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皆有些了然的意味,相视而笑。
“此次我军在漠北能够全身而退,花都尉功不可没。李爱卿,他是你的部下,朕倒要听听,你替他向朕讨要什么封赏?”皇帝清朗的语声传来,打断他们的默契互望。
李亮与木兰皆是一愣,适才已由宗爰将辞表递了上去,不知皇帝为何又出此言。
“启奏陛下,”李亮站起行礼,“花都尉他……”
木兰却绕席而出,正礼跪拜于大厅当中,神色恭谨肃穆,“臣启万岁,花平上无长兄,下有幼弟,家中父母年迈多病,无人照料。特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花平卸去都尉军职,返乡侍奉双亲,教养幼弟,以尽为人子、人兄之责,便是陛下给予小臣最大的赏赐了。”
大殿中瞬时静了下来,人人摒住呼吸,略担心地望向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其所思的皇帝。
木兰低首跪在地上,凝望面前金砖上优美的龙凤回形纹刻,几以为这窒人的静默要随着那回形纹的延伸而永没有尽头。
北魏皇朝的沿袭循汉例“杀母立子”,皇帝的生母杜贵嫔却是个特例,病卒于皇帝被立为太子前。皇帝自幼由养母窦保太后抚养长大,虽事母至孝,但时常缅怀其生母,登台缉私凭吊。她以拳拳孺慕之情为由辞官,原不致触怒皇帝才对。但天威难测,却也不敢打包票。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突然半仰起头轻快地笑了。
众王公大臣也松口气,附和地发起一阵笑声。
木兰仍不敢抬头,浑身紧绷着等待皇帝的答复。
“花都尉心怀双亲,原是人之常情。但我大魏开疆辟域,正是用人之际,这样吧,”皇帝侧过身子,对宗爰低语了几句。
旋即宗爰趋前,立于阶上宣布,“陛下有旨,特封花平为车骑将军,典京师兵卫,掌宫卫,另赐将军府邸一处,谷万升,帛千匹,黄金百两,钦此!”
木兰心中暗叹,口中却不得不接旨谢恩,叩拜后举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浅灰色眸子,“花将军,”他以闲散的姿态倚向身后穿花织金的绣垫,再度开口,“朕特许你休假半月,回乡将家人接至帝都,共享天伦。”
他右耳上的七彩曜石在烛火下闪着异彩,映在她瞳仁中是惑人的潋滟光芒。
木兰再度低首,状似不敢仰沐天颜,实是不想泄露分毫他想探究的、她最大的秘密。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移花接木
章节字数:4936 更新时间:07-10-03 15:16
将军府位于外城东隅,四方的青石大院,门口两个瞠目凝爪的石狮子,严肃威武。
庭院中卫兵的脚步声来回逡巡,而他们守护的车骑将军——木兰,却早已悄然摸出房间,静坐于屋顶的瓦当上,抱膝沉思。
皇帝既已准备不强人所难,让他与“她”一起,为何又非得将“他们”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不肯放之远离?
这一招欲擒故纵,表面上允她所请,实则遂了皇帝自己的心愿。帝王权术,运用得不可谓不高深。
抛开他所图为何不谈,车骑将军虽只官二品,但拱卫京师安全,向来由皇帝的亲信担任,她一个小小的都尉,出身低微,即便立了些战功,实不足当如此殊荣。
木兰想来想去,这位皇帝的意旨,委实难以捉摸的透。
夜半人静,月色澹澹,风露凝冷,她心思空茫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腰间玉箫,忙取出来握着。那暖玉生香,温润如水的感觉一直传到心口,纷杂的思绪登时静了下来。
她吹起了玉箫,只听箫音清亮婉转,雅丽低回。这曲子她本已练得极熟,但这般富含着感情来吹奏,却是头一遭儿。
将烦恼抛在一边儿,全然放开后,越发渐入佳境。那曲声悠扬流畅,如雁鸣广天,飞沙盘空,流瀑入涧,又隐隐有凛然斗雪,不畏严寒之意。
她一惊,转而浮上满面笑意,却是停箫不奏。
可那美丽的箫声仍盘桓在耳际,她的微笑绽大些,“嘉,是你吗?”
屋角处,白衫一晃,也不见其如何抬腿迈步,倏忽间行至面前。
月色如绮,啸声若梦,衬得他美丽的俊颜神人般玉清,宽大的白色衣袖在风中摇摆着,飘飘似谪仙。
她仍抱膝静坐在那里,微醉半醺地听他将一曲吹完。
申屠嘉缓缓将玉箫自唇边放下,黑曜石般晶莹的眸子望着她,“丫头!”平淡的语声,却包含着怜爱宠溺。
木兰笑了,合身纵起,来到他面前,“嘉!”她伸出双臂,给他大大地一个拥抱。
申屠嘉静立不动,身上却紧绷,只一瞬,便即恢复常态,苦笑,“丫头,你可真让我受宠若惊。”他还不习惯这种后世的礼仪,但对她一向的坚强自立却再熟悉不过。自参军北上,她遇到的大小惊险不可谓不多,却没有一次真正运内力吹奏起玉箫。今次……确实难办,不过好在有他。
木兰放开他,“皇帝那里……我一人不足惧,只怕连累父母家人。”
申屠嘉摇摇头,伸出手来,掌心赫然躺着一朵白菊,夜风下散发着淡淡幽香,“移花接木,可避大祸。”
她接过,柔嫩的花瓣触着皮肤,微微沁凉凝滑,再望向申屠嘉自信的面孔,不由笑了。
美丽的丘花宋村,花家从早上便开始忙活,杀猪宰羊,蒸糕煨羹,连已出嫁的花木莲也携夫归宁——又不是年下,颇让乡亲邻里感到奇怪。
不一时答案揭晓,原来前些日子征兵时,听说代替花弧大叔上战场的养子花平自柔然凯旋而归,官拜二品车骑将军,如今却是衣锦还乡了。
“义子?只晓得他家有个野丫头花木兰,大女已出嫁,其弟花雄还小,什么时候蹿出来个义子了?”宋嫂一手熟练地抱着小儿,一手忙着筛谷子。
“听说是从邻村族弟那里过继的儿子,平日在山上和尚庙里做些挑粮担水的打杂差事,逢到征兵这才下山来的。”莽阿牛人笨口不拙,道出第一手消息。
“怪不得!”王婆恍然大悟,又奇道,“怎么这阵子没见那疯丫头呢?”花家二女平日不大与村中同龄女子来往,常独自骑着白马驰向远方,身边大灰犬如影随形,不知招惹了多少闺中女子的羡慕眼光,自然也是她们这些希望自家女儿潜心妇道的中年妇人所不待见的。
“好像是其姊生子做月子,接她过去照应一段家中活计。”阿牛的内幕消息还不少。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关注那个野丫头的一举一动,哪怕跟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谈她也好。至于消息的来源,应该准确吧。为向人小鬼大的花雄套话,没少帮他放羊拾柴。
他的话却引来女人们的一阵嗤笑,“她能做什么活计了?”王家二姑娘轻蔑地说,她自负貌美,原看不惯村里的小子们一窝蜂般地跟在木兰身后,哪怕是作为玩伴。
阿牛满面通红,尴尬地挠挠头,有心为木兰辩驳,又怕被人看出自己心事。好在这时外间锣鼓开道,人声鼎沸,几个女人都凑到院口去观看,原是无暇去注意他的神情。
喝道锣越来越响,两匹高头大马载着敲锣的骑尉在头前带路,后面三骑成品字排开,正中却是一名着青色战服佩明光铠的年轻将军。他神色淡然,面带微笑,但掩不住那一派大将之风,望之令人心折。
在村人敬畏仰慕的眼光里,阿牛忽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这位将军……可不是与木兰有七分相像?
除却那一身蜜也似的小麦肤色,不若木兰白皙,那浓眉,英气勃勃的双眼,线条优美的唇……无不与花家木兰如出一辙。难道——
“难道是花大叔在外面的私生子?”旁边的刘娘说出了他的疑问,却被刘伯狠狠地在臂膊上掐了一下,“咄,妇道人家瞎咧咧什么,没的祸从口出。”他原是要婆娘小心说话,可却忘了自己本就嗓门粗大,声音颇高,听得附近几个喁喁私语的村民登时闭上了嘴巴。
这边花家人已在门口翘首以盼,待望见那骑上之人,花弧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其妻已忍不住在揩拭喜悦的泪水,美丽的大姐花木莲一身新衣,双手搭在不住蹦跳的小花雄肩上。
“父亲,母亲!”木兰也颇为激动,一夹疾风,快几步驰到跟前,才猛得勒马,跃下叩拜。“不肖孩儿花平回来了!”
大姐忙过来将她扶起,父亲的目光赞许又骄傲,母亲则越发的喜极而泣,花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又磨着要看一看那战刀,而憨厚朴实的姐夫穆扬,早就进里间厨房,忙活着那本来不该男人家碰的活计。
她向母亲介绍了杨光、崔烈两员副将,大家一起进到堂屋叙话。
“木兰呢?”她假意逡巡一周,问道。
“那丫头迷上了草药,随着神婆去邻村给人看病去了,这两天就回来。”大姐说,母亲则少不了絮叨几句“你这个妹子不懂事”等等的话。
杨光与崔烈面色微异,却叫她看了个满眼。
申屠嘉安排巧妙,先行潜回丘花宋村,早编好一套说辞告知花家人,着他们依计行事。当下寒暄交谈中,倒也没露什么破绽。
这天他们便在东屋宿下,隔日木兰言要独自上山拜见恩师,请杨光、崔烈便在花家小住,他们也不虞有它。
大青山巍峨耸立,绵延千里,恰似一条黑龙,横亘在风河前,阻住那水流滔滔,令之改道。
李亮在河边饮马,稍事歇息。
雷神喝饱了水,向他打个响鼻,示意可以上路。
李亮却只微笑,拍了拍他脑门上的白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风河水。
前日得杨光、崔烈飞鸽传书,花家人眷恋安静朴实的乡间生活,不愿随花平迁至帝都。花平劝说无法,也只得作罢,待上山拜见过其恩师,便要还朝。
他如实报告给皇帝,然后不意外地被派来再探虚实。
据闻花平乃是花弧养子,那河边的女子叫作木兰,是他的妹妹而不是表妹,怪不得花平一直吞吞吐吐,原是不好意思言明自己乃螟蛉子。
与花平面貌有七八分相似——他想起杨光的密报,心中浮起些异样的情绪。只是皇帝……他抬起头,为自己这不知名的矛盾苦笑着。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忽有甜美清亮的歌声传来,引得他转首回望。(注:摘自北朝民歌。)
风河边的黑岩上,不知何时来了位白衣少女,背着身子坐在岩上,轻快地唱着歌儿,手中还不时挥舞一下细细的鞭子,破空微响,竟连风声也掩不住那清脆。
她背影窈窕,一头如云的长发黑缎般丝亮,一边以青巾绾起,松松地垂在右边肩上,秀美难言。
北地民歌多质朴粗犷,但经她唱来,竟多了种清冽的美,又足令人感染到歌中所渲染的真英雄的豪迈。看,那雄健的鹞鹰冲天而起,似划风破浪,令群雀如水波般避向两侧。
那女子忽然停了口,霍的转过身来,乌漆漆如黑水晶般的两个瞳仁望向他,令李亮惊诧,“花……”
她笑了,不是他所熟悉的女儿家娇羞、温婉的笑容,大方,自然,率真,透着种像花平一般的潇洒劲儿,又开口唱道,“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足必跋黄尘下,然后别雌雄……”(注:摘自北朝民歌。)
一曲终了,才不慌不忙地自岩上跃下,掸了掸衣襟上莫须有的灰尘,才施施然走近,“是李将军吗?常听平哥提起你。”
他才回神,“姑娘……认识我?”
她又笑了,眼神却极为淘气,指着雷神,“我认识它。”
他释然,看来花家皆爱马之人,雷神这般神骏,又额带白星,原是不难辨出。“我奉皇命来找令兄。”
她点头,再笑,右脸上浅浅一个酒窝儿,却也与花平相似,“跟我来。”
他便牵了马,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一个农家女,看到他这般功名显赫的将军,却也不怯不惧,仍神色如常地赶着羊群,不时哼唱些小曲儿,竟是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句。
他行前已擢升柱国大将军,直受皇帝统领。花家人见大将军微服前来,受宠若惊之余自是好生款待,备极殷勤。待问及花平去处,只说在大青山上,具体在哪儿却语焉不详。
“嘉师父乃世外高人,行踪不定,说不得平哥去哪儿找他。”木兰平静地说,似看穿他的心思。言毕却遭母亲暗暗一通数落,斥其“不懂礼节”。
她甚为孝顺,并不顶嘴,却仍微笑直视,不打算改过。
李亮望着她,一阵儿为难。她,木兰,也是河边的女子,并非花平表妹,未及婚嫁——原该将这一切如实向皇帝禀报,却为何心中犹疑,难道不怕犯欺君之罪吗?
李家世出虎将,对皇族忠心耿耿,军人服从君上的天性告诉他要马上飞鸽传书,心底却矛盾着,为爽直有主见的木兰,为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
还是对花平说好了,他忖道,实在无法对木兰说出皇帝有意将她纳入后宫的消息。
雷神与疾风多日未见,很是亲热。
午后他立在堂屋前看着它们,正碰上木兰抱了新鲜的燕草来喂马,“雷神,小风,快过来!”疾风先靠过去,雷神随后。木兰笑嘻嘻地,伸手去摸雷神的头,他一声“小心”已到了嘴边,却看到雷神无比温顺,竟不闪不避。
这时木兰扭头看到他,“马儿总是和我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似孩童般纯真。
他想笑,又思及她千里送马,而累及终身,那笑意便凝在了唇角,不再绽开。
累及?对。寻常人哪怕是公侯家的千金小姐,莫不以侍奉皇帝为荣吧?可他若有个姐妹,是断不愿其入宫侍主的。宫门一入深似海,此后半生恐怕便要争荣宠,争子嗣,争位份,何苦来哉?以他对花平的了解,恐怕与他想法一样。不然为何言木兰为其表妹,亦是隐约猜到皇帝的意图了吧?
他见她不解地瞅着她,雪白的皮肤上两道秀眉鸦翅般黑,双眼似寒谭般清,那薄薄的唇边一丝微笑,自信而倔强,竟令他心中一痛。
这样的女子,原该教她自由放任地生活着。将之送入深宫,不啻罪过。他紧闭下眼,长叹口气转身入内,不敢再看她一眼。
花平终于回来,听他所传皇帝旨意,蹙眉不语。“将军……”
那一瞬间,他心思百转,终于沉声道,“还请贤弟问过花姑娘意愿,若她不肯——”他忽然停住,又续道,“若她不肯,我们再做计较。”
她怔住,没料到他肯为她若此,正要开口,忽听得院中传来大姐惊慌失措的叫声,“穆扬,平,快去救木兰!她为拉小雄掉进风河了!”
两人夺门而出,骑了雷神、疾风,飞奔至风河边。
远远只见河滩上躺着一个白影,旁边跪着个小孩子,殷殷哭嚎着。
李亮四肢发木,从未有过的悲凉,缓缓渗至身周每一个毛孔,这种感觉,哪怕率领大军血战过半也未曾有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来到她身边,僵立在一旁,像个局外人般看花平忍着泪上前探其鼻息,而后搂过花雄来相对垂泪。
她躺在那里,面上犹带着微笑,那般恬淡自得,像她初见他那般。肌肤浸了水,越发莹白如玉,衬得那双眉毛,鸦翅般黑,秀美得令他心碎。
风呼号着,卷过河面,浪花频起,像他内心般波涛汹涌。
他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便已将她错过。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珠玉在侧
章节字数:2488 更新时间:07-10-03 15:16
帝都平城,魏宫。
已到初冬节气,太阳半隐半现地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大大方方露出正脸。整座宫殿冷浸浸的,只晌午时分在阳面有些暖和劲儿,几维持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那寒意拥了上来,围之尽逝。
坤德殿里,皇后刚用过午膳,手中捧杯热奶子,惬意地啜着。她的贴身侍女破多罗氏安茹拿了个铜质鎏金仙鹤纹熏炉,轻轻递给皇主子,嘴里嘟囔着,“皇上虽下旨着六宫节减用度,以增军需,可您是皇后娘娘呀,干嘛放着份例内好好儿的木炭不用,苦着自己个儿。”
皇后坐在榻上,本半眯着眼舒服地享用着快要逝去的最后一丝阳光,闻言却睁开,微嗔薄怒地瞪了安茹一眼,“你懂什么。”说罢又闭上了凤眼。
她身着窄袖交领镜花绫百蝶袍,长及足背,裙摆及领口刺绣极其精美,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出去,将杯盏交给了安茹,这才又发话,“听说皇帝七天没翻牌子了?”
“是。奴婢着人打探过了,别说没翻牌子,皇上这几天除了上朝便是将自己关在乾象殿里,哪个宫里都没去过。”
其时南北朝政权分立,为拉拢势力,最高统治者多纳别政权公主为后妃,皇帝拓跋焘也不例外。他的前皇后是后秦姚兴女,年后秦被刘宋灭,姚后失势,但皇帝与她少年夫妻,颇念旧情,甚至比之前还多怜惜了几分。左右昭仪为柔然公主郁久闾氏和北凉公主沮渠氏,嫔妃中还有一人是北燕公主冯氏。现在的皇后,则是大司马太尉长孙嵩之女,由她做首辅的父亲一手扶持至后位上来。
皇帝本志在天下,整日里忙于政事军务,于后宫妃嫔并不热衷。他既无特别宠幸某位后妃,又深谙令六宫和睦的雨露均沾之道,使得魏宫比之别国皇帝的后宫,多了一份宁静祥和。
那姚后虽降为姚妃,但她曾贵为帝女,又执掌后宫多年,为人宽厚大度,性格温婉,颇得皇帝倚重。长孙皇后初登后位,虽娘家显赫,父亲位任大司马、太尉、一等公爵,权倾朝野;堂叔为平阳王长孙翰,手握重兵,曾与皇帝分统夹击柔然的东西两路大军,战功显赫,但也是个聪明人,懂得收敛锋芒的为人之道。无奈皇帝恼其父总以四朝元老自居,扰其新政,对这位新皇后,虽相敬如宾却也总是冷冷淡淡的,不常招她侍寝。
皇后心中气苦却也无法,只得暗中打探六宫情形,处处迎合圣意讨皇帝怜惜。
她闻言觉事有蹊跷,但揣摩着皇帝多半为军政大事烦忧,便招了安茹近旁来耳语几句,不一时安茹自小厨房里端出皇帝爱吃的炸馃子、金橘饼、桃酪等满满一托盘出来,交到宫女手上。这才趋前扶了皇后的手,一路出来往乾象殿去。
乾象殿外,总管太监宗爰裹在轻暖的镶毛领子薄棉袍里,仍冷得忍不住搓一搓手,脚下动了几动,复又垂手静立。
柱国大将军李亮偕探亲返乡的花将军回朝面圣,直进去了好半天,还没有动静。
七天前皇帝接到飞鸽传书后便郁郁不乐,除却埋首政务便是对着一幅画负手长叹,晚间更是日日“叫去”,让他这个身边人也不禁担心,唯恐龙体违和。
早上他依例拿来套宝蓝色绣朱龙袍服,皇帝见了大怒,好发了一通脾气。过会子又静了,恍惚间连他斟茶时失手泼溅出来也未察觉,只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宗爰自忖够细心,却思来想去摸不到头脑。直至李亮与为怕冲撞圣颜、内襟服素的花平觐见他才将将猜出,怕是与此有关吧。皇帝七天不近妃嫔,原是某人“头七”?这事要发生在别个痴情帝王身上或有可能,但皇帝心性坚毅,且素不好儿女情长……他实在不敢相信。再说,又有谁个女子值得皇帝若此呢?宗爰越往深处便越发想不通了。
偏皇后又刚巧不巧地来献媚,他忙打点起精神,好说歹说一阵,总算蒙走了她,这才叹口气,重回到殿门前。
殿内,皇帝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直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转过身来,脸色竟有些苍白,那灰色的锐眼却依旧清澈,电光火炬般扫向木兰,“花将军……”
“是,”木兰恭敬地答道,身子却复行宫礼,俯拜在地上。
李亮一阵紧张,眼看着皇帝的手抬起来,又停在体侧,攥握成拳,“……下去吧。”皇帝语声极轻,却仍是惯常的坚定语调。
“末将遵旨。”木兰依言面向皇帝退后数步,待跨出门槛后才转身,随即两名太监复又关上殿门。
周围一片安静,皇帝又转头望着那侧龛中的画像发呆,好半晌才说,“你辛苦了,也下去吧。”
李亮松口气,正待退下,忽见皇帝转过头来,明晃晃一双眼眸盯住了他,“转告花将军,叫她节哀顺变……就说是朕的旨意。”
“是。”他听到自己答,退出殿来,看到宗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军,皇上他……”
“皇上很好,总管毋须担心。”他说,摆脱他的询问纠缠出来,只想快些找到个安静的地方,调整满腔翻腾倒海的思绪。
木兰,那是个怎样奇特的女子。惊鸿一瞥中令皇帝惦念至今,而他,虽只与她短短相处两日,却已终生难忘。
木兰回到外城的将军府邸,遣退左右后才坐在屋间松一口气。
申屠嘉好一招“移花接木”,令她摆脱了女儿身份的困扰,堂堂正正以“花平”的身份行走于朝堂不说,更免去了皇帝的试探,至此方算安全。
父母家人虽不解,却也明白一旦木兰身份揭穿,不免合族有欺君之罪,只得由她去。母亲更是担心小女安危,给她送行时,与大姐一起流了不知多少眼泪。小花雄也仿佛一夕间长大了,不再调皮捣蛋,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放心,“家中有我!”以小充大的口吻令她心酸,险些落泪。父亲最冷静,殷殷嘱托若干,却抚着她的发许久,千万个舍不得。她抑住感伤,告诉他们放心,定找个机会辞官返乡。
申屠嘉夜里来探她,仙人般的姿容在月光下透着离情悠悠,“丫头,万事小心。”
她故作欢颜,“嘉,何时教我易容术?”
他终于扯开唇瓣,微微笑了,“随时,只要你回来。”
她点点头,将玉箫放至唇边,停而不吹,“我会回来的。”似陈述又是承诺。
冥冥中,她记起许久许久以前,抑或是许久许久之后,曾对着另一个人这样说过,“父亲,我会回来的。”
那隐忍许久的泪花终于溢出来,淌在她满是微笑的脸庞上,格外晶莹,如珠如玉。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朝堂之上
章节字数:3896 更新时间:07-10-03 15:17
皇帝自柔然还都平城后,先后在河套以北自西而东设置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迁柔然、高车降附人民于其中,形成了一整套严备的边戎制度,派出吏员,积极戍守派兵戍守,以拱卫京都平城。六镇镇将多由鲜卑贵族担任,镇兵多是拓跋族成员或中原的强宗子弟。他们被视为“国之肺腑”,享有特殊地位。(参:太武帝传)
六镇中又以怀朔的地理位置最为重要,为柔然入塞或魏兵出赛的要道枢纽,非其地不能出入。
木兰闻皇帝有意着李亮前往镇守,便想随行,只苦于方任京畿守卫,实无请奏调任的正当理由。
因她同时执掌宫卫,少不得常在宫中行走,对北魏的政治形势比之前更加了解。
其时朝中分为两派,分别是以太尉长孙嵩为首的保守派,与白马公崔浩引领的改革派。
那长孙嵩既身为首辅重臣,官拜大司马,太尉,一等公爵,又为当朝国丈,加之多年来在朝中培植亲信无数,端的不能小看。皇帝虽少年登基,文公武略颇有建树,毕竟年轻,许多事情上不得不给那老朽三分薄面。
崔浩却是敏于智谋的当朝第一谋士。他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常以张良自比,自问稽考古事还略胜一筹。”先皇明元帝便极赞其才智,在迁都、出兵、立储等多项大事上参其意见,无论是在平定北方诸国还是北魏的国家建设、未来发展上,崔浩的谋策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皇帝能够被立为储君,也有赖崔浩当年大力推荐,故对他一直十分尊重。
崔浩掌权后,“齐整人伦,分明姓族”,提高了汉人高门士族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抑制了鲜卑勋贵的跋扈,缓解了社会矛盾。但正因此他得罪了以长孙嵩为首的鲜卑皇族贵戚,处处与他作对。(注:以上部分内容参魏书。)
皇帝生母杜贵嫔本出身邺城显赫汉人士族,故为君后并不偏袒任何一方,平衡鲜卑、汉族势力,使之朝有利于北魏国力强盛的方向发展。
军中势力,又分保皇派和中立派。以李崇元帅为首的一批将领,忠于帝统,维护皇权;而大将军奚斤、娥清等却保持中立,非不得以不介入朝堂的派系争斗中。
木兰自忖初来乍到,既无钻营之心,但求自保之道,虽素日与李亮行走得近,却也不得罪各方大佬,诸事于推脱中自有种坚持,不卑不亢,气度宽宏,久而久之便也得人尊重,不再来试图拉拢。
平城本苦寒,进入腊月,大雪封城,望出去满眼的白皑苍茫,似天地成一囫囵个儿,将那屋宇楼阁包在了一处,安静祥和。
腊月十八这天雪又下了一天一夜,似柳絮又若轻烟,鹅羽般纷落,使得御花园里的柳条结上了银花,松枝绽开了冰菊,园内奇石嶙峋,假山旖旎,那黑洞洞乌青青上罩了白,内凹棱角上又突兀出岩石的本色来,其境难抒,端是雅致到了极处。
那秋日里澄汪汪一泓湖水早已冻得透了,光滑似银镜,自沿湖的曲廊看了去,寒江雪柳,玉树琼花,原是南朝文人推崇至极的雾凇,民间又称“梦送”,意为梦间天神送至的美丽景观,如昙花般倏忽而逝,见日光乃消。(我国关于雾凇最早有关记载可见《字林》《黄氏日钞》)
皇帝连月来勤于政务,少有歇息。此时冰寒地冻,万事消停,才终肯松一松,往四苑行宫之一鹿苑去散心。
木兰安排好随行扈驾事宜,又巡视一遭儿,这才在回廊处候着皇帝。
冬日里气候严寒,她却只穿件海青夹袍,肃立于一片莹白中,衬得面容格外清俊。
那些侍卫见了,心生仰慕,不由想这位年轻将军纵然战功显赫,人品武艺也是一流,怨不得皇帝待他亲厚。
木兰望着那枝头上的傲霜冰花,想起李亮行前微笑着,“你自己保重。”她颇为不舍,只是无言点头,却见他转过头去,略怅然,“冬天平城里雾凇如罩,景色很美,不能与你同看了。”他眼光望向远处,她知道他又想起了“木兰”,半是歉然半是可怜,张了张嘴又作罢,只与他并肩静立。
不一时闻靴声橐橐,打断她思绪,原是圣驾出来。木兰等正欲叩拜行礼,皇帝心情甚好,右手在空中一摆,“免!”语音清朗,落地有声。
他们便遵旨行了半礼,跟在皇帝身后出来。
那鹿苑是位于采凉山下的皇家园林,因雪景极美,又常被皇帝当作冬宫小住。
随行除了扈驾亲军,还有常山王拓跋素,以及赫连夏国的旧主、始平公主的驸马赫连昌等。
古代君王常令敌国被俘受降的皇族质于京师软禁,便于掌控。皇帝去年剿灭了赫连夏国,生擒夏主赫连昌后,见他体貌不凡,英勇善射,便封其为会稽公,后又赐婚始平公主,颇为照拂。长孙嵩等元老大臣不满,力劝皇帝不要与其近处,注意自身安危,只被他一笑置之,“天命有在,亦何所惧?”一代英主的傲然气概,竟令得老臣们哑口无言。
雪一直下个不停,空气里似笼着一层雾霭,遮住去路。笔直宽阔的黄土壅道上覆了厚厚的白雪,初踏上去软软的,底下却早已被冻得梆硬,似没烤透的山芋,外软内实。周遭的一切都银装素裹,只朱红的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当中簇拥了一顶青伞黄盖,缓缓而行。
约摸小半日的功夫,终于抵达了鹿苑行宫。
因事先传了旨意,看守鹿苑的官员早安排妥当,木兰只着宫卫禁军加强驻跸关防,又亲自带人巡视了一回,这才放心。
皇帝已换过衣服,吃了几杯热酒和奶子,身上登时暖了过来。他毕竟年轻,骑了这半日倒也不觉疲累,闻报后园的梅花开得正好,遂带了随从出来赏梅。
梅园里尽收了红梅、绿萼、紫梅、玉蝶等多品种上万株名贵古梅,梅枝形态各异,或俯、或仰、或侧、或卧、或依、或盼,不一而足。朵朵梅花红的艳若朝霞,绿的堪比翠玉,紫雾撩人,嫩白胜雪,却离不开横、斜、疏、瘦四韵,意态撩人。那梅海凝云如霞蔚,一阵微风掠过,隐隐有股暗香在鼻端浮动,虽淡犹浓,挥之不去。在那园里走上一遭儿,便如浸身香海,连衣袖也沾染到梅香,沁人肺腑。
皇帝带了常山王拓跋素在园内缓步而行,笑语连连,“王兄一来,那赫连昌如影遁,怨不得容华见你总嗔怪。”他说得是颇爱护自己丈夫的皇妹始平公主容华。
常山王拓跋素乃皇叔拓跋觚之子,年二十五,生得浓眉大眼,体型骠悍,性格也颇为豪爽,当下笑道,“咱们拔了他的统万城,将那小子自皇位上拉下来,哪个能有不恨的?”话锋一转,“容华妹子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多半被那小白脸的甜言蜜语所惑,皇上却为何待前夏主这般优渥?”
皇帝唇角微动,那笑刚扬起便已收敛,“攻统万时北凉主沮渠蒙逊与氐王杨玄皆畏惧,遣使请附于我大魏,加上已归附的羌族,西北方已定。待李亮等在北方六镇做好协防,安置妥当后,大军便可攻南朝刘宋。”他善待赫连昌,原是有意作出安抚降主的姿态,好叫那几个小国居安,不致在南攻时腹背受敌。
拓跋素本已猜到三分,如今听皇帝言明意旨,只觉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竟肯对自己透露军国大计、受宠若惊,喜的是获得了君主信任、喜不自胜,当下俯倒行跪拜大礼,“陛下宏图伟略,构筑我大魏万年基业。臣当为陛下鞍前马后效力,死而后已!”
皇帝只伸手将他扶起,“朕并不需要你死而后已,朕要你好好活着,笑看我大魏如何一统天下。”他语声淡然,却一字一句打入他心里。
拓跋素站起来,再望向皇帝时,突然觉得这个比他自己还年幼的、刚过二十之交的帝王身影顿时高大起来,竟令人不敢与之平视。
皇帝却一笑,语意亲厚,“王兄可还记得,攻打赫连夏国时朕因马蹶而坠地,几为夏兵所俘,全赖王兄奋力死战,杀退敌兵。”
拓跋素抱拳恭答,“皇上英勇,复换马再战,又率兵杀入敌城。”
皇帝看他一眼,“王兄苦苦相劝,朕只是不听,终于身陷城中,险些脱不了身。”
拓跋素想起他们一起潜入夏宫,以女子衣裙首尾相连吊在槊上往下吊人,才得以逃脱,不由一乐,“好在夏宫妃嫔女眷众多,又崇晋风宽袍大袖,临时才找到那许多衣裙。”黑山点兵时将军安颉谈起过围攻统万的情形,却略过了这段儿不提。拓跋素不比油嘴滑舌的安颉,既为同宗皇亲,言谈间较为随意,又性子直率,听皇帝主动言及便也不避讳。如此不加伪饰反而对了皇帝的心思,给了他抹赞许的笑容。
两人脚下不停,一直往梅园深处走去。远远看个青影疏忽而至,却是木兰,“参见陛下!”
皇帝正谈得兴起,微蹙的眉峰见是她便即一展,“起来吧,鹿苑不比宫里,用不着行这么大礼。”言毕看向左右,“你们也一样。”
天子发话做臣下的必须回答,众人便齐声称“是”。皇帝复又举步,逛了会子才回宫用膳。
晚上皇帝歇得早,木兰巡视时见宗爰捧着盛头牌的黑漆镶金托盘苦着脸出来,不由问道,“公公这是怎么了?”
宗爰见是她,摒退了左右才小声道,“那赫连昌献了一个妹妹赫连飞云还不够,又送来几名美女,却叫皇上给轰了出来,连带我也受池鱼之殃。”
木兰见是宫闱之事,有些脸热,便道,“公公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吧。”
宗爰却摇摇头,“还要准备些物事给皇上送去,少陪了。”
木兰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踱了出去。才走至宫口,却看见几名太监托了祭奠用的香炉祭品等送向皇帝寝宫,更是狐疑。不是歇下了吗?谁还敢在这个时候打扰皇帝?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一转念间,恍然大悟,原今日是“木兰”的“七七”了。她这个“义兄”都不记得,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没忘。
她心念微动,对皇帝的恶感登时去了几分,浮上种类似对李亮的歉然内疚。
雪终于停了,夜空极是晴朗。月华澹澹,被那满地的白雪一映,明晃晃亮堂堂,照出一个如银似幻的世界来。
木兰叹口气,期待着,自朝堂重返军中。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冬宫遇刺
章节字数:4058 更新时间:07-10-03 15:17
皇帝在鹿苑小住这几日,仍不得安闲。每天有快马自帝都携了奏折来批,次日再由另一拨人带回朝廷。
后妃们也不安生,纷纷着人给宗爰打点送礼,只盼能多知道点皇帝的消息。那宗爰是个滑头,礼物照收,话却多没半句。皇帝何时回宫?看圣意如何。可有女子借机邀宠?拿敬事房的记档来,一看便知。言语投机而又应对周全,令木兰好笑之余却也佩服,这等功力,不知在宫里历练了多少年才能修得。
这晚她在房内凝神打坐,忽听得窗外“啪”的一声,似是枯枝折断的轻微声响。木兰不敢大意,忙披了衣服出来,却看数团黑影欺向行宫东隅去,行动迅速敏捷,个个看来都是练家子。
木兰口中呼哨着对卫兵示警,边提气追去。她得申屠嘉教授内功心法,身轻劲巧,很快赶至他们身后。木兰伸手入怀摸出了数枚流星镖出来,食指与拇指微屈,而后迅速屈腕、抖臂,数枚镖齐发,分射向刺客的背心。
那些刺客身手不弱,懂得不去以手接镖、快速移身避让之法,但饶是如此,毕竟身形为之一阻,被木兰追到了跟前。
“大胆狂徒,还不束手就擒?”她口中呼喝,原有令他们知难而退之意。这一番动静闹下来,早已惊动了扈驾亲兵,自房顶上望下去,院子里火把荧荧,将这片宫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弩兵弯弓搭箭,对准了屋顶上的刺客,只看木兰也在射程范围内,迟迟不敢动手。
那些刺客不慌反定,转过身来停住脚步,竟面带微笑。她心中灵光一现,暗叫不好,原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却不容她思索,月下银光一闪,寒气森森的胡刀砍来,险些划破她胸口。木兰手中无剑,只得飞腾挪跃着,凭怀中的流星镖略挡他们攻势。
激战间她瞥见远处一阵骚动,当下大急,身子斜插出去,竟拼了被刀砍伤去空手入白刃。头前一人见状大喜,当即大力向她腰腹间举刀砍去,引发底下兵士们的一声惊呼。木兰却不闪不避,任由那刀砍在身上,右手去夺他刀柄。
有胆小的兵士便即闭上双眼,不忍见其惨状。旋即却不闻伙伴的惊呼,又好奇地睁开眼来望。
原来那刀竟自木兰身上弹起,砍之不中。木兰就势夺过刀来,当胸竖立,顿有雷霆万钧之势。她心知情况危急,不再手下留情,以刀代剑,一招破剑式如风过九州,阻住敌人凌厉的进攻,再一招灭剑式令得他们脱刀俯倒,非死即伤。
她不敢耽搁,当即纵身跃下,往皇帝寝宫赶去。
木兰赶到时,皇帝已亲手诛杀了两名刺客,余下几名被生擒的均咬舌自尽,没留下一个活口。
他显是不愿张扬,宫女们都被摒在殿外,门口几个侍卫正向外搬运尸体。
木兰看向那几具尸身,短襦胡裤鹿皮靴,双刃圆头弯刀,典型的柔然装束。她蹙眉,偏头对侍卫,“快去传太医!”这才趋前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仅着中衣,披发赤足坐在龙床上,右臂上一片血迹,正由宗爰忙不迭地擦拭处理着。他闻奏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起来吧。”
她有些意外,本不想起来,又不得不起,垂手静立在旁,满心歉疚。
“宗爰,你去看看王兄与赫连夏,就说是朕的旨意。但别提及朕受伤一事。”
宗爰躬身退了出去,皇帝看了她一眼,她只得上去帮他缚那裹伤的白布。
龙床上悬着雨过天青的绫锦文绣帷帐,考究的双鹤菱纹,烛光下透着种温暖厚实,衬得他白衣上的鲜红血迹,更加刺目。
她终于系好,抬首却发现他的目光凝在自己腰间,低头一看,原来胡刀已划破数层衣物,露出里面的防护衣来。
“臣启陛下……”她匆忙中跪倒,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既有雷火弹,这件便是传说中的天蚕衣了吧。你的嘉师父所赐,是也不是?”皇帝打断她,语声闲适。
木兰大骇,他猜得虽不中,所知却也远远超过了她想象。正踌躇间,皇帝却已转头道,“如此人物,花将军本该向朝廷举荐才是。”
木兰重又俯首,“嘉师父乃出世之人,不理世事,还望陛下体谅。”
心中却在电光火石般地思索,难道这古代世界便有间谍?当日柔然夜袭后,她向同僚解释说那是师门至宝雷火弹。回乡探亲时,杨光、崔烈与李亮等始知有个嘉师父,居于大青山上,行踪不定。至于天蚕衣,是皇帝猜的,却也与后世的防护衣原理相同。
烛光下,他将她的神色一览无余,只是淡笑,“看在将军拼死护驾的份上,”那淡灰的眸子望向她,摄人于无形,“朕便放过他。”
她松口气,恰宗爰带太医回返,正准备退下,又听得皇帝言道,“花将军,下不为例。”
她一僵,旋即行礼出来。
天灰蒙蒙的,已近四更天。站在角檐下,木兰不由打了个冷颤。
古代帝王对臣下的操控与掌握,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而拓跋焘,原是给她留有三分情面的……怕不是看在“木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