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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她一笑,也不再追问如何受伤,只伸手与他击掌,“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病后体弱,可究竟带了几分豪气。

刘宋有晋人遗风,男子讲求俊雅潇洒,女子则风流妩媚。她想象不出,他口中被彭城王陷害的大司马一家,能教养出这般有胆量女扮男装混迹军营的女儿。

她......一定不是他口中那个“她”。

“乐游苑”就在覆舟山脚下,与鸡笼山一带的“华林园”相对,都是著名的皇家园林。

他爱这里清静,又得与她单独相处,遂留下来小住几日。只经历过大战后的江北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每天的奏折多到批阅至深夜。

她正学着习字,发觉自己往日是有些底子的,但自成系统,以至于有些字认得却不会念,有些字会念却不会写。好在她不气馁,就一点点从头学起。这天发现他赋的一首北伐诗,“自昔沦中畿,倏焉盈百祀。不睹南云阴,但见胡尘起。”

但见胡尘起......

她一时间神思恍惚,眼前仿佛有个英姿勃勃的身影,于马上看着那长江落日的瑰丽景色,“可惜,这已是我佛狸的时代!”

佛狸,佛狸......这名字不用念出来,就好像已在心底兜过百转千回。待落在笔端,便是直击人心的熟悉和悸动。这时他进来,满脸疲惫,看到她才略展颜,“还没睡?”

她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涂鸦的一幅水墨画盖在了上面,笑道,“原来这习字作画,也是有瘾。”

他便凑过来看,“嗯,用色分明,惜不够浓重,你看......”握住她柔荑,手把手来教。

她掌心沁出了薄汗,几乎要握不住笔。他见她下笔无力,只道是为己情动,忍不住欢喜,那吻便落在她耳鬓,“木兰......”

她身子一颤,那墨汁便滴在纸上,“啊呀”一声轻呼。他也惋惜,就去掀那画,她着了急,直觉告诉她那两个字是关键,断不能叫他看到,“别动!”她的手覆在他手上,他气息一窒,转而翻腕攫住她的,铺天盖地的吻便覆过来。

她暗自懊悔,耳边忽然响起一把声音,“木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轻易对男人说‘别动’?”

他火热的探索令她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冥思,可那声音说得没错,有时候女人的拒绝,于男人是不可抗拒的挑逗。是谁呢......佛狸?

她于是不再挣扎,像具木偶般任他予取予求,他察觉到她的变化,热情逐渐消褪,最后停下来,“木兰?”

她叹口气,用带着困扰的明澈眼神迎向他,“我还是什么也记不起。”一只手在身后,悄悄将被风吹起的纸张压住。“还是回去好不好?”

他凝视她许久,最后释然,吻上她额角,许诺道,“我们回宫去。”

她决心要找出佛狸是谁。

在这宋宫里她没一个朋友,好在敌人不少。而有时敌人对你的了解往往会多于挚友。

出于直觉她感到这佛狸是一个对自己至为重要的人,或许就是揭开谜团的关键。

便每每步出太初宫,貌似游园赏花,其实在给那些满怀妒嫉的后妃一个机会,等着她们扑上来,好叫自己在言谈话语间能窥得一些端倪。

她没有失望,在第三天,便迎面遭遇了段贵妃。

早听说这段贵妃美貌如花,极承帝宠,年前因育有皇子,母以子贵,被破格升为贵妃。她弟弟段宏,乃朝中一员新虎将,他不负文帝重托,在河西牧场训练出了不亚于北魏重甲部队的精骑兵,在两次与魏交战中,皆战功赫赫。木兰消息来源不多,仅有的这些,全拜假寐时偷听宫女太监的谈话所赐。正犹豫着该不该行礼,行什么礼,那文帝也是素来不要她学什么宫规礼仪的,是以完全没有头绪,却听那段贵妃冷笑一声,“初次见面,妹妹好大的架子呀,难不成还要本宫先给你行礼?”

身边的宫女忙上前禀报,“兰妃娘娘生了场病,以前许多事都忘记了,请贵妃娘娘赎罪!”

木兰心头一震,“初次见面”,那在她“病”之前,不在这宫里了?

段贵妃见她不答,更是恚怒,拨开挡在前面的宫人,抬手一个巴掌打过来。

木兰下意识地伸臂隔挡,更一个反身掣肘将她制得动弹不得,娇呼“哎哟哎哟”,又骂那些奴才,“还不过来拉开这贱人!”

那些宫人们左右为难,犹豫着不敢上前,毕竟一位是文帝的宠妃,另一位是文帝的前宠妃,这冲撞了哪位也是不好的,怕惹上杀头的厄运。木兰又怎怕她威胁,微微一笑放开了她,“娘娘只要不打人,自然也不用人来拉架。”

不与她计较是真,另一个也是木兰自觉气力不足,怕坚持不了多久。

那段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刚站稳脚,已不迭指着她骂,“你......哪里来的野花野草,竟敢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我......我找皇上评理去!”她大概打出娘胎没被人这么冒犯过,余惊未消,声音犹有些颤巍巍。

木兰却不怒反喜,“野花野草”,如此可证实她的怀疑没错,她根本就不像文帝所说出身名门。

段贵妃还欲再骂,忽发觉扶着自己的宫女开始发抖,对面一众宫女太监也都噤若寒蝉的样子,她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看到龙辇明黄的幡盖,那底下众人簇拥着的熟悉身影,白皙阴郁的面上,一双眼倏忽闪过利芒。

“陛下!”她记起了文帝的严令,终于晓得要害怕,膝盖发软坐在了地上。

反倒是那个女人迎上前,“今天下朝倒早。”没有敬称,也不问安,甚至连那笑都是微微的,可他偏偏受用,怜惜地望着她,“又不乘肩舆,走了很久吧,累不累?”向她伸出手,“来!”

她反倒后撤一步,“木兰不比班婕妤,可也不想在后世背上骂名。”

他怔了怔,想到她这几日正读《汉书》,便难得笑了,索性也下了步辇,“好,你若还走得动,朕今日就陪你把臂同游。”于是不再向地上呆若木鸡的段贵妃看一眼,那长长的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裾擦过她脚踝,有些痒痒的,好似初承恩露时他吻住锁骨的酥麻,可真叫此一时,彼一时。

文帝已携了木兰往前走去。御花园里草木繁盛,百花争艳,夏风吹来浓郁的花香,几叫人窒息。段贵妃仍半蹲跪在地上,目光凝滞。遥见那明黄的缂伞在花溪路的尽头转了个弯,文帝又笑了,他跟她在一起,总是那样爱笑,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隐约听不真切,这个样子,这般宠溺,对自己竟从没有过。一股怨毒在段贵妃心里油然而生,从此便像中了蛊,再也解不脱了。

待到入夜,文帝正在含章殿处理政事,忽闻宫人来报,说是皇三子刘骏梦里发了臆症,啼哭不止。

那修长的眉毛只是轻轻一挑,他继续看手里的奏章,及至批阅完案头的小摞,才唤内廷总管刘温,“来人,去看看。”

刘温八面玲珑,自晓得如何去办理。不多时,带了段贵妃回来,又摒退左右,合上那厚重的殿门。

天这样热,她一身等他御驾亲临的“清凉”打扮还来不及换过,就被召来跪在这凉滑似水的金砖地上,再触着他冰冷的目光,真就忍不住簌簌地抖起来,像先卜命运却又无可奈何的秋叶。

“臣妾知错了,陛下,臣妾真的知错了!”她受不了噬人的静默,突然哭喊出来。她错在不该自以为这绮年玉貌胜过那瘦得没几两肉的女人,不该借着骏儿为由企图色诱他留宿,可她毕竟与他有过一段好时光,育有最得他喜爱的皇子,总该念着些旧情吧?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踱到她面前。她泪眼朦胧中望过去,错以为那个俊美的年轻帝王饶恕了她,于是怯生生地想要伸出手来,没料到他只是攫住她下巴,酷烈的眼神中没一丝怜惜,“知错?我看贵妃还是到冷宫里去悔改吧。”他不是没给她机会,是她自己不晓得把握。

她被他的手弄得生疼,可当他不屑地甩开,又怅然若失。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泪水涟涟地求情,“请陛下看在骏儿面上,他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那龙椅上的人却铁面无情,“路淑媛贤敏忠厚,骏儿交给她,你尽可放心。”

段贵妃又苦求一阵,见文帝心意已决,只得泪别,“陛下,臣妾虽有罪,可段氏一门却对您忠心耿耿,我弟弟......”

她以为是错觉,文帝竟然笑起来,“放心,你弟弟生杀予夺,全不由你!”这一句击中她心坎,原是个天大的笑话,都以为她泽被家人,未料得她的承宠也因自兄弟。文帝还用得着段宏,自然不会把他怎样,可她就不同,就像被穿过的衣裳,弃如鄙履。一瞬间,她心如死灰,仿若老了十载。

木兰却未料得日间的邂逅会给旁人带来这样一个惨烈的结果。她怏怏不乐了几日,也不大出外走动了。因为文帝这一动作后,怕这后宫里上至皇后下到宫婢,没个再敢与她接触。她现在怀疑,文帝对她的刺探究竟知道多少,他是否也同她一般,在做戏呢?

她悄悄锻炼气力,做各种她能想起来的古怪姿势。纵使失去记忆,这些东西仍根深蒂固在脑海中,就像她制住段贵妃的小擒拿手。午睡时间,遣散了宫婢静静打坐调息,那些气流在体内运行无碍,只是好像被关闭了闸口,空有力而无出途。

木兰想到过问题是否出在饮食上,暗中节食数日,除了饿得自己头晕眼花外一无所获。终于有天包圆了整桌宫宴,看得宫女太监们瞠目结舌,她装得若无其事,回房拍拍自己脑门,“大个儿说得对,再怎样也不能饿肚皮!”旋即又惊又喜,大个儿是谁?她的记忆是否在悄悄恢复?

不断有记忆的碎片冒出来。和文帝在一起品茶,她看那精细的步骤,笑自己如牛饮水,“在家里,我们早上出去的的时候取片叶子放在陶罐里,再浇上几瓢滚开的水,待回来就有醒神的凉茶可喝。”说完却愣神,家里,哪个家?文帝却不动声色,笑道,“大司马曾被贬会稽,闲来以农桑为乐。你这性子,实是肖父!”她看着他,心底有个声音狂呼,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可嘴上只是道,“怎么?农家女不配与陛下饮茶吗?”作势要走,却被他一拉,倒在他怀里。茶泼了,弄湿了她前襟的衣裳,峰壑分明,景色秀丽。他扣住她腰的手一紧,骤黑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求,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陛下答应我让太子少傅来讲诗,金口玉言,可不能打诳!”

他笑笑,半晌才放开她,“朕什么都答应你,你又拿什么来回报朕?”

这机会终于来了,她从他的膝上站起来,走到亭柱边以掩盖过于剧烈的心跳,回眸一笑,“你说我以前是个威风赫赫的女将军,倒是没有印象了。不过这几日发梦,总看见有张巨大的羊皮舆图,比含章殿里那张可详细多了。”顿一顿,满不在乎地插块蜜瓜,递给他,“你请人教我作诗,我画出舆图来,好么?”

那般率真自然,一点机心也无,他凝视她许久,才慢慢地笑了,“好。”

木兰也笑,转过身,指甲抠进了手心里。这一切怕没有那么简单,但她不属于这里,确信无疑。

太子少傅谢灵运出身高门士族,十八岁就世袭祖父谢玄的爵位,人称谢康乐。他知识渊博,一手文章写得纵横俊拔,尤其在山水诗上卓有成就。木兰找他,恰就因为这点。

她一边学作诗,一边画舆图,装作求教讨论,暗里却对南朝地形地貌摸了个透。那谢康乐性情豪爽,交游广阔,也曾在到彦之麾下作过“参军”,言谈间少不得提到在哪里哪里碰到几个朋友,她藉此又侧面了解到不少各地官衙设置和军备情况。

一日他来得早,见她正在临帖,端详片刻道,“南朝的‘二爨’与魏体隶书倒有异曲同工之趣。说到此,莫如佛狸祠的石碑上写的那首......”

木兰乍闻“佛狸”二字,忽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谢灵运一时说漏了嘴,骇得跪倒在地,“娘娘赎罪,臣自幼爱好文墨,元嘉八年随军北伐,在河东看到此碑——”

她深吸口气,尽量和颜悦色,“少傅快请起!但看我不拘男女之别执意求皇上向少傅求教,便不是个迂腐之人。”笑了笑,“说到这里,还是我孤陋寡闻了,少傅何以惶恐?这佛狸又是谁?”

谢灵运将信将疑地起来,定了定神,“佛狸,北魏皇帝拓跋焘是也。”

她心如擂鼓,耳似金鸣,那一瞬间,差点把手中的笔掉落。谢灵运声音清越,口舌便给,在她却仿佛拉长了数倍,字字捶入心间,佛狸......北魏......皇帝......拓跋焘!

原来是他。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下卷 出入生天 将计就计

章节字数:7074 更新时间:07-10-09 23:22

我眼中这三个男人

李亮

李将军有李亮与李翔两个备选,之所以前者胜出,并不是电视剧版《木兰新编》就胜过了迪斯尼《花木兰》,只因它与我的“曾经沧海”同名同姓罢了。所以写这个男人,多少就带上了小儿女的温柔。李亮,他待木兰不可谓不好,可就是太包容了,失了攻掠的力道。两性相处,男的若太过温吞,不经意间,就是错过。他待上不卑不亢,统军成竹在握,战场上百战百胜,唯独对她太患得患失,于情场上不敢进逼分毫。故而他是战友,是伙伴,是知己,但永远不可能是她的那个他。可即便如此,李亮,李将军他永远是我眼中一个特别的存在,初恋情人当选他,最佳归宿当选他,虽然书里书外皆不能由己心意。所以只能自嘲地笑笑,道一句老土的话,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拓跋焘/佛狸

佛狸,是拓跋焘的小字。有朋友问为何威风赫赫的太武大帝有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北魏是鲜卑族所建,取名自带有胡风,历史的风尘漫漫,究竟何因自已不可考。其实许多我们耳熟名详的帝王,他们的小字都不见得流传很广。小字常有“阿”,“奴”,“儿”做前后缀,我所知的如曹操小字阿瞒,刘禅小字阿斗,汉武帝的陈皇后,阿娇也是小字;刘裕小字寄奴,潘岳(貌比潘安)的小字为檀奴,后人称檀郎;梁武帝萧衍的小字为练儿,还有我们的文帝刘义隆,小字车儿。

扯远了,还回来。佛狸是帝王,北方大地的新主人,但他与生俱来的掠夺性其实是一种男人气,并不是这身份带来的。我相信若李亮与拓跋焘异地而处,将军与皇帝对调,赢得木兰芳心的依旧是,只能是拓跋焘。我不知该怎样来解释,只能说拓跋焘内在的男人气概征服了木兰,这是一种化学反应,不能像证明题一条一条列出依据来。他们相遇,他们相爱,注定的必然。

文帝刘义隆

这是个体弱多病,意志却极为坚毅的男人。对文帝我不乏欣赏,但不喜欢他的冷静。一个人要是太算计,太计较得失,那他不可以用自己的复杂去要求对方的纯粹。怎么可能?何况是对冰雪聪明的木兰。有朋友问佛狸有哪点比文帝好,我可以肯定答复,因为佛狸比文帝真,他磊落分明,敢爱敢恨,他可以抛下所有——虽然不是没有挣扎——与木兰一起归隐,而文帝是做不到的。他可以放自己爱的女人自由,任她由着心意去边地海阔天空,也可以犯险西巡,穷追不舍,正是这一紧一放俘获了木兰的芳心。汗,又扯远了。

文帝身上也不是没闪光点,他感情强烈,爱恨都是极致。这个稍后我会写到,你们觉得这个男人真狠心的时候,恰是我最欣赏的地方。得不到,便毁去,连一点心底的希望也不给自己留。焉能不欣赏这种摧毁对方的同时将自己也置于万劫不复的勇气?这也是个男人。

今天觉得好点了,下午开完会,刚回家就看到大家的留言,一时有所感写下了这些。更新要晚些吧,看我吃完药能否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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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入宫,他身子大好。

夏日的午后,原本闷热难当。珠帘半卷,看出去只一片郁郁葱葱,没有风,澹澹竹影里满是静谧。她忽然撑肘半起身,讶异地问,“怎么没有蝉鸣?”

沉吟未决正待落笔的他抬起头,由不住放下折子,整个含章殿的人都被他支去拿了竹竿粘那吵人的东西,为了不打扰他们的安宁,却未料得她这样问。

“不困了?”含笑问倚在榻上的她。

她摇摇头,干脆就起来伸伸筋骨,对摆出那些半坐半躺,似睡似醒,或暧昧或慵懒的撩人姿态没有兴趣。这美人榻托角牙子,侧成书卷枕形,镶云描凤,实在讲究的可以,但躺上去似乎给人欣赏的意义大过真正的睡眠,于她还不如一块柔软的草地来的舒服自然。

她来到御案边,对他做了个“你请继续”的手势,便开始自顾自研究那领龙椅上铺着的象牙席子。难以想象,这是把整根象牙煮软后,按纹路逐条抽取成牙篾,再织就成席的。难得的是始终能折叠自如,并不会断裂。

他的目光转而深邃,声音却低沉柔和,“你想弄明白它,木兰?”

“嗯。”她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回答。“你知道么?”

他审视她许久,才摇头,轻笑道,“朕是天子,‘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就是朕最大,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却不笑,表情严肃,“此言差矣。你难道没听到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肯定至少有一样是你不知道的,”顿了顿,以拳轻点在心口,“这里。”

他忽然觉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接着看到她眉梢眼角那微微的、调皮的笑意,又仿佛大股的新鲜空气迎面兜过来,叫他吸了个饱。他十三岁封王,十七岁御极,弱冠前便铲除了一手扶他登位的权臣,政由己出,有多久......有多久没有这样心动的感觉,便似那初尝情味的青涩少年。

可偏偏是她。

他很费了番力气,才保持自己唇角的弧度不变,“哦?朕不知道么?”忽攫住她,吻下去。他等着她推拒,等着她别开头不让他触着嘴唇,那样就可以帮他克制住欲望,提醒自己这是佛狸的女人,一个既是玩物也是工具的女人,一个挑动人心同时也很危险的女人,可她居然没有!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反而主动勾住他脖颈回应。他见多了后妃的温柔顺从、怩讷娇羞,甚至辗转承欢时也带了三分讨巧,却从未经历过这般自然、率真、热烈与奔放。

他差一点就陷进去,还好内廷总管刘温隔着帘子报了句,“陛下,娘娘绘的图制好了,洪宝阁刚刚送来。”

也就一瞬,他的大脑终于战胜了下半身,清了清嗓子道,“呈上来!”

洪宝阁专发行官制的历书、舆图,民间则不得私刻拓售。那舆图足有五尺开阔,几不便舒卷。上面用计里画方之法标注了各地山川、河流等地貌,委实详尽。须知这是在古时,周天子分封诸侯都“以图正之”,舆图不但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义,是国家主权的象征、疆域的凭证,在军事上还往往起到不可忽视的战略作用。他叫人将舆图挂起来,细细地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后怕,又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兴奋。亏得他的心思没有白花,亏得他得着了她。

他现在才完全明白,为什么在那样优渥的条件、甚至是他的纡尊降贵下佛狸仍不肯答允将她嫁到南朝。她是特别的,独一无二。不管对一个帝王,还是对于一个男人。

他蓦的转身,却发现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正瞅着他,仿佛对他的激动狂热有几分不解,又似乎感到几分有趣,后来干脆挪开碍事的奏章,坐在了御案上,那下面是宫阶,两只脚够不着,便荡啊荡的,荡的他心里那刚刚强压下去的热潮,倏忽就要翻涌而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而粗嘎,“木兰,到朕这儿来!”

她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就笑了。

待到暮色初上,才有了风,只是微微的,却拂动那自屋顶倾泻而下的缃色烟罗,与壁上明珠柔和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宋服循晋例,宽袍大袖,又那样重修饰,在细节上永远不嫌麻烦。衣物林林总总,加起来总有十来件,就这样凌乱地抛在地上。沿着床榻的一角,是她拖垂下来的长发,如云般委地。

她先醒来,就翻过身趴在床边,伸手去捋那帘幔旁长长的杏色缨络玩。后不妨一只臂膊伸过来,将她转过来,手指轻轻擦过她被他吻肿的唇,目光不乏欣喜,“你,还是处子?”

她笑笑,没半点不好意思,抓住他那只想再度逡巡过自己身体的手,“这也是我想问的,陛下以前不喜欢我么?”问得含蓄,可态度十分直率。

他一愣,眼中的情欲稍褪了些,“你以前一直不肯入宫,直到......出了事。”

她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就站起来,动作那样急,以至于随风荡起的沙幔裹住了身子,便索性转个圈借它遮挡住身体,才回头看他,毫不掩饰的怒,“你骗我!”

他在心里轻轻喘口气,他是骗了她,比这要多的多。坐起身,探出一只手,“木兰,你到这里来,朕解释给你听。”哪怕对他最敬的母亲,最疼的小儿,也从没有这般耐心,甚至差一点就低声下气了。

他知道她,哪怕他并不真正了解,她吃软不吃硬,哪怕再生气,到最后又往往心软。

四目相视许久,她终于走过来,他如释重负,揽她在怀中,感到那肌肤微凉,多年的刻苦训练使得她整个身体结实而有弹性,抱起来,惹人遐思。

她发怒时像只年轻母虎,可静下来又着实如猫般惹人怜。他不知不觉就说下去,假话不少,真话更多。

“......父皇只对朕的嫡母、他早逝的糟糠之妻臧皇后情有独钟,连后宫之事都交给他们唯一的女儿,朕的皇姐长公主打理。他后纳的嫔妃纯粹为了传承皇嗣,并不对谁特别宠爱。”

“太子就是那放荡贪乐的少帝,他虽不好,可总也是朕的兄长。那些顾命大臣自矫皇诏,扶朕登上大宝,嘿,可他们没想到,一转身,就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朕小时候学话晚,母妃急的直流眼泪,嬷嬷就劝她,贵人语话迟,说话晚是富贵之相......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从此就怏怏的。兄弟们去玩耍,朕只是在窗内看着。母妃留了多少眼泪......她是那样慈和一个人,求了这只琉璃珠来保我平安。”

琉璃自古以来是皇室专用,又是佛家七宝之一,既可求富贵,又能保平安,到得后世已基本失传。但她对金银玉器等本来就不感兴趣,只以为是颗佩在身上好看点的珠子,危急时亦可拿来通财。没想到他却自贴身香囊里取出鸡蛋大小一枚宝珠,流光溢彩,魅惑着人的眼球。

她出于好奇接过来看,待拿到手里,却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熟悉感,仿佛见到亲人般,奇特地令她心悸。

他看着她喜欢,微微笑了,双手合拢,包住她的手,将那珠子也包在了手掌间,“朕把它给你了。”

“给我?”她知道这琉璃珠对他的重要,不但是他已逝的母妃亲赠,更托健康。但他很坚持,“给你。”

他不能失去这琉璃珠,更不能失去她。

他要将这两者维系起来,密密地保护珍藏。

没有这点信心,还谈什么北上一统,封狼居胥?

她找不到那致使浑身乏力的根源,只得出此下策,将计就计。

只有这个办法,让他在顾虑重重中做个权衡,给她一线出入生天的机会。

自那以后,她的记忆虽然并没有完全恢复,可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

从尚膳宫女镇日改送清淡的饮食,什么鲈鱼羹,鸡子羹,又什么蜜渍葡萄,姜桔饮的,她就知道,那每日把脉的御医定是向他禀报过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而他似乎相信了那个投其所好的御医的话,在重创加上猛药后,她永不能再想起昔日的一切。而为了子嗣的万全,他愿意冒险,不再给她服药。

但他不动声色,又秘而不宣,也在她意料中。帝王的猜忌心本就重,何况他自幼体弱多病,本就比旁人多一分自保的慎重。可他却不知道,他这慎重在她的算计内反成了优柔寡断,使得她明明快要输掉的一盘棋,又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骁骑将军段宏奉诏觐见的时候只是在想,文帝究竟是怎样鬼迷心窍,才会撇开自己千娇百媚的阿姊,去宠幸那个身份难测的女人。他不能肯定她是否那个曾与他两度交手的“平头儿”,但从魏营的异动和拓跋焘的反应来看,可能性极大。

他府邸在长干里,由宽阔笔直的御道越朱雀航而进入内城,在禁宫外围的宣阳门见到了领军大元帅檀道济,他的精骑营虽不归檀道济管,军衔、爵位却远低于对方,只得下马来行礼。

那檀道济久经沙场,虽已两鬓斑白,顾盼间仍虎虎生威。他自重身份,只是由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便大剌剌受了段宏的礼。

段宏心中恚怒,面上却一派平和,就让路给檀道济先行。

原来这次力抗魏虏铁骑,檀道济功劳甚巨,文帝嘉其智勇,进位司空,命他镇守寻阳,用心边防。临行在际,特是来向文帝辞行的。

宋宫沿袭吴晋,在原有基础上又扩建了宫苑无数,穷极宏丽,一路上只觉观之餍足。及至过了大司马门,便是建康宫了,在宫门处却见到向给文帝贴身伺候的内廷总管刘温,手持拂尘却在向里观望。转头望见了他们,忙上前问礼,“两位将军请在此稍后。”话这样说,却一点也无入内通传的意思。段宏听那熟悉的琴音袅袅,心中猜着几分,正转着念头,只听檀道济不悦地开口,“刘公公,怎的还不为我等通传?”

刘温一脸苦笑,正愁不能尽言,忽听得那琴声骤断,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叱道,“皇帝佬儿,拿命来!”

众人大惊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皇命礼仪,纷纷抢进去。

当时文帝正在抚琴,那乐声淙淙,极其动听。她本来是坐着,渐渐就为那乐声所感,不由自主想要相和。偏又做不来鼓瑟击筑,便顺手取了架上的古剑舞将起来。

他吃了一惊,但她眼波流转,看过来竟是媚眼如丝,剑舞起来英姿飒飒,又兼飘逸潇洒,令他迟疑下略顿的手,复又弹奏起来。她气力稍长,但仍不及以前的三成,饶是如此,已然步态轻灵,挽起剑花来熟稔缤纷。他目眩神迷,只怕她不慎伤到腹内胎儿,便欲停奏,未料得她一个箭步,冷森森的剑气直逼过来,“皇帝佬儿,拿命来!”

那一瞬,他心跳漏了半拍,隐约想着“朕命竟丧于此”,旋即感到那峰锐的古剑虽寒意入骨,却只贴着咽喉,半点不曾递进。她的眼,如两丸黑水银,滴溜溜转着,满是促狭笑意。他大松口气,用两指小心将那剑身拨开,“你这是犯君。”罪名扣的很大,可那语气温柔宠溺,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嗤”得一笑,索性收剑坐在他膝上,微凉的手拢住他脖颈,“皇上还真疼惜我,将弑君降为犯君。”

他心中一荡,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右手轻轻放在那依然平坦的小腹上,“你怨朕?”

“怨由亲生,无亲则无怨。不,我怎会怨陛下?”

他自然明白她的轻嗔,这原也瞒不了多久,“太医说你胎相很弱,需要仔细调理。朕是怕你早知道了伤神。”

她扣住他的手,一同放在那里,“那也应当由我们共同来决断,而不是这样欺着瞒着。”

我们......一股热流蓦的在他心间流淌,忍不住吻上那撩拨他许久的红唇,不妨厚重的宫门被大力撞破,一行人跌跌撞撞进来,纷沓的脚步声及至近前,却又骤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副活色生香的情形,那向来传统持重的檀道济甚至羞红了老面......只不知如何是好,进不得,退更不得。

还是她嫣然一笑,在他耳边道,“我进去等着你。”就飘然而去。

他小心看她迈过了高高的宫槛,才转过头来清清嗓子,一众人如梦初醒,才过来跪拜。

可想见,这阙内议事又怎会耽搁得太久?

他终于放松了戒心,她的计划完成小半。

可究竟能否逃出生天,还属未知。

她有了“身子”,他看顾得越发紧,外出行动不便。可幸亏有个游遍山水的谢灵运在,教她不必出门而智珠在握。

策划了几套方案,陆路、水路,明隐、暗遁,终究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失去耐心,想不如就赌上一赌。

这时候,忽然收到张无名氏的诗笺,她方醒就发现它搁在床头,而宫女太监们又远远在殿外守着。

她打开来看,只四句短诗,“岁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棋怕腊寒呵子下,衣嫌春暖缩杀裁”,字迹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细嚼那诗意,前胡,半夏,诃子,缩砂仁,却是四味常见中药。她灵机一动,将那九个字拆开,按照记忆里某种排序法重新组合,其意登现,“子纱湖前半下,何索人”。

子纱湖在御苑东隅,长长的游廊凌空穿湖而建,其在湖心处半下,有一荷花坞。依木兰的推断,这无名氏的邀约,大概在那里了。

却没有道明什么时辰。

木兰将那四句短诗又看过一遍,沉吟片刻,已有了计较。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直觉感到,这写诗的人不但与自己相识,而且关系还非同一般。

她借口清静清静,甩脱了如影随形的宫女,独自一人往湖心去。只见长廊两头湖岸上那许多的随扈相候,远远地小心观望着,却也不敢跟过来。

那么多只眼睛,她神态只是悠然闲散,信步走下宫阶,便发觉自己已被一片粉白翠绿、荷的世界所包围了。那荷叶层层叠叠,随风微微起伏,飘逸柔美得让人想起仙子的绿罗纱衣。荷花开得正盛,却不同那一种绚烂缤纷,极为纯净怡人,淡淡的清香萦绕在水榭间,闻之神清气爽。

她等了许久,直到掌心慢慢沁出了汗。叹口气,原自己的修心功夫还是不到家,就俯身在水边,细细地濯着手。这时她听到一声隐约的叹息,“木兰......”

她猛然转过头,却空无一人。那声音仍响在耳畔,“记得这曲子吗?”四周仍是一片静谧,可隐隐有种强大的气机凌于万物。她渐渐感觉到荷叶的舒卷起伏间似暗合节拍,那韵律熟悉而美妙,清晰地涌动在心间,婉转低回,如歌如诉。她思潮澎湃,灵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若干影像模模糊糊地充斥在脑海,只看不真切。曲调转至下阙,蓦的升高,继而盘旋回落,她忽然一震,下意识地轻喃道:“申屠......嘉!”

那无声的曲子嘎然而止,一个清越动听的男子声音在她身后道,“木兰!”

木兰深吸口气,这才慢慢转过身去,只见一白衣飘飘美如谪仙般的男子,单足立于不远处的荷盖上,俊雅难言。他抚着手中一管碧玉箫,对她微笑,“我寻见它那刻便知道,你定然无恙。”话虽这样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却夹杂着疼惜、自责与痛楚,“只还是迟了,叫你受苦。”

她含泪摇摇头,直觉可以相信他,这个亦父亦兄的男子,轻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下卷 出入生天 虚与逶迡

章节字数:9363 更新时间:07-10-09 23:23

申屠嘉的目光澄澈而柔软,“竟是如此。”他伸手抚摩着她的头发,“还好你......不然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她微笑,用手握住他的,默运内力,“没那么糟,我已恢复三成有余。”

申屠嘉顺势反手搭脉,沉吟片刻后惊讶地看向她,“血脉郁结,气滞五内,奇怪的是......你记起多少?”他身为轩辕剑宗传人,不但内外兼修,还精通医理。木兰暗中默练轩辕心诀,打通部分郁结血脉,那封存的记忆也渐有复苏趋势,自瞒不过他。

木兰略显怅然,“另一个世界的我。”忽然间想起什么,自怀中掏出文帝所赠琉璃珠,“这珠子多半有些古怪。”每当对着它,她总有片刻恍惚,仿佛置身虚无缥缈,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就冷眼旁观,看无数人和事闪烁心间,只留不住,清醒后仅余影影绰绰。

申屠嘉接过来,脸色慎重,夹杂着莫名的欣喜,“我只道为了你去找它,却不知它也在找你!木兰,你可知这是什么?”

她凝视着歇在他掌心的宝珠,下意识吟出,“上可扭转乾坤,解天地之密,下可知晓命数,映前世今生……明光玉!”不知是否错觉,那宝珠忽现明光,刹那间天地变色,似要乾坤逆转,也只一瞬,快得连眨眼也来不及,便又回复了正常。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震撼。半晌,申屠嘉才道,“木兰,这外层琉璃尽去之日,便是你另获新生之时!”

她蓦的一震,重接过那宝珠,方抬头,轻且坚定地说,“在这之前,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文帝得报说木兰下午在荷花坞独自待了大半个时辰,直觉有异。晚间过来探时,便似无意地问:“你若喜欢,这太初宫里也种上荷花可好?”

她睨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就知道你使人跟得我紧。好啊,就凿池育荷,最好沿宫外一遭儿,出不去亦进不来才好。”

他被她这样明明白白点中心思,那隐约的猜疑倒去了大半,只道,“要做母亲的人,还这样使性子。”顿了顿,“朕也是担心你。”

她闻言才又抬起眼,笑了笑,声音和缓了三分,“我知道。”这神态比之方才的轻嗔,竟极为温柔和顺。他心中一荡,便伸手去握那柔荑,“木兰!”

她略踌躇,终于就给他攥着。只听他在耳畔低低道,“你的手......这样凉。”她下意识缩了缩,顺势半转过身来,装作仔细打量着他今日携来的送子观音白玉像,“皇上信这个?”时北朝崇道,这南朝却上下礼佛,文帝还曾多次请慧览、跋多罗等高僧东下建康传授禅法,一时间“禅慧之风,被于荆楚”。

他慢慢收回空悬的手,看她那样专注又孩子气的神情,微微笑了,“你信么?”

她终于抬眸看他,“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现下清平盛世,就愚一愚又何妨?”

他忽然抓住她,那吻就盖下来,喃喃道,“你这个坏东西,叫朕......以后莫要教坏了孩儿!”

她身子一颤,忍住没将他推开。若计划顺利,距逃离这宋宫,应为时不远。

那皇三子刘骏自其母妃段氏被贬冷宫后,一直由路淑媛带在身边。她自己不甚得宠,忽得文帝重托,抚育皇子倒极尽心力。小儿也颇争气,呀呀学语间已懂得叫“娘”,童真无邪的笑靥很是抚慰路淑媛那颗寂寞的心,渐渐也就视同亲生。

这一日雨后初晴,御苑中风景绝好。路淑媛本来在窗前绣花,明媚的日光照过来,朵朵金银线莲花拱卫下一幅百子图栩栩如生,这原是给自己的孩子绣的,那没福气的、可怜的孩子。她心头一阵痛楚,不由停下手,往摇篮看去。孩子睡得极沉,小脸红红的,右手大拇指含在口中,梦中犹在吸吮。她看着便爱极了,忍不住自绣架前站起来,伸手摩挲着孩子娇嫩的脸蛋。这时她的贴身侍女进来,轻道,“娘娘,刘公公遣人来传旨,说段妃病得厉害,皇上让抱小皇子过去看看。”

她点点头,“跟他们说,小皇子还正睡着,等醒过来落落汗再去。”

侍女应了,自去回话。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孩子才醒,睁眼便笑嘻嘻,看见她就伸出手来要抱。路淑媛满怀爱怜,将孩子的小脸亲了又亲,才将他交给奶娘抱着,自己坐在镜前由侍女拾掇一番才出来。

因是午后,园子里极静谧。一路走过去,湖水碧绿,垂柳婆娑,连扑面的风都清新宜人。日头很足,但不烈,地上大都干了,只树荫处的泥土还残存几分湿意。路淑媛也并不着急,不住侧头看着奶娘臂弯里的孩子,爱煞那粉雕玉琢。忽然想起什么,悠悠叹口气,没来由地道了句,“又叫他亲娘如何不想!”

身边那侍女倒被她吓了一跳,忙道,“娘娘!”

路淑媛话甫出口,也自觉不妥,好在四下里无人,只有蝉鸣阵阵。这时那侍女又道,“娘娘!”话音却不同方才,路淑媛顺着她视线望去,才看见一素衣女子,在众宫人的拱卫下正自桥上过来。

她们也正到桥头,本该就拾级而上,却避让在旁,等对方先下桥。汉白玉的石砌桥,桥柱上精工细雕着那样多的狮子,有口含活珠,有爪下踏球,有瞠目张吻,有低首回眸......桥面那样宽,足可对行肩舆,只她刻意的低姿态,也是一种委婉讨好。这宫里的女子,不得皇帝的宠幸倒罢了,若再不知道个好歹,就真没活路。何况她现在带着个灼手的皇子,便更加小心。

路淑媛这番心思,木兰又怎能想到?

她再度由荷花坞出来,整个人只觉神清气爽,往日模模糊糊堵在脑海里的团团乱麻,今次真正理顺,不复迷惘。是以远远看到路淑媛避到桥侧,也未多想。待走到近前,看着那小儿可爱,就笑笑问,“这是你的孩子?”

路淑媛只觉自己眼皮乱跳,说,“三皇子母妃段氏,现下交给我来养。”

木兰点点头,听提到段贵妃的名字,倒颇歉疚地多看了那孩儿几眼。但见路淑媛暗自戒备的样子,也不便就前,淡淡施礼后复举步。

路淑媛松口气,回头看了奶娘一眼,便准备上桥。随行扈从晓得主子的心思,也忙跟上,抱着小皇子的奶娘更是快着几步,孰料正踏上那白玉石阶上积存的小小水洼,她脚底打滑,“哎哟”一声竟脱手把小皇子远远摔出去。

众人失声惊呼间,却只看白影倏忽一闪,挽住了小皇子下堕的身形。“谢天谢地!”路淑媛喃喃拿下了掩在口前的手,定神看去,才发现救孩子的不是旁人,恰恰就是木兰。这一来她反倒惊甚,花容失色地跪拜在地,“娘娘有了身子,请千万小心!”

木兰在危急时刻不曾多想,直觉施展开功夫救那孩儿,这会儿心中正自懊恼过早露了行迹。见路淑媛如此惶恐,只笑着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她,“我没事,倒是万幸孩子不曾吓着。”那孩子甚皮,咯咯笑着,眼珠滴溜溜乱转也不知怕。路淑媛小心翼翼将他接过来,直到那圆胖的小胳膊腿儿有力地抓踹着自己,才终于放心,含泪抬眸望去,正对上木兰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见她发现也不躲闪,只道,“这孩子能跟着你,是他的福气。”别看这路淑媛谦冲和顺,见事却极其明白。在宫里,有时候多大的恩宠也及不上这一份“明白”,那小皇子的生母段贵妃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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