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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那样的凄迷中,她还是忍不住笑了,才要说话,却见帘栊一揭,是傅承恩进来。

他先是脸色凝重地看了看李亮,“皇帝要起驾了,传陛下口谕,你和奚将军明早奉诏觐见。”跟着对上木兰的眼睛,“木兰,皇帝他……”傅承恩欲言又止,这时帐外有亲兵的声音响起,“尚书大人,陛下催您呢!”傅承恩叹口气,又深深地看了李亮一眼,这才离去。

木兰心觉不妙,她问李亮,“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李亮沉吟半晌,“这段时间我一直称病不朝,只知道崔浩年老体衰,皇帝凡事多倚重承恩。还有……”他看向她,有些不情愿地讲出下文,“比之从前,皇帝他似乎性情暴躁了不少。”

李亮虽轻描淡写,木兰听了却只觉心惊。这是真的么?难道真如申屠嘉所分析的一样,佛狸他患上了脑疾?

怀中的明光玉再次炙热起来,而她的心却在动摇,如果他命不久矣,她还要离开吗?哪怕是为了孩子。

李亮和奚斤次日金殿请罪,皇帝虽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他二人革职查办,可在傅承恩的力劝下只是罚没了三年薪俸了事。

李亮回到府里,她就在前厅等着,“他迁怒于你?”

他只是笑笑,从怀中掏出一枚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可救我的也是你……这是御苑里种的天女木兰,承恩让我拿给你。”

她默默接过来,“我此行虽险,但却因祸得福找到了明光玉。嘉说,要等到那琉璃层破裂时……”

他打断她,“木兰,你要走,我不拦着。可你要答应我,走之前让我一直伴在你左右。”

她泪水灼灼,自怀孕后,她这般爱哭。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的却不是你。佛狸,佛狸,不管离开还是留下,都只能,只会是为了这同一个人。李亮啊李亮,你难道不明白,又为什么这样傻?

他知她心意,“木兰,咱们从前就说过,一切是我李亮甘愿。这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又或者是你下辈子要还我的……总之你现在怀着身孕,不要分神去想东想西!”

她在泪光中微笑,捶心的愧沸沸扬扬,也只能在那笑容背后隐藏。这一世,她负了他,可既然他想要她安心,她至少也要假装做到,即便做起来这样难。旁的,唯有待往生加倍以还,这冠冕堂皇的借口听上去那样虚伪,可却如同战场上雪亮的刀光,真实地容不得半点虚假。

众人皆对木兰和这未出生的孩子关心备至,却默契地对她如何怀有身孕一节绝口不提。那日在南大营虽马上驰骋于万军前,但好在木兰身形本就瘦削,秋天夹衣又十分宽大,所以并不十分明显。她自回帝都便闭门不出,是以此事绝少人知晓。

只是她托病为由上表请辞,倒是被皇帝压下了折子,始终不允,只颁了道圣旨准木兰在府中“养病”,并赐珍贵药材、补品无数,甚至太医院的太医都派了来,不容她“婉拒”。

这日李亮方去上朝,宫中却来人传窦保太后懿旨,请木兰往慈元殿一叙。

木兰深知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后娘娘怕不只找她叙旧这样简单,但也唯有坦然应邀。

窦保太后慈祥的笑容里,每一条皱纹都焕发着岁月洗炼出的智慧。她开门见山,“木兰,我这些话,因为你是木兰,才这样直接对你说。”

木兰的姿态一如往日般谦恭,“太后有什么话吩咐就是了。”

窦保太后叹口气,“我知道错不在你,可为了咱们大魏朝的天下,也只能误了你。”她拿起桌上的药碗,浓黑的药汁那般粘稠,已然一点热气全无,“来,喝了它!”

窦保太后会这么做,木兰一点也不意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她虽在万军前阻住了佛狸扑过来相救,毕竟没能挡住他半夜相守。而这后宫本就有一张编织细密的网,且反应迅速。她从容站起来,“太后,唯独这件事,恕臣无法遵您懿旨。”

窦保太后一双凤目深邃含威,刻意加重语气道,“这孩子留不得。木兰,在你这是下下策,在我这却是上上策……你以为这孩子会有机会出生?到时候你——”她苦口婆心的规劝在触着木兰面上的微笑时停下来,“如果你自恃身怀龙种而对我的话置若罔闻,那就只当是哀家错看了你,高估了中军‘平头儿’的智慧。”

木兰摇摇头,“太后,您是错了,”对着窦保太后愈来愈严峻的面色,毫无畏容,“这孩子……这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哦?”太后大吃一惊,她毫不怀疑木兰所言,她知道木兰绝不会撒谎,但事关重大,眼见皇帝又那般痴迷,她不能不问个明白,“他是谁?”

木兰沉默半晌,才自袖内掏出一枚七彩琉璃宝珠,“南边的……他姓刘。”

“咣啷”一声,窦保太后失手打破了那药碗,药汁尽数倾在慈元殿雅洁的花砖地上,泼墨如图般难测,她喃喃道,“怪不得皇帝待你如此,原来是……”看了一眼木兰,突然住口。

木兰心知效果已达到,就势跪下去,按照想好的说辞向太后求情,“娘娘,木兰自知犯下了大错,但请娘娘看在当时木兰也是为人所制,身不由己,以往又多少立下了些战功……就放木兰去了吧!”

“你……”窦保太后看着木兰,大大踌躇起来。在她看来这事态已远远超出宫闱后院的范畴,而关乎两国相争的砝码,况且皇帝那里……他究竟对木兰与旁人不同,会否容她这个太后插手还是未知。

正在这当口儿,却听殿外守着的嬷嬷们提高声音道,“陛下!”“陛下,太后娘娘正与人在里面叙话呢,请容奴婢去通传!”跟着是皇帝满含怒气的轻叱,“滚开!再挡朕的路,给你们一个个拉出去斩了!”

窦保太后看向木兰,只见后者一派平静,殊无救星到来的喜色,不由对她方才的话又信了三分。思忖间只听宫门被大力打开,旋即皇帝带着贴身侍卫闯了进来,那声势疾若迅雷,猛若闪电,不知道的,只会以为是带兵勇闯敌营,去救自己那至心爱的人儿。太后心中只觉得不妥,一阵阵发凉,又隐隐有些酸涩,皇帝虽不是她亲生,但感念她养育之恩,从来事母至孝,往往行至慈元殿外数十米,便要下舆步行以示尊敬,而今天竟然就这样闯将进来,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她再度看向木兰,却发觉她正与皇帝四目相对,脉脉如诉,一刹那似道尽了千言万语。太后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知道木兰先前那番话不尽不实,这整件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她和皇帝之间,绝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太聪明的女子!

皇帝看木兰无恙,终于松口气。他本对这位养母十分敬重,今日情急下就这样擅闯入慈元殿,心内不安,摒退左右后,才道,“太后,请恕儿臣无礼。”顿了顿,“可有句话还是要说,木兰……她和这个孩子,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谁也动不得!”

太后震撼之下,声音发颤,“你说什么?这孩子……真是你的?”

皇帝望了木兰一眼,再看向她,沉稳笃定,“这孩子,自然是儿臣的。”

窦保太后怒极反笑,“皇帝,你好,你好呀!”她有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才抬起手指着木兰道,“她是谁?是你御赐钦封的大将军,是你臣下的妻子!那天你在南大营独个儿守了她半夜,已不知惹来多少流言蜚语,此人和李亮均极得军心,你难道就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她的语声转而凄婉,“你母亲去得早,先帝那样爱重你,千挑万选找了我来照看你,并不只是照顾你吃、穿……他让我在列祖列宗牌位面前发誓,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能看着你走上歪路!”

“太后!”皇帝轻而坚定的说,“可是我不会走上歪路……有她在,我也不会让自己走上歪路!”他说着轻轻牵起木兰得手,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窦保太后心中气苦之极,反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皇帝,他脸上那执拗的神情她那样熟悉,他小时候犯了错,被先帝罚跪奉先殿,她偷偷送去吃食时他却不要,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先帝薨而柔然犯塞,她劝他不要御驾亲征时,也是这副神情。他亲政后雷厉风行,对内一手拔除长孙氏,对外南征北讨,虽也有重臣幕僚,可几件多有风险的大事,从来就意志果决,坚定不移。可是今天,难道她就看着他一意孤行,置国家社稷于不顾,置北魏皇统于不顾,置统一天下的大业于不顾……就这样去情情爱爱么?

皇帝见太后如此,心中也是自责,不由低声道,“儿臣自知今日实在无礼,冒犯了太后,回头再来给您赔罪。”就拉着木兰要走。

木兰默默跟着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首向窦保太后看去,只见她双肩略略颤抖,显然悲不自胜。

她不由挣脱了皇帝的手,走到太后身边,“娘娘,请保重身体。”略踌躇,才附在太后耳边轻声道,“您放心好了,我也不会……看着佛狸他走上歪路。”

窦保太后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但身子蓦的一震。木兰微笑,转身走向皇帝,将手重新放入他掌中,柔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样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乾象殿。他始终将她的手攥得那样紧,似乎略微松一松,她就要消失不见。

宗爰等人知趣的退了下去,宫门四合,帷幕轻垂,这样宽广的大殿里,就只有他和她。

木兰叹口气,凝视着皇帝,“佛狸,你的手在抖。”

他对着她微笑,突然就紧紧抱住了她。她不由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紧她,抱紧她……再没有什么天涯咫尺,再没有什么咫尺天涯,她不久便要离开,可现在她还在他怀里!

他说,“木兰,我不管你说了些什么来宽慰太后,可那些傻念头,你一个都不许动!”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虎口的茧子硬而粗糙,可动作那样温柔,竟一点也没弄疼她细嫩的皮肤。“不管是什么,一切有我。你只要答应我,不能做逃兵。咱们俩个,以后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他,眼中渐渐含泪,“佛狸,我这样一个女子,嫁的是一个人,怀的是另一个人的孩子,你还要爱我么?”

他看着她,许诺道,“我爱你,木兰,我爱你!”

她闭上眼睛,泪水涔涔滑落,而他的吻落下来,极为珍视地吻去了那些泪水,“不要哭,木兰,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当他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榻上时,她略惊,“佛狸……”

他笑了笑,为她盖上锦被,而后自己也躺在她身侧,“别担心,我只想抱着你睡一会儿。”

她就有些脸红,却看得他险些情动。于是将大掌覆上她微隆的腹,苦笑道,“你还没有出生,我的地位就开始下降了。”

她听了心中一动,那个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还是忍住了。又过了会儿,只听他呼吸均匀,原来已经睡着了。

他一向少眠,这一觉却睡得酣畅香甜。因为她在身边,那样心安。

她早早醒来,就静静在他怀里躺着,看不够他熟睡中的容颜,那颊上的微笑竟有几分孩子气。她那样舍不得,深深以目光描摹着他面上的每一丝线条,牢牢镌刻在心里,好像这样,就可以安然离去。

他睡得那样沉,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出来。宗爰在外面等的苦,见了她便一躬身,“这都准备好了,李将军就在宫门外候着呢。”他口中准备好了的是朱漆金顶的四抬小轿,却不提是谁安排的这一切。

木兰淡笑,“有劳公公了。”

宗爰只不敢抬眼,“奴才可不敢当。”殷勤地给木兰打开帐帘,“您路上小心。”这才换过一副神情对那几个抬轿的太监,“都给我仔细着。”待木兰坐安稳,才放下帘子,吩咐起轿。

不远拐角处静静停着一架凤鸾,窦保太后攥紧了手中佛珠,贴身伺候的嬷嬷凑过来,“娘娘?”

只听她叹口气,“咱们就去皇帝那里吧。”

等佛狸醒来发现这一切,还不知将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木兰苍白的面色,在看到李亮时才有丝红润。

当着那些宫差,说话多有不便,一片沉默中她从轿上下来改乘车马。李亮骑马在旁随行,他是朝中少数几个奉王命可骑乘直入禁中的重臣,却少有打马扬鞭的骄气,总是一派谦和。那车帘并不严丝合缝,跌宕起伏中她向外望出去,只见他宽厚的背影就如巨石般坚定。

她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对大家最好,即便不能两全,也要尽自己的全力。究竟是走,还是要留下来?从前自然义无反顾是前者,可现如今,佛狸的情状却令她一颗心再放不下来。

李亮却仿佛听到她的心音似的,自马上回首微笑,“这几日你在府里可觉憋闷?出了皇城就是水木门了,去走走么?”旁的竟无一句询问。

她便收起了忧心冲冲,“那敢情好,我也想他们的很呢。”

“水木门”今日闭门谢客,等得原就是这样一位重要的客人。

得奚斤率先来报,白牡丹早就亲自下厨,整治出这一桌精致的小菜,那香气绕梁而上,却缠绵地久久不散,当可堪比“天地日月星”五位主厨的大师风范。

大个儿奚斤只管跟着白牡丹,碍手碍脚却又轰之不走。看他嘴巴几乎咧开到后脑勺去的样子,就仿佛白牡丹已经成了他家娘子,故而对着这一桌美味佳肴与有荣焉的自豪!

听见木兰与李亮的脚步声,白牡丹赶着由花厅迎出来,人未至,笑先至,“木兰,你可让我好等!”照了面,才对李亮敛衽为礼,“多谢将军!”

李亮只是微笑,发现自己被晾在一边的奚斤则大大不满,“牡丹,你多谢李亮做什么?”说完便期待着佳人瞪过来,好享受那片刻的销魂,未料到白牡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迎木兰入座,“看看你,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来,坐下先喝碗枣茶!”

李亮咳嗽一声,从满脸郁闷的奚斤身边擦过,用手带他一把,“我们也坐吧。”

才总算给了这位大将军一个台阶下。

众人言笑晏晏,酒至半酣,才听见外间有脚步声轻轻响起,白牡丹就起身去迎,“定是咱们的傅尚书来了!”

进来的正是傅承恩,他不但来得晚,似乎还心神不属。大家静下来,不再叫闹着罚酒,傅承恩觉察到所有人都紧盯着他,不由苦笑道,“刚得着的消息,南边有变!”

文帝自那日气急呕血,便一直缠绵于病榻达数月之久。他不得已又复用自己的胞弟彭城王刘义康,而后者为求帝位,对军功赫赫的檀道济多有忌惮,向文帝屡进谗言而未被纳。

逢文帝病情略有好转,他为安军心,特地召檀道济进京朝见,淳淳叮嘱这员大将要用心边务,提防胡虏南下。孰料那刘义康已对檀道济起了杀心,竟在其就要启程离京之际,假托王命以图谋不就之名将檀道济捕杀,同时遇害的还有其麾下的多员猛将。待文帝得到消息,为时已晚,他虽后来下令诛杀刘义康及其党羽,可究竟已无法挽回那一代名将。

消息很快传到北魏,诸将自是抚掌大快,盖因檀道济一除,刘宋军队中再无此中流砥柱般的领军人物,无可畏也!

而木兰等因与檀道济皆有过正面交手,对其武功谋略心下赞服,不禁慨叹这刘宋的“传奇”戎马一生,反倒落得个如此下场。

傅承恩落了座,连饮三盏,才对着她道,“木兰,我从来就服你,可你怎么就能预料到那檀道济不出三年定遭不测?”

木兰微叹口气,道:“我一介凡人,自然不能未卜先知,只是根据文帝的性格和刘宋朝堂的形势推断罢了。”略顿了顿,才接着说,“宋文帝深谙君王之道,无论是彭城王还是檀道济,皆是用其能,同时也抑其能。他就借着这微妙的平衡凌于众臣至上,维持君权的强大。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万料不到随着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那刘义康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假传王命铲除异己。”她说到这里停下来,那段在宋宫的时间虽短,但与文帝的亲密……却仅次于佛狸,她并不喜欢他,却不代表着愿意看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究竟在宋宫经历了什么,还有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都是大家心中极想知道却又极其推拒的。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半晌,还是李亮开口道,“上次大战后,我军虽死伤惨重,但真正大伤元气的是刘宋。皇帝的脾气,从来是不予罢休,如今正值刘宋人心低迷,更无强将,怕陛下他要再度南攻呢。”

傅承恩面有忧色,“你说得不错。依我看,很可能就在这几日。”

木兰沉吟,“虽无十分的把握,但如果打定主意要开战,自然越快越好。战机稍纵即逝,文帝亦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迟了便只有望江兴叹!”这自然是佛狸的想法,她的手放在桌下,逐渐冰冷得像要快冻起来。

长江自古为天堑,浩瀚的战场便在江岸延展。两国实力相当,即便在目前形势下北魏略有胜算,仍可预想到战事的悲壮惨烈,多少人将为此送掉性命,多少人将为此失去亲人,多少人将会被迫离开家园,流离失所……如果是为了天下一统,她可以助他,可是她却明明白白知道他不能!

佛狸具备了创造历史的能力,可历史并没有给他这个机遇,他注定只会是徒劳而返。

木兰心里沸沸扬扬,充满了矛盾,可有苦难言。

李亮看她脸色阴晴不定,便伸出手去拍拍她肩膀,柔声道,“木兰,你还有我们。”

他举起了杯,众人跟着举杯同饮,继而将酒杯掷于地上,清脆的声响果毅刚决,便如战场上击鼓同饮的豪壮,就连弱质纤纤的白牡丹也一派勇往直前。

木兰说不出话来,自己何德何能,竟得到了他们全部的关爱。并不需要明言,她知道,无论她打算做什么,怎么做,这些人都是她最坚强的后盾和最坚定的支持者。

乾象殿中一片狼藉,呼声连连。

皇帝头疼欲裂,直想往地上滚去,强凭一股意志力控制住,只扯下了高悬在殿柱一侧的厚重宫帷,用手撕得七零八落。又顺势一脚踢倒了铜鼎,推翻了御案,登时香灰四溢,泼墨倾卷,混合成一派怵目惊心。他还不作休,抽出那寒光长剑,便如疯虎般朝着那些惊叫游走的宫人们身上刺去。

窦保太后看到这样一副场面,又惊又骇,只强定心神,提高嗓子喊他乳名,“佛狸,住手!快给哀家住手!”那明晃晃的剑锋竟当胸穿来,对上的是一双充血的兽般的灰眸,太后吓得忘了闪躲,就看着那冷芒寸寸逼近,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噗”的一声,温热的血溅满了脸颊,太后的腿已然麻木,就僵硬地戳在当场,她闭上眼睛,那致命的疼痛却仿佛不见踪影。一切静下来,忽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太后睁开眼睛,却发现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宫人倒在脚下,而一步之遥便是皇帝,手里攥着滴血的长剑,那眼中兽般的光却敛去了,只余一片空茫。

她心里松下来,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佛狸……”

“当啷”一声,皇帝手中的剑落了地。他向着她缓缓跪下来,中间是那老宫人已然断气的尸首,他的声音压抑而痛苦,“母后,这就是我拓跋家的宿命么?看看我都做了什么,都做了些什么……”

太后的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用沾满了老宫人鲜血的手不顾一切地搂住他,“不会的,佛狸,不会的!”她像抱小孩子一样抱住他,喃喃地重复了很多很多遍,那道武帝早年英明神武,一手开创了北魏王朝,可而立之年过后却性情大变,暴虐嗜杀,先帝……先帝他脾气甚好,可也是年轻轻便辞世,她虽不是宫妃,可从来都得先帝信任,他……发作的时候,总是遣散宫人,只留她在身侧。

太后轻轻的颤抖,她早年作为罪妇籍没入宫,却被先帝看中教导皇子,可谓否极泰来。她并不是他的妃子,可谁能知道她付出了那样多?

慈元殿的宫人们都知道,太后穿衣洗浴从不要人服侍,都还赞她谦和慈恩,可谁知道,谁知道那精美的凤袍下掩盖的是什么?

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痕,就像她作为太后的尊荣一样,将会陪伴后生。

而那些不为人道的秘密……

窦保太后霍然睁开眼,看着皇帝,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无比怜惜和爱宠。她用手指着那些远远的跪在殿门口,发抖又不敢离去的宫人们,对他说:“就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他已回复了冷静淡定的表情,只有唇角的一丝颤抖表明了内心的挣扎和矛盾,那厢油滑的宗爰已经从相对安全的外围欺进来,就是这个识时务却绝不是俊杰的宗爰,悄悄拾起了皇帝丢在地上的长剑,绕到那些将头紧紧扎在地上求饶、抖若筛糠的宫人们身后,手起刀落,干净利索的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那些人甚至不晓得要逃,就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血光里歪向一边,接着是自己。浓重的血腥弥漫在整个寝殿,皇帝从没有像今日般厌恶过自己,他竟没有阻止……这接近于默许的凶残,深深地将他击倒。从来自视甚高的皇帝,从来注重仪表的他,竟弯起身子,向一边干呕了起来。

他真恨不得去死,他恨自己不能。那样向无边的黑暗堕下去的时候,他只是悲哀,拓跋焘,你从来不是英雄!你自以为是,却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你,如何去要她留下来?如何去让她幸福?

当认知到这一点,那悲哀便已上升为绝望,他闭上眼,希望自己不再醒来。

窦保太后当机立断,向外封锁消息,称皇帝辍朝几日,为卜战争庙算往采凉山斋戒沐浴祈求神明指引。

整个太医院便在乾象殿侯命,她镇日便守在皇帝身边,衣不解带,目不稍寐。

他一直没有醒来,药石不进,汤水未沾,就这样一步步接近油尽灯枯。

太后一颗做母亲的心有如炭火熏炙,恨不得自己替他去死,恨不得他替自己而生。这样煎熬到第五日,眼看着他就要不行,她绝望中忽然记起他倒下去前那喃喃的两个字,燃起一丝希望,附在他耳边轻道,“木兰……佛狸,如果你就这样去了,我发誓,我会让她来给你陪葬!”

皇帝看起来没有丝毫反应,太后眼中的神采渐渐涣散,她哀哀的看着他,就想,佛狸,难道你就这么去了?抛下我们孤儿寡母,抛下这蒸蒸日上的北魏皇朝,抛下这唾手可得的天下,就这样去了么?

泪水已经干涸,当她木然站起身,要去将刚才的威胁付诸实践的时候,忽然,发现他的小手指略微动了下。

“佛狸!”她惊喜地扑过去,凝神仔细端详,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几乎是被一股力量逼着,睁开了眼睛,“不……”

他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可那双眼睛还是执拗的看向太后。

窦保太后泪眼婆娑地点头,“我知道,佛狸……只要你肯醒来,我便不动她。”她停下来,深吸口气,才毅然决然道,“不但如此,如果你肯好起来,那母后拼却性命不要,也一定让她在你身边陪你!”

她这话不是权宜,她是为了拳拳爱子心,她以为他会高兴,孰料皇帝却深深皱起眉,他脸上的表情那样痛苦,吃力地挤出一个字,“不!”

声音很微弱,却掷地有声。他的心不是痛苦,已然完全一个空洞,剩下的,只是外面一个皇帝的躯壳。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不能要木兰陪自己承受这种痛苦,他要她走,远远的,永远也见不到才好。

那样她便不会伤心。

这天下近在咫尺,而他却伸出手,将她推至咫尺天下。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下卷 出入生天 明光玉珏

章节字数:10124 更新时间:07-10-09 23:26

听到皇帝自采凉山起驾回宫的消息,木兰揪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申屠嘉温和的叹口气,“那天我潜进行宫为他诊过脉……”她屏住呼息,只听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半年之内,应无大碍。”

她身子一颤,只还是冷静的声线,“半年以后呢?”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慈悲,申屠嘉凝视着她,极缓慢地道,“如果你真要……也不是不可以。”他说着猝然别过头,微微的咳嗽起来。

她自他的侧脸看到那隐忍的痉挛,大惊地扳过他,只见白衣上血迹斑斑,不由失声叫道,“嘉!”

他若无其事的微笑,唇角一丝血迹,衬着白衣上的点点落英,竟如那息国的桃花缤纷,美到了极处,又隐隐透着不祥。他说,“木兰,如果你真的想……”

她泪凝于睫,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别说了,嘉。天机不可泄露……”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垂首凝思了半晌,才毅然抬头,“何况我相信,人定胜天。”

她的事情,就让她自己来完成吧。

木兰倔强的目光对上申屠嘉,后者只是深深的看着她,旋即轻叹一声,“木兰……”

过了半晌,他才又道,“即是如此,就让我陪着你。”

她终于绽开笑容,“那是当然......师父。”

皇帝自灭北凉,军事上一直没有停止过行动。向西派兵平灭卢水胡人盖吴,进而攻伐西域焉耆等不臣服于魏的小国,甚至就在与南朝刘宋对战的同时,还派军北上柔然,挫败了吴提可汗趁乱打劫的企图。

如今刘宋积弱,皇帝重又集结军队,向着兖、青、冀三州进军。沿途所到处,如摧枯拉朽,使得人们刚刚恢复点生气的家园,再度荡然无存。攻城陷敌中,无数平民百姓死于非命。而皇帝一统天下的意志是那么坚决,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不想失去了她之后,还要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天下,仍然半分在那刘义隆的手中。

他为了不去想她,宁愿陷在这碌碌的攻伐征讨中,成瘾成疯魔。他不去想百年后世人对他的评判,文治武功,得失成败,他只想在有生之年,抓住某样东西,某样多多少少能填充胸中那片虚无的东西……

他要这天下!

他要这天下,可她却只想要他,想要他平平安安,想要他长寿百岁……

木兰对着窗外发怔,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在成长,而她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也不断在发酵。过去她只想到他是皇帝,想到他和她肩上的责任,她忽略了自己也是人,那个在千百年后仍然脍炙人口的女“英雄”,她首先是个“人”!

英雄应该无时无地都罩着五彩光环,做什么事情都要高人一筹,在任何阶段都光彩夺目吧。而她却知道,英雄不是天生的,不是一日长成的,甚至英雄也不该是一生一世的头衔,而顶多是某时某刻人们所给予的尊敬。她不要当英雄,并不妨碍她在需要她时挺身而出,与她已经做过的,和以后将要做的一些事情,也并不冲突。

她要先当一个“人”!

木兰这么想着,只觉拨云见日,眼前的一团迷雾终于消遁,登时气爽神清,就连身体也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要去找他!

“木兰!”白牡丹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扭过头,看到白牡丹就站在门前冲她微笑,手中一个朴素的青布包裹,“喏,给你!”

木兰有些困难的,隔着隆起的肚腹给她个拥抱,“谢谢你,牡丹!”

白牡丹眼中含泪,可颊上的微笑依旧绝美,“你说过,不要轻言‘谢’字……”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滑落,“木兰,我会一直想你的!”

她也有些想哭,可是竭力忍住,“真不甘心,还没看着你嫁出去……”

泪光中,白牡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绽开国色天香的潋滟芳华,“谁说的,你看!”她自怀中掏出把胡刀来,递给木兰。

木兰接过来一瞧,惊喜交加,“大个儿?”这把胡刀是她从西域给奚斤寻来,自然认不错。“你……终究允了他?”

白牡丹微微娇羞地半垂下脸蛋,她低声说,“不瞒你说,我原先对李将军……虽是一厢情愿,却也无怨无悔。所以别人对我再好,也如春风絮怀,从不留挂。可是,可是直到那天——”她突然停住,眼神悠悠地看着前方某一点,似在回忆着什么,那满脸的轻怜蜜爱,显已情到深处,“直到那天他为了我去和李将军打斗,我……我才赫然发觉,那个让我的心提着揪着的,竟然不是李将军!”她再度停下来,深吸口气,才一股脑吐出自己的真心话,“我真恨自己,以前为什么一叶障目,看不清这身边的世界,看不到身边的人!奚斤,他虽然只是个粗豪汉子,比不上李将军英朗潇洒,可他的心里只有我白牡丹,他去找李将军打斗竟然只是因为他觉得我受到了轻曼……这样的人错过了,我要上哪里去找?”

她抬起头来,热切地看着木兰,“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心就都在他身上啦。中军和北地军团私斗,他二人金殿负荆请罪,我那样担心,别人都当……却大半为着奚斤。”

木兰始终微笑着听她倾诉衷肠,到这里才说道,“牡丹你真是瞒得紧,我们竟一点也没看出来,可是后来在水木门,你对奚斤……”

白牡丹有些羞赧地道,“那个木疙瘩!后来,后来我故意冷着他,淡着他,就因为他实在木头的可以!”她没有明说,木兰却了然。那奚斤实在爱惨了她,又以为白牡丹心系李亮,故而一面痴迷如昔,一面不断地为心上人制造机会。甚至有一回,他喝醉了来找木兰,喃喃道:“兄弟我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你,木兰!可是,牡丹不容易,李亮也不容易,咱们就成全他们吧!”

木兰微微叹口气,奚斤和牡丹如今也找到了幸福,可是李亮……李亮呢?

他为她做了太多太多,她可以就这样,挥一挥手,潇洒地走吗?

“木兰!”熟悉的声音唤回她的心神,一条灰影跟着扑入她怀里,哈雷!

李亮奉诏赶赴前线,哈雷一直随军而行。她下意识回首,看到了李亮,刹那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宽广的校场上,逆着耀目的阳光,那个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头顶铁盔蓝羽,胸前的明光铠反射出耀眼的明光,直像天上的神祗般,俯瞰众生。

她听到自己问,“你怎么来啦?”主帅擅离战场,可是死罪。

他看着她,只是微笑,“你要走,我怎么可能不送?”

江北地势辽阔,一马平川。远远却看黑白两骑徐徐而来,旁边一条威风凛凛的银狼,轻快从容的步伐宛若在视察自己治下的狼域。

离别的话就在唇畔,她却怎么也不忍开口,还是他最终停下来,指了指前方,“皇帝的大营就驻扎在三里开外,你自己小心!”

她点点头,一勒疾风,马儿轻轻侧过头,低鸣起来。哈雷走近它,半跃起来搭住木兰,磨蹭依恋。她亦恻然,不由下了马,紧紧将那毛茸茸的狼首揽在怀里,“小雷,你就和将军他一起去吧!记得,不许调皮,不许去撩那个瘟神李翔,还有,惹祸前先看看将军他在不在营里……”她声音哽咽,渐渐说不小去,哈雷也从喉咙中发出阵阵呜咽,狼眸中水汪汪透着无限不舍,叫她放不开手离去。

最后一双温暖的大掌搭在她肩上,李亮镇定而温和的声音,“木兰,我会照顾好小雷的,还有疾风,它知道到哪里来找我,你放心!”

她慢慢站起来,直迎他的双眼,“那么,谁来照顾你,将军?”

他深深地看着她,面上只是平静如初,“你总是认为欠了我,木兰。其实这世上没有谁欠了谁,没有对和错。你爱他,重要的是他也爱你,我对你……虽然不逊于他,但我知道自己不是你要的那个人。木兰,你就安心的走吧,我会祝福你们,我也会好好活下去!”

她已经泪流满面,他停下来,轻轻地给她擦去眼泪,“木兰,你从前一直都相信我,无论从负伤时暴露了女儿身,到金殿上那出别有意义的提婚,还是后来在北地两年的相处,你将所有的事情和盘以告……你一直都相信我,那么,这一次也请你相信我。”

他的视线离开她,落在了广阔平原的尽头,声音亦是许久未有的开阔豁达,“这一生,我会过的快快乐乐,不说要建立多么大的功业,至少到咽气的那一天,我会笑着说自己没有遗憾。”他回过目光看向她,郑重许诺道,“你放心,我李亮只要说出口,就一定做得到。”

平原上的风清郁凉爽,两人上了马,黑白双骑背对而行,渐行渐远。

她心里满是笃定,她一定要做到,她答应了李亮,要让自己幸福。

宋军的负隅顽抗,让皇帝大伤脑筋。他自知与过去相比,自己失了几分冷静。昨日他盛怒下斩了冒进而受挫的先遣军指挥官,他……似乎越来越难控制这暴烈的脾气。而伴随着的,是越来越频繁的头痛、失眠和呕吐,他心里很急,他很怕自己来不及,来不及去得到这天下。

而潜意识里驱策着自己的这股欲望,似乎并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退而求其次的取代品,他知道,自己色厉内荏。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不敢去想她,想那些他曾经雄心万丈却又不得不眼睁睁所放弃的。

又一次发作,他疼得几乎要死过去,在地上辗转翻滚着,野兽般咆哮,那一刻他几乎绝望,周围的内侍亲兵都在他的命令下撤去,没有她也没有母后,这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还有就是无止尽的疼痛。

几乎不能思考,可他还是想起了她,想起他们共有的那些美好时光……渐渐的,仿佛灵魂出窍,那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好像留在了地上的躯壳中。他在昏迷的边缘,喃喃地叫着,“木兰,木兰……”

冥冥中,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佛狸!”

他心头剧震,意识渐渐回复,视线由模糊而清晰,她雪白的面庞上满是忧急,“我是木兰,我就在这儿,佛理!”

他被她抱在怀里,头枕在她膝上,双手和她的交握在一起,那疼痛并没有减少,但却被他全然忘记。他只顾瞧着她,由衷地微笑,“我这是在做梦么?”

她竭力将唇角下弯的弧度转为轻扬,轻快的回道,“自然是我,还会有谁?”

他凝视着她,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良久才叹口气,“原来你没有走。”

木兰面色微变,她做了个深呼吸,才看着他正色道,“我没有走,因为要等你一起。”

他脸上的神色那样复杂,从惊讶的微光转成欣喜的炽热,进而却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影响下渐渐熄灭,最后是死灰般的沉寂。

他别过头,轻轻将她的手推开,无比冷淡,“可我……不会和你一起。”

她就像数九寒冬里被人迎头浇了盆水,透心的凉,寒入骨髓。她怎么会忘了,他首先是个皇帝,其次才是她的男人!她一直就知道,他要这天下,如今这天下已近在咫尺,难道他会放手?她如何这样傻,把自己置在这样一种境地,进不得,退不得,左右维艰。

她放开了他,慢慢站起来,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只是问他,“如果我告诉你,只有跟我走,才能治好你的病呢?”

她直视着他,即便他不愿意跟她走,可她还是不能轻易放弃,他是她爱的人,她孩子的父亲,他的命……比她自己的还要重要。

他却始终背对着她,冷漠而残酷的声线,“我离开了这里,生不如死。”霍然转过身来,灰眸那样咄咄逼人,“你总是在逼我,先是逼我爱上你,现在却要我放弃同样所深爱的……我拓跋氏至今历经三朝,就要俯瞰这整个天下,你却叫我放手?为什么,木兰,为什么你就不愿留下来,辅佐我,跟随我,做我的伴侣,和我一起,同享这天下!”

他一字一句皆楔入她心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碎为齑粉。你竟是如此看我,你竟是如此看我的么,拓跋焘?

她毅然转过身,炙热的一滴泪不小心滑落,消散在空气间,面上却是冷凝。他看错了她,她亦错看了他!

她要走,走得远远的,再也看不到他才好。

在她背后,那方才气势凌人的皇帝却突然收敛了浑身的气息,充满爱怜地看着木兰的背影。

走吧,木兰,别再回来,别看着我死。

迎头冷风一吹,她感到灵台空明,清醒了很多。

佛狸,他真就如此绝情么?还是自知时日无多,要送她远走?

在怀中的明光玉珏那样炽热,熨贴着心肺,她渐渐暖过来,停下脚步。

他不走,她便也不走。

他要这天下,她就助他得到这天下。

她不能离开他,即使他有一天终要离开她……她要勇敢地看着他走,而不是为逃避这个现实自己率先离去。她要一直一直勇敢,一直一直好好活着,为了他,为了自己,为了他们的孩子。

可在那之前,她要陪着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忽闻萧声响遏行云,她顺势望去,看到白色衣袍的申屠嘉,在风中空灵飘逸有如谪仙的姿态。他缓缓走近,“木兰!”

她微笑着将明光玉珏掏出来递向他,“嘉,这是咱们轩辕剑宗的师门重宝,理应还给你。”

申屠嘉却不接,他凝视她,“木兰,你可知道这么做,自己再无退路?”

她点头,“我知道,嘉。但人这一生,本就没有退路可言。”

他到这时才欣慰地笑了,伸出手,却将她的手慢慢合拢,将明光玉珏包在了掌心里,“这上古神玉并不属于某门某派,或某个人,它有它自己的选择。”他看着她,神色郑重,“这一世,它选择了你。无论你是否也选择它,不要轻易与人。”

她沉吟半晌,终于将明光玉珏重新放回怀中,“我要再回去找他。嘉,珍重!”

申屠嘉立在当场,目送着她远去,良久才悠悠长叹一声。几个提纵间,那飘逸的一抹白色消失在平原上,再不见踪影。

魏军二度南攻,轻车熟路,势如破竹,很快便直抵长江重镇瓜步,眼见着就要大举渡江。建康城内,因前线战报流水样的传来,败多胜少,人人心中皆是自危。文帝喟然长叹道,“若檀帅在此,岂容胡马如斯?”

他拖着病体,再度上阵督战,体力严重透支,眼见着病势渐沉重起来。后经多位大臣劝阻,不得已,着皇太子刘劭代己督阵。

就是在这样一个内外忧急的时刻,文帝竟有心思封三子刘骏为武陵王,并命其养母路淑媛随子出藩,离开皇宫到刘骏的封地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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