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才刚自军校毕业,贝雷帽无比帖服地扣在脑上,挺括的军服别着特制的金色徽章。纹饰那样繁复,用通行国际语翻译过来便是“沙漠之子”。她要去的地方叫那些向来目高于顶的大男人们艳羡不已。沙漠甘泉,所有特种兵战士们心目中的圣地。而她,就是那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入队时有千余人,都是自各个部队甄选出的精英,待到第一轮特训下来,淘汰了一半还多。空战中她遭遇了秦皇,那家伙自大的可以,但不打不成交,遂成莫逆。成为一名真正的“沙漠之子”那样难,她并不是最出色的,但坚持到了最后,终于同秦皇一起双双入选特别组。
秦皇那样张狂,很快招惹到同样具有“王气”但属于闷骚型的汉武。待到划分行动小组执行任务时,他们仨个才遭遇了青鸟,和他的名字一样神秘,且出类拔萃。四人小组从此牢不可破,战无不胜。而她做为唯一的女性成员,是整个小组关系平衡的支点。恰到好处,而不可或缺。
是以她从未请过假,哪怕母亲病逝,而父亲因为年老体弱住进了“爱之院”。
可父亲从来都体谅她。
每次出任务,他的面容都那样平静,“我会等你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
“木兰!”申屠嘉唤她,透着几分担忧。
她回过神,冲他笑笑,“我没事。”近来脑中越来越频繁地闪回另一个世界的片段,让她怀疑,所剩时间可能并不多。
怀中被层层包裹的明光玉迸发出异彩,虽只刹那,仍没逃开申屠嘉敏锐的视线。他叹口气,目光转向车窗外,穿越那熙熙攘攘的人流,“水乃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木兰,我们到了。”
“水木门”三个大字静静流淌在条状的青石上,那石体在人工瀑布的浸润下几近黑色,愈发显得钟灵俊秀。那别致的三层小楼就这样自街市的画卷上浮现出来,宛如神来之笔。
她将兜帽的面纱放下来,掩住了牵起的唇角,“嘉,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这里的菜色。”
他看她一眼,终于笑了,“木兰,你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她自然知晓他在笑什么,也不气,左手轻掩上小腹,从昔日半块压缩饼干可撑上两天到今日的一日四餐,这变化不能不让人感叹生命的神奇。而从知晓他(她)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已然义无反顾。
便下了车,被伙计迎进店堂,及至毫无悬念地领取了水仙花令的黄杨木牌,入了凌云阁的包厢。听小二熟稔地道“不巧,白姑娘今日并不在此”,也属正常。白牡丹今非昔比,又岂是几个“寻常”客人等闲能见到?她往囊中去探那只湘妃竹的签牌,他并没有在意,本就算准了她此次回来帝都,怕第一个要见的就是这位兰心蕙质的红颜知己。可没料到那小二对着传说中的贵宾签牌目瞪口呆之余,她只是闲闲地打个哈欠,半点也不淑女,但直接的很,“月字号厨子,他那几个拿手好菜,统统都上来。”天、地、日、月、星五位主厨虽然各有特色,但她更青睐月的手艺。
他忍不住再度莞尔,她只是呷口果子露,冲那小二眉色一顿,补充道:“要快!”
淡淡两个字仿若魔咒使那呆立当场的小二瞬时间活过来,忙不迭报着菜名便去了。
申屠嘉这才说,“我以为你急着要见白牡丹。”
“我是很急。”她的眼神认真极了。稍后,才道,“可是,他(她)比我更急,”视线略下移,微微笑起来,“见面也要先填饱肚子。”
申屠嘉忍俊不禁地摇头,简直不信眼前的就是木兰。
可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木兰,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才是真实。
宜嘉郡主荀瑛这两日正在害喜,吃什么吐什么,恨不能把整副肠胃呕干净,好不难过。
她的嫡亲王嫂、常山王妃青芙便携了自己尚不满一周岁的小世子频频来探望,以过来人的姿态循循叮嘱。荀瑛虽精神欠佳,见了那虎头虎脑的小儿却笑逐颜开,又亲又抱的,母性自然流露。
青芙笑吟吟地,就道,“算着这两个孩子刚好相差一岁,本来想跟你亲上加亲,结个儿女亲家,如今看......要是两个男孩子也不错,一同结伴玩耍,一同念书习武,倒省得我们做娘的成日看管了。”
荀瑛脱口道,“怎么能不管?尤其是男孩子,小时候那样顽皮。”她性子纯朴,却也不愚笨,在触着青芙慧黠的目光后脸上不禁一红,“王嫂你又来欺负人家!”
青芙便扑嗤一笑,道:“我的好妹妹,你现在可是万金之躯,连老太后都整日惦念着,再放我几个胆子,又怎敢来欺负你?”
荀瑛只是不依,就伸手去呵她痒。两人嘻嘻哈哈,就如未嫁时一般笑闹。过了会儿,青芙却硬止住笑,正色道,“妹妹可莫要再笑了,笑得厉害了怕要滑胎。”荀瑛点点头,便也静下来。她感到有些口渴,喝了几口蜜橘饮,方轻轻对青芙说,“其实王嫂不必特地来哄我开心。瑛儿挺好的,真的......”虽是这么说,那话尾的苦涩却留在了嘴里,连那芬芳的橘香也掩不去。她真的就好么?或许。毕竟承恩他是真的想对她好。纵然力不从心,可究竟他使了全力。如今有了这孩子,以他的个性,更不容自己去翻腾过往,哪怕只是在心中。
可那只是不容,并不代表就不会。
木兰......那花木兰若过得好也就罢了,大概他会在欣慰之余将自己掩得密不透风,而她也好顺势装作不知。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竟然会身殉于战场。那样一个传奇的女子,就连她的死,也是那般轰轰烈烈,将平静的大魏王朝,搅得波涛暗兴。且不论军中势力如何微妙变化,李亮称病不朝,无心于军务,而奚斤接管了木兰原所辖兵马,单就朝堂而言,首先有两人失了魂魄。她的夫君,那皇帝的左膀右臂傅承恩,先就沉溺于悲伤不可自拔,甚至奏请了皇帝回乡去探望花家二老。
皇帝虽浑似无事,但他瞒不过自小便长在宫里的她。你看那殿中的灯火长明,直至拂晓。他是拓跋焘,北方大地的主人,甚至这天下也早早晚晚会揽进囊中......可他真就有这么忙?还是根本就无法入睡?
荀瑛叹口气,答案,本就昭然若揭。
青芙却道,“那傻小子......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她说的是傅承恩,可未尝不是意有所值。青芙毕竟是崔浩之女,识见高远,也许早看出那木兰身系众人之心。她活着,固然对大魏朝贡献不小,可她若就这样死去,却未必不是幸事。他,他们,现在不会明白,可总有那样一天。
荀瑛凝视着自己的王嫂,声音发颤,“我知道,我......等着他。”
秋风渐凉,可这里依然花木扶疏,姹紫嫣红。
平城干燥苦寒,这慈元殿里却引进了温泉水,硬生生阻住了秋风神,依旧有春的惬意,夏的温暖,又多多少少带上丝爽洁,端是一处人间仙境。都说皇帝不是保太后所出,却胜似亲生,由此可见一斑。
皇帝下了朝,照例来太后处定省,正赶上一班宫女嬷嬷们捧着点心盒子任由保太后挑拣。她转过头来看是他,就笑,“瑛丫头害喜得厉害,我正想着挑几盒点心叫她们送过去。”又吩咐左右,“皇帝爱吃的菊花酥呢,快拿来。”
他到了慈元殿最为放松,就坐下来,随意拿了块菊花酥在手里。小巧一块酥饼,味道其实并无出奇之处。只是那细长的酥须宛若蔓延的花脚,被火烤得恰到好处,那样美丽地卷曲着。从孩提起,他便爱上了它,一直过了这么多年,倒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那种美丽,让他心动,渐渐就成了习惯。而凡事只要成了习惯,往往就要跟随一辈子。
保太后还在叨念着,人上了岁数,难免都会絮叨,可他从来都肯耐心地听。
“......你说承恩那孩子,对咱们荀瑛虽然好,可总是若即若离的。唉,皇上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都在微笑,“喔?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怕是荀瑛想多了。如今太常卿崔浩病着,朝中无人,他肩上的担子难免重些。”顿一顿,“也多亏了承恩替朕分忧。瑛丫头身子不方便,难免多愁善感,太后也该帮着多劝劝她才是。”
保太后点点头,又道,“瑛丫头自幼失怙,到宫里来又被咱们宠着,难免娇弱些,我叫常山王妃和容华她们勤去着些就是了......”
他侧着头,一边听着,一边将那把玩了许久的菊花酥放进嘴里。那味道虽然简单,可仍是让他心动。
菊花静静在心间绽放,而她立在那簇金黄中间,冲他微笑,“佛狸!”
木兰......
他有些想哭,于是更加用力地微笑。保太后一无觉察,仍在温暖的絮念。
他仰起头来喝茶,那样急,保太后慈祥的声音,“嗳,慢着些,你这孩子!”
他已经饮得涓滴不剩,站起来,“大臣们还等着议事,孩儿先告退了。”
出了慈元殿,他感觉那样累,于是破天荒地召来了肩舆。
就那样穿行过宫室,每一处都有他与她的回忆。
当时他问她,“木兰,我们要个孩儿可好?”
她斜靠在柱子上,只是眉色一顿,“好是好,不过要你来生。”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留下来,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迂回,“这好像不合常理。你又为什么不愿意?”
她终于笑了,说他是大尾巴狼,然后倚向他怀里,神情认真地道,“我不生,我怕疼。”
他一时没忍住,就向她俯下身去......抗议的声浪消逝在纠缠的热吻里。
他当时想,这个女人,他永远也爱不够。
可没想到这永远,永远都不够远。
盘子里是刚烤好的菊花酥,小小的,金灿灿,就那样悄悄地盛放开来,香气四溢。
她拿一只起来,却不急着吃。指若兰花,而那小巧的菊花如此美丽,他曾笑着说,“这酥可是我的最爱,仅次于你。”
当时回了句什么,已经不记得。
那天的阳光明亮耀眼,温暖的金色将两人包裹。只看那影壁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四周皆是静谧,他的呼吸暖暖吹在她鬓角,“木兰,我们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像小时候吃珍贵的梨子,被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父亲、母亲和她的。父母那样忙,吃完了就要送她走,寄放在托管所。她忍着不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要分梨,我不要分离!”母亲就笑,拉她入温暖的怀抱。父亲则把娘俩儿搂在了一起,他的声音那样低沉悦耳,“可我们不是两个人分梨呀。木兰,你看,分梨,加分梨,那就是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可她毕竟还是与他们分离了。父亲,母亲......接下来是他,所有她所爱的人们。
“木兰,再不吃就要凉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却把酥重新放回盘子里。
“怎么,不是一路闹着要吃么?”
她故作无辜,指指肚子,“是他(她)喜欢吃。”
申屠嘉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那样安静而深广,“那为什么又不吃了?”
她微笑,尽可能灿烂,就像那些美丽的蔓延卷曲的花脚,“太喜欢了也不好。”静默半晌,又道,“以后吃不到了,会有多难过......”
他凝视她略带怅惘的笑容,“木兰,如果你不愿意——”
她却毅然决然,“嘉,别对我太好,别让你的好心成为我临阵退缩的借口。”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隔壁包厢里一阵嘈杂。两人均是耳力卓绝,被动地听了半晌,面色各异。她霍的站起来,而他急急止住她,“木兰,你可知这一去的后果?”
她自然知道,本来是打算安静地道个别,就此离去。可今天若一露面,便是由暗转明,即使最后还是要走,在那之前却需面对那样多的人和事。
可她必须这么做。
申屠嘉看着她,叹口气,“走吧,可是你要答应我不能骑得太快。”
她笑着点头,“放心,同疾风相比,根本就没有‘太快’的马。”
“大个儿”奚斤来找李亮时,他照例在书房。
老远就听到奚斤那破锣嗓子在吵吵,“李亮你小子给我出来!别说‘朋友妻不可欺’,你这么做,对得起木兰吗?”
李亮微皱着眉写完一字,将毛笔轻轻架在砚台上,只是按捺不动。
不一时,那叫嚣着让他出来“比活”的家伙已经破门而入,果然红着眼睛,不住地摩拳擦掌,“来来来,咱们俩大战三百会合,分个胜负高低!”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气势,见李亮依旧坐着不动,云淡风清的鬼样子,他怒火更炽,“李亮,你还是不是个军人?雪饮剑放在那里都积了灰,你还在装模做样练什么字?”
李亮霍的站起来,永远那样冷静内敛的一个人,说话也带上了三分烟火气,“大个儿,你最好别来惹我!”
他如何还能,如何还能若无其事地料理军务,哪怕只是对着一柄雪饮剑,也只觉得冰冷蚀骨,而心字成灰。那些舞剑当歌,热血沸腾的日子,随着她的离开,都已一去不复返。
奚斤却道,“你不再去招惹牡丹,我自然不会来找你!”
李亮一腔气提在那里,却啼笑皆非,“你说白姑娘?”
奚斤那样火爆脾气的一个人,平时粗中有细,原该发觉李亮对白牡丹的称谓比之自己要远的多,可他这会儿被妒火冲昏了头,只管捋着袖子,“以前是木兰拦着不许,今天我非和你分个高下不可!”这么多年来,战绩上他总是逊李亮这小子一筹。可多次校场竞技,他与李亮都是不分轩轾。木兰主持整个军演,对他屡屡厚着脸皮要求加时赛总是不留情面的驳回,“你们俩要是意犹未尽就一边儿打去,这是联合军演不是格斗场!”他拿她没辙,更拽不动那个“妇唱夫随”的李亮,满腔气力没处使,只耿耿于怀。
她虽是个女子,可他,他们都爱重她,哪怕军衔并不比她低,只是心悦诚服。
他知道李亮怕比他还难过,可断不能容他如此消沉,堕落。对,堕落。难道自己痛苦就可以拿别人来当替代品?牡丹......白牡丹她也是个要强的女子,李亮这样待她,他奚斤第一个便不容!
奚斤这一连串心理变化,怕都写在了脸上。李亮仔细瞧完他,冷峻的表情反而有松动的迹象,说:“好啊,就依你!在哪儿开打?”
就这样放开所有,痛快淋漓的打斗一场,能让他暂时忘却吧?忘却那些他所失去的,尽管从未真正得到。但毕竟她在,他就有个念想,哪怕只是在旁静静瞧着,也是种幸福。爱一个人,本就不一定要得到回报。
只要她在这里。
可她竟然离开了。
他一直知道她要走,去到另一个世界。他想象过万千次,要笑着送她离开,去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他会让自己好,实现对她的承诺。让那些金戈铁马来充实,直到再也挥不动雪饮。逢月下自饮自酌,或者大风刮过沙漠,他会微笑着想起她,想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会感到欣慰,因为他知道她也不会忘了他,她会永远记得,记得这里的一切。
可竟是这样的天人永隔。
他不能接受,永不,永不!
李翔收到骁骑营的报告时,冷笑连连,可双眼却泛着精光。他的那些手下深知这位李校尉的厉害,而他岂止是厉害,那些鬼点子花招儿简直层出不穷,等闲常人哪里架得住?
他们好歹是“熬”过来了。
别人都羡慕他们在特种精骑营,却哪里知道这些背后的辛苦。
如今看他们“老大”的神情,似乎又要大干一场。那兵士心里叫苦不迭,尽量使声音镇定,“校尉大人,可要向李将军传信?”
李翔斜睨那兵士,以书简为卷,随手在他后脑敲了记,“着什么急,不还没打起来么?”
那兵士摸着后脑勺,实在搞不明白,就大着胆子问,“那等打起来不就——”
李翔森冷的目光让他把那句“来不及了”赶忙吞回肚里,行个礼便去了。
那帐帘一揭,明亮的阳光透进来,随着帘子落下,便又给挡在了外面。
李翔慢慢坐下来,神情松懈而疲惫。
他只是想,打一打也好。再这么呆下去,可要憋闷死。
隐隐的,眼前浮现出她不赞同的面容,“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忽然微微笑了,是,就胡闹了,怎样?眼角那样苦涩,他仰起头,望着营帐上透气的窗口,那一线的阳光,喃喃道,“我就胡闹了!老大,你要是看不惯......就回来吧!”
那一束阳光,虽然微弱,可聊胜于无。他知道她回不来了,可总有这样一线希望。即便这希望仍然无法实现,就让他闹上一闹吧。
这是最后一次。
他对着空气发誓,又像是在许诺,“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不会再胡闹。”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流言甚嚣尘上,一传十,十传百,直至尽人皆知。
士兵们非常矛盾,他们对李亮的敬重并不亚于木兰。也正因为如此,许多人更感到失落、不解,甚至出离愤怒。他们本能地希望这不是真的。
所以当剑拔弩张,人人在心底里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希望而战。他们使自己相信这样做是对的,并没有扰乱军纪,并没有违背军人的天职。
李翔在最后一刻才派人去将军府知会李亮,注意,是知会。因为即便李亮赶到,这一场混乱怕也难免了。
说不清是哪方先动的手,猎猎秋风卷起黄沙漫漫,遮掩住那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枪林剑戟,对的却是自家的兄弟。他们真的疯魔了么?
木兰几乎不敢相信,她面前的这支军队竟是北魏的精锐,国家砥柱。
作为这支军队的训练者和曾经的指挥官,她感到惭愧,继而是费解。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些兵们,这些曾经被教导纪律高于一切的兵们。这是支铁的军队,每个士兵都那样的出色和优秀。她曾以为他们能经受住任何考验。
未料得是如此的一番局面。
连武功卓绝的申屠嘉也忍不住动容:“木兰,你待怎样阻止他们?”这是一团势力凶猛的流沙,那爆发力虽然短暂,却实实不可阻挡。其中不乏尚存有一丝理智的人,只是身不由己。而木兰竞想以一己之力去逆阻这狂潮,别说她现在行动不便,即使是他也没这个把握。
木兰在马上回眸,虽是荆钗布裙,飒爽英姿依然不减从前。她忧心忡忡,仍不失冷静客观,“这对战的两方,各有长短。中军将士均是自各军挑选而出,无论是人数、军备,他们都略胜一筹。而北地军团虽有相当一部分刚招募来的新兵,实战经验非常地丰富。”
申屠嘉极目远眺,“我看这两方势均力敌,反而更加麻烦。”
木兰摇摇头,“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能战之,少则能逃之。’可是这个论战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指挥官对战局产生的影响。”她叹口气,对着申屠嘉安静的黑眸,继续说下去,“中军的指挥官是奚斤的副官,这人我很熟,沉稳可靠,战术上却过于保守。相反奚斤打起仗来总是锋芒毕露,他......皇帝当初任命他作奚斤的副官,原有相制之意。”顿了顿,“可今天是这位副官来统领中军,他会保守估计自己的实力,按照兵法以分化敌人去确保胜算。”
正说着,前方已起了变化。果见令旗挥展处,中军兵分三路,企图以蛇蟠阵对北地军团各个歼灭。
“可他错了。”木兰接着道,“另一方的指挥官是李翔!”她不再解释,催动胯下马儿往前奔去。
两军交战,重在气势。中军将士确实熟练阵法,但他们遇上的却是诡计百出的李翔,同时也是那个煽动士气从来最不遗余力的李翔。当两方的指挥官根本不在一个段数上的时候,胜利的天平往往会发生倾斜。
可她却断不能叫它如此。
虽不是性命相搏,可两人战况之激烈,足叫旁观者为之捏一把冷汗。
弃用刀剑,那军中以“铁拳”著称的奚斤提着醋钵般大的拳头过来,满面狞笑,“李亮你小子可是自找的!”
他猝不及防吃了一拳,啐了口血水,只是淡然以对,“你以为我怕你?”旋身躲过奚斤的又一击,却是飞快地出腿横扫对方下盘,待奚斤脚步稍浮,紧跟着一拳递过去,正中其下颚。
看着骂骂咧咧的奚斤嘴角淌出血,李亮只是笑道,“什么铁拳!看来跟我也是彼此彼此。”果不其然将那头猛虎激怒,更加凶暴的扑过来。
他想他需要,需要这么一场恶斗,来忘记一切。
那些想忘却忘不掉的一切。
打得狠,还得猛,他们当彼此是朋友,是以才拿出对待敌人的凶猛,全力以赴。当周身的血脉被疼痛活动开,心中如窒的疼痛才只稍减。奚斤有些困难地咧开嘴,右颚已然肿起,“看来......你小子,也不错么!”
他口中满是腥涩,但还是笑,“怎么,铁拳奚斤也认栽了?”
奚斤双目圆睁,正待反驳,不妨斜刺里一人直冲上前,“将军,大事不好了......”慌忙中不忘抱拳行礼,足见李亮治军之严。
而接下来两人听报间面色逐渐凝重,互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好。
“备马,快!”奚斤心急如焚,他治下可是中军,丁点儿有误皇帝那里首先交待不过去。却被李亮拽住,“你骑雷神去!”
奚斤感激地望向他,“那是最好,可是你呢?”
只听一声昂然的马嘶,通体雪白而神骏非常,原是李亮的亲兵已把马儿牵来。他利落的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掉过半个马头,“我有疾风。”话音未落,那白色的闪电已跨出大门。
这一隅雷神也早蓄势待发,忙跟上疾风的脚步。
笔直的官道上,只见黑白两道旋风,直向着大营方向而去。
中军阵形千变万化,可指挥官心下暗骇,那些大大小小的包围圈似乎对骁勇的敌军不起什么作用。北地军团在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翔指挥下,以攻为守,用野战企图打乱对方阵脚,但他们惊奇地发现,中军的应变能力远比预计要强得多。
战局呈现胶着状态。
而在木兰眼中,这一切并没有秘密可言。
她催马冲向战场左翼,劈手夺过一小队长的令旗,力贯于臂向侧横扫,先迫得那小队长滚落下马,迎风将那令旗一展:“蛇蟠变鸟翔,右击申、白云酉!”这阵法和口令原早是中军上下操练熟了的,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本能地照着命令去做。眼见着刚刚快要完成合围的阵形就要散开,功亏一篑,那小队长从地上抄起柄长戟就往马上人刺去,却被她轻巧巧一个反手横拨打落,接着回过头来,秀目不怒自威,口中却道,“这种时候,首要是夺回对军队的指挥权,而不是浪费时间与敌人纠缠。”
那小队长乍一看清木兰的容貌,先是惊疑不定的停了手,待到她一句话说完,目光中已油然流露出无限欣喜,大声道,“是,花将军!”
“将军……夫人!”北地军团的士兵曾随她在大漠里苦练射箭,个个眼尖的很,方突围出来便发现了木兰,也热烈欢呼着。
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大家都不由自主停了手。
木兰只是微微一笑,催动着马儿一直没有停下来。她骑的并不是很快,神态亦从容,而马蹄到处,静止的魔法仿若水波般荡漾着迅速扩展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喜出望外地跟随她身后。
当两方的指挥官觉察出不对时,那马儿已踏着轻缓的步伐将她带至他们面前。
李翔第一个反应过来,忙不迭抛开他那副酷冷的臭脸,“老大,你……回来了!”
奚斤的副官则悲喜交加,差一点就要哭出来,“花将军,您可算回来了!”顶头上司奚斤那样火爆,而这对头也不是那么好惹。是啊,她再不回来,怕他一个小小的副官要在两方恶势力的夹攻下左右为难至死。
木兰却忽然收敛了一直带着的微笑,“是,我回来了。”拿眸子淡淡扫向他们,“可我宁愿自己没回来过。”
她只是在马上静静看着他们,亦无十分的疾言令色,却使得众人慢慢低下头去,惭愧而自责......旋即一股温暖却自心底缓缓涌上来,由衷的欣喜覆遍全身。那明澈的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心里皆是一片祥和。不知是谁先喊了句,“平头儿回来了!”众兵均跟着振臂高呼,“平头儿!”“平头儿!”“平头儿!”
一抹微笑出现在木兰唇际,她的眼睛随着那如雷的声浪逐渐湿润,嗓子眼却干涩的说不出来一句话。这些兵们,这些可爱的兵们......
遥远的,黑白两道旋风却由远及近。她惊讶的睁大眼睛,却慢慢绽开了笑容。
原来很多人,只有在你要离开他的时候,才发觉思念已不知不觉这样深。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下卷 出入生天 情义两难
章节字数:3415 更新时间:07-10-09 23:25
昨日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虽然不大,但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今天,那日头在当空照着,可风却凉飕飕的,似乎从北方山脉挟着阴郁而来,直往人骨缝儿里钻。
皇帝近日来觉睡得少,批阅奏折又思虑过度,愈发头疼的厉害。好不容易盹着了片刻,却是悚然惊醒,只觉后心的衫子湿答答贴在背上,原是浸透了汗,说不出的烦闷难过。司衣监的内侍忙过来伺候他换过常服,皇帝顺手接过一碗酽酽的热奶子,抿一口,却又撂下了。瞥见宗爰看那计时的铜漏,灰眸只是瞬了瞬,就猜到,“是承恩么?叫他进来。”
兵部尚书傅承恩在殿外候了半晌,方见内侍宗爰从里面一路小碎步行来,只凑近了才道,“大人,陛下请您进去呢。”
傅承恩待他却甚是客气,说道:“有劳公公。”这才往内殿去了。
皇帝负着手正在发神,见他要行跪拜大礼,便抬起手,“这儿就咱们君臣两个,免了。”
“谢陛下!”傅承恩却不敢怠慢,仍将那拜礼行足,方在一边垂手而立。事情虽然紧急,但他看皇帝的样子,显已智珠在握,就也不便多置喙。
就这样静默了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却问那不相干的,“荀瑛丫头最近可是闹的厉害?”
傅承恩心中纳闷,但知这位皇帝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就老实道,“是,才请大夫瞧过,开了些安胎静气的方子,也还奏效。这几日胃口是好了很多。”
皇帝闻言略展颜,“那很好,朕总算有一个妹子托付对了人。”
傅承恩忍不住抬起头来,却发现皇帝正凝神瞧着他,唇角是微微的笑,赞道:“承恩,你好得很啊。”可那一双灰色的利眸却殊无笑意。
他的汗便涔涔自额角涌出来,“陛下……”
皇帝却早已掉过头去,望着窗外那层层簇簇绚烂着的火红枫叶,再远处便是黑黝黝的兽一样的宫脊。他说,“都准备好了么?”
傅承恩垂下眼,恭答道,“是。”
又过了良久,皇帝终于转过身来,往外走去。
他留在原地不敢动,直到听见那句“随朕一起来”,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忙不迭跟上。
出皇城沿官道往南,约摸小半个时辰的马程,便是拱卫京畿重地的南大营。
天子出行依例以黄帷障地,御驾仪仗逶迤如龙,丝毫减省不得。但拓跋氏乃是马上得天下,皇帝更是十四岁起便领兵抗击外侮,多少带了些行伍的果决豪爽,对这些繁文缛节并不看重,今日事出突然,更是轻衣简从,仅只带了两营御林禁卫。
魏朝治军素严,一路上只听那得得马蹄声似踏着鼓点般齐整,偶或有盔甲剑戟碰击的金戈之声,却使人愈发感到如风雨来前的静谧。
中军向为皇帝亲统,如今却搅入了两军私斗中……虽情有可原,究竟有伤国统,纵皇帝有心原囿也难,怕真要严惩不贷来以儆效尤。而北地军团,牵扯到当朝第一虎将李亮,倒是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傅承恩正想着,不妨那双灰泓飘过来,“这大营中两军私斗的新鲜事,几百年未遇,却教朕给赶上……你这个兵部尚书,可有什么要说?”
傅承恩听那语气心下由不住一沉,知道皇帝怕已怒到极处,可他却不能弃奚斤和李亮于不顾。仔细斟酌后,方答,“启奏陛下,此事可大亦可小。”他向来才思便捷,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刹,腹内已有了数稿,皆是为他二人脱罪的说辞。
没想到皇帝淡淡一笑,却没容他说下去,“傅小子……就知道你向着他们!”
他大震,仓皇抬起眼,只听皇帝徐缓的声线,一字一句传来,“木兰她向来这么叫你……你今次是为了她,就如同他们也是为了她,是也不是?”
深沉的哀水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抓紧缰绳,只是说:“陛下……”
皇帝仍是笑,眼底却愈加冰冷,“好个李亮,好个傅承恩,好个……”好个佛狸,仿佛是带着深沉的自弃,无法面对这最后的名字,那个软弱得令人厌恶的自己。
傅承恩紧抿着唇,不再试图求情。实际上他不知道该给谁求情,又该对着谁来求,隐约只是想,就如此吧,就如此。
“报——”探子回报说前方两军已然开始动手。
皇帝一双眼沉静如不见底的深渊,却吩咐停止前进,便在大营北面的平丘上遥看事态进展。
傅承恩的后脊一阵发凉。他知今时的拓跋焘已不同往日,拓跋王族骨子里的疯狂嗜杀似乎也侵袭了他们英明神武的王……他毕竟首先是一个皇帝,他对李亮怕已动了杀意。
白马疾风乍见故主,不由欢快地撒开四蹄,转眼将雷神抛在了身后。而李亮忧思重重的心也在乍见她的那刻全部清空,除了喜悦再容不下其他。
马蹄扬起阵阵黄尘,及至近前他飞身下马,再也按捺不住地将她搂入怀中……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风声、人声,甚至疾风不满的嘶鸣,所有的一切都隔得那样远。而她就在这里,真实而温暖,甚至呼吸相闻,他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热血沸腾,也只能说出来一句,“你回来了,木兰。”
她也噙着泪,她负他太多,她没料到他竟待她若此,可终究只是忍着一时不推开他,而不能是一世。“让你们担心了。”她轻声道,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对上奚斤满脸傻笑的脸,四周是那些同样傻笑着的兵们,甚至还有一匹因被忽视而正在“吹胡子瞪眼睛”的马,几乎是下意识,视线再往远处延伸,却不由自主地轻眯起双眼。
虽然距离那么远,但她终于明晓了这压力的来源。速度好快的一队骑兵,迅雷不及掩耳的自那山坡上直冲下来,那前头是盘龙衮金赤黄旗,杀气,似乎也一泻千里。
佛狸!
李亮感觉到木兰的僵硬,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透出无尽的热烈……那种对他从未有过的热烈。他心如死灰,手不知不觉地松开,只是半麻木的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他”来了。
御林军训练有素,但见其来得迅猛,那骤停也无声无息,端是收放自如。
众兵伏地三呼万岁,其声震天。而皇帝却面色凝肃,只望着前方一点。
天阴沉沉的,气压那样低,似迫得人喘不过气来。“陛下!”李亮方踏出去半步,不妨被木兰扣住手腕,慢慢对他摇了摇头。他遂停步,看着她移动步伐向前走去。
皇帝立在那里,看木兰向自己一步步行来。心中轰轰隆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仿佛千年雪峰上的冰雪在融化,脉脉暖流下一颗心渐渐春回。
她向着他走过去,不用回头,即能感受到身后李亮失落的目光就停在自己挺直的背脊上,如芒在刺的疼痛,而前方却是那双穿透人心的灰眸,一热一冷,冰火两重天,却叫她这般煎熬。李亮如此待她,叫她怎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最大的残忍假作最大的仁慈施于他?可是佛狸,佛狸……她将背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地走着,却将傅承恩的忧心忡忡,奚斤的迷惑费解,那些兵士们的惊疑不定尽收眼底。平生经历过大小战役无数,她却从无像今日般彷徨,究竟怎样做才是最好,又或者,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两全之策。
腰腹之际隐隐酸坠,她只是一步步向前走着,而终于不得不停下,向着那明黄服色的人跪伏下去,“此事皆由木兰所起,请陛下莫要迁罪他人。为臣……甘愿领罚!”
木兰谦恭地垂着视线,只觉皇帝的怒气有若千钧般压过来,她脸色更加苍白,却平静如初。
夹杂着怒气,皇帝心里只是伤心。木兰你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经历了这么多,她死而复转,他也仿佛跟着她死过一遭儿又重新回来……他怎么可能会放手,怎么可能还会任她留在李亮身边做挂名夫妻?什么礼记人伦,君臣纲常,他不希罕什么“一代明主”,他要的是她!
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她明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两全,却偏要置自己于这生生撕扯的痛苦中。有时他怀疑,在军人的使命、朋友和爱情中,她究竟把自己排在第几位?还是像她有次貌似玩笑的对他说,“最重要的,总是排在最后,佛狸。”他想他知道自己的位次了,尽管这样的无可奈何……只因她是木兰。
狂风猎猎,而木兰跪在那里,单薄而坚定。皇帝终于叹口气,“你起来再说话!”
“是,谢陛下。”她刚站起身,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几乎要立不稳。
李亮情急关心,几个箭步抢上前,她一只手将将搭住了他的肩膀,身子仍在缓缓往下滑,眼睛却牢牢盯住那同样抢上前欲扶的皇帝,无声地请求他,“佛狸,不要!”
他脸色铁青,一双灰泓冷得几乎要结冻,终还是慢慢放下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她心中一宽,登时没有了力气,只听到周围人在喊着什么,渐渐失去了意识。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下卷 出入生天 咫尺天下
章节字数:10319 更新时间:07-10-09 23:26
月华如秋练般铺洒在青色营帐圆庐似的棚顶上,帐子里很暖和,那生牛皮还散发着淡淡膻味,只是待久了,便不觉得。她终于醒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他就半跪在床前,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醒了……木兰?”
她点点头,忽然有些想哭,在逃离宋宫、脱离危险这么久之后,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只想狠狠扎进他怀里,好好哭一场。可她却不能,怕一旦沉溺,便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的大掌温柔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似呢喃,“我请太医来瞧过啦,他们说你大病初愈,难免体虚。”目光移向她微隆的小腹,“你现在有了孩子,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骑马射箭啦。就乖乖的养着,”顿了顿,才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心里一颤,“这孩子……”
他却抢着说,“这孩子自然是我们的,我和你的。”将她微凉的手包入自己掌中,笃定道,“木兰,我再不会放你离开。”
她心中痛极,却将手自那温暖一分分撤离,“可是我……必须要离开。佛狸,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向你道别,向你们告别。”硬下心肠转过头去,低声问,“这是在大营里吧,李亮……他们人呢?”
他目不稍瞬地看着她,眼中那原本晶璨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下去,终被深不可测的乌沉所取代。他的声音飘缈得几不可闻,“我一直在等你,等了这么久……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木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她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连累得所有人跟她一起受苦,既然要走,又为什么如此拖泥带水?
他忽然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他说,“我还是会错了意,原来要非这场兵祸,恐怕你连再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原本的打算确是如此,在远处看一看他,就此离开。她心如刀割,眼睛却始终干涩,“对,我宁可你以为我死了。我不可能留下来,即便是为了你,佛狸,正如你的不能离开。”她的手轻轻抚着肚腹,“再说现在有了他(她),我更是非走不可。”
他那样痛惜,“木兰,如果你是在担心孩子……”
她抬起头,眼光十分温和,却又断然道,“不可以,佛狸。”每一个字都仿若是在宣判他的死刑,“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是不可以。”
他最终绝望,那最后的一点点火苗寸寸成灰,又过了很久,才木然站起身,“你一直没醒,咱们就都耽在营里。大家都在等着,我这就去叫他们进来。”
她默然侧向床内,泪水无声滑落,只咬紧了被角,不敢去看他的背影。
众人被皇帝强留在帐外,本就心急如焚,等见皇帝出来面色有异,更是惶恐。及至入内,确认木兰无恙,才都大松口气。
奚斤搓着大掌只管咧开了嘴乐,李翔眼尖口快,“老大,你……”
李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后者登时扮作了没嘴儿葫芦。李亮关切的目光一如往常,体贴地先叫她宽心,“申屠嘉不便留在军中,我让他先回将军府了。”
她泪结于睫,自己何德何能,竟得到了他们全部的关爱。
这一来李亮倒还罢了,那两人哪里见过木兰这阵势,浑身的不自在。还是李翔先受不了举白旗,“老大,我受罚,受罚总行了吧?你别哭了。”
奚斤也嘟囔道,“哼,大不了我再让李亮打回来一顿罢了,还有白姑娘那里,也少去几趟……”后面的语声越来越小,终不可闻,足见这段时间他做下的亏心事着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