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了众大臣的意见,沉吟许久,终于做出先击夏、后攻宋的方略。亲率大军并李亮部征讨赫连定,并着崔浩持节督军,与李崇一起拖延宋军,等待大部队南返。
“你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吧。”木兰回过神来,对那风尘仆仆的函使道。又转头对亲兵,“去看看他的马。”那小兵自答应着去了。
函使布满风霜的黑面上一阵感动,早听说花将军待下极优,每次有军函送到他营上,不管什么钟点,总给备了好酒、好菜,热乎炕头。连战马都跟着沾光,饶是几顿上好的燕麦饲料不说,还有专门的马夫给洗刷皮毛,除蚤螨,修马蹄,待回程的时候,膘肥体壮不说,整个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看他跪下行礼,揭了帐帘出去,木兰面上的微笑消于无形。
她回到条案旁,拿起压于书下也是刚刚才收到的信函,却是李亮所发。李家军的特函使,途中少了阻扰,总是比朝廷的略快。
他信里说的没那么详细,只大致带过,却殷殷嘱咐她等多加小心,恐面对宋军力有不逮。“特别要注意檀道济和臧质”,他在信中再三提到南宋这两员悍将,并附了几页以前宋军与魏交战情况的资料。
木兰知道这薄薄几页纸极其难得,既有李家父子多年征战沙场血的教训,又包含李亮精研兵法的心得在里面,当下挑灯细细研读起来,未几召众将来,告知敌情和他们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并一起研究对策。
宋军却比他们所料来得还快,兵分两路,右将军到彦之统率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舟师自广陵发兵,跨淮水入泗水,克彭城,抵须昌,进逼南岸诸镇最东端的碻磝,继指滑台。骁骑将军段宏距东路大军数千里开外率精骑五万,拔许昌,直指虎牢,威胁到最西边的潼关。
依夏军搅局之前的战略,他们本待先主动撤离,放宋军越过驻兵较少的彭城等数镇后,一待自泗水登陆,立刻东西两路大军围剿。
未料到己方大部队未至,只得固城不出,而宋军又亮出前所未有的精骑部队,直逼督造大量舟船的虎牢、金墉乃至潼关三重镇,一时间,前方吃紧。
木兰所在的颖川本距滑台较近,接到的军令却是往救潼关。
“太常卿大人另有书信给将军。”递上来一纸信笺,瘦长清遒的字迹,却是崔浩亲笔,“素闻将军与李门上下交好,但大敌当前,切勿意气用事,乃兵家之大忌也。”
那崔浩持节督军,原是拥有战区最高指挥权。他坐守黄河北岸的邺城,南岸诸镇自西向东依次是潼关、金墉、虎牢、滑台、碻磝。
“将军!”见木兰沉吟许久,只一语不发地盯着那羊皮舆图,荀恺大着胆子提醒,“遵照您的吩咐,重骑兵整装待发!”
木兰点点头,目光只盯在宋军水陆并进、分进合击下的滑台,英眉微蹙,不无担忧地想,老将军,您让崔公退守邺城,自己却率军独挡滑台,可……毕竟敌众我寡,势力悬殊呀。
侧过头,对上陈其的视线,轻牵唇瓣,“这一仗,是块硬骨头……不过,总要啃下来不是?”
她转身,神色一肃,朗声道,“此去潼关营救奚将军部,许进不许退,许胜不许败,都与我打起全副精神来,奋勇杀敌,树我军威!”稍顿,缓缓环视帐内诸将,却微微一笑,轻轻道一句,“可都听明白了?”
“得令!”众将齐声抱拳喝道,那声响,几要撞破生牛皮制成的幄顶,捅到天边去。
潼关自古号称天险。北临黄河,南倚秦岭,是关中的屏障,素有“鸡鸣闻三省,关门扼九州”之说。
然而这关门要户,他却快要守不住了。奚斤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将军!”浑身浴血的副将扑到他身边,“南门失守,宋军攻进来了!”
杀千刀的南蛮!他在心里狠狠地唾了一口,登上高台,俯视着那一片刀鸣马嘶不断起伏的战场,混乱如沸腾的粥锅般。
整整三天,他的两万士兵据城苦战,终究抵挡不住宋军凌厉的攻势……潼关,失在他手上。
“将军!”“将军!”
他转过头,看将士们坦然无惧的目光里一如往日的崇敬,忍不住既惭愧又心酸,终究只是抬起手,“传令下去,弓弩营殿后,全军向东边撤退!”
他面色淡然,声音却沉稳,像以往无数次战役般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血战后身心疲累的将士们生出种信心来,自去召集部众,传达军令。
奚斤又向下望去,天将擦黑,暮色将战场染上一层灰黑色,看不真切。然而弓弩“狙击手”的眼光丝毫不错,箭无虚发,矢矢中的,不愧是“平头儿”训练出来的中军神箭队。
在箭矢的掩护下,他率着余部悄悄撤出内城,朝着东面山谷方向遁去。
潼关以东山脉相连,崖绝谷深,地形险恶。
宋军骁骑将军段宏率东路大军攻克城池后,恃有轻骑,乘胜一路追击奚斤至秦岭脚下。转过小山坳,却看到奚斤列阵以待,打算与他一决生死的样子。
段宏骑在高大的枣骝马上,不出声地笑了。
北朝自恃人高马大,常以轻骑部队扰宋边境。文帝掌政后,特以重金自西域引来良马,设立河西牧场进行繁殖,颇有成效。他这支精骑军,此次一亮相,登时给魏军来了个“下马威”。步骑部队相配合,陆续拿下了许昌、虎牢,乃至潼关。若能再擒获北朝名将奚斤,那可就……
思及随之而来的加官进爵,段宏精神一振,当空举起蟒皮鞭,向座骑狠狠抽去。那马吃痛,带着段宏一跃而出,身后马蹄腾飞,万余骑兵紧跟而至。
奚斤拔出剑,当胸直立,蓄而不发。身周不到五千的兵士组成一个雁阵,随主帅戒备而隐忍地等待最后一击的到来。
段宏的骑兵逐渐逼近,再逼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似乎遮掩了天地间的一切。
奚斤无畏的脸上却浮现一丝诧异,微侧过耳,去细辨那蹄声的节奏。如此轻快自如,又如此重势千钧,那种熟悉的鼓点……不会是宋军,那是——
“哈哈,平头儿!”不需要回头,他便已知晓答案。
青黑色连绵不绝的山脉,远处似有一股黑烟,倏忽而至眼前。
蹄声如雷,灵动如电,疾驰如风,气势如云……除却“她”所训的铁甲重骑,还会有谁?
宋军见对方援军骤至,去势一滞。段宏眯眼打量着这支不到五千人的骑兵,虽自忖己方万余人马为敌两倍并不畏惧,仍忍不住暗暗心惊。
这是一支连人带马皆披甲胄的重骑兵,用的好像还是刚从波斯传入的珍贵“镔铁”!有官爵的将领用得起镔铁并不奇怪,可用它装备整只军队……辨认出那甲胄后,段宏心中的隐忧在不断扩大。
不单是装备,他还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骑兵最不易布阵,可他们远远驰来,队形竟丝毫不乱,呈品字形楔向他的前翼。
“准备战斗!”他刚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对方重骑兵为首的几骑已冲至阵前。一位年轻将军稳稳地坐在神骏的白马上,挽弓搭箭,直向他射来。
段宏也是名门虎将之后,见势不妙,立刻抽刀挡箭。未料到那人疾驰在马上,却数箭连发,分射其各处要害,更点射马首,虽被他堪堪挡开,仍令得那枣骝马受惊,顿蹄不前,无法往前阵督战。
那人一见奏效,却也不恋战。口中呼哨着指挥重骑兵打马冲锋。
重骑兵冲击力很强,人数虽少却瞬时将他所布阵形充散,两军陷入了混战中。
那年轻将军在头前开路,剑锋挥处,所向披靡,直杀出条血路来。身边两个铁盔勇士也战得勇猛,一左一右护卫着他。众兵将见主帅身先士卒,更形奋不顾身,恃着全副镔铁甲胄,竟硬生生往枪林战阵中挤去。
宋军在人数上虽占优势,但被这宛若天兵神将的重骑兵一扰,心下先生了怯意,不住败退。
段宏遥见后面奚斤率部也欺了上来,自忖今天占不到便宜去,只得鸣金收兵。
对方却也见好就收,追至山坳处即停蹄不前,令他诱敌追击再反扑的后计落空。
段宏遥望那白马上着乌金甲的英挺身影,将之牢牢印记在脑海中,势要讨回今日败军之耻。
他年少得意,初掌军印便被文帝委以重任。自建康发兵以来,一路高奏凯歌,少有输战,此番更是接连攻下了潼关等三座重镇,意气风发……偏此刻被支小小的骑兵阻住,受挫之余,却也对敌方领军之人生出几分向往来。召过在潼关俘获的书记官来,“那是你朝的哪位将领?”
那人因妻儿老母为质无奈投诚,神色虽萎靡却也是半句谎话不敢说的,当下颤巍巍地回道,“花……花平,出自李家军麾下,柔然之战成名,后授车骑将军,掌京卫,威慑中军,颇受皇……拓跋焘器重。人称……人称‘平头儿’。”
花——平,段宏默念着,颊上一条肌肉隐隐跳动。军人特有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平头儿”,今后会在战场上成为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冥冥中,隐隐有种富含危险意味的兴奋感不断扩大,并伺机摆脱他的控制。
这厢奚斤与木兰劫后重逢,自有一番喜悦溢于言表。但那笑容稍纵即逝,望向青烟四起的潼关城,“若不是为了他们,真恨不得就战死在潼关!”他轻声对木兰说,身后为满身血污幸存下来的兵士们,仅余五千。
木兰安慰地拍下他肩膀,沉静的眼却望向东方,“老将军那里……”想起平日待下素严、暗里却对他们多加照顾的李崇,喉头哽咽,一句“恐怕不妙”竟说不出口。
“滑台无人赶援?”奚斤无法相信,那可是宋军大部队围攻的焦点,到彦之的十万大军,足可灭三个滑台了。
木兰极缓极缓地摇头,“北方部队随皇上先去攻夏,暂无军队支南。而我颖川军……”她与奚斤相对了然,没再说下去。
颖川驻军仅两万,其中拨去一万固邺城,五千留守,另五千重骑兵被她带来支救奚斤。滑台那里,李崇率三万兵士拼死阻挡宋军,敌我悬殊,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
崔公持节督军,但他与李崇素来交好,断不会藉此戕害国之栋梁。派木兰援潼关而弃滑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滑台救无可救!
奚斤却有想法,“滑台距邺城不远,这决定……”怕是老将军自己做出的吧?
木兰点点头,“老将军替崔公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更自陈固守,帮他狠下心肠,以大局为重。
李崇自知滑台难守,即便颖川驻军全搭上也是枉然。而令木兰援救奚斤,稍后聚邺城,至少为魏军保存了精锐力量,延迟时间以待皇帝等率军南下,则退宋指日可待。
黑黝黝的夜色中,他们安静而快速地急行军,越过黄河往邺城方向而去。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白马之争
章节字数:4763 更新时间:07-10-04 12:19
邺城位于漳河之畔,兴于殷商,建于春秋齐国,后曾是曹魏陪都,时为华北平原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
他们到得外城中阳门外,给守军看过令牌,一路沿赤阙街进入内城。
崔浩在文昌阁中设席以待,西面是美轮美奂的在历史上极其著名的三座亭台建筑,铜雀台居中,金虎台与冰井台南北呼应。
“两位将军辛苦了,来,请上座!”他对他们施以上礼,木兰等忙抱拳以还。
刚落座,奚斤便忍不住相询,“大人,前方战事如何了?”
崔浩澄明的眼中闪过悲芒,木兰一凛,心知不妙,“老将军他……”连日来在马上疾驰,声音竟已嘶哑,低不可闻。
他缓缓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滑台……日前失守,李将军他……殉国了。”
一语既出,即使众人心中已猜到三分,仍禁不住悲愤莫名。殿中一片沉默,无人再开口说话。
“啪哒”一声,却是奚斤虎目中淌下的豆大泪珠,滴在刚摘下的、犹带着余温头盔上……那还是临行前李崇亲手交给他,要他戴着沙场御敌的镔铁兜鍪。
木兰强自压抑,哑声道,“大人,老将军的遗体可寻回?”
崔浩只是沉默,而后极艰难,又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乱军之中,竟未能保全。”
众人听了,更是目睚眦裂,气涌急怒,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线战场,杀宋军个片甲不留,犹难消心头之愤。
崔浩知他等对李崇素来敬重,交待战事后宽慰了几句,便着他们先下去休息。
奚斤故意与木兰走在最末,转过柱檐,才悄声道,“我与你同去。”
她本低着头一径沉思,闻言才乍然抬起,眼中精光一闪,“怎么?这一百零一间宫苑不够你歇息,非要同我挤一处?”
奚斤却不受她蒙蔽,微笑道,“平头儿,你也不用瞒我……在帝都的时候,见哪处有热闹少得了我?”
她凝视他,想起李亮言其“粗中有细”,深觉有理,“也好。届时军法处置,至多同降。”在中军时他便总嚷嚷着“同生共死,同升同降”,也算是得偿心愿了吧。
宋军攻占黄河南岸诸镇后,各派军镇守,兵力分散开来。
到彦之率重军驻在滑台,清城拣点后着大军休养生息,准备待都督檀道济领兵增援后再攻邺城。
这日他大宴众将,偌大一座庭园里极是热闹。
此处本是城中一巨商富贾的居所,城破后被到彦之看中,征做临时行辕。那富户颇解时宜,卑躬屈膝将好话说尽,又奉上历年积攒的珍宝无数,这才勉强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暂挤在后院的两间柴房中安身。只大女儿生得容色秀丽,不幸被安北将军王仲德看中,要了去暖房。一家人暗里悲戚莫名,做母亲的更是舍不得自个儿的心头肉,险些哭瞎了双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受宠若惊、颤颤巍巍的模样。
但他们一家尚算幸运的了。激烈的攻城战中,殃及无数平民百姓,死伤甚众。不少人流离失所,无处安身。
河南之地原属南朝,本多南人子民。但数十年来北魏不断迁徙编户和北方少数民族部众来此,促进了当地的民族融和与经济发展,期间统治清明,轻徭薄赋,使得民众在感情上已偏向北朝。尤其李崇治下,官府军队皆爱民如子,即使在最后关头,仍不忘以主帅性命换取城中百姓的安全,更令人感动震撼。
城破前,老将军李崇带领最后一队亲随,骑在马上静等在城门前。
到彦之大军甫进城,看到的就是这个李家军视死如归的英勇场面。
只见李崇拔出战刀来,高高举起,朝天而立。四角望楼上登时出现弓弩精兵,目标直指宋军。
到彦之微微一凛,虽知魏军已是强弩之末,也晓得李家军的厉害,若孤注一掷,他的先锋精锐势必损失不小。
李崇的战刀却始终没有落下,虎目含威,朗声道,“来者何人?”
“大宋朝右将军到彦之!”他为李崇气势所摄,忍不住答。
李崇微微一笑,刀锋自当空划下,平平挥了个半圆弧线,“以汝等性命,换合城百姓身家安全,值也不值?”
到彦之僵在马上,一时无法回答。他大军入城,势必要劫掠一番犒劳兵士,如何能保合城百姓身家?但若不答应,却是道宋军上下包括自己的性命不及众平民,传了出去大失宋朝天威。这老匹夫,真真狡猾!
李崇似瞥得他心事,挥刀架于自己颈上,淡然道,“李崇一颗人头,抵得上这合城财富,你却是信也不信?”
“老将军!”“老将军!”身边铁卫忍不住要冲上前,却为李崇目光所退。
到彦之长这么大还没见到过如此威风凛凛,虽败犹荣的大将之风,紧张地咽了口吐沫,点了点头,“老……将军的话,在下自然信得过。”那匹夫二字到了嘴边儿,却是无法脱口。他知李崇的用意,若能在阵前“逼”北魏的“战神”自刎,实是大功一件,甚于攻占滑台诸镇。他日回朝奏鸣圣上,各人所得封赏将远远大于今日掠城所得。
“望汝牢记这话……”那双慑人的虎目扫过他,突然提声暴喝,“若不依诺言,妄动黎民,我就是化做了厉鬼,也要取回汝等性命!”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眨眼的功夫,只见血光一闪,那老将军虎躯微僵,仍在马上挺立了许久才匐倒。
战场上静极了,断瓦残垣中燃起的青烟袅袅,熏染着每个人的双眼,氤氲起薄雾,无论魏军还是宋军。
陡然间一铁卫的怒吼,激起了所剩不多的魏军兵士的斗志。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动作起来,势向宋军做最后反扑。
俗话说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众哀兵斗志如虹,气势如虎,人数虽少却大创宋军精锐前锋营。
至战斗结束后清点魏军尸首,他们惊异的发现没有一个不是兼具多处致命伤的。魏军兵士,竟全凭一股强大的意志力与他们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到彦之更是懊悔得心中直骂娘,他答允了李崇不伤黎民百姓,可前锋营仍遭受重创,心中憋闷至极。后想到文帝素忌惮北魏“战神”,回头少不了对他嘉奖,才稍纾解。
当下宋军扫街清户,虽少不了顺手牵羊,总归没有滥杀屠城,或大肆入门劫掠,总算是李崇自刎殉国前为滑台百姓保住了身家性命。
正是五月好时节,那宜园中烟柳新绿,碧桃吐蕊,嫩黄的几枝连翘掩映期间,望之神怡。只空气里尚未散去的淡淡硝味,提醒人们激烈的战事刚过不久。
众将自泗水北上以来始终绷紧一根弦,此时略有放松,不免放声笑语,大樽吃酒。
刺史竺灵秀统率舟师,因魏军自泗水主动退守黄河南岸,一直未能与其水师交上手,懊恼得直拍大腿,“他奶奶的,回头我也向都督请调至陆师。看段宏那小子,自率五万骑兵,那是什么劲头儿!”
霸了宜园主人家女儿的王仲德讪笑道,“老哥怎么能同他比?人家有个好姐姐……”忽想到段氏有望被封为贵妃,忙住了嘴,喝一大口酒以做掩饰。
竺灵秀名虽“灵秀”,脑袋瓜子却一点也不灵光,傻愣愣地冲他蹙眉,“说什么呢?别藏着掖着的,老子可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
到彦之见势便打圆场,岔道,“段小子也没讨了多大便宜去,虽打下了潼关三镇,却眼睁睁跑了个奚斤……够他喝一壶的。”他毕竟是主帅,那竺大愣子见他发了话,只得气呼呼地瞪了王仲德一眼作罢。
便有人在旁接茬,“听说是被人半路救了去,五千重骑精卫,到底是北边儿的哪个人物?”
到彦之缓缓摇头,“只是个从二品车骑将军,但颇受拓跋焘宠信,人称……什么平头儿的。”
王仲德狠狠地唾了一口,“嘿,平头儿,到我这里,”说着做个抹脖子的动作,大言不惭,“平了他的脑袋才是真!”
众人哄堂大笑,当下便有歌伎捧了琵琶笙箫出来,漫声唱起了小曲儿助兴。先是几首常见的子夜歌、采桑度等等,最后却有一名素衣女子抱了古琴出列,歌起了建康城中正风行的西州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本是首普通的江南民歌,经过江东才子颜延之的修饰润色后,竟红遍了南朝。一时间街头巷尾但闻吴歌、西曲,悠然不绝,婉转清绮,绵柔峭远,听之令人心动不已。
众武将不解风雅,只觉其好听,又看那歌女美貌,颜色如玉,好色者如王仲德等不免目光蠢蠢,若非碍着主帅于座上,非下场调戏不可。
这时末席上一个小小的文职参军暗暗摇着头,持箸击节,配着那词曲陶醉不已。
他姓谢名灵运,出身士族大家的陈郡谢氏。其祖父为东晋东骑将军谢玄,其父谢王奂,封爵康乐公。谢灵运才思过人,一手文章写得极其优美,与刚才提到的颜延之并称为江东两大才子。他方拒绝了侍郎的职位,时任琅邪王大司马的参军,随宋军北上伐魏。
到彦之瞥见了他极之欣赏的模样,笑道,“久闻谢康乐才名,只我等粗人,无缘见面求教,”几句话倒也说得文邹邹,自己也颇满意,看向左右,“来啊,奉笔墨上来,让江东才子应景题首诗吧!”
诸将莫不抚掌称妙,更有粗鲁些如竺灵秀的,鼓噪地哄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为赌局助兴。
谢灵运虽出身名门,在军中毕竟位职偏低,当下依礼而立,倒也不推搪,沉吟片刻,便在案上一挥而就。
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却是应西州曲的女子思情郎所作,对仗工整,更有新意,叫人耳目一新。
众将中有稍通文墨的,不免想起了家中女眷,或者未过门的妻子,面上粗砺的风尘中带上丝柔软,颇显儿女情长。
这一来厅中登时静了几分,却听到帘栊外靴声橐橐,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好个谢康乐,好个‘君归芳已歇’!”
众人一呆,只觉这声音听在耳中说不出的熟悉,又隐隐有种摄人的尊贵,让人膝盖禁不住打直,下意识地站立相迎……
还是谢灵运先醒过味儿来,从容行至门边,向来人行下大礼,“微臣参见陛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口中高呼“我皇万岁”,随之叩倒了一地。
侍从近卫的簇拥下,只见一紫袍常服的年轻男子跨门而入,极为俊美的一张面庞,白皙得可媲美妇人。那一双凤眼狭长深邃,略带些沉郁。嘴角儿带着笑意,却只是淡淡,从未到达冰冷的眸中。
“都起来吧!”只是随意地一挥手,眉峰微蹙。
到彦之想起众人刚还在大放厥词,却不知文帝来了多久,膝下一软,险些儿站不起来。
文帝却似毫不在意,笑吟吟地与众将赐座叙话,言谈中虽点到即止,却是对前线情形了如指掌,更问及李崇一事,到彦之忙正色禀报。待说到他打算将其曝尸城头,以摄敌军,却感到那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登时心胆俱寒,虽吃酒发了热,仍感到嗖嗖的冷汗自背脊额际蹿出,几要顺流而下。
“那李崇虽为夷狄胡将,尚算得上大丈夫一名。”文帝的语调永远那么清淡,不食人间烟火般,“何况,将他的尸首好好安置在一处……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说最后一句时,眼光已扫向了窗外开败了的紫玉兰,声音飘缈,似从远处传来。
“是。”到彦之恭敬地答道,不敢耽误,忙唤了副将来小声嘱咐一番。这才回到席上,心神略定。
文帝的心思,他不敢妄自揣测。但这位少年天子既能自皇位之争中胜出,又韬光养晦,不动声色地治死了扶他至帝位的重臣大将,得以揽权亲政。其手腕之高杆,深不可测,更令他等心生畏惧。
伴君如伴虎。他到彦之……也还是小心谨慎地好。
如是想着,一边又望了望文帝的面色,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悄悄、缓慢地吁出来。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春色撩人
章节字数:7241 更新时间:07-10-04 12:19
滑台城外的清水河畔,木兰和奚斤正在做潜水的最后准备。
“这东西……真的管用?”奚斤再次将口中的呼吸器拿出来,疑惑地对她调着浓眉。
木兰身着黑色水靠,正低头检查背囊中的各样物品,闻言只是莞尔,淡淡来一句,“怎么,怕了?”抬头看向他,咧开嘴乐,“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
奚斤果然受不得激将,“谁怕了?”又凑过去看她的背囊,“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与仙人都有的比。”
“说得对,”木兰道,“嘉就是出世仙人。”笑笑又正色,“准备好了?”
奚斤将呼吸器重塞回口中,点点头。
暮色中,两条人影没入了河中,只一瞬便不见踪迹。
皇帝的骤然驾临让宜园上下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至夜黑席散方才消停。
马夫老黄自厨房包了一荷叶酱肉猪耳,又温了壶桂花酿,乐颠颠儿地往后院走去。
走着忍不住馋虫上来,就着酒壶嘬了一口,皱着眉咂了咂嘴,“北边的桂花酿还就是不如江南的好!”话虽如此,那满脸的皱纹却全舒展开,看得出心中是极乐的。
刚哼着小曲儿走至花廊下,忽觉眼前一黑,被人捂住口鼻拽到身后的柴房中,耳后一阵钝痛,隐约听到有人说,“别伤他性命!”另一个人却满不在乎,“你就这般妇人之仁。”语气里却是顺从。老黄心中一宽,眼前登时黑了下来。
那两人正是木兰与奚斤。虽说艺高人胆大,但他们竟敢不带一名亲随,只身闯入滑台城,更深入到重兵把守的行辕中,却是与木兰一番“特种兵”理论的洗脑分不开的。
奚斤原意是自精兵团中选带数名高手,被木兰否决,“潜入滑台重在快速隐秘,人多不妥。”何况她那些高科技的装备数量不多,又实不宜为多人知晓。
她身着仿生鱼皮水靠,内衫竟丝毫不湿。奚斤却没那么幸运了,因湿衣水滴不绝,怕漏了行藏,故上岸便找了家农户,顺手牵了袍褂换上,此刻又被木兰催着换装,扮作与他身量相当的马夫。
这时有人走近,却是个妇人拉着个半大小子,口中不住低声训斥,“叫你别乱走,偏不听话!咱们一家人还能住在这里,可是你姐姐……”说着悲从中来,竟不能续。
那小儿见母亲伤了心,忙拉她衣角告解,“母亲,孩儿知错了,您别难过!”
木兰听他母子对答,想起家中慈母幼弟,心下不禁恻然。自墙缝中瞥见他们竟是朝柴房而来,便与奚斤使个眼色,两人分守在门侧。
房门打开,那妇人陡见陌生人等,一声惊呼便要脱口,被木兰掩住,在她耳边轻道,“别作声,我们不会害你性命。”她惊疑未定,见小儿在另一人的掌中,只得点头。
木兰稍松开些,问道,“李崇老将军的尸首被安置在何处?”又对她警示地点点头,这才撤下掩口的手。
那妇人眼睛只瞧着对面被制的爱儿,战战兢兢答道,“壮士饶命,我们妇道人家……哪理会得外间诸事?”
奚斤与木兰互望一眼,他对她暗暗摇头,表示这里问不出究竟,别再耽搁时间。她本待点头,忽打量到那妇人微颤的双手,竟白皙柔嫩,绝不似住在柴房的下人,又回想刚才的母子对答,对其身份猜出了三分,“你们是这里的主人?”
那妇人没有防备,期期艾艾地答不出来。旁边的小儿却以为他们要为难其母亲,抢道,“园子被他们霸去了,不再是我家的了!”
木兰微笑,告诉他们放宽心,“这里可有密室之类所在?”
“有,在……”妇人这才脱口,道出他夫妇原来的卧室下有密道,直通藏宝密室。
两人闻言欣喜,木兰看向两母子,略歉然,“得罪了。”
他们恐得要叫,被奚斤一边一个敲在颈侧,昏了过去。这才转向木兰,“今天才发现你这么婆妈,像个女人!”
木兰一哂,也不理他,伏在门边看了片刻,率先而出。
宜园院落重重,几进回转他们才找到妇人所说的主房,奇的是并无人把守。
他们不敢大意,伏在葳蕤枝叶后,定神打量四周。
木兰受过特殊训练的眼睛先适应了黑暗,觉察出两边的厢房有异,取出光波镜来取证。果然,光波感应到左右两侧藏有哨兵,人数还不少。
她向奚斤努努嘴,他会意,长身向外纵去,故碰到灌丛,引得花枝一阵乱颤。
哨兵果然上当,呼哨着夺门而出,向院外追去。另有兵士仍固守,倒也冷静不乱章法。
木兰见是时候,箭一般钻出花丛,直迎冲上来的守兵,施展格斗擒拿手,封喉点穴,数招内便撂倒那剩余几人。又利落地将他们抬进西厢,这才往主房去。
内间陈设豪华,宽敞舒适。木兰依着那妇人所说摸到了床侧,却感到被衾有几分清冷,似并无人住。更证明他们寻的方向没错。扳动床头上雕刻的团蝠柱钮,地上“吱吱”几声轻响,床前赫然出现了一条密道。
木兰心喜,沿梯逐级摸了下去。那甬道甚长,拐过数弯,才来到一石室中。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她戴了夜镜,仍视若白昼。墙壁上涂着遇火即燃的磷粉,原是为她等准备。本不失高明,恰碰上了从不用火折的她,白费一番力气。透过夜镜看来,五光十色地倒像宴会大厅美丽的装饰物。
室内空荡荡的,只当中一具金丝楠木棺材,牵去她全副视线。
木兰抑住喉间哽咽,向前踏了一步,未落足已觉不妥,急折腰后仰。一支羽箭堪堪擦着胸口飞过,稳稳盯在右侧墙上,矢羽仍不住抖动,足见其劲道之猛。
她吁口气,定睛细瞅,原来近地三尺,皆布有细如发丝般的银线,一碰便牵动墙壁内的机括,发射出暗器。
她微微一笑,提气上纵,跃向室顶,手足缚了万磁石,牢牢如壁虎般贴在顶壁上。如此前行,不一时便到棺木上方。
木兰看好位置,轻轻跃下立在棺前。略犹豫片刻,才举手去掀那棺盖。
这一次,却没有暗器等花样。她带着隔绝性能很好的太空手套,任有什么奇毒,也侵不过来吧?又或者那设立机关者自负聪明,认为没人能到得了这最后一关。
棺中确是李崇老将军。他身披战甲,揩拭得很干净,不见一丝血污。虎目紧闭着,浓眉微蹙,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天下苍生担着忧。棺内有种草药香气,老将军口中含着块名贵玉蝉,这石室内又干燥阴凉,是以多日来尸首不腐。
看来宋人为保全老将军的遗体,颇费了番心思。但也不是什么好心思,无非诱她等来自投罗网罢了。
木兰不及多想,抱拳道一句,“老将军,得罪了!”便轻轻将其遗体缚在背上,再依法由原路而回。
刚摸至密道口,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头儿……老将军!”一喜,一悲,却是那引敌去而先返的奚斤。
她听得远处有骚动声,果决地将老将军的遗体交给他,“咱们分头行动,我去引开追兵。”又交给他小巧的精钢弩,“记得要射在高处,沿索滑下时只需抓紧这个……”顾不得再详加示意,便欲向外。
“平头儿……”奚斤本不愿她涉险,却也明白身材高大的他更适合护送李崇的遗体,“你要小心!”军人不喜婆妈,他二人深深互望一眼,即分头行动。
以木兰的身手,要突出重围本不是难事。她为了掩护奚斤顺利遁逃,故意放慢身形,并装作方向感混乱,不向外冲,反倒往庭苑深处扎去。
整座行辕的守军被惊动了,集中起来围堵木兰,竟不去追捕那背了老将军遗体的奚斤。忙乱中她心下稍宽,更猜度园内怕是住着宋朝的什么大人物,竟令得宋军为保护他的安全,不惜破坏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其官职爵位……怕不在李崇之下。
她对环境并不熟悉,却是掩蔽反击作战的高手,一路上或隐或伏或猝然出击,解决掉跟得最紧的追兵。更施展申屠嘉所授飞跃腾挪之术,几个起落来至一重兵把守的院落,贴在屋脊上,稍事喘息。
大队的卫兵在她身后蹑了来,人声嘈杂,火把荧荧,黑夜里有如一条暴躁的火龙,四处喷着愤怒的鼻息,寻找那狡猾隐匿的敌人。龙须四处贲张,至院落外却一窒,显是被人叫住喝问。远远的听不真切,但证实了木兰刚刚的猜测,这里……或许就是那高官的居所。
她静静地伏在那里,夜行衣随光变幻,几乎与深青色的瓦当融为一体。
一只壁虎爬过来,凝视她半晌,又迅捷地转身消失在墙掾的另一端。
木兰待那躁动渐行渐远,才暗吁口气,趁卫兵不备,轻巧地一个回旋落在地上,隐在柱前的石狮后。
卫兵列队左右逡巡,神态戒备。她也不着慌,凝神静气看他们步伐的频率。
约摸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突然被她抓到契机,趁左队卫兵刚刚走过,右队卫兵步伐稍慢,恰才转身的当儿,身子斜飞,如箭般迅捷,“嗖”得一声跃入东厢那扇半开的花窗中。
右队为首的士兵今晚吃得太饱,两眼皮不住打架,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句,“这北边儿的狸奴,怎么也长得那老大?”
后边的人拿胳膊肘捅捅他,“你小子活腻了?能给皇上守夜是元帅给咱莫大的恩宠……打起点精神!”
只这两句,门廊前的将官已蹙起了眉,拿眼来看。众兵一凛,仅有的一丝睡意也随着那目光消弭尽散,益发挺起腰板来巡逻,将脚上的软皮靴踏得橐橐响,瞪大眼睛瞧着四面八方有无异动……只是懵然不知,那“异动”早已登堂入室,来到了内苑中。
近来颇受文帝宠爱的段美人正在自己房中发着脾气,扯下了那银粉绘花的薄纱罗披锦,摘掉鎏金点翠的步摇,一把掼在地上。凤口中所衔珠翠不住抖动,犹不能解她心头之气,跺着小脚上的一双彩帛缦成履,恨声道,“那该死的到彦之,不知本宫随驾在侧吗?就他想讨陛下的欢心?”她年前入宫,因貌美伶俐、长袖善舞颇受文帝喜爱,其弟段宏又甚为争气,先是训练骑卫有功,后率东路大军直克潼关三重镇,一时间少年英雄,当朝无人能出其右,做姐姐的也跟着长脸,获得这独一无二的随驾殊荣。
那宋宫中前有袁皇后、潘淑妃专美,后有路淑媛、曹婕妤争宠,她一个小小美人,恃青春貌美原不能恩久,自想法子多呈雨露,若能诞下个一男半女,娘家给她运作起来总也有个指望。此次南上本是个机会,偏到彦之等只顾着自己向文帝邀宠,献上北朝美女若干,却无形中得罪了这位宠姬。
她身边的侍女早已习惯这位娘娘动不动便哭天抢地的套路,只谄笑着,“娘娘,刘公公那里我们使了银子……倒没听说陛下看上了哪位女子。”
段美人斜睨了那侍女一眼,眼波流转,娇嗔无限……只是这妩媚用错了地方,没的糟践,自怜地微叹一声,倚在那香榻上,半阖着眼,不再作声。
众侍女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了望发话的那位,又在其目光示意下快着各就各位,取垫的,奉茶的,点香的,捶腿的,将段美人伺候地舒舒服服,半梦半醒间臆测着自个儿的荣宠兴衰,倒也安静下来。
那侍女见段美人鼻息渐匀,这才向边儿上的人努努嘴,便有人上来替下她。自跨过门槛,来到外间,隔了数层棉帘,仍压低了声音,“去告诉公公,这里没事了!”
“是。”答话的是个府内的使唤丫头,因帝妃猝然驾临,宜园内人手不够才被临时调过来的。许是苦北迁徙过来的胡族,蓄着不长的头发,松松编根辫子垂在肩头。
那侍女见她还杵在原地,微蹙眉,“还不快去!”见其转身举步犹叨念一句,“笨煞了,奴才命都不配,嗳……”轻轻叹了声,转身进去。在她心里,这“笨煞了”的奴才原比她好命,宫闱纷争,变幻莫测,她们做侍女的,即便洁身自好,也不能保证不被牵扯,一个字……苦啊。
木兰有心探探那宋朝高官,刚在厢房中找了套女衫换上,又将原先衣物装在防水背囊中,藏在池塘边的石头下。甫走到帘栊下,便被那鹅蛋脸儿的侍女叫住,着她去送信儿。
木兰略踌躇,后转身出来,心想倒是个脱身的良机。那宋朝高官,不探也罢。
未料得没走几步,便被卫兵叫住,“什么人?去哪儿?”她低眉垂目,说要找“公公”禀报。卫兵面色稍霁,“这边!”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回廊很长,九转曲折。木兰心中转过万千个念头,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公公”,难道是宋文帝亲临?又是不大可能的,怕是某个王侯公孙身边的宦官吧。但北魏连失南岸诸镇,“战神”李崇身死,大将奚斤铩羽而归,军心低迷。加之皇帝率大军征夏未归,待宋军大部队开到邺城堪忧。若她能刺杀或劫掠这个大人物,或有助拖延宋军进攻时间,再不齐至少替老将军报了一箭之仇。李家父子待她不薄,而她能为李亮做的……竟少得可怜。
文帝正在沐浴,非段美人想象中那样香艳,却是十分舒适惬意的。
外出一切从简,只香柏木桶中盛了草药浴汤,雾气缭绕中,他半阖着那一双狭长的凤目,若有所思的样子。
旁边并没有人服侍,他一人静坐在浴桶中,热水刚刚加过,那种微微刺痛的烫麻,泛着好闻的草药香气,令他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一声。
内侍总管刘温在百鸟团花刺绣屏风后立着,听得便问一声,“陛下,可要加水?”
文帝抬起右手,轻轻摇了摇,烛火明灭中印在屏风上的影子斜斜长长的,像冬日里线条优美的枝椏。
刘温知文帝幼时曾体弱多病,遵医嘱多泡药浴,至成为习惯。其御极后更是带动了建康城中的沐浴潮流,一时间芳香浴、牛奶浴、草药浴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宫眷贵妇们更是引为风尚。
只是他不喜多人在侧,更习惯一人在滚热的浴汤中独坐,就像现在这样。
门口的小太监向刘温比着手势,他微微蹙眉,挪动肥胖的身躯走至门边,“什么事?”已然变细如女声的嗓门,却是刻意压低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