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咬住了唇,不忍再看。
过了会儿,只听得父亲幽然长叹,再转过来,已不见其身影。
年暮的武士,就如同容颜褪色的美人,同样令人嗟叹。
她待得四周一片寂静,才悄悄起身,携了自己的野战背包,再往堂屋取了父亲的甲胄长剑,出得门来。
浓重的夜色里,她先是给疾风四蹄上裹了布条,牵其小跑着,到得村头才上马飞奔。
哈雷也撒开了性子,不肯落在疾风之后。
跑了一阵,她才拍拍疾风示意它减速,“小雷要渴死了。”
疾风便轻嘶了一声,转头瞥了眼,似在取笑哈雷的争宠,狼怎赶得上马的速度?
哈雷一个高跃过来,扑进她等待着的怀中,就着水囊倒下的水流喝了几口。
“走吧!”她任它在怀中撒了会儿娇,拍拍其脑门道。
这才复又上马,徐徐北行。
木兰一夜未停,曦光初现的时候,来到了黄河口上。
她稍歇饮马,在河边洗净了手脸,就着水吃了块馍馍,又取出竹筒里的青盐来漱了口。哈雷本在夜行中捕了猎物吃饱肚子,这时趴下来小憩着,只两枚灰色的眼珠子眯缝着,似对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新奇。木兰笑笑,作势将竹筒递给它,“小雷,你也试试?”哈雷竟真凑过来,嗅了嗅,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
疾风恰在此时打个响鼻,喝足了水径去吃草。
木兰仰头,轻快地笑了,一边想起父母晨起看到自己留书的情形,不由歉然满心,笑容微敛。
日出的晨光里,那黄河水流鸣溅,气势磅礴,似从天上而来,流归四海而去。
她静立了会儿,复又上马,这一日竟不停,暮色低垂时,终于来到了黑山脚下。
远远望去,只见乌压压一片帐篷,数点青烟点缀其间,偶或看到士兵战盔的鬃缨,血色若夕阳。
她示意疾风停下,遥望着那兵营,一阵熟悉,一阵兴奋。
终于到了!
哈雷不耐地左右逡巡着,木兰微笑,双腿微夹,促疾风飞奔开来,直向那兵营而去。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初入兵团
章节字数:3515 更新时间:07-10-03 15:12
转过山坳,便见座旌旗烈烈的古代大兵营展现在眼前。
这是座呈环形分布极其规整的兵营,沿正八角形射线方向各设一处瞭望塔楼,外延一遛儿的青色阔顶帐篷,将军行辕及兵器库、粮仓等要害则被包在了其中。
木兰停住脚步,抑不住兴奋的心情。这时外哨发现了她,立时有人上前喝问。她取出军帖,那人看了诧异,上下打量了几眼,才说了句,“跟我走。”
原来新兵投站,大多结伙成帮,少有她这种孤身一人报到的。
木兰回望一眼,哈雷和疾风早已跑得看不见踪迹,她松口气,这才转过来跟在那人身后。
她被带到了一个类似千夫长模样的人面前,那人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往左边一指,先前带路那人便会意,行了个礼将她领出来,“我猜你小子也就堪当个轻步兵,跟我去左营吧。”
木兰低眉顺目,心中却暗暗好笑,只是跟在那人身后,一路上暗暗打量周遭的一切。
兵营中间是座大校场,新入兵团的兵士们都在进行着紧张的军事训练,场面壮观而热闹。左右分别是跑马场和箭道场,骑兵、车兵和弓弩手也在进行特训。
她被编入了人“小伍”中,所属闾队的百夫长姓杨,因其高大黑壮,又被唤做“黑牛”。
他们以每小伍进行着训练,分别使用刀、枪、矛等,各闾队组在一起成纵队战斗时,短兵器在前、长兵器在后。
这一练将起来便直从晌午到了日薄西山,当炊兵烧火做饭的青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才终于有旗兵出来挥动指令旗,大伙儿欢呼起来,直往营帐奔去。
晚间十人一帐同伙住歇。众人都还没过那新鲜劲儿,烛火吹熄后犹自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原来他们这个兵团属柱国大将军李崇麾下,由其子李亮统领。李亮系出将门,熟读兵法,武艺高强。十五岁便随当今皇帝征战柔然,立下赫赫战功,随后官拜大将军,并极得皇帝赏识。一时间其风头之健,数遍朝中文臣武将,无人能出其右。
待说到当今太武帝拓跋焘,更是英明神武,睿智超卓。当年明元帝逝,柔然竟因丧而伐,急遣六万铁骑突入云中,杀掠吏民,拔旧都盛乐。此举惹怒了年方十四岁的幼帝拓跋焘。他不顾朝中大臣劝阻,自率轻骑,马不停蹄,疾驰三天两夜,直抵云中。柔然国主纥升盖见状大喜,招呼左右叫嚣要“活捉魏主小子”。
外遭铁骑重重加围,他们这小队人马危在旦夕。此时若换了别的帝王将领,即便年纪稍长,也会如临深渊,不免暗忖能否保住性命。少年皇帝的骨子里却流着鲜卑人骁勇顽强的热血,望见敌骑重重,神色夷然。将士见英主若此,惧心顿消,杀心顿起,并在阵中射杀柔然大将于陟斤,柔然国主纥升盖见势不妙,掉转马头逃去。
次年秋天,年轻皇帝又亲自率军,分五道征伐柔然,越过大漠直击柔然腹地,致使纥升盖部落离散,大败而逃,好长时间不敢兴兵窥边。(参太武帝传)
这次军队集结黑山脚下,便是皇帝第三次率军亲剿柔然了,并昭告天下,势要将“蠕蠕(以轻蔑的口吻城柔然)”赶出漠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讲完这些军政大事便开始互相攀交情。
木兰仔细听着,逢被问及却装作木讷,极少答话。黑暗中她抿嘴儿悄悄笑着,想起了在现代特种部队曾朝夕共处的战友们。原来男人们的本性都一样,军人更甚,三千年时光也无法改变。
一会儿“黑牛”来巡帐,斥众人安寝,不许谈话唱曲,以耗精气。他本是奉命行事,偏太过认真,嗓门又大,几句话说下来,便是已经睡着的也被吵起来,一时间也无人敢再言语,帐内此起彼伏地是粗重的喘息声,像风刮过草原,不绝于响。
木兰闭目养神,默练申屠嘉所授心法,进入半睡眠状态。到得后半夜,听众人的呼吸均匀绵长了,才悄悄起身,摸出营帐。
走出几里远,她才取出玉箫,呜咽地吹着。箫声并不悦耳,但很快引来了她放心不下的哈雷、疾风。
两个家伙倒挺会照顾自己,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令木兰不禁微笑。
她接着吹奏起来,要它们记住这曲调。
“我不能天天出来看你们了,自己要小心……别中了猎人的陷阱。”她拍着疾风,最后一句话则转过头对着哈雷说到。
它们同时侧过头去,旋即又转回来斜睨着她,似乎在抱怨她小觑了它们。
木兰笑了,又和它们待了会儿,这才悄悄潜回兵营。
再过了一个多时辰,天才大亮。
众人在号角声中惊醒,七手八脚地穿着衣衫的时候,才瞧见那个沉默寡言的瘦小少年已拾掇好自己,静等着他们。
年纪最长的张三乐了,昨天倒看走眼了,这小子有点意思,“嗳,你叫什么名字?”
木兰抬起头,微笑,“平,”她说,咬字清晰,“我叫花平。”
原来那部电影,她没有白看。
她很快与他们混熟。
小伍中,张三居长,其下依次是李四,王五,赵六,木兰最幼。
张三年近三旬,在家已娶妻生子,总爱唠叨点家长里短,句句挂念乡里的老婆孩子。
那李四原是李将军的本姓宗族,所以对朝廷之事所知颇多。其人又是个直筒子,藏不住话,几天下来便把那点存货倒净了,不说罢,又闲得慌,于是……再来一遍,直到王五忍不住损他才止。
王五是个嘎崩脆,性子爽快,脑袋瓜儿转得也快,只一肚子歪点子。
赵六憨厚老实,却总爱跟在王五屁股后头,要不是大家看着,不定被那五猴子支得绕兵营几个圈子了。
他们很快发现,最让人摸不透的,便是木兰。
她看来身单体薄,校练场上却不含糊。摔角,比枪,空手搏击……样样不是太精通却也吃不了亏去。
她帮张三写过家信,对李四的唠叨从没有厌烦,容忍王五的小聪明,而最让赵六五体投地的,是在兵士们聚众赌斗时,她笑着摇摇头,在最后一刻将他的赌注从甲换到乙,赢了好大一笔。
“花平,你是怎么看出那个蜡黄脸儿能赢得呢?”王五怎么也想不通。他本来自己押大,要赵六押小,赌上一把。偏赵六跟风,也押大。待木兰将赵六赌本押回小,他还暗笑呢。不料风云逆转,却是另一方胜出,害他亏了好大一笔。
木兰淡笑,“我也是蒙的,想着两边都押,胜算大些。”她以他开始时骗赵六的言辞搪塞他,稍后才暗地里劝阻赵六,“军饷本不多,哪禁得起你如此折腾?”那憨小子频频点头,她才一乐。要不是听他嚷嚷压上了全部积蓄,她也不会趟这混水。
一个月快过去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见到李亮。
那天晴空万里,日头火辣辣地耀着大地,竟是连一丝遮挡的云彩也无。
他们在校场上操练阵形,汗如雨下,湿透了前后衣襟。
忽见那一陌黄烟自远处而来,愈行愈近。蹄声阵阵,急促中带着某种沉稳的鼓点,如波涛翻滚,大地将倾,铺头盖面地压过来。
那队伍行得好快,眨眼的功夫,便见一行数十人的轻骑到得眼前。
为首的是位年轻的将军,头顶铁盔蓝羽,身穿玄色镶银云豹纹战袍,胸前的明光铠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明光,直像天上的神祗般,俯瞰众生。
校场上静极了,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将士们自动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李将军!”“李将军!”“李将军!”
他缓缓环视一周,目光如炬。每个人都觉得他看向了自己,那精光毕现的眸子扫至哪个方向,哪里的人就禁不住摒住了呼吸,就这样全场随着他眼光到处肃静了下来。
李亮抬起一只手,微微笑了,“奉太武帝圣谕,着我等勤加操练,不日远征,必大破柔然而还!”
他中气充沛,并不见其如何发力,却使每个人都听得清那一字一句,如在耳侧。
几句话说完,场上还是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轰天阵地的呐喊声,众将士高举起戟戈,足下合着节拍踏地,其响几要震破天宇。
群情激荡中,唯木兰独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隔着千军万马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将军。只见他剑眉朗目,高鼻丰唇,端是生得十分英俊。这时他翻身下马,更形高大挺拔,充满了强烈的男子气概。
众人的欢呼呐喊声中,李亮及其亲随大步流星地直入主帐中去。
木兰为其风度心折,暗忖,“这真是个天生的将才!”
恰如欣赏华司令般,亦无其他。
她并不完全相信后世的一些传说。
乱世出英雄。在这个中国历史上大分裂的时期尤其如此,人们崇尚英雄,进而推举他们眼中的“奇女子”成为女中豪杰并不奇怪。一阕《木兰辞》便可证明这段历史的真实性,但那些情情爱爱的演绎,经考证很大可能是后世文人通过自己的想象虚构,算不得数。
她,木兰,并不向往头顶女英雄的光环;亦不想出人头地,加官进爵;更没有意愿探索自己从不感兴趣的男女之情。她只是想平平安安服完兵役,回到乡中与家人安度一生。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黑山练兵
章节字数:4341 更新时间:07-10-03 15:13
以现代军人的眼光来看,不可思议的是古代军队的战时编制与平时编制不同,并很少成建制调动,往往打破原有的训练编制,重新组织参战部队。
李亮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支良莠不齐的队伍,既有久经沙场的老兵,又不乏新招募的新兵,将士们彼此之间还不大熟悉,缺乏应有默契。
他想必也认识到了这点,便趁各路大军尚未集结完毕,抓紧时间练兵操习。
此人确是个将才,且看他下令练伍法,练胆气,练营阵,练兵将,深悉练兵之要。针对北地特点,增加步骑营和攻车营编制;训练方法上,提出要分层次训练,注重各行伍间协同作战的操练,并加强兵团间的实战演习。
实战在各大小作战单位间进行,小战闾队,中战行幢,大战军团,倍及激烈。李亮更言,宁汝等校场上伤筋骨,强甚战场上送性命。并励勇者,对表现突出的兵将破格提拔,反之对指挥失措或临阵怯战的小施惩戒。
其时北魏军队中以鲜卑族为尊,往往仅凭种姓便世袭到较高职位,其他氐、羌、卢水胡等族兵士以及数量较多的汉兵则不受重用。李亮却敢打破常规,通过战场考验,以才能任用将领,很快得到众兵士衷心拥戴,体现在校练场上则是杀声震天,个个不遗余力地全身投入战斗中。
这日小股部队演习中,木兰所在的千人闾队节节败退,他们小队本负责殿后,百夫长“黑牛”自恃悍勇,竟不听号令兀自指挥向前,令得整股小队陷入敌闾包围中,其本人亦被对方骁将击伤,动弹不得。一时间队伍失去指挥,乱了阵脚。
“花平,你……替我指挥!”黑牛虽莽撞,倒也粗中有细,将指挥权授予在大小战事中表现沉稳、他较为信得过的木兰。
木兰不及多想,接过号令,指挥大家围成一个防御姿态的圆阵。外围士兵盾牌一致向外,其间伸出长矛去,目标是对方战车的木轮;内圈士兵则挽弓搭箭,瞄准了战车兵的手肘。
敌方战车倏忽而至,临近圆阵时忽被霍然奋击的长矛绞入了车轮中,立刻人仰车翻。这时弓弩兵发箭,目标直对锁子甲无法护及的手肘,车兵一旦受伤,立刻松脱了手中紧绷的缰绳,战车彼此间歪歪斜斜地撞开来去,像醉汉在场中划着盘旋步伐。
敌方见状不妙,忙发令着战车后退,步骑兵上前。无奈马惊人乱,一时间腾不开道路,阻滞了后部队行进的步伐。
木兰等便趁此良机悄然后撤,顺利退回己方营中。
这一仗,总算只有小败,圆满落场。
李亮站在点将台前,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双方鏖战。
见两闾队互有胜负后终于陷入了僵持,他才微笑着对副将杨光轻点下头,立时有旗语兵上前挥动着手中红旗,示意演习结束。
众部队在校场上重新集结,一时间旗帜翻飞,沙尘飞扬,却是看得出这连日操习得成效,兵士们军姿严肃,步伐整齐,穿插中队列竟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各营团站好位置后,两列铁骑飞奔入场,分侍两侧,最后才见一骑驰来,却是李亮。
他速度好快,却在到达校场中心时猛一提缰,人马直立起来,似要凌空飞跃,旋即铁臂一箍,复又令那坐骑落地,小小地在原地转半个圈子后停了下来。
场中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对这位年轻将军心生敬畏,万千道由衷钦佩的目光投向他。
李亮却只微微一笑,策马徐行,挨营审阅部队,逐个对指挥官进行点评。他善抚士卒,被批评的,虽垂头丧气却也心悦诚服;受到表扬的则是满面红光,犹谨记“戒骄、更进”之言;小有皮肉伤的普通士卒,更是受宠若惊,在他关注的目光下恨不得身上的刀口创骨再往大了深里去,倍及荣耀。
木兰正暗暗点头,不料他已行至她面前。
那精光毕现的一双眸子望向她,令得她心中一凛,却也不愿就此低下头去,只坦然回望。
他面色不变,眼眸深处却似多了几分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平,”她答,“花平。”
“花平,”他沉声道,“临危受命,处乱不惊,擢升百夫长。”又转向黑牛,“你不听号令,喜功冒进,令队伍受挫,我降你为伍长,却是服也不服?”
“黑牛莽撞,但凭将军处置。”黑牛倒也是条汉子,坦荡荡回答。
李亮略颔首,又道,“你莽不掩勇,在关键时刻又敢付良兵,此乃汝之长。”言罢上前轻拍其臂,以示鼓励。黑牛受宠若惊,虽受责犹感荣,打心底生出种“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将军也”的感触,暗暗发誓战场上定要奋勇杀敌,以报其知遇之恩。
李亮微笑,也不停顿,打马转向另一支队伍。
半个多时辰下来,他才一一检阅万部队,号令解散。
众人回到营房,无论遭批评还是受表扬,或表现平平暂无建树的,个个兴奋莫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演习操练,大有点以前木兰在军校时战事大讨论的架势。
不一时看到炊兵早早就生火造饭,言将军见众兵士认真操练,奋勇厮杀,特令杀猪宰羊,给大伙儿打一顿牙祭。另备下千坛美酒,让大家肚子里的酒虫子解解馋,也算慰劳兵士们连日来的辛苦。
众人闻讯呼哨欢腾,差没点儿掀翻了牛皮帐篷。
木兰至此对李亮之能心服口服,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支七拼八凑的古代军队训练到如此水平,且令得众兵士万人一心,大大加强了作战能力。管理上恩威并重,深服军心,他日沙场御敌必收良效。
张三等旧日同僚更纷纷前来道贺,张三与赵六较憨厚老实倒也罢了,那李四多喝了几杯,更是滔滔不绝讲开了李家父子的英雄事迹。王五最是谄媚,却是舍灿莲花,少不得将众人皆捧上天去,又不着痕迹地推崇木兰,令她只是好笑加摇头。“小五,若论军中第一名嘴,除你外我还真想不出旁人。”
“嘿嘿,您谬赞,谬赞了。”他唱喏又两揖一跪的,摆足了军仪,惹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要说木兰原不愿封官授职,却不得不感念李亮升其为百夫长后带来的好处。
首先有了单独的营帐,不必再受与众男兵合寝之扰。
其次是她找了借口接来疾风、哈雷,平日里安置在后勤辎重营中,倒也无人过问。
两月不见,疾风倒无甚变化,小哈雷却身量见长,威风赫赫的样子,像足了它的父亲银狼王。
木兰自少不得对它多加管教,严令其在营中不可扑鸡咬羊,更不可夜半狼啸。好在哈雷自小驯养,虽野性未泯却也极听她话,没惹什么大麻烦。
木兰忙于训练时,疾风、哈雷便像之前那样粘在一起嬉戏玩耍,关系亲密更胜家人。疾风自恃“年长”,略管着些顽皮的“小弟弟”哈雷,后者却也不似在丘花宋村时那样不逊,凡事也给“老大哥”留三分薄面。
木兰看着这一狼一马,不禁莞尔。看来前段日子放它们在野外相依为命,倒是个正确的决定呢。
百夫长的官职,说不小却也不大,接下来的时日里,她一直未与李亮近距离照过面。
闾队的千夫长时常召集他们学习兵法。因百夫长们大多不识字,千夫长本人亦识不多,却是口授背诵,一级授给一级。对士卒们不要求原文背诵,只记大意即可;将官们却必须条条款款诵熟。更绝得是李亮竟请了伶官将各条款依词谱曲,更为琅琅上口,让这些粗豪汉子们学得竟是意趣盎然。
据千夫长讲级别高些的将官们所学更多,时常在大营的烛火吹熄后仍集中在主帐中学习兵法,直至夜深。
木兰依着后世记忆,发现他们所学甚杂,从孙子到孙膑,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等竟均有涉及,却又全盘打翻融通合并,着重适合北方的陆战、野战、车战等,并让他们学习各类阵法,有方,圆,锥行,雁行,钩行,玄襄,疏阵,数阵,火阵等。
实战中较多操练的则是进攻时的锥行阵、方阵和防御时的圆阵。原来冷兵器时代肉搏战直接决定着战斗的胜负。通常,训练和装备较好,阵形保持不乱的军队会获胜。往往一方突破敌方的阵型,切断其战阵之后,敌人的崩溃就开始了。李亮少年从军,自是深晓营阵队形的关键,在日常训练中犹为重视。
不知不觉,时已盛夏。白日里操练一整天,到得晚间夜风习习,将那出透了的汗收箍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男人们既性子粗豪,又早已习惯这种军营生活,往往十天半月才一起往湖边洗澡。
木兰却不同,任她如何洒脱,毕竟是个女儿家,受不得体有异味儿。况且鲜卑族素喜袒胸裸身,兵士们合往湖边沐浴时更是放浪形骸,笑闹戏水,她是万万不敢同去的。便常在夜间骑了疾风出来,往湖边洗浴。
这天月明星稀,晴朗的夜空中竟是一片乌云也没有。山脚下薄雾若隐若现,半遮半掩间绵长的山脉便像一条沉睡的黑龙,静静卧在那里。
疾风撒开了性子,四蹄如飞,驭着风声破雾而行,来到碧湖边上。
湖面上白雾氤氲更浓,掩映着那波光粼粼的广阔水面,美丽得像楼兰的宝石般,深蓝的色泽中透着丝玉绿,盈碧碧地光滑一块嵌在黄色的土地和青黑的天宇间,让她禁不住微微张开了嘴,惊艳其夜色下的瑰丽。
不到这里还好,一见到碧湖的水,她顿感浑身窒闷难耐,忙脱了层层衣物跃入湖中。
那湖水清澈微凉,暗流缓动,摩挲抚慰着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带来丝丝惬意。
木兰先是高兴地在湖中游了一会儿,这才细细洗将起来。
她行伍出身,手脚极为利落,饶是对付这一头长长的黑发,也不多耽搁功夫。
此时月行中天,淡淡月华照在人身上,似洒上层清辉。“唉!”她舒服地叹了声,一时竟舍不得离去。
忽然间,几乎是本着军人天生的机警与直觉,她霍的转过身去,看向湖边巨大的黑色礁石。
水流微动,似乎传递着某种强大的气机,一个伟岸身影从其后慢慢走出,占满了她的全部视线。
那是个身长肩阔的年轻人,体态挺拔。月色下他微黑的肌肤闪着亮光,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身上皆是坚实贲起的肌肉,竟无半寸多余脂肪。
他走得近些了,她才看清他的姿容,竟极为俊美。脸庞便似刀刻般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高鼻丰唇,那一双罕见的浅灰色的眼瞳,灵活多智,带着丝挑逗与玩味望着她,似有所思。
木兰蓦的回神,这才醒悟到自己已容许他欺得太近。
她转身欲退,却被他一个趋前拽住了臂膊,“你是谁?”那俊颜靠近,竟是将口唇向着她压下来。
木兰忙掣肘,脚下袭向他腰际。他躲避不及,终是被她不重不轻地踹了一脚,并借力后退,转身扎个猛子一径潜游至岸边。
他见她精于泳技,追之不及,却也不慌。就那样大剌剌目视着她披上外衣,一个口哨招呼疾风过来,飞驰而去。
木兰促疾风快跑,心中犹闷,暗怪自己疏忽大意,被人看了去不说还险些露了行藏。
这一折腾回到营帐已是后半夜。她合衣而卧,偏了无睡意。
闭上眼,满是那陌生男子充满挑逗的眼神,那瞳仁是美丽又罕见的浅灰色,玩味地望着她,竟使人不得安寝。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初窥帝颜
章节字数:5869 更新时间:07-10-03 15:13
翌日清晨,忽听得号角催动,竟是急急号令整兵。
李亮治下素严,极遵节制。众将士连忙披衣挂甲,边忖是否战事骤发,或有什么旁的大事件。
不一时各队齐列校场,晨光中旌旗猎猎,森严的枪林矛阵中,竟一片寂静。众人军姿而立,目不稍瞬,直视前方。
李亮披挂战甲,按剑而立,面向着南方,却是一语不发。
众军便在微凉的晨曦中肃立,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听得远方蹄声阵阵,似有大队人马压境而来。
众人心惊,却也不敢显露妄动。
只见李亮微笑,由亲随牵了战马来,飞跃其上,单骑而出。副将杨光、崔烈紧随其后,一时间驰起了三道黄烟。
过了会儿,只听号角齐鸣,锣鼓震天。几乎在那同时徘徊在山峰后的红日跃出升天,万道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耀在战士们的胸甲上,更是金光灿灿。
视线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的一支大军,成扇面状在原野上开将过来,极为壮观。
鲜艳的五色旌旗在风中呼呼作响,一面巨大的青旗飘飘扬扬在头前引路,绣金的五爪真龙盘旋其上,狰狞威武,却是北魏皇旗。
这时一声号令,众人齐声呐喊,踏地助威,声动旷野。
大军步伐稳健,踏着鼓点渐渐压进。
这时两行铁骑排众而出,分左右两边开道。
旋即见年轻皇帝当中策马疾驰,倏忽而至。
他身着窄袖长身赤色螭龙袍服,襟上绣着灵动的火麒麟。腰挎金带,后佩箭服,脚上一双登云靴。头顶上则免了兜鍪,飘散着一头乌发,那镶有宝石的额带与其右耳所配七彩蛋白曜石交相辉映,彰显其尊贵的帝王之势。
这便是北魏的一代英主,五胡十六国时代的终结者,太武皇帝拓跋焘是也。
他是北魏建朝以来的第三位皇帝,先皇明元帝拓跋嗣之长子,小字佛狸。
据闻拓跋焘出生时,“体貌瑰异”,其祖父北魏的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奇而悦之”,叹道:“成吾业者,必此子也!”泰常八年其父明元帝病重,拓跋焘以太子身份监国,时年仅十二岁。明元帝薨,拓拔焘以岁之龄即位,首先击退了欺他幼主、因丧伐人的柔然,而后整顿吏治,励精图治,逐渐加强了国家实力。即帝位五年来,他南征北讨,为摆脱北方柔然与南朝刘宋腹背受敌的威胁,在大败赫连夏国,克其都城统万后,命太尉长孙嵩、卫尉楼伏连留守帝都平城,自己亲率大军,决定集中力量再破柔然,彻底解决其不断扰边的问题。
此次他摆驾东辕,至黑山,校数军,并班赐王公将士各有差,待得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即北伐。
皇帝多日来车马劳顿,却神采奕奕,不显疲态。
他与李亮年纪相仿,且曾幼同习武,君臣间甚为相得。在帝都平城更时常一起饮酒论剑,阔论兵法,涉山越谷打猎游玩。此时见面却也不拘礼法,倍及亲密。
皇帝毕竟年轻气盛,虽大战在际,趁西路大军尚未集结完毕,当晚便在御幄内大宴众将,把酒言欢。
幄帐内烛火通明,笑语不断。
皇帝心情甚佳,换了五爪金龙蟒袍常服,盘膝面南坐在毯上,不住将新送上来的烤肉赐给身边众臣。
他不拘礼仪,酒酣之际拉李亮同席,俯过去在他耳边道,“你父子不在帝都,可令朕憋闷至极!此次出征柔然受保太后及众公卿拦阻,幸而有太常卿崔浩在……”
李亮微笑,知崔公善卜卦,在祖庙大殿演练战争“庙算”时,定以皇帝心意为准。口中却道,“太后和众臣的担心虽有道理却不免保守。依我看借我军灭夏之军威,不如一鼓作气攻打柔然。若今夏作罢,整个秋天仍要加紧戍边,不如藉此时机,攻其不备,一举灭之。”
皇帝头略后仰,笑声轻快高扬,右耳上长及肩际的一串七彩曜石在烛光下闪着异彩,“哈,就知道你小子文武皆通,竟与崔公之言一般无贰。”
李亮只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以杯底示皇帝。
皇帝更是大乐,举杯与众人同祝,连饮三樽。
鲜卑人崇勇者,宴会上免不了谈及刚刚结束的灭夏战役。
“想那赫连勃勃自己改姓赫连,部落均改姓为铁伐,意为其家族显赫与天相,同族血亲刚锐似铁,皆能伐人;又命名其京城南门为朝宋门(刘宋),东门为招魏门(北魏),西门为服凉门(西凉),北门为平朔门(朔北)……还不是一样为我陛下所灭!”将军安颉多饮了几杯,嗓门大了起来。
“嘿,也是那勃勃死得巧,死得妙呀!”常侍古弼此言便有些阴损,但鲜卑不像大汉君主一般讲究“礼不伐丧”,也不足为奇。
伐夏时新主赫连昌闭城不出,皇帝亲领轻骑三万攻城,以老弱残兵示弱,引夏兵出击,再率埋伏于深谷的精兵冲前。混战中皇帝身中流箭,险些被俘,又换马再战,亲手斩杀夏兵无数,守城大将一名。后更身先士卒率数兵追入城中,差点被夏军合围在城里。
那古弼口舌灵巧,将彼时情形娓娓道来,听者竟如亲临。
便有人问,“后来呢?”
这等宣扬皇帝战绩拍马屁的事谁都愿抢着来,安颉马上接口,“陛下奋勇杀敌,冲出城门来。大军合围统万城,天黑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其攻破,尽俘其王公后妃,获马匹牛羊数千万头,珍宝无数。”
李亮听得心驰神往,摩拳擦掌得恨犹不及。
皇帝只是微笑着对他轻轻摇头,“听安颉的,哪有如此轻松?夏兵紧闭四门后,朕和几个兵士是用妇人裙带系在槊上往下吊人,才勉强逃出城外的。”
安颉马屁拍在钉子上,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众兵将多随皇帝征夏,亲见攻城场面,早就觉安颉、古弼等溜须拍马,又碍着面子不敢显露出来。如今皇帝亲口揭穿,不免哄堂大笑。
那谄媚的两将虽懊恼,毕竟性子粗犷,脸红一阵儿也就过去了,照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说起事情来吵吵的声音一点也不见减小。
皇帝却有意逗弄这两员大将,“赫连皇族天生俊美,你们两个……好好给我率兵杀敌,回去在那数百名后妃公主里,任君挑选!”
“陛下,此言可当真?”安颉登时立起,以酒相敬。
皇帝举杯不饮,“朕之言便是皇命,你敢质疑?”
安颉大喜,又自言罚酒,连饮数杯。
这厢古弼却是讪讪,原来他夫人系出将门,极为善妒,断是不肯同意其纳妾的。皇帝的提议,无非给他跃跃欲试的小兄弟又烧起了一把火,怎能不郁闷?
皇帝心照不宣地微笑,又转向李亮,“军中可有女眷?”
李亮一愣,按律只有皇帝可带妃嫔宫女随扈,其余人等哪怕官至大将军也要皇帝御批才可,“只邻近村落找来的伶官数名,并无其他女子在军中。”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倒让他摸不到头绪。
这时有羌胡族舞娘鱼贯而入,妩媚妖娆地舞将起来,夺去众人视线。
李亮却视而不见,径自思忖着皇帝的御意。
他深知这位年轻皇帝虽性热似火,却也聪明睿智,多一句话不说。既如此发问,自然有他的道理。
难道军中真混入了女子?
他本能地否决着这个想法,又暗下决心彻查一番。
李亮发现疾风的存在,纯属偶然。
他的坐骑亦是大宛良驹,通体油光闪亮的黑色皮毛,不带哪怕一丝杂色。额顶有白色星状胎记,宛似神予。那马随他少年出征,铁蹄踏遍广阔的北地疆域,深得他喜爱,名其为“雷神”。
这日马夫仓皇来报,说雷神从马厩里跑脱了。
他剑眉一拧,不由放下了手中的兵书。雷神虽桀骜,但极为通灵,寻常人引不走它,难道是……
他对它素来爱惜,忙带了副将杨光、崔烈一起出来。
寻到较偏僻的后营,忽听得远处声声马鸣。“将军!”崔烈指着南方示意。
后勤辎重营方向,一黑一白两匹神驹飞跃而出,比肩齐驰,不分轩轾。
那黑的,自是雷神不用说。
可那白马,亦神骏非凡,却不知为何人坐骑。
他刚踏出步去,忽见斜刺里闪过一道灰影,却是只罕见的银狼,其后冲出一个瘦小的兵士,看上去极为面熟。
他来不及细思,却看那兵士挽弓搭箭,向那并驰双马射去。
杨光心惊,欲仗剑阻止,被李亮拦住。他目光锐利,看出她瞄准的乃是双马前方。
果不其然,只见她接连扣弦,却支支射在了马蹄前数米,阻住它们驰骋之势。军中原不虞神箭手,难得的是双马在行进中四蹄如飞,她却掐算得准尺度,每一支箭都恰做障防又不至伤了它们。同时脚下不停,迅捷灵便远胜常人,片刻间追出千丈外开外去。
“疾风!”木兰口中吹响了细不可闻的轻哨,人的听觉无法听闻,却是她与疾风、哈雷千里联络的信号。
疾风脚步放缓,慢慢停下来,向木兰走了几步,又驻足回看雷神,似依依不舍。
原来马夫早晨清理马厩,暂将它安置在南大营中,隐约闻得了疾风的马鸣,这才悄悄跑了出去,以会“良友”。
雷神与疾风均是雄马,本不致互相吸引,孰不料一见下竟为对方神骏所倾倒,惺惺相惜起来,不由偕伴放足狂奔,跑发了性子。
木兰奔将过去,疾风见状也优雅地冲雷神低鸣一声告别,掉头向主人驰来。
小哈雷冲得快,先跑至疾风脚下,上窜下跳着,呲牙咆哮,似在言,这回闯祸的可不是我了吧?嘿嘿。
疾风晃了晃头,不屑地看向远方。小孩子家,别理大人的事。
木兰看了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拉它缰绳,“小风,这里不是家中,军纪严谨,下次可别乱跑了。”她转头便要牵它回去,暗忖这一番不小的动静莫要引来什么麻烦才好。
这厢雷神瞥见了李亮,欢鸣一声奔过来,像是知错般低下马首在他衣上蹭着。
木兰也发现了李亮三人,自知躲不过责问,暗忖被动不如主动,“百夫长花平,参见将军!”
李亮颔首还礼,待她起身后仔细打量,只见其身材瘦削,却看得出久经训练地有力,肌肤是极为健康的浅麦色,英眉凤目,薄唇微敛,端是生得十分眉清目秀。
“此百夫长为将军亲授。”崔烈在身边小声提醒。
李亮微笑,他已经记起来,那个以少敌多,指挥小撮步兵大破战车的就是她,花平。“这是你的坐骑?”
木兰点头,早编好一套说辞,“疾风恋旧,我走后不吃不喝,前日里刚由家人送至军中。因不是战马,便安置在辎重营,战事紧急时也可派上用场。”她心疼疾风才是真,战场上刀枪无眼,怕带在身边有个什么闪失。辎重营多运载军粮补给,苦役虽重,危险系数却大大减少。思前想后,又给疾风做了一番工作后,才作此安排,不料还是被李亮发现了。
她坦然望向他,并不期待他会全信。只看他对坐骑的看重,应当也是个爱马之人吧?说不定能体会她的苦心。
李亮但笑不语,胸中却似明镜一样。“既是如此,那就……”本待放她去,忽灵念一闪,“你的家人……前日送到的吗?”
木兰心中一沉,暗叹自己百般思量,终究露了行藏。好在她亦准备好应对之策,故装作忸怩地道,“我表妹……她送疾风过来的,已经返乡了。”
李亮怀疑地盯着她面上淡淡的红晕,却听得旁边的杨光忍不住“嗤”得一声笑出来,显是认为一对小儿女忒煞情浓,妹追郎躲的倒也符合北地民情。
他却多一层考量,不肯轻信,淡淡地说,“这马也是神驹,刚才与雷神一赛未分究竟,上马再来!”言毕蹬上雷神,头前等她。
木兰无法,只得骑了疾风,行至他侧。
“碧湖!”李亮简单说了这两个字,一促雷神跃出数丈开去。
疾风亦不遑多让,未等木兰扬鞭便发足狂奔,势要将雷神甩在身后。
越是纯血良马,越爱在奔驰中较劲。一路上不用他们如何催鞭,两马发自全力相争,你赶我追,互有胜负,最终将将并驰着来到碧湖畔。
晴天里的碧湖,如波光粼粼的一面仙女照镜,掩映在墨色勾勒的黑山山宇和苍茫大地间,恰似观音滴水瓶漏下的一汪碧泓,清凉绝美,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疾风和雷神跑累了,在河边饮水憩息。
李亮神色从容,弯下了腰掬水而饮,静静地瞧了会儿湖面,忽然脱开了衣服。
“将军!”她尽量使自己神色如常。
李亮回头浅笑,“这湖水清澈沁凉,不如野浴戏泳一番,你以为如何?”言罢也不理他,脱光了衣服跳入水中。
她心知他起疑试探,不敢转开头,目光只是坦然直视,一边慢吞吞地开始脱外衣,“卑职,卑职只是自小怕水。”
他突然潜游至她脚下猛拽其足,拉她入水。
木兰故作不谙水性,胡乱踩水。
李亮浓眉微蹙,趋前托住她身子,细细打量。
这一番折腾,湖水冲散了她的发,披下来直及肩头,正是男子发的正常长度。阳光下她麦穗般的肤色像被撒上了碎金,温暖地照耀着那其上的晶莹水珠儿。
虽着中衣看不到胸前,但近看其喉结明显,做不得假。
这花平,确确实实是位男子。
他回神,忽觉自己在水中环拥着她的姿势极其暧昧,面上一红推开。
木兰马上手忙脚乱地扑水,李亮无法,只得又趋前拎她上岸。
“咳咳!”木兰伏在地上,装作受惊力竭地吐着水,心中却好笑。
他究竟是不信她,下水试探。
这招本也聪明,是男是女一试便知,若她为男又不致失礼。
可李亮千算万算,没料到她有着后世的记忆和凝结现代科技智慧的若干用具。
一发现那晚水边男子便是年轻皇帝,她当机立断地剪掉了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