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旁边是个眼生的侍女,身着青缬碧的衫子,眉目低垂,期期艾艾地答不上话来。
“你这奴才……”他心中有气,声音不免提高了些,正欲再骂,忽见那侍女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定定的望向他,没有一丝局促畏惧。刘温暗叫声“不好”,刚要张口喊人,不妨那女子一只手按过来,眼中无限怜悯……
他头顶一麻,旋即眼前发黑倒向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到那小太监先于他栽倒地上,只昏迷的样子,不禁心中一宽。
文帝虽不晓武功,听觉却很敏锐。他隐约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微觉不妥,刚要起身直立,不妨一人闯入屏风后,与他看了个满眼。
那是个英气十足的女子,两条炭般乌黑的浓眉斜飞入鬓,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玩味打量着他,那好整以暇的神态,不带一丝他所惯见了的、女子应有的羞窘。她斜对着他,鼻梁挺直,侧面的线条极优美。那薄薄的唇片微动,带着绝不高高在上、那种实实在在的自信,“别作声。”隐下后半句,我便饶你性命。
他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趋前一纵,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硕大的木桶中,旋即他只感腹上一凉,锋利的匕首抵在下面,外间却已响起了内侍的声音,“陛下……到将军有要事求见!”声音有些异常,显是见不到总管刘温与门口的小太监,心中纳闷至极,又断不敢向九五之尊开口询问。
文帝在心中叹口气,我性命堪忧,却失在这严谨宫规上,小腹压力骤增,只得道,“宣!”
到彦之情急之下闯入文帝寝居内室,心中惴惴,“请陛下恕末将唐突,实因有魏军奸细闯入,生怕扰了圣驾,特来问安。”
文帝“唔”了一声,并不问他详情,半晌才道,“怎样了?”
到彦之头皮一紧,不得不如实禀奏,“李崇那厮的尸首被劫走……我们没有追上。”枉他请了能人异士布局,仍让对方破解了全部机关,扬长而去。在一向重结果而不看过程的文帝面前,实无甚说服力。语毕不禁冷汗直冒,提心吊胆地等着他责罚。
“朕知道了。”
没想到文帝只是这淡淡的一句,显是要他跪安。
到彦之依言施礼待退下,心中却起了疑惑,便冲门口立着的内侍太监使了个眼色,着其入内给文帝续添热水。
那内侍本在御前走动,极解人意,当下便提了鹤柄铜壶入内。
到彦之慢吞吞地小步退至门侧,仔细聆听着屏风那头的声响。
房中极安静,只内侍往木桶中注水的汩汩水流声,和水花泼溅的微微声响。内侍小心地以舀子盛了药汤烫熨文帝的肩膊脊背,令他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合着满室氤氲的白雾和旖旎的药香,竟令到彦之面红过耳,终于打消了疑虑,忙不迭退下。
那内侍续完了水,也退出内室。忖道或许文帝今天心情不好,连刘公公都不允在前侍立,我又何必触这个霉头?
室中一派寂静,竟连人的心跳也能听闻。文帝终于睁开眼,染了情欲的黧黑,定定瞧着那闭气甚久,终于自水底缓缓站起的女子。白皙得接近透明的肤色,衬着鸦翅般的黑发,澈若寒潭的星眸,竟奇异地引发他的绮思,甚于成年后面对任何一位后妃,无法遏制的沉溺。她手中的匕首,仍抵在他小腹上,那寒铁却掩不住他的灼热,似有将冰也融化了的趋势。
她望着他,神色泰然,像他未有赤裸,像她没有浑身皆湿,像他们没遇到这种类似裸呈以对的尴尬,恰似衣冠齐整,正坐厅堂般地开口,“为了宋朝的子民,我不杀你。”口气淡然,却绝不似开玩笑。
他暗吁口气,发现自己居然相信她,相信她说的话……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又显是敌国魏人。他被她威胁着,却奇异地意乱情迷。
“如果我是你,不会妄想夺取黄河以北的土地。”她再度开口,语声铿锵,眼神炯炯。并没有后文,却分明使他感到种金戈铁马的气息,似隐隐告诫,不可妄动,动必丧国。
王者的尊严被触犯了,他蹙眉薄怒,“佛狸日思夜想我南朝疆土,哼,却看我答不答应?”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似怜悯他,又似怜悯他,对他们的王者之争不屑一顾,“两国不能并存于世吗?这本就是个势力均衡的朝代。”稍顿,“两国的百姓,也不愿见战祸四起,硝烟弥漫。”
他没料到她竟立场中立,看着她行至窗边,再回首,“为了宋朝的子民,我不杀你……但并不代表会对宋军铁骑踏破北朝疆土无动于衷。”语毕再看了他一眼,轻巧地翻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文帝凝视她的背影良久,方调转过头,唇边说不出复杂的表情,左手攥着块朱漆腰牌,上面一个隶书“花”字,方劲古拙中透出种俊逸,恰如刚刚的女子,魅惑人的全部心思,不能遗忘。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围城打援
章节字数:2049 更新时间:07-10-04 12:20
赫连夏国,平凉城外。
为减少伤亡,保存军队实力以御刘宋,皇帝并不急着强行攻城,先是以大军缓缓压近,后沿城缘挖掘深深的环形壕沟,切断平凉与外界的联系,使其成为一座孤城。又着弓弩营于护堤架设弩炮,高塔上设岗日夜守备,别说是人,连只鸟也无法自由出入城界。
围城工事共分内外两重,内层直对平凉内守军,外层则针对夏主赫连定可能来援的安定方向。皇帝率大军在工事内驻扎,防止城内夏军突围,更警惕着夏国援军开到。
此时夏主赫连定并不在平凉城内,皇帝计上心来,使前夏主赫连昌前往招降,未果。夏宗亲赫连社干等仍固守城内,打算坚持到援军来至。
青色的幄帐内,赫连昌苍白着一张俊脸,刻意将皇妹始平公主亲手所绣香囊挂在腰际前侧,盼望盛怒的皇帝看其乃妹婿的份上原谅他此次劝降的无功而返。
皇帝正与常山王拓跋素,大将安颉、古弼等聚精会神地研究舆图,根本没在意他。赫连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僵立当场,仿佛装饰幄帐的人形玩偶般。
平凉为夏国王都,防守力量颇强,看样子一时半刻难以攻克。不远便是地势险要的军事重镇安定,而夏主赫连定却正在鄜城召集部众,准备由安定方向往救平凉。
皇帝盯着舆图上呈品字分布的三座城池,不啻送至嘴边却难啃的硬骨头,唇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面向安颉,“有何良策?”
安颉略沉吟,道,“围城打援,攻其必救!”
此语一出,另两人惊异不已,抬头看他,却听皇帝笑吟吟地指向代表安定的小黑点,“打下了这里,平凉城不攻自破……好小子,有这等见识!这头仗头功,朕便赏给了你,可好?”
却看安颉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末将不敢欺瞒陛下,这主意……原是李将军所出。”
皇帝的笑容加深,右颊一个梨涡,却丝毫不损其威仪,“李亮?给朕仔细道来!”
“李将军临去时言,平凉之围既成,不可妄动。另派兵攻打安定,使尚未集结完毕的夏军不得不回救。彼时安定既破,则平凉则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安颉一口气说完,却看拓跋素和古弼两人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嘿嘿一笑,“我也就听他……随口那么一说。”
古弼向与他相熟,当下忍不住就叫了起来,“你小子!问你去哪儿还告诉我去借兵书……”拓跋素一声咳嗽才令其醒觉乃是在御前,忙敛声,“皇上恕罪,我只是一时气不过……”
皇帝笑着摇头,对着拓跋素,“王兄,行军在外,原不必拘那些俗礼。”又转向古弼,“安颉至少晓得不耻下问,你以后也学着点。”稍顿又开他玩笑,“老祖宗的兵法也不单用于战场,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古弼家有悍妻,难于驾御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他贵为皇帝,也不好调笑得太过,只点到即止。
俯了这许久,他直起身,活动下肩颈,这才状似无意地看到赫连昌在旁静立,笑道,“宁夏王怎在此?”灰色的眼眸满是玩味,“若泄了机宜……朕可受不了容华的眼泪!”
见赫连昌面色愈加苍白,膝盖也忍不住簌簌而抖,才摆摆手,“宁夏王虽降我大魏,又贵为郡马,毕竟是前朝夏主。许多事情,还是多加回避的好。”
他语声淡然,甚至拿眼角都不再看他。赫连昌却暗松口气,口呼“我皇万岁”退出幄帐,自忖又一次保住性命。
皇帝转头看那三人不解的神色,只微微一笑,“这赫连昌,还有点用处。他日灭夏重建为我大魏夏郡,总要有个活招牌。”又叹口气,“嗳,只可惜了容华丫头。”
拓跋素见状忙说,“公主对郡马一见倾心……若其诚心归服,倒也是一桩美满姻缘。”
皇帝想起赫连昌对皇妹的一向顺从,哄得自小刁蛮任性的容华公主心满意足的,便微微一笑,“也是。”
当下正色部署战事,秘授机宜,由安颉、古弼挂帅往攻安定,他自己则与拓跋素继续围城守候。
正如李亮和皇帝所预测的那样,夏主赫连定仓皇中召集现有军队,率步骑万自鄜城还救安定,途中与魏军相遇。安颉依计佯弱后退,夏主追之。古弼率高车部众驰击,夏兵大败,战死者数千。夏主赫连定率余部奔还,登鹑觚原,设方针以自固。魏兵进而围之,断其水草,夏军人马饥渴。赫连定引众下鹑觚原,被魏军率众击败,大溃,死者万余人。赫连定负伤,单骑逃走,收集余部及民众万,西保上邽。安颉等俘夏公侯以下百余人,乘胜攻克安定。
月余后,苦守夏都的赫连社干等出降,皇帝率大军进驻平凉城。
一时间赫连夏国长安、临晋、武功等城守将皆弃城出走,关中地区为魏所占。不久,赫连定在攻打北凉途中,遭臣服于北魏的吐谷浑袭击而被俘,送至平城斩首。赫连夏国历时二十五年而亡。这个曾号称要一统天下万城、皇族赫赫上与天连的国家,从赫连勃勃自己算起,一直到赫连定,满打满算才二十五个年头的命祚。
年轻的北魏皇帝拓跋焘,果断地在夏宋夹击下,迅速确定先击夏、后攻宋的方针,作战中实施攻其必救、卫城打援、示弱佯退、运动中歼敌,切断粮水等战法,接连获胜,巩固了边防松动的北疆,从而为挥师南下,击退刘宋打下了一个漂亮的热身仗。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邺城之围
章节字数:3943 更新时间:07-10-04 12:20
就在北魏军队大胜赫连夏的同时,南方战场上刘宋大军却对邺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势,战斗备极惨烈。
八月,宋军开始昼夜连续攻城,制作楼车、冲车等,临城发射弓矢,矢下如雨。并以大钩于冲车之端破坏城墙楼堞。弩炮与抛石机火力强猛,并以蝦蟆车填堑,架设云梯,肉搏登城。
木兰临危授命,被崔浩委以守城重任。她令城中军户收集坚硬木材,率众加固内墙,外立尖栅以拒敌军。并着弓弩营发射火箭、燃烧罐等破坏对方的攻城器,由于楼车、冲车等多为木质,见火即燃,倒令宋军攻势一窒。
但宋军有十万之众,与守邺的将将五万魏军人数悬殊。又由右将军到彦之挂帅,后方有都督檀道济坐镇黄河以南诸城,往南更有大将臧质率兵北上增援,使得宋军信心大增,不畏魏军将士骁勇,个个如猛虎出笼,争先恐后地往城墙上攀去。
木兰与奚斤等督厉将士浴血苦战,但毕竟人寡困乏,不似宋军可交替着轮番攻城,牺牲者甚众,积尸几与城等。东边有小段城墙终耐不住冲车狠撞被毁坏,有小队宋军踏尸上城,在城楼上与魏军短兵相接起来。
木兰见势不妙,忙令奚斤督导指挥,自己则率了亲随等往东支援。凝霜宝剑出鞘,左刺右击,见血封喉。她使开了轩辕三式,以一当百,杀伤宋军无数,气势无人能挡。众将士见主帅亲身御敌,军心大震,均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终于将登上城楼的宋军消灭殆尽。
奚斤这厢也阻住了宋军的又一波猛烈攻势,守住了在频繁重击下已有破损的城门。
天渐渐黑下去,宋军闻鸣金之声而收,黑压压如退潮般,其撤后露出满目疮痍的战场,青烟四起,备极萧凉。木兰下令清点死伤,这一役中,城中将士竟亡者逾万。
她仗剑屹立于城楼上,远眺着缓缓撤退的宋军,面色严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味,压在心头却是沉窒的痛。她自颖川带来的精锐,每次战斗均奋勇争先,竟已死伤大半,对向来爱兵如子的她,怎能不痛?更忧心的则是北方援军未至,而宋军则源源不断地开来,如此下去……她终究守不住邺城。
回目看向城内,百姓自发地推车而至,帮士兵们清理战场,运送死伤,又集中了不多的一点儿口粮,熬了米粥送来。就为了他们,她也不能下令撤军,令阖城百姓遭殃。
“平头儿!”大块头奚斤走过来,满不在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仍咧着嘴,却绝不似是笑,“崔公请你去帐内。”
木兰点头,便与他并肩下城楼来。
太常卿崔浩虽乃一介文儒,但他学究天人,深悉兵法精要,看法常与木兰不谋而合。
这次他们又想到一处去,“出城突击攻城宋军!”木兰此语一出,便见崔浩眼神一亮。
奚斤却担忧,“此举无异于以身犯险,万万不可……要去也由我去!”
木兰看向他,方带丝笑意,“你倒想!守城一事,尚离不开将军。”
奚斤眼睛一瞪,刚想争辩,又被她截住,“就算你我都留在城内,焉又无险?莫如知险犯险,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却听得崔浩击掌,眼中透着激赏,“花将军,老夫自负精研兵法,却不得不对你甘拜下风。”
“花平只是道出大人所想而已。”木兰抱拳行礼,一老一少四目相对,竟是惺惺相惜。
奚斤见他们默契不语,知事已成定局,搓了搓大掌,“平头儿,你就爱抢我的头功!”叹口气,拍着她的肩膀道,“可有一样……给我利利整整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木兰微笑,像他们在中军时那样,抽肩后撤,“将军说笑了……你也一样!”
军人间铁一般的情谊,却不知,那其中的一方原是易钗而弁的女儿身。
当晚二更时分,木兰带领荀恺、陈其等悄悄出城,暗地里向宋营潜去。
他们骑的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马蹄上包了软布,落足极轻,夜风吹过旷野,掩住其发出的声响。
众人轻装上阵,均不披甲胄,囊中却携了大量火折,准备去烧宋军粮草辎重,使其不得不南返。
宋军营地呈偃月式分布,主营居中,六军分居两翼,形成一个向前突出的半圆形。
木兰等仗着人少兵精,机动性好,绕了个大圈子悄无声息地插入宋军防守较薄弱的后方。一路上虽险象环生,好在众人皆受过木兰严格而超前的军事训练,一个个极为机警,遇事不慌,反应迅速,总能提前发现危机,并默契地配合着将它解决掉。
宋军的后勤辎重位于偃月阵的半圆后方,用土石搭成一个简易方阵,旁边则是圆形的大围栏,圈养着膘肥体壮的数千匹战马。
此时已近四更,荀恺等为抓紧时间掏出火折准备动手,却为木兰喝止,对他们打个手势,指向一旁的营帐。
陈其会意,带数名精兵蹑过去,待巡逻兵走远后摸入帐篷,利落地解决掉犹在梦乡中的宋兵,旋即探出头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木兰示意其余人进去,自己则与荀恺牵了战马,打开围栏将其放入。为防围栏中的群马惊嘶,她口中吹响了人耳不能听闻的银哨,原是久经试验后疾风最喜聆听的调子,果然奏效。马儿们安静地立着,对栅栏门的打开、合上以及新伙伴的加入毫无排斥。
他们在帐中换上了宋军的外衫,坐下来稍事歇息,听木兰细细讲过她的计划。原来她担心己方人少力孤,贸然烧粮后必引宋兵起来回救,其损失未必惨重。不若等天亮大军出营发动再一波攻城,后方空虚时再动手,则事半功倍。
当下众人在帐中静候。按照木兰所授呼吸吐纳之法闭目调匀气息,养精蓄锐,等待黎明到来时的一搏。
天刚蒙蒙亮,营中便吹响了号角。
炊兵赶着造饭,不一时前营大军整军集结,隆隆震地的战鼓声中,向曙光中的邺城发动又一波猛烈攻势。
前方嘶杀声与箭矢呼啸声此起彼伏,后方营地却乱中存静,一派祥和。第二轮准备攻城的兵士已在向前方阵地集结,摩拳擦掌准备攻城。而前轮攻城兵士尚未回转,整个大营后方几乎放空。
他们苦候两个多时辰,却正等的是这最佳的契机。木兰一个手势下,众人如猛禽出空般,分头去点燃宋军的粮仓、饲料库和兵器库。而后牵出自己的战马,却点燃围栏,放开栅栏任受惊的马群狂奔。一时间,后营大乱。
其时正值夏季,可战马不似普通的马匹可单食青草,其饲料由上好的燕草和豆粮等混合而成,原最易燃烧。宋军为攻城又准备了大量木材以造攻城器和战车,烧起来也不易扑灭。很快整个后营便火光冲天,热浪灼痛了每个人的面颊。
木兰等跨上战马,夹在受惊后四散奔蹿的马群间向前营驰去。每人背上大捆自兵器库中掠来的弩箭,以火折点燃后向营帐射出,将火势蔓延至前营。
留守营中的宋兵慌乱中提水来灭火,奈何风助火长,成燎原之势,单靠汲水以救根本不是办法。前方攻城的士兵见大营起火,滚滚浓烟染黑了清晨犹带着红霞的半边天空,以为有大队敌兵突袭后方,登时乱了阵脚。第二梯队等待攻城的兵士忙后撤回救,奈何大营已乱成一片,列队整齐的兵团被自己人冲散,溃不成军。
古代军队依赖于有效的战阵,在战斗中的阵型一旦崩溃,往往就意味着军队得不到有效的指挥,造成相邻的另一部分军队受到敌人更大的压力,如此累加,全军崩溃。宋军后方大乱,前方兵士虽仍在继续攻城,但斗志全无,在魏军的火石反击下死伤甚众。
到彦之见情形不妙,忙鸣金收兵。令王仲德及竺灵秀分左右镇军,重整队形,并组织兵士排成人龙鱼贯汲水,配合土石掩盖以灭火,总算抑住火势的蔓延,渐弱渐止。
木兰等人身着宋军军服,开始被以为是“自己人”竟无人阻拦。至他们放射火箭才被察觉,但拦之不及,已被其冲出前阵,距城门不远。
到彦之得报后,恨得咬牙切齿,忙带兵来追。他所率亦是宋朝精兵,又未曾参与第一波攻城,以逸待劳,很快撵上木兰一行。
木兰知疾风神骏,带自己回到邺城本不是难事。但她又怎能丢下荀恺、陈其等生死与共的战友?远处城楼上奚斤虎目瞠裂,心急如焚,但仍坚守城门,岿然不动。
木兰吁口气,知亲兵已将她的留书递给奚斤,嘱其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以军法处置。她知他虽天不怕地不怕,究竟还是晓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单凭私人情谊便开城门率兵来救。
她将众人聚在一处,呈密集的“野猪头阵型”,准备万一无法脱逃,便转身回冲,死也要多杀几名宋军精锐,最好击毙其主帅,那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厢宋军侦察兵眼尖,认出木兰便是在城楼上一夫当关的花将军,到彦之闻言大喜,忙令左右按下弓弩,催马向前想生擒木兰以邀功。
木兰瞧出宋军用意,自忖今日究竟无法脱身,索性放慢速度,等他们奔得近了,猝然勒住疾风转身回冲。众人晓得她心意,紧紧跟随在侧,个个英勇无畏,面对黑压压的大队宋军竟无一人面现丝毫惧色。
其时太阳方跃出云层,万丈霞光映照在疾驰冲锋的木兰脸上,其视死如归的冷峻令宋军胆寒。她等一行愈驰愈近,举起了兵刃,浴血的凝霜宝剑吸汇光芒如神兵般,所到处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过了一会儿宋军才组织起反击,铁甲骑兵趋前,并发射弓弩,转射其坐骑,趁木兰等抽剑回挡之际,向其胸腹间砍劈。
她数人虽武艺超绝,毕竟人寡力孤,很快便处于劣势。
木兰本待手毙主帅到彦之以乱敌军,奈何这厮见其神勇,深谙保命之道,竟远远后撤至铁甲层层护卫中,击之不及。
厮杀中她这小队人马不断有人倒下,最后竟只剩她与荀恺、陈其三人犹自负隅顽斗。到彦之见她气势如虹已不做生擒之想,箭矢不断如雨般纷至,荀恺、陈其的战马已倒下,而疾风在她的掩护下仍无恙,只右前腿略擦破。危急中她只想如何放疾风突出重围,孰料它忽然兴奋地仰头嘶鸣,似有故知来到。
旋即只感觉大地微微震动,而后那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强。耳边响起了阵阵鼓声,却是她所熟悉的粗犷节奏……李亮!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阵前浴血
章节字数:2153 更新时间:07-10-04 12:22
从宋军左右两翼,各有骑军呈斜阵缓缓压来,奔驰中阵型不乱,足见治军之严。青色旗帜上镶有朱红的宽幅,一个大大的“李”字,令到彦之吸口凉气,难道是“北魏之虎”李亮到了,他不是随拓跋焘滞留在赫连夏国吗?据探子回报至今不过半月,什么人能急行军至此,犹军容整齐,不显疲态?一百一千个疑问猝然升起,可并没给到彦之多留时间去想。
两路大军开至近处,变队为凹半圆形状,竟将宋军包在其中。先由轻装骑射手向敌阵射箭,打乱宋军阵脚,接下来重装骑兵列成横队冲锋,投入战斗中。木兰等被重骑兵隔挡在后,终于摆脱了宋军的追杀。
荀恺和陈其找了战马再度迎战。她极目远眺,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远方宋军帅旗后移,鸣金声起,令旗挥舞,开始有秩序的交替撤退。临阵的军队撤退时,身后的军队仍保持作战状态。待撤退部队撤过作战军队后方,变换为作战队形之后,作战军队向后撤退。如此反复。(参古代军队网页。)应该说到彦之是块将才,算得上成功的撤退战略。
李亮的大军长途跋涉而来,在这种情况下实不宜继续追击。木兰想着,果见骑兵象征性地追了一小段距离即止,她微笑,有李亮来援,无论如何这邺城之围算是解了。
这时却看一支铁甲精卫紧坠在到彦之的帅旗后穷追不舍,当先一骑黑色骏马,正是李亮的坐骑雷神。她暗叫不妙,知李亮阵前犯险,原是为报乃父之仇。膝下快促疾风,赶去相助。
宋军退如潮水,乱中有序。李亮所率的队伍却突破两翼的拦阻,直奔帅旗而去。
到彦之见当前一骑铁盔蓝羽的年轻将军,手持雪亮的战刀向他而来,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挡,如雨般的羽箭到处,都被他一一拨开,心下不禁胆寒,隐约猜出此人身份,又着实不能相信。身边的亲兵忙赶着过来护驾,将到彦之簇在中央。更有众铁卫为在主帅面前立功,齐声呼喝着冲了上去。
李亮见有人迎面欺过来,当即拍马而上,雪饮宝刀划空而出,将一名挺矛待刺的武将斩于马上。顺手就势夺过长矛来,往另一人胸前掷去,捅了个透心儿窟窿,令其栽下马来。后面的宋兵却甚是骁勇,又有两名绕过前尸合身扑上,数枪直刺李亮胸前的明光铠。李亮双腿夹紧鞍蹬,身子斜侧,继而铁腕抓住那铁枪枪头,运力向内一拽后猝然松手,那两人收势不及被枪柄狠狠撞在了胸口,口吐鲜血而仆倒。
雷神疾若闪电,向前急追。李亮的雪饮到处,一片刀光血影。宋兵见其神勇,禁不住胆寒,这时护军增派了弓弩营来,只管密如飞蝗般向阵前射箭。
这一阻木兰已赶至李亮身侧,两人目光相交,俱是微微笑意。激战中不及多话,她对他心意却是明明白白。
他二人刀剑合璧,其势如龙,众铁骑跟着抢至,杀出一条血路来。李亮眼光灼灼,直冲到彦之而去。
到彦之的护驾亲兵见其势猛,早拥前隔以人墙拦阻。木兰挽起铁胎弓,搭上狼牙箭,“嗖”的一声,数箭齐发纷至,各射向将官服色的宋兵。她不住地挽弓搭箭,中者立毙,使得敌军大乱。
到彦之见势不妙拉过马头欲走,李亮又怎容其逃遁?他一蹴鞍蹬自马上跃起,合身扑上,竟将其拉下马来,翻落中两人滚在一左一右。执枪戟的甲士忙来救,齐向李亮身上刺去,他却置若无物,猛地将雪饮向前一掷,自到彦之后心向前洞穿,终将其毙在刀下。父亲,我替您报了仇了!他虎目含泪,心想。这时方觉身后风声虎虎,竟浮上丝微笑,无论如何他已毙宋军主帅,总算解得围邺之困。
木兰见李亮势危,忙提气上纵,双足在疾风背上一点身子腾空,竟以血肉之躯压向那交在一处的枪矛处。众兵禁不住她当空雷霆万钧的一击去势稍滞,木兰提口真气自空中腾起,一招轩辕破剑式在其身周划下血圆,剑风到处众兵倒地。
这时却有数支劲羽破空而来,直射其胸口。木兰身在半空无处着力,剑招已老无暇回撤,只左臂徒手去拨开一只羽箭,勉强斜肩后躲,却终究被另一只剑射在了右胸。她的防护衣在夜探滑台时已失,为突袭宋营又未着铠甲,那羽箭当胸而入,登时血如泉涌。剧痛不迭传来,她只觉乏力下坠,却落入身后有力的怀抱中。是已然反身迎敌,却救之不及的李亮。
枪戟齐向他二人袭来,李亮搂着她斜滚而避,恰铁骑冲上救主,训练有素的战马跃过他二人头顶而踏向宋军,登时踢翻那些血肉之躯。雷神与疾风也冲至,李亮见木兰血流不止,当下与她同坐雷神背上,呼啸一声,带领众兵回撤。
宋军见主帅阵前毙命,原是无心恋战,小追一程即止。帅旗低落处,远远却升起绣有朱红“段”字的大旗,指挥着溃乱的军队撤退。
段宏!木兰看向胸前箭尾上所镌小小“段”字,不怒反笑。潼关一战后,就知道这员刘宋虎将不肯与自己善罢甘休。战场上无常胜英雄,只有是非成败。这一役,总算各有得失吧。
“你觉得怎样?”李亮的声音响在耳侧。她转头,见他面现忧色,甚于自己性命受到威胁,只觉受这一箭换回他再值不过,“死不了。”轻描淡写的口吻,正如柔然夜战他负伤时对她所言。
李亮忍不住微笑,看向她一张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闭上眼歇息会儿吧。”
她点点头,轻靠在他胸前。雷神脚步稳健,竟不觉在马背上颠浮,胸前伤口仍痛彻入骨,使得她阵阵晕麻。不由苦笑,冷兵器造成的伤,究竟是头一遭。思忖间意识逐渐模糊,摇晃中双眼发沉,坠入一片黑暗中。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白露微凉
章节字数:4931 更新时间:07-10-04 12:29
西苑本亭台巍峨,丹青一片,望之有如仙居。在刘宋连月来猛烈攻城下虽屡有破损,仍不掩其清丽瑰奇。
那箭羽显然煨了毒,饶是她体质素来强健,感觉昏昏沉沉,似要就此睡去。只心中记挂着件紧要事,犹自苦撑。
“将军……”她唤他,淡定的声浪传入自己耳中竟低回无力。
“嗯?”他看向她眼中,满是歉疚和担忧,“大夫马上就到,你再忍忍。”
她摇头,只是微笑,“还与我见外?”军中同袍,大小战役经历无数,还有谁比她更明白他?阵前犯险,貌似因公报私,又凭什么不可以?毕竟手刃宋军主帅于刀下,大震我军军心。他是北魏之虎,战神之子,国家栋梁,军中翘楚……可他凭什么就不能做一回血性男儿,阵前为父报仇?
她凝视他,却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说那许多,四目相交,她的心意,他全知道,正如她明白他那样。缠绕心中的要事却不是这桩,毒性上涌,再开口,已然吃力,一个字一个字道出,“将军……可信我?”望入那双澄明而充满正气的英眸,竟是一句,我……可信得过将军?
李亮不解,微蹙眉,却毫不犹豫地对她点头。
她笑了,究竟她没有错看他。李亮……任何时候都信得过她“花平”。心中微叹口气,却不知从此往后,两人还能否保持这样心照不宣的同僚情谊。
她暗下决心,左手吃力地向颈间摸去,眼睛却坦然无畏地直视他。李亮脸色陡变,失声道,“你……”
她扯出抹淡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赖将军了。”酽酽黑暗袭来,懒洋洋的倦怠充满全身,只感到累,心底透出的乏来。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犹在想,嘉,究竟还是白费你一番苦心,又或许注定有这一劫,毕竟纸包不住火……而既然早晚要叫人知道,实在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了。
午后的阳光自镂空雕花长窗里透入屋内,洒落半室的疏墨淡影,叫她想起了在帝都乾象殿里,皇帝歇了午觉,她巡过殿外,丝丝缕缕的安息香自窗棂上的镂花透出来,闻在鼻中让人心思恍惚的静谧。
只睁了这片刻,便觉双目酸涩。她便闭了眼,歇了会儿方才打开,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暑日里吊着烟青色的蝉翼纱帐,素色的被衾,简洁讨喜,叫人瞧着便觉舒爽。旁边立着个正在低头打盹的侍女,被另一名悠悠打扇的同伴“将军醒了”的惊呼唤回神儿,忙不迭出去报信以掩饰其方开小差。
门外很快响了皂靴的橐橐声,奚斤独有的大嗓门在门外就听得到,“平头儿,你可算是醒了!”其爽朗的笑声中,众人鱼贯而入,荀恺、陈其、杨光、崔烈……竟一个也不少,最后才是李亮,他面带微笑,“崔公出城去迎接圣驾,晚些再来瞧你。”
她微惊,“陛下要来邺城?”声音粗嘎沙哑,粗砺如生锈的铁枪。
李亮扭头,那持扇侍女忙奉上茶来,看木兰就着抿了几口,才道,“北方赫连夏国已被平定,皇上率大军南下,不日便即发起反攻。”
奚斤便咧开大嘴乐,“嘿,你一躺半个多月,多少战功被我等抢了去……再不醒来,看来南下都没你的份儿!”众人便哄然笑了,却透着种喜气,显是均盼望木兰快快好起来,与他等并肩御敌。
她病后虚弱,说了会子话便眼皮发沉。大家见状告辞离去,李亮也不便多话,只定定地瞧着她说一句,“你放心,一切有我。”声音极轻且坚定,他们以为他在说军务,只有她明白他所言为何。心中感激,对他微微点头,却不说话。他们之间,本也说不着一个“谢”字。
时已九月夏秋之交,北地早已凉爽,可这黄河以南却仍闷热。
“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兵来不止,且还阴山避之。国人本著羊皮裤,何用绵薄!展至十月,吾无忧矣!”崔浩一番分析精辟独到,说入皇帝心坎儿去。他大军刚刚平定北方边境,遂长途跋涉南下,原也想小憩一番,遂纳其谏言,便在邺城整军待发。
晚间崔浩来探木兰,没成想皇帝也纡尊降贵而至,赐西域所供灵药若干,另珍宝无数,“此次邺城得保,南方战线失而不溃,败而犹稳,将军功不可没。”那灰色的利眸一转,竟是真诚的慰藉,“觉得怎样?趁此多歇歇,军务暂交付李亮即可。”
她想施礼谢恩,被他阻住,“又不在宫里,没那么大规矩。”手伸过来正扶在她右掌上,虎口和掌心本有小小的硬茧,只这半月来将养在床上,已然变软,乍摸上去,竟温腻如玉,与那微存的茧子相衬犹觉其柔软无骨。
木兰见他面色微异,心中一惊,便坐在床上抱拳行军礼,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谢陛下!”
皇帝微怔,很快缓过神儿,笑得莫测,“将军……好好休息。”便即起驾,崔浩望了木兰一眼表示有空再独来,忙跟在其身后而去。
木兰心中一阵担忧,与李亮见面时只略过不提。
两人谈起老将军,相对唏嘘。李亮强颜欢笑,只拣些攻打北境的战事与她说趣,或言及军务,并无其他。
他太明白她,昏迷前那般淡定自若的眼神望向他时,除了信任还是信任,却已巧妙而坚笃地将他摒除在心门外。同袍……只是同袍而已,他心中纵然酸涩,却不愿拂其心愿。
这么个奇女子,世所未见。她要像那苍鹰翱翔长空,他便只有跟随。但有一样,定要管得住自己痴迷的视线才好。
所以不挑明,为她也为束缚那脱缰的心弦,原来自欺……比欺人还要难。
她方觉身子好些,便不肯躺在床上。这日脚步稍稳,便去文昌阁请见皇帝。
皇帝前夜召了文武大臣彻夜研究国事战策,至卯初时分才歇下。因一直睡得不好,特命撤了门口侍卫,均守在外殿。
木兰见状微蹙眉,御驾在外,又逢南北交战,原要小心扈驾事宜,如此甚为粗漏。便抬足往里去察视。因她素掌中军京卫,负责皇帝的安全,那些侍卫见了也不拦,任其一路入内。
殿中多百年古木,粗壮参天,虽已过了白露节气,可仍得天独厚地郁郁葱葱,其荫蔽日,似乎连那转凉的秋风也挡了去。院子里一派恍若深山古寺的静谧,就连那树上的秋蝉,犹怕扰了帝皇的清梦般,知趣地收了声响。
此时那玄色双排门紧闭着,窗纱低垂,显然皇帝仍在好睡。木兰见状本欲悄悄退下,却听得门缝中传出几声隐约的呻吟,不由停住脚步。那种隐含着痛苦的甜蜜,似曾自另一位帝皇口中遁逸,以一种无比尴尬的情形……虽然她竭力做到坦然无状,仍忍不住躁意上涌。便转身加快脚步,却不妨与宗爰撞了个满怀,“花将军!”声音虽不大,但显然惊动了里面的圣驾,“唔”了一声,那呻吟随之隐了下去。
宗爰也吃了一惊,小声问她,“将军有事要奏?”
木兰应也不是,否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烦请公公启奏陛下,花平求见。”
他便答应了进去,不一时转回,面带着微笑,“皇上宣您觐见。”拉开了雕花排门将她请进去,自己却在外守着。
木兰无法,只得举步,下意识地咽了口涎沫,方觉自己对拓跋焘绝无法做到对文帝般的置若无物。
外间阳光明媚,殿内却是光线晦暗,连那铜鼎中袅袅上升的香气也仿佛随之沁凉起来,脉脉抚过每一寸肌肤。
她欲行面圣大礼,却被那懒懒一声“免了”所阻,不得不抬起头来……发现并非预想中会看到的活色生香。
并没有宠姬侍妾,皇帝轻袍缓带,独自坐在床侧,眉峰微微蹙起,挤出一个“川”字。他单手扶头,颜色间带着些不耐的起床气,淡声道,“何事?”
她乍然回神,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恭答,“臣箭伤已愈,请陛下允臣随军南讨。”
虽低着头,仍感到那灰色的利眸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方道,“将军重伤初愈,实不宜带兵出征。这样吧,你就先跟在朕身边,视战况而机动。”
她心中打了个突,不敢抬眸,跪下行叩拜大礼,“臣请陛下,愿前线杀敌,耀我大魏国威!”
空气登时凝重起来,冷得仿佛连骨节都要僵硬,一动不能。
他瞪视着她,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无比谦恭的姿态,耳中却犹闻其一句,“臣愿为百夫长前线杀敌,甚于做一名自豪的禁军卫士。”策略的拒绝,掩在巧妙的恭维后,既挑战帝王的威仪,又拿准他自恃身份不能与她计较。他允了她一次,她却以为还可以要更多……
“啪”的一声,却是他以掌击在床榻上。她惊得抬眼看去,发现他怒容顿敛,双手擎头,不堪痛苦的模样,便忘了礼仪过去相扶,“陛下……”
他疼得说不出话,倔强地咬紧牙关,半晌才逸出一声呻吟,显已痛到极处,手颤微微地指向枕侧。她会意去摸,取出个镂空雕花挂链银香球来,放在他鼻端嗅着,隐隐的草药安神香气,似令其痛楚稍减。
她扶他躺下,坐在床际俯身轻轻按摩着他两侧太阳穴,悄声道,“可要传公公进来?”
他闭着眼,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仍蹙着眉,却似好的多了。
她看着他,油然而生一种莫名怜惜。拓跋焘,这骄傲的帝王,不允许自己有一丝虚弱展示在人前,哪怕是贴身侍从。他撤掉殿前的守卫,也为掩此宿疾……
宿疾,凭直觉她这样猜,却听他闭着眼悠悠地道,“这顽症没有根由,却跟了我拓跋氏三代……”语声轻且自然,像谈件喝茶饮酒等不相干的小事,却是对着她,一个臣下,讲述身为帝王不欲人知的秘密。
她静静听着,手下微微用劲,自头顶百汇穴将内力源源不断地导入,稍解其苦楚。他不再说话,呼吸渐趋平稳。她等了会儿,以为他将要睡去,便起身要走,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我不管你还是她,别走!”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他连眼都没睁开,却奇异地夺去她所有力道,动弹不得。
拓跋焘,你为何这般英明睿智……难道这就是那头痛顽症的根源?
他已沉沉睡去,似许久以来未有过的香甜。
她坐在床侧,手犹被他牢牢握着,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不是惊,不是怕,不是同情也不是疑惑……好像他无端的话再正常不过,又好像她就应该在这里,看着他入睡……是乱,是茫然?终究只是一片宁静,了无思绪。
铜雀台东边“下有水且寒”,碧波如倾的池面上,铺满了大如斗盖的王莲,荷叶足托起小儿富富有余。往池边一立,登觉有股清郁荷香夹着水气的润泽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爽。
李亮寻来时,便见木兰带着哈雷在池边戏水,疾风静静立在一侧,却是冷眼旁观的不屑模样。
哈雷满身浓密的银灰毛发,浸湿后尽贴在身上,舒爽得狼目中满是惬意。待疾风晃首打了个马嘶,它才自水面倒影上发现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有损银狼王威,忙不迭摇甩着水珠,却溅了木兰满身都是。
他笑着缓缓走近,却不急着说话,抱胸立在池畔,看她难得放松的神情,只是欣慰。
“你来啦。”她蹲在地上给哈雷仔细擦着耳朵,对着他也并不多礼。
哈雷却充满期待地盯着李亮,他莞尔,自身上掏出肉脯来,拍拍它的宽脑门,递给它吃。
木兰只是笑,在它近日来趋厚的臀上敲了一记,“你的狼王威仪何在?都就着肉脯吃啦?有吃性没狼性的小雷!”
远处隐隐传来击筑伴歌声,高亢悲壮,原为古来燕赵之地所独有。聆听细辨,竟是建安名句,“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木兰听它慷慨遒劲,极是欣赏向往,又看向李亮,觉得很是应景,笑道,“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