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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她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抑不住发自心底的微笑,对李翔道,“小子,你们脚程倒准!”

他愈发得意,指了指臂上同主人一样骄傲得“呲毛”的爱鹰,“当然是‘秃毛’的功劳,你家哈雷就知道捣乱拖后腿!”

话声刚落,白马疾风不满地打个马嘶,鼻孔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仿佛在替自己的‘小老弟’不值。

李翔砸砸称奇,“疾风听得懂人话?”

她拍拍疾风,“它愿意听的自然就会懂。”其实疾风只是能分辨出“哈雷”二字,加上李翔“龟毛”的表情,想不懂都难。“哈雷怎样?”倒真惦念那长不大的小子。

李翔摇头加叹气,“有护短的李大将军在,那臭狼崽子无所顾忌,搞得整座军营是鸡飞狗跳,人疲马乏。最可气我大哥不但不罚它,还美其名曰什么‘危机训练’,可苦了大伙儿!”哈雷的“杰作”包括吃掉他们偷偷宰来准备打牙祭的肥羊,咬断骑兵的缰绳、却又巧妙的“藕断丝连”,最可气是有次夜半在牛皮战鼓上玩“跳跳乐”、等以为遭遇夜袭的他们匆忙赶来才摆出一副无辜的“狼笑”,而李亮非但不责罚,还轻描淡写一句,“不过是夜间紧急集合,看你们成什么样子?我看你们也别睡了,现在开始绕校场跑圈,天明方止。”于是,寒露夜风中,衣衫单薄(方才事出紧急罩了件外衫就出来)的大伙儿每人顶着个黑眼圈开始跑圈,心中这个恼啊,真恨不得揪下那个还在摇来晃去的狼脑袋。

他看木兰还在笑,“别笑了。大伙儿现在就盼着你能早点回来,制住那臭狼,以结束这种胆战心惊、人人自危的日子。”

大概李翔这次确实没有夸张,在所有的士兵“幽怨”的眼神下,木兰只得敛了笑容,“咳咳......大家都休息好了吧?上马,出发!”看向一脸反对的李翔,“不是想早点回去?那就早些完成此间任务。”

六镇精兵皆训练有素,听木兰一声号令,便即上马前行,丝毫不显昼夜急奔赶来的疲态。

李翔催马疾驰赶上木兰,说道,“先得问清楚,这公主要是救不过来,皇帝不会要咱们陪葬吧?”

她白他一眼,“好啊,那我就成全你。”

他讪笑,“我是说,那公主娇娇弱弱的,又不像有的女人,轻易死不了......”在她明澈的眸下终于噤了声,“当我没说,嘿,没说!”

她转过头直视前方,心里忍不住一丝担忧,李翔貌似调笑的话里有一句没错,容箬公主确实是个身子娇弱的,能否撑得到他们赶来,还是个未知数。于是破天荒地举起马鞭,歉然道,“好风儿,对不住了!”鞭子“唰”得抽在疾风臀上,马儿也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意,撒开了四蹄跑开来。

时近拂晓,黧黑的天色只在东方泛着些白光,这一队铁骑风也似地驰过黄土大道,只卷起漫天尘沙,向着凉州城方向飘去。

凉州城内层楼参差,浮阁连屏,宫室嵯峨,节镂龙璃,有种与其弱薄国力不相称的豪奢。

容箬始终昏沉沉睡着,高热不退下,双颊有种病态的滟红。其夫北凉国主沮渠牧健已搓着手在床前走过几遭,迭声问那太医,“可还有救?”

太医面色颓然,跪地大力叩首,“请国主恕臣医术浅薄,从症状上看,这......”瞥了眼一旁魏帝派来探病的使者,嗓子发干,便说不下去。

沮渠牧健亦是惴惴,但碍着魏人在侧,只得硬着头皮道,“照实说!”

太医重又将头叩的动地响,“请国主恕臣无能,王后她性命无忧,可......恐怕以后行动起来多又不便。”

“什么?”宫室内同时了响起几声惊呼,只不过木兰等是真正情急关心,沮渠牧健却恐怕为自己担忧更多着些。毕竟他与容箬夫妻情分虽淡薄,却不得不考虑其身后强大的北魏王朝。

木兰与李翔互看了一眼,后者对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木兰心中叹口气,知道李翔暗里查证过,这太医医术高超,且精通药草,但就解毒而言,即便是带了本朝御医来此,恐怕也不会比他强到哪儿去。

这时床上的容箬动了动,她抢上前去低声道:“公主,可觉得好些了?”不妨被其攫住手腕,那只手苍白无力,冷的像冰,却有种火般的执拗。容箬口不能言,可一双眼睛望住她,盛载了无尽的悲伤、愤怒、郁懑、委屈和痛楚,直叫木兰犹疑不已。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至那一派天真浪漫的容箬眼神怨毒如斯?

沮渠牧健接下来的态度更加深了她的怀疑,他咳嗽一声,唤伺候容箬的嬷嬷、宫女,“来呀,你们快些侍奉王后吃药!”又对木兰道,“李都尉,这边请!”

木兰回了个礼,瞥眼李翔止住其翻白眼的冲动,几人跟在沮渠牧健身后出来,行至前殿。

宴会上,沮渠牧健一副食不下咽、忧心忡忡的神色。若是没有之前的怀疑,还真信他有几分情深款款。木兰只是不动声色地吃喝着,间或与李翔交谈几句。

“打听到了?”

“嗯。”藉着歌舞丝竹,李翔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附耳道来,原来这沮渠牧健继承祖上的匈奴人体格,高大强健,好色喜淫。他当初为了巩固邦交,向北魏称臣之余还请求联姻,并在容箬下嫁后把发妻、从前西凉国主李暠之女安置于酒泉,以容箬为正妻,颇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恩爱”时光。可他毕竟是从前荒淫惯了的,整日面对着娇娇弱弱扶柳之姿的容箬,自然欲壑难填。这时牧健的寡嫂、与前王后属同宗族李氏夫人走进他的视线。这李氏虽远不及容箬美貌,但她天生妖娆,精于房中术,一步步勾得牧健失了魂,两人成日在一起翻云覆雨,大乱人伦。

容箬见沮渠牧健如此荒唐,虽然伤心万分,总不愿和他撕破脸,盼着丈夫能有一日被自己感化,能够回心转意,遂对愈来愈跋扈的李氏忍了再忍。孰料这李氏竟然胆大包天,为了长期和沮渠牧犍过小日子,竟派人往容箬的吃食中下毒。

木兰皱起眉:“你断定便是那李氏?”

李翔马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火冒三丈回道:“你敢小觑我‘六镇第一谍报员’的美誉?”

她忽然有些想笑,想起李亮曾对她说,“你教了这小子这样多,焉不知日后会否自食苦果?”看他还在等她回答,便正色道:“如果情报无误,公主处境堪忧。准备一下,我们可能得夜出凉州。”

“什么?你要带公主走?”

她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无比果毅,“救人救到底。哪怕今天她不是公主,我也要救她出这个火坑!”言罢不再看李翔,站起来对沮渠牧健举起酒杯,“国主,公主既然病情稳定下来,我等也不便久留,还是及早回平城复命的好,也免得我皇陛下与太后娘娘挂心!”

沮渠牧健竟也站起来,饮了她这杯后又装模做样地遥祝天地,还说了一套今日以后斋戒为容箬祈福等等的话,殊不知如释重负的眼神,悄悄泄露了他心底的隐秘。

李翔便又凑过来,“你听他放屁!”

她本来又想笑,但想到美轮美奂的宫殿中,从此以后可能半生都要缠绵病榻的容箬,便不由得叹了口气。究竟身份尊贵如容箬,也逃脱不了后宫女子注定的命运。且不说那李氏如何险毒,自古宫门深恶,个个蒲柳之姿的女子蜕变得堪比豺狼,争勇斗狠,却为的是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何苦来哉?

帝都,平城。

天气渐冷,早间弥漫起浓白的大雾,至时已近午,才仿佛与那柔和的日光讲和似的,悄悄地一分分散开来。

院子里照例有几个丫头在踢毽子,端看她们正踢、反踢、侧踢......花样多的简直浑身上下无处不飞毽。宜嘉郡主荀瑛便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边做着针线边看她们在那里戏耍,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总住月洞门那里瞟,叫她素来亲厚的贴身侍女看了,忍不住笑道,“郡马很快就下朝,您也不必心急!”

荀瑛脸红起来,啐了那侍女一口,“胡说什么?难怪青芙姐姐总说我惯你们太过。”

那侍女知道她脸皮薄,微笑着吐了下舌头,不再回嘴。沏过碗茶,又麻利地给手炉重加过炭,这才回到矮凳上坐下,给她揉着腿,“郡主,您说常山王妃她这次生个小世子好,还是小郡主好?”

荀瑛放下手中绣着的小衣裳,“你看这件衣服有红又有绿,不管男娃娃女娃娃穿来都好!”话音方落,瞥见个黄衫公子站在门口笑吟吟看她,不觉大赧,忙将衣裳交给身边的侍女,起来迎他,“怎没见你进来?”

傅承恩摇摇头,笑容过后,一丝凝重的颜色,只摒退左右,才拉着荀瑛复又坐下,“今儿个早朝......”他看看荀瑛,忽然停下。

荀瑛见他欲言又止,暗暗生疑,“难道皇帝知道了你我是......”她忽而脸蛋飞红,那“假夫妻”三字便说不下去。

“非也。”傅承恩道,深吸口气,凝视她的眼睛,“荀瑛,我今天听来个消息,说是......说是容箬公主她中了毒,如今人是救过来了,可往后恐怕行动上不方便。”

“什么?”这消息于荀瑛如炸春雷,容箬,她最要好的姐妹容箬,天底下心底最善良的容箬,那个每次来信都将她的牧健夸得像神仙天人般的容箬么?“她现在人在哪儿?”发了半晌呆后,荀瑛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与北凉最近的是怀朔六镇,木兰......李夫人已带兵去救,现在回程路上。”

“木兰?”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看到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稍纵即逝。只装作不知,别过头去看那廊下的虎皮鹦鹉。它过去顽得很,总说些俏皮话来逗乐,可自从容箬远嫁,就少得多啦。她自己不也是?如今嫁为人妇,连毽子也不能随心所欲想踢就踢,只得远远看着。想起来以前和容箬两个总是成日腻在一起,还摆脱了宫女、嬷嬷们,疯跑到发髻散落,裙摆沾满泥污。后被太后派人寻到,洗脸换衣,并肩听训,直到罚跪于大殿,始终相依相偎。那时候,可真不懂得什么叫妇德,妇言,什么又叫妇容,妇功。

容箬当时最宠这鹦鹉,“瑛儿你看,我放开了脚链,鹦鹉还是不飞!可见它是真正喜欢我,并不因我是公主。”她远嫁北凉前,喜气洋洋的嫁衣掩不住别乡的凄楚,叫人拿了那虎皮鹦鹉来,“这大老远的,也不过从这个宫殿挪到那个宫殿去。我舍不得它跟我路上颠簸,好瑛儿,你帮我养着吧,可不许慢待了它!”

可不许慢待了它......泪水逐渐模糊了荀瑛的视线,容箬呀容箬,你惦记了这么多,可什么时候惦记惦记你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么要好,你的信里却不曾提上一丝一毫?

傅承恩不由揽住荀瑛肩膀,轻声道,“想哭就哭吧,别忍着憋坏了自己。”

她却圆睁着眼睛,生怕一眨眼泪会流的更凶。他看着她的目光依然那样温柔关切,尽管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男人爱的影子。仍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如此对我吧?像沮渠牧健那样。”

他一怔,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心里竟有些乱,可究竟为什么乱,又有些糊涂,或者根本不愿去想。终不忍在这样一个时刻拗她心思,低声道,“那是自然,荀瑛。你不是我的妻子么?”

她再也忍不住眨了眼,泪水滚滚而落,一颗心也像泪珠儿那般火热。靠向他胸膛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足矣。哪怕他骗她,也是足矣。”

乾象殿内,皇帝自下了朝便一直在习字。他贯写隶书,方劲古拙,意蕴有力,与南朝的“二爨”有异曲同工之趣。隶书适合碑刻,其时北魏崇道,不禁碑,故有不少御题碑文被人拓了流传于世,就连隔江相望的南朝也有不少。

一旁小心伺候着的宗爰却不敢大意,他知道皇帝西巡月余,回朝待处理的公事如山,这会子有“闲情逸致”一连练字几个时辰,怕是心中并不松快。想着瞥了眼龙颜,只看皇帝面色沉静,似心无旁骛。又过了盏茶功夫,忽听得御笔轻轻撂在案上“啪”的一声,旋即见皇帝微微蹙眉,将那纸团起来揉了,扔在一处。宗爰忙上前,刚唤声“陛下”,只听他道“都下去吧。”

宗爰躬身答道,“是,陛下。”着太监宫女们依序而退,自己走在最后,轻轻关上了殿门。方转身,看到姚妃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凑上来,舔着笑脸说声,“公公!”一边把什么东西悄悄往他袖管里掖过去。宗爰只是皮动肉不动地干笑一声,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半天才没来由地说了句,“现在去不是时候。”那小太监心领神会,遂就止步,自转回姚妃处通报消息。宗爰揣着沉甸甸的袖子继续往前走,冷风吹过长长的宫廊,他不由打个寒颤,心里却被那袖子缀的十分满意,一边想着是否要派人去皇后那里打个圈子,毕竟左右逢源,总归没有坏处。

皇帝摒退了众人,方在案前坐下来,咬牙苦等着头痛过去。连日来他处理前段时间离京积攒的政务,又召集众大臣商议对新纳入的北燕领土诸多善后问题,颇耗费心神,这头痛宿疾便发作的愈加频繁,唯有闭上双目,想起她来时方能稍缓片刻。“木兰......”他忍不住低唤她的名字,想起临别前,她目光温柔似水,同时又果敢坚毅,“放心,我定把容箬给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那如锤般的钝痛渐渐消遁,他睁开眼睛,稀薄的日光透过那雕花窗棂淡淡扫进来,映在案头的奏折上,月白绫绢衬得那朱色御批更显鲜艳欲滴。他想起前不久颁的圣旨,掐指算来,李亮携师回朝也就在这几日。方展开的浓眉忍不住微蹙,略提起气来喊外间:“来人!”

木兰等方摆脱了北凉追兵,纵马驰骋在陇西广袤的平原上。

“老大!”李翔命人看好了护卫容箬的马车,从队伍后面赶上木兰,“你看秃毛!”

在前方充当侦察兵的秃毛此时徘徊不前,在上空兜着圈子。木兰忽然微笑,促动疾风往前奔去,李翔也顿悟了什么,紧跟在其后。

转过山坳,只见一字排开黑黝黝的铁甲精兵,凝重肃穆如他们身后的青山。那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沉稳,没有一人因木兰等的乍现而妄动分毫,只那盔上的红缨在轻轻随风舞动着。当前一骑却不服甲胄,更显得那通体黑亮、额有白星的马儿神骏非常,马上人则剑眉星目,气宇非凡,含笑的眼对上她的,满是关切。是李亮!

疾风不待木兰招呼,便直朝着雷神奔去,李亮打马来迎,两骑相遇均人立起来,而后被他们同时勒止,交错着半个马身四目相望,竟同时开口:

“出北凉可遇到麻烦?”

“六镇可好?”

又同时笑了。李亮调转过马头,与她并行,两人低声互述着别来近况。前方的兵士未得军令,仍矗立如山,可一道道迎向她的目光,皆是由衷的敬佩折服。李翔嘟嘟囔囔将赴凉队伍带上来,跟在后面蹭光,颇受用的样子。不妨李亮朗目轻轻一扫,立时叫他收起了嬉皮笑脸,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木兰看在眼中,不由轻笑,“他此行虽不无小过,总算也立了功。你也就别吹胡子瞪眼睛的啦。”李翔闻言喜逐颜开,半晌忽回味,“老大,立功就立功,什么叫‘不无小过’?”

李亮“哼”了一声,那小子食髓知味,马上赔笑道,“我去看看公主,嘿嘿!”

两人看他避躲不迭的背影,都哑然失笑。木兰便道,“这小子生性飞扬活脱,我看是改不了了。你也别一见就说教。”看李亮微笑不答,又道,“北燕新亡,容箬公主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皇帝没召你回京?”

他只是淡淡,“皇帝颁旨道我镇抚六镇有功,着即日整军回京。”

她心中一宽,跟着又一紧,“他到底是想明白了。可......即日?你来此迎我,岂不是贻误军机?”

他凝视她半晌,接第二道加急圣旨时便已有了悟,却不若从她这里直接印证更加确凿无误,一颗心沉下去,似再也无法回转,强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再说了,我怎么能不来迎你?”只怕错过这次,再没有机会。

木兰也是一点即透,她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直视他的双眼,“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错怎么在你?是我情不自禁,没能遵守当初的约定。不过......天子毕竟不同常人。”他言到即止,半晌后才接着道,“但无论你做什么,别忘了身后还有我和整个李家军。”

她侧过头,怕他看到自己夺眶欲出的泪水,“将军,我已经对不起你,不能再误了你。可是......”成功逼回泪水,转过头来看着他,努力微笑,“这李夫人的头衔很好用,也别指望我一时间就卸下。大不了你碰到心仪女子,我退位让贤就是了。”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口中说笑,实则去意已决,但顺着她不点破,“好,我努力便是。”

队伍跨过凉魏边界,司旗手动作熟练地展开玄色旗帜,铁钩银划的一个“李”字,在风中猎猎飘扬。黑白双骑并驰于前,他心中知道,这一世唯有这样并行了。望着她在疾驰中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转念又想,若真一世皆能并行若斯,也无憾了。

容箬公主终于在重兵护送下回到帝都,虽捡回一命,但已经落下了不小的残疾。人也恍恍惚惚的,半天不说一句话。

皇帝大怒之下,要沮渠牧犍交出李氏,牧犍舍不得,送李氏于酒泉匿藏。恰北燕新降之地渐稳,六镇精兵又召回后重新整编,可谓是国势富强、兵力雄厚,皇帝由此,顿起灭凉之心。

廷议之时,大臣多反对伐凉,因其距离遥远,又“土地卤薄,略无水草”,占领后也是得不偿失。又是崔浩力赞伐凉,他引《汉书?地理志》上面的记载,说:“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无水草,牲畜何以生长。汉人绝不会在无水草的地方修建城郭,可以想见,凉州周遭必非荒凉之所。”尚书李顺曾出使北凉十几次,他的话应该最公正。但李顺前后受沮渠氏金银无数,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反驳崔浩:“耳闻不如目见,凉州周遭荒凉无比,千真万确。”(参太武帝传)

新被敕封为振威将军的李亮一直沉默,待两方争执不下方进言,“李尚书说‘耳闻不如目见’,此话不假。”话音方落,只看李顺满面惊异,其余众人也很是不解,怎的一向与崔浩亲厚的他偏向李顺一方,难道这两年被放逐在六镇磨去了所有的风骨?崔浩和傅乘恩反倒微笑,等他下文。

果然李亮接着道,“据我所知,凉州城外水草丰美,大军进攻时绝不至野无所掠,补给无忧。且敢问李尚书一句,凉州如无水草,沮渠氏何以建国?”炯炯眼神与李顺的一触,竟令他心虚的不敢直视。

这时有迂腐的反战派大臣问了一句,“李将军口中的‘所知’,是谁人亲见相告?不妨道来,看与李尚书之言孰更可信。”

李亮看向他,尚来不及答话,只听皇帝道,“李将军言来掷地有声,朕自然信!”语声虽是淡淡,却令再自恃劳苦功高的几朝元老也不敢再揪着不放。

这攻凉遂成定局。

皇帝约木兰见于北苑。

北苑建于泰常元年,为四苑行宫之一。内筑蓬台,高约二十余丈,与城南的白台遥遥相对。

平城地处高寒,气候干燥,逢到这个时节常常狂沙肆虐。站在蓬台上一望,四下里灰蒙蒙的,像罩了几层纱似的瞧不清。乌沉沉的天色,也是逼仄压人的低垂。可当他转过身来,对牢她一笑,似乎整个天宇都被撑开来,豁然间明朗。

他迎向前将她的手包入自己的大掌中,“你穿的太少,看,手这样凉。”带着些微的埋怨,仿佛再自然不过。

这样的凉,自然并不因天冷,她穿的素来单薄,数九寒冬也不过一件夹衣,又怎会畏冷?他的手那样暖,似乎能熨贴人心的火热,她却怕自己上瘾,从此再也戒不脱,默默地要将手抽出来。

他放开了些,旋即又探前握住,“木兰,你生我的气?”

她摇头,“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指他颁给李亮的二道加急圣旨。

他倒十分坦然,“我料到李亮无论如何也会去接应你,只是要教他明白。”

她转过头去,声音被迎面的北风吹散,缥缈几不可闻,“明白了又能怎样?”

他扳过她肩膀,迫她直视自己双眼,“不能怎样,可李亮当年就这样把你带走,总得......”深吸口气平复片刻,苦笑道,“总归是我的不对,好不好?”他是天子,到得哪里不是众人趋前三拜九叩,退时亦只能倒行,唯有她,叫他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来,还这般陪着小心。

她微牵唇角,但那笑容只是稍纵即逝。她如何不知他是天子,再怎样也无法僭越的身份,就好比他待李亮再亲厚,仍不能“情如兄弟”,帝王威仪不容冒犯,好比她和他,再怎样疼痛难舍,总归还是要放手。身上愈发凉,仿佛连一颗心都冻透了,心中那决断却更加坚定,虽然开口依然这样难,“陛下,我......”

那双明澈的的灰眸骤的变暗,他不容分说地吻住了她,热烈中带着深深的眷恋、失落、不甘与执拗,似乎要证明什么,仿佛就这样直到天长地久。她被动地任他吻着,始终睁着双眼,右手在背后紧握成团,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终于停下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将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到前面,半是恼怒半是怜惜地掰开她手指,“你是存心?”

她想笑,唇边的弧度才刚牵起,泪水已簌簌而落。整个人便被他包进怀中,“木兰,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被他抱的那样紧,仿佛她是下一秒钟就要失却的珍宝,然而她知道不是。就在刚刚的刹那,她明晓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竟以为可以对他放手。

她心里乱作一团,脑子却越发清楚。不能留,不能放,那么便只能......

“你......给我一支军队吧。”她将面颊贴在他肩膀上低喃,感觉他浑身一震。她只做不知,向他怀内偎依得更深些:“就当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佛狸,不许再讨价还价。”

这一刻,他感到怀中的她柔弱到极点,心中一软,由不住道,“好,我答应你。”几乎话音未落便即后悔,于是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后殿去。

那般迫切,顷刻间衣物便已七零八落。光洁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一阵阵发冷,又升腾起异样的热来。他俯下身来时,她变被动为主动,吻上他易感的耳垂,引发一波波颤栗,那样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律动里,轻喃道,“你封我做什么将军,佛狸?”她的气息拂在他耳侧,湿热撩人,他忍不住呻吟一声,带她一起攀至那极乐的巅峰,心里想着,做什么都好,只要她不离开。

皇帝决计要伐凉,只待来年雪融冰消,便是那铁骑北上之日。并以朝中缺人、延揽军心为由,恢复了木兰的将军封号,仍统领中军并负责训练招募来的新兵。

朝中上下对木兰以女儿身统领重兵自然众议纷纭,奈何木兰与李亮在军中极受拥戴,文官中又有崔浩与傅乘恩鼎力支持,加之皇帝的态度明摆在那里,便是最守旧的老臣也知不应多置喙。更有眼明耳尖的猜出了什么,只跟着大伙儿装糊涂。

木兰对这些一概不理,只是细心打理军务,训练新兵并从中选拔优秀将领,为来年北伐做准备。闲暇便在府里与李亮下棋论战,或者邀上傅承恩一起往白牡丹处小酌,日子过得颇惬意。倒苦了某人,因木兰常常忙得难以奉召觐见,烦恼不已。

正月里,常山王拓跋素喜得贵子,在王府大摆酒宴。木兰和李亮也备下厚礼去祝贺,自与奚斤、娥清两位将军坐在一席。恰戍南的安颉、古弼回京面圣,也赶过来贺喜,六位柱国大将军凑在一处,好不热闹。这小世子的满月酒喝完,奚斤还不过瘾,又撺掇着大伙儿去“水木门”再来二轮。

他倾心白牡丹已久,奈何死缠烂打下,佳人不但没有感动反倒将他列在了拒绝接待的“黑名单”内,落得想见一面而不能的下场。此事帝都尽人皆知,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只望着木兰,“平头儿,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咱兄弟俩绝交!”

木兰只是笑,李亮慢悠悠地来了句,“大个儿你搞清楚,她是我老婆,你旁边那个才是兄弟!”指与其共事已久的娥清。

奚斤一愣,“他?”铁塔般的身子动了动,似不屑与之为伍。

偏一向木讷少言的娥清翻了翻眼皮,“去,连个女人都追不到手的家伙,还大将军呢!”一语踩住奚斤痛脚,气得他脸红脖子粗,哇哇大叫着要上来斗个三百回合。娥清也站起,那一点即着的火爆完全有悖于他素来被称颂的冷静,让人由不住怀疑这两位大将军是否闲久了皮痒,故意找打架。

剑拔弩张处,木兰霍的立起,成功引得两个蓄势待发的“大猩猩”停下手来看向她,才端起臂肘,微笑道,“我个子矮,站起来好看得清楚,你们继续,继续!”

旁边的安颉笑得绝倒,“我说她才不中计吧,你们真是老臭!”这一句可好,引得本是做戏的两人矛头一致转向,奚斤捋捋袖子,“安颉你在南边儿待腻歪了,找揍是不是?”娥清则言简意赅,“接招!”这才真要打起来,且看古弼跃跃欲试的样子,恐怕还是一场混战。

这时有个清朗的声音道,“木兰你真的不管?我可不能叫诸位将军在这里打起来,惊到小世子和王妃。”带着温雅笑容的翩翩公子,除了那兵部侍郎傅承恩还能是谁?

木兰与他打小相熟,自是心照不宣,“傅小子你担心什么,有王爷在这儿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儿?咱们仨先走,免得牡丹那里准备的好菜凉了。”一句话说得那几人馋虫子下来,再无斗志。

常山王拓跋素循声找过来,正听到这句,笑道,“知道我出不去,就会馋我!”

“王爷!”众将向常山王行礼,他微笑以受,对木兰道,“白姑娘送来那些小食,青芙她很是喜欢......”

木兰忙说,“哪里,是郡主心思细密,晓得王妃的喜好。牡丹托我转告府上,要吃什么尽管吩咐,一准儿热乎着送来。”

拓跋素捻着胡须,对这个做事周到的白牡丹又增几分好感。他拉住众人寒暄,大家知他虽向来好客,心中却惦着娇妻爱儿,不多时便即告辞。傅承恩跟着出来,告诉牵马的小厮道,“跟郡主说今儿就别回了,在王府歇一宿,明早我再来接她。”也不赘言,膝下一促马儿,追着木兰而去。

白牡丹何等人物,木兰虽只说晚些过来散散酒,她却早已准备周全,不亚于王府盛宴。这“水木门”又是不同于富丽堂皇王府的一处清雅所在,叫人一踏进来便由不住想收敛起酒肉臭气,连素来爱大声嚷嚷的奚斤都压低了嗓门,粗嘎便如被掐着脖子的公鸭。

他声音小归小,可实在忍不住也不舍得噤声,只管说些有用没用地,而不管说话的对象是谁,眼睛只瞧着白牡丹。偏他瞧就瞧吧,还不光明正大,非侧着、歪着、拐着偷偷摸摸地看人家,这个他们所熟悉的赳赳武夫突然这样扭扭捏捏起来,就好像拿惯了刀的手换持了绣花针,任谁看了都好笑。

也只有白牡丹修养极佳,对着奚斤的连连失态加醉酒浑话始终保持微笑,无一丝愠怒。傅承恩大摇其头,“牡丹,要论这‘忍’字,我不及你。”掉过头来看见安颉了悟于心的表情,笑骂,“三公子心里在转什么歪念头最好都正过来,不然我可翻脸不认人!”安颉是北新公安同的第三子,与傅家为世交,两人颇熟稔。

安颉正在想以前那些风满帝都的传闻,说傅家公子与青楼艳妓怎样怎样,当下赔着笑,“嘿,哪能有什么歪念头!你和郡主这样恩爱,谁人不知?”说完便恨不得咬自己的嘴,真是喝高了,不打自招。

傅承恩却似没在意,转过头与别人说话。谈笑风生中,他有一阵儿恍惚,只不为外人所觉察。那厢,李亮不知为了什么在与奚斤斗酒,盏盏饮得涓滴不剩,木兰也不阻拦,由他们喝个尽兴,自己也“夫唱妇随”,灌下了不少此间最著名的“百花酿”。这酒稠似蜜,香甚蕊,味甘芳烈,初饮不上头,后劲却绵长,只见她笑着对白牡丹摆摆手,自去廊外透风。

傅承恩看众人醉的东倒西歪,无暇在意,装作去方便也起身。

出来被冷风一吹,缠绵的酒意登时散去不少。他看到那条朝思暮想的身影就斜倚在亭柱上,忍不住心潮澎湃,唤了声,“木兰!”

她刚刚吐过,回头见是他,便笑,“最狼狈的时候,总是被你看见!”

他想起她小时候状况多多,不是爬树摔进泥塘就是疯玩刮破了衣裳,在风河边洗个衣服也能把棒槌洗丢,跟着大伙儿上山拾柴她拾回的却是一窝嗷嗷待哺的幼鸟......真是数不胜数。他是她的好伙伴,大人眼里的坏帮凶,有次她为了逮五彩山鸡,眉毛头发都结了冰雪,像足了老婆婆,还是靠他两个热腾腾的烘山芋才缓过来。还有那次,晚上的山村甚是安宁详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收了工,家家合拢了院门,袅袅炊烟里弥散着饭香,唯独花家浓烟滚滚,他心知不妙跑过去,未到门口就听见一向温婉慈祥的花大婶吼着,“木兰你给我回来!”跟着一个须发皆黑的小人儿冲出大门,差点将他撞个趔趄。他当下也不及细想,拉了她手便往山上跑。夜晚的大山完全不象白日里那样新鲜有趣,黑风森森的,满是看不见的野兽鬼怪。他大着胆子安慰她,她装作满不在乎,“你不怕,我就不怕。”后来大人们拿着火把找上山,分头将两人拎回去教训时,他就来得及说了句,“木兰,我不怕,你也别怕。”

可后来又发生了那样许许多多的事,他喉头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微诧异,走近些,“承恩,你没事吧?”红润的唇瓣,气息里夹杂着“百花酿”的清甜,让他有种一亲芳泽的冲动。

酒榭中阵阵喧哗,衬得夜色掩映下的外廊更加宁静。他略嫌急促的呼吸警醒了她,向后拉开些距离,“承恩!”

他颓然扯开抹笑,知道最接近的时刻已然过去,不可能了,再不可能了......那些儿时的亲密,彻底成为过去。

两人在夜风中默立了良久,往事一件件在心头上流过,悄悄随风而逝。他心里这样疼,像小时候娘好不容易做碗糖水鸡蛋给他庆生,清甜的汤水里卧着个黄黄白白的“月亮”,他看着只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那香味儿,他一辈子也不能忘。可还没吃完,隔壁阿牛妈就带着阿牛上门告状来啦,娘揪着他给人家赔礼又哈腰。等再回来,碗里的鸡蛋却被老猫偷吃了个干净。那疼,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他以为是他的,到何时都会在那里等着自己,却命中注定得不到。

他终于压下那捶心的痛,勉强开口,“木兰,你长大了。我刚才......以为又看到当年那个疯丫头。”她长大了,像苍鹰展翅探索着广袤的天地,然而他却在原地踏步,希冀一切不曾改变。

她有些木木傻傻,呆呆愣愣的。她“长大了”,她现在身上有两个自己,然而若没有后世的全部记忆,她还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吗?与傅承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些过往的岁月无法泯灭。他不辞辛苦用猎物换来玉簪,送她贺行笄礼,不是定情?她......可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佛狸。承恩、李亮,欠的再多,负的太多,也只有疚,只有愧,没有一丝一毫情爱以还。

“承恩......荀瑛郡主还好吧?”她不知说什么才好,拖了半天,又莫名其妙提到荀瑛,正做没理会处,收到他一个“不妨事”的眼神。

月光下,微笑的他又是那个芝兰玉树的俊雅少年,“木兰,你我还有什么说得说不得?荀瑛她天真又善良,我......会对她好的。”神色郑重,又似叫她宽心。

他越是体谅,事事从她角度出发,她心里越是难受,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笑,像以前那样拍拍她头顶,“我知道。”

酒榭里人人喝得酩酊大醉,奚斤舌头打着结,“木......兰,你去哪儿了?啧啧,看看你,也不和......我的牡丹......学学!”相形下李亮虽也站不稳头脑却清醒,望着木兰嘴角噙上丝笑意,“她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喜欢。”

醉眼迷离中,反应有些迟钝的众人还是笑了,笑得还挺开心,起着哄。畏妻的古弼还对李亮来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满脸彼此彼此的神情。

她对上他无声的眼,暗暗心惊。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今次再瞒不了她。李亮不是傅承恩,她低估了自己对佛狸,却高估了他对她,那么继续以李夫人的身份留在朝中做将军,究竟对是不对?

待到那班男人重又醉倒,她和白牡丹移至暖阁。白牡丹体惜地斟一碗解酒茶:“木兰,你又是何苦?”

她发髻松乱,只摇头晃散那三千烦恼丝,“我是庸人,只能自扰。”又恨恨地在心中念着那冤家,佛狸,佛狸,若不是你,我带着疾风、哈雷归入乡野,从此打渔放牧,不知有多快活。

“听奚将军说开春大军便即开拔?”

“嗯。”她眼睛一亮,上战场是个好主意,让她无所顾忌地摆脱这所有纷扰。正想着只听白牡丹“嗤”得笑出来,“木兰,逃避可不是你的作风。况且皇帝也不可能舍得你像以前那样去打头阵。”

木兰经她提醒,倒心生出一计。白牡丹察言观色,暗叫不妙,“我警告你,两年都不见了,别又玩什么花样销声匿迹。”

木兰笑笑,故作登徒子状摸了把她吹弹可破的脸蛋,“牡丹,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这年冬天格外地冷。北凉国主沮渠牧犍似要抓住这最后的疯狂,跑到酒泉抱着美艳的李氏做抵死缠绵。未料得夜半却被一批“天降”不速之客闯进离宫,将那李氏斩于刀下,又生擒了沮渠牧犍,史称“酒泉之变”。

北魏皇庭,皇帝雷霆震怒,免了兵部尚书刘挈的官职,擢升侍郎傅承恩代理兵部,又列表沮渠牧犍十二大罪,派振威将军李亮率两路大军分道伐凉。都尉李翔因曾入凉,做为先锋在前引路,带魏军向凉州出发。

二月,北魏大军直抵姑臧。和皇帝所料一样,北凉失了国主,上下乱作一团,外向柔然求救,内抵抗消极,伤亡惨重。不过数日,牧健的侄子沮渠祖城便逾城降魏。李亮乘势进军,又软硬兼施,招降了姑臧城外的鲜卑诸部,迅速拿下了凉州、酒泉,北凉灭亡

大军胜利还朝后,皇帝拿起那罗列战利品的长卷,冷冷看了先前谎说凉州荒凉没有水草的李顺一眼。李顺腿肚子抽筋,再也无法端着那“刚正不阿”的架子,颓然跪拜在地,自请辞官。这时树倒猢狲散,他以前“定别官品不公”的老账也被翻了出来,在众人参议下,皇帝将李顺赐死、抄家,又将再度牵连到的刘挈贬为庶民。

至此,从年前打压了长孙一脉后,皇帝再度肃清了朝廷的顽固势力,同时大力耀拔汉族士人参议政事。从打败了赫连夏国起,皇帝就开始在各割据政权中搜罗有才识的汉族士人,赫连夏的张渊、赵逸、毛修之,徐辨等都先后被请入北魏政府任职。这次打下北凉,凉州境内著名的儒学者,皆礼而用之。又频频下诏州郡,礼请各地著名的汉族士人入仕北魏,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渤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数百名汉族士人皆根据其才能学识,分别委用,一时间朝中“髦士盈朝,而济济之美兴焉”。

从拓跋氏在北方建国以来,无论政治、经济还是军事,从没像今天这样达到一个不可企及的顶峰。“酒泉之变”是一个导火索,加速了北凉的灭亡,五胡十六国的时代终于在拓跋焘的手中打上了一个休止符。至此北方一统于北魏。中国南北朝对峙时期正式开始。

(以上部分内容参太武帝传)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中卷 木兰从夫 峰烟再起

章节字数:6990 更新时间:07-10-05 14:18

容箬公主中毒后心智受损,呆呆愣愣有若孩童,连人都不大认清,偏对陷其至此的沮渠牧犍念念不忘,足见公主当初用情之深。沮渠牧犍被带回平城后,皇帝饶其一命,令其在武威公主府居住,软禁起来。

而那位率奇兵突入酒泉,生擒沮渠牧犍,使得北凉大乱的“大功臣”,却只是遣人先押牧犍回京,自己则迟迟不归。

至今随李亮大军还朝,她还一身当日潜入敌后的平民装扮,在队伍后面磨蹭。

在伐凉中立了头功,一身光鲜亮丽,骑着高头大马的李翔故意慢一些来到木兰身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他搜肠刮肚,却被她一记冷眼射过来,不得不收起了满脸的幸灾乐祸,“嗳,那位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你不去找他,就只有他来找你了。”言下之意,结果可能更糟。

她岂能不知,只是躲得一时算一时。这时哈雷从队伍前面活蹦乱跳地跑过来,装模做样的一扑,吓得李翔为“衣锦荣归”刚换上的战马惊嘶不前,他手忙脚乱安抚马儿,却将努力做出的英雄“派儿”贻失殆尽。她爽朗地大笑起来,他则恼怒不已。路旁的百姓则纳闷,怎么耀武扬威的勇士跟只“大狗”当街对盘起来,太掉价了不是?那些片刻前对其英姿芳心暗许的大姑娘,冷哼一声调开目光。而李翔和哈雷剪不断理还乱的仇怨,又增上浓厚的一笔。

李亮不似李翔直白,显也有着同样的担忧,“木兰,皇帝准备了庆功宴......”

她笑,“我‘受伤未愈’,你忘啦?”

他点点头,“也好。你回去先歇歇,福伯备好了热水,白姑娘则干脆派了厨子过来。”

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真是迫不及待想洗个热水澡!”又有点怀疑,“你确定牡丹派的是厨子不是‘泪娘子’?”临行前白牡丹的威胁历历在耳。

他终于微笑,“放心,福伯把门,后面还有我这个大将军坐镇。”

她放下心,“牡丹对你是敬着三分,”拱拳为礼,“大恩不言谢。”

“就这样?何以为报?”

她挑了挑眉,“你是大将军,锄强扶弱不应当?”

她?名震天下的平头儿,英姿飒飒的女将军,会是需要扶助的弱女子?他难得放声大笑,引来众人注目。她捶他一拳,在双双含笑的眼中有“打情骂俏”之嫌,只促动疾风,直往将军府而去。

李翔这个超级乌鸦嘴一说即中,她称病不朝,却在家中看到那个理应出现在金銮殿上的身影。

“你......不是该在大宴群臣?”

他面色无波,声线平和,“我大宴群臣,又怎见得到‘重病卧床’的花将军?”

她知他怒火正炽,不退反进,贴近望着那双冰火交融的灰眸,“陛下是来看望为臣了,不知有什么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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