不忙,仿佛她唐突的问话原就在意料中,只将一只银盆递过来,里面盛满清香的兑了柠檬汁的水,“听他们说,常以此水净手,皮肤会愈加白皙娇嫩……”顿了顿,望入她丝毫不打算妥协的黑亮双眸,叹口气,“木兰,我的计划中,怎么能没有你?”
她神色不变,心中却禁不住打个突。本是在谈正事,他的语气……原不该这样温柔缱绻,仿佛真正是深情的丈夫对妻子说,“我的人生中,怎能少了你?”
他仔细打量着她,后微微一笑,将盛在绿葡萄叶里蘑菇大麦烤羊羔肉沫递给她,“好戏即将上演。不吃饱喝足,怎么行?”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接过来大啖起来,再无多话。
他却愉悦地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直传到了屋外,让贴壁而立的宗爰疑惑又震惊,却实在不敢进来打扰。
眼见她吃得香甜,他便也不遑多让地大嚼了起来。
这一餐,两人俱都尽兴。
内城,汗宫。
墙上的火把将长廊照得通明,连白色的影壁都笼上层黄晕发红的温暖色彩。草原上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为厅前厚重的帷幔所阻挡,恼怒地打了几个盘旋,便再度呼啸而去,只余一脉田野的芬芳。
带着面纱的侍女们来回穿梭,为大厅中的宴会送去一道道美食和成坛的美酒。
袁纥部的首领裴罗可汗闲闲地躺在绫罗绸缎的垫子中,对面前矮几上摆满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
这本是他袁纥王族的家宴,为了给刚自柔然出使回来的王妹阿依娜洗尘。可阿依娜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他颜面大失,未免怏怏不乐。
当初他将阿依娜派往柔然王庭,原有以王妹的色相取悦吴提,进而让其求娶封妃的如意算盘。这目的已初步达成,别看那吴提早有了几房妻妾,身边亦不乏美女如云,偏偏阿依娜的天真娇憨极对他的胃口,倍受其怜爱。只柔然受北魏重创后,所辖各族情况复杂,使吴提不得不按捺再按捺。若不是碍着家国、族群利益在里头,不愿让袁纥得意太过,怕他早就直接扣下了阿依娜封妃,而不是这样先打发她回来再派使与裴罗商议婚约及附议。
而裴罗,却委实不如吴提的冷静自持。见吴提对王妹色授神与后,便开始坐不住,竟大胆向柔然的小公主求婚。这个冒失举动的背后,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近年来随着袁纥势力在西北的不断增强,他事实上是向柔然寻求一种平等地位,“你娶我的妹子,我也娶你的妹子,咱两家结了亲,从今往后便是牢不可破的战略同盟了!”偏偏裴罗求婚的这位小公主是吴提的幼妹,前可汗大檀的宠妃所生。柔然同匈奴一般有“妻后母”的风俗,那阏氏如今也是吴提的妃嫔。她又怎舍得女儿外嫁,自早晚哭闹不停。而吴提也是心中恚怒,“你袁纥不过是我的奴仆,竟敢提出这种非分要求?”更加坚定地将阿依娜遣回朝,从长计议婚事。
裴罗心中郁闷,抱着酒坛急灌,开席不多时的功夫,已有七八分酒意。难得不灌酒的间隙里,只管喋喋不休诅咒漫骂着“天杀的”柔然主子,声调很高,带着酒后的肆无忌惮和一股子狂野劲儿。又指着妹妹,“你,阿依娜,难道不是我们大草原上最美丽温柔的小白鸽吗?”呃得一声打个酒嗝,喷出满口酒气,“为什么抓不住草原之鹰的心扉?还……还让你回来,等待议婚,哼!”从鼻孔里重重地出了口气,摇摇晃晃的身躯仿佛有秤砣在后坠着般沉沉靠回身后的垫子,眼光穿过载歌载舞的女奴,富丽堂皇的宫室,似乎遥望到柔然王庭,恨恨道,“难道我裴罗的妹子,天仙一般的阿依娜,一定就要嫁给你,可恶的吴提汗?”
裴罗的两个宠妃见状,忙凑上前安抚发怒的可汗。一个媚笑着攀住裴罗左半边肩膀,将剥好的葡萄、切成小块的蜜瓜送到他嘴边,一个“雄踞”其右半边“江山”,温软的小手在那虬结的肌肉上揉揉捏捏,外附带香吻无数。
阿依娜却只粉面低垂,倔强地不作声,心思早飘至十万八千里外,那片漠北广袤的草原上。也就月余前,她在摔跤大赛上第一次见到“他”,从此……可就再也忘不掉啦。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可……这又有什么打紧?唉,女人一旦爱上了,还管什么理智,又有什么理由。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爱的是那个无名无势的“他”,而不是妻妾成群、居高临下的柔然可汉。草原儿女率真又单纯,她想着便站起来,大声说,“王兄,你不允婚正好!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顿了顿,圆润的脸庞染上些粉霞,眼神却更加坚定无畏,“我,再不能嫁给吴提啦!”
裴罗一愣,酒坛子自手掌中滑落在地上,跌个粉碎,满地流淌着浓香扑鼻的琼浆玉液。他不可置信,一只手指着她,“你……你说什么?”再怎样在气头上,肚里的酒灌得再多,他还是明晓一个道理,那就是,柔然人可是等闲得罪不起的!
身为袁纥的公主,这道理阿依娜又焉能不知?但她只是重重地跺了下脚,依旧清晰地嚷出来,“我——不——嫁!”
裴罗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扶着矮几慢慢站起来,晃了几下后终于站定,看着阿依娜道,“你,再说一遍?”
阿依娜脸上的粉晕已完全消去,苍白的面色衬得红唇更加鲜艳。她半咬着唇,许是太用力,一粒血珠正自下唇瓣缓缓渗出,自己却懵然不觉,只想着,“我绝对不能屈服,不能!”
心底里这么坚持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又想到了“他”。草原大会上,她曾蹑着“他”的行踪一路追出老远。直至累得气喘吁吁,转过土丘后才见他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微笑,“要不要歇会儿?”
她脸上一红,还来不及答话,耳中只听他道,“我是说,你可怜的马儿……要不要歇歇?”
她勃然大怒,抽起马鞭子便朝他头脸打去。打的时候有几分担心,她虽一妙龄女子,却有着草原儿女的矫健身手,这一鞭下去,力道端的不小,怕把他给抽疼了。可又实在不愿停下来,谁让……谁让他那样欺负自己,高坐在大马上,敬候已久的挑衅姿态?
好在他没让她矛盾太久,直到现在她也搞不清他是如何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鞭端,一股大力将她扯下马来。
她骑的是吴提送的高头大马,身子往下坠的时候,只害怕地闭紧了双眼……却没有如预料地摔疼。有人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再一起重重落在地上。
四处扬起的黄色沙尘中,她瞪大了眼睛,咫尺间的亲密距离,望着这个敢如此贴近自己尊贵之躯的陌生男子,不知是该给他一巴掌惩罚他冒犯公主的罪衍,还是该以微笑感激他用身体作肉垫的牺牲。最后还是他飞扬的笑声提醒了她,冒犯和救护,可都是这同一个浑小子!
便真的着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捶他胸膛。他却只是笑着,并不还手。等她终于没了力气,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你,叫阿依娜?”清朗的声音很是悦耳。
他没尊称她“公主”,她听了倒不生气,反暗暗欢喜,“你呢?”
“我?没有名字。”语气有点犹豫。
她却一笑,不再追问,半侧过身玩儿自己油亮的发辫。心里很是高兴,他不方便说名字,可也没有骗她。
两人坐下来说话,无非是小时候学骑马,和伙伴们追逐草原上的天铃鸟,或者是去海子边上钓鱼等很一般的事,却聊得兴味盎然。后来他终于站起来,粗砺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头顶,“阿依娜,我要走啦!”
她留他,“你的主人被可汗请到了王帐。跟我回去,我帮你求情!”
他摇摇头,神情复杂,“‘主人’……他让我先到前面一处等着。”
她胸中被一种夹杂着怜悯与心疼的情绪占满了,连自己也有些吃惊,“你……她辜负了你,对不对?”
他一愣,知道她指的是木兰,“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知道了。”她傻傻地点着头,不可抑制地窃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什么。
后来……他究竟是不肯和她回去,还是骑上马走了。唉,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阿依娜想到这里,心中伤痛欲绝,半转过身去,珠泪泫然若滴。
裴罗惊怒参半,但见她这个样子,也不能再说下去。颓颓然坐下,终还是怒不可遏,振臂掀翻了面前的矮几,轰然一声巨响,震得舞娘们停了扭摆摇曳,乐师们抖得再无法操弦,妃子们直骇得噤了声,只有倔强的阿依娜,不曾改变过一丝颜色。
这情形却让裴罗怒气更盛,正待开口时,不妨有群黑衣人突然间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大队卫兵,呼哨着准备包抄堵截,只碍着厅中王亲、女眷众多,不能放箭射杀。
那群黑衣人却甚是骁勇,个个儿身手敏捷,虽人寡但势不薄,雪亮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将卫兵阻在了门口处,不能前进半步。
厅中登时乱作一团,众女颤抖流泣,瑟缩在男人们身后。裴罗再也坐不住,站直身子,手往腰间摸去,握住刀柄。奈何他虽也是草原上有名的勇士,时机却不凑巧,正大醉酩酊中。方才许是起得急了,酒意上涌,脚下直打踉跄。阿依娜见状,忙掏出怀中的匕首,站在了王兄身侧。
这时有一黑衣人持剑攻来,裴罗挥刀横挡,拼尽全身力气,堪堪架住对方雷霆万钧的一剑。那黑衣人端是了得,不待招数使老,转而剑走轻灵,舞出一团白影,将裴罗等紧紧围住。
裴罗集中心神,凝刀不发,却禁不住被那剑影搅得眼花缭乱。忽剑光一闪,刹那间对方欺近又远撤,带起些微风,吹动衣袍轻摆。他下意识地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一扭头,“阿依娜!”
转眼间却见王妹已在对方钳制下,似被点了穴道般,木偶娃娃般动弹不得。
裴罗暴喝一声,也不知自哪里生出种大力,提刀直往那人面门砍去。偏他醉后大失准头,这一刀竟是奔着自己的嫡亲妹子而去,待裴罗觉察,已回力不及。而那黑衣人因距离太近,使剑阻挡不及,竟以身体为屏向侧扑救。“唰”得一声,只见刀锋将她背上的衣服划开条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