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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清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他身子一震,望入她笑吟吟的眼中,竟俱是坦然,心下晦涩,开口却是一句,“秋分过后,大军即要开拔,你……”

她叹口气,想起皇帝这次异常坚决,不肯放她去打前阵。对那日的事……却也不再提起,讳莫如深,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我奉命扈驾,不能与你并肩御敌了。”忆起攻打高车时,他们日夜行军,任沧桑换了,并辔数寒星,何等惬意,如今却只有他率军去敌南虏,留她在后,对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他,缚手缚脚的憋闷。

他沉默良久,方道,“陛下若知晓此事,断不会放手。”

她乌沉沉的眸子转过他面上,却扭过头去看着那舒展的荷盖,盈盈其绿,却如何也比不过那碧水去,叹一声“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前日才从崔公那里听来,今天却正抒胸臆。目光越过那存有百余年的芙蓉池,看向一望无垠的朗朗晴空,还望故乡,郁何垒垒……她的故乡,未来的归宿,是在今朝美丽的丘花宋村,抑或是数千年后的现代世界,而不管怎样,总不会是那富丽堂皇的魏宫,九转曲折的宫苑中。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大举南攻

章节字数:2995 更新时间:07-10-04 12:29

十月,北魏大军渡过黄河,展开全面反攻。

皇帝升帐点兵,遣军三路,于西线命奚斤、娥清率军五万指向金墉、潼关,刚经历了北方战火洗礼的安颉、古弼则率旧部主攻洛阳、虎牢。中路由李亮率部直击重镇滑台,自己则亲率大军出东路征伐。

十一月,魏军连克金墉、洛阳、虎牢诸镇,继指向潼关和碻磝。

次年正月,文帝增派数十万攻魏大军,由大元帅檀道济统领,自淮水入泗水,过彭城,向清水以北的平原逼近。

其时西线大军势如破竹,两路会合后齐攻潼关,已是胜券在握。中路却因滑台驻有强兵,又有悍将段宏镇守,久攻不下。李亮留下三万兵马与其对峙,转克济南、湖陆,和守军南北相应,遂成合围之势。

木兰随皇帝连克须昌等诸镇后进入清河平原,与檀道济所率数十万刘宋大军正面遭遇。

是日刚过完小年,北风凛冽,卷地而起,将那雪霰子吹在人脸上,打得生疼,又凉入骨里。皇帝在帐中召集众人计议抗敌,诸将献计献策,只木兰始终不发一言。

那檀道济乃宋武帝刘裕麾下一员虎将,义熙十二年北伐时曾为开路先锋,战功赫赫,被誉为南军“传奇”,堪与北军“战神”李崇相比。后历任征虏、镇北将军,丹阳尹,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监淮南诸军。

李亮曾在信中嘱她多提防檀道济与臧质两员大将,看来此二人的分量不轻。如今臧质被文帝留在淮水一带巩固后防,而檀道济率师往救滑台,拔寿张后乘胜北进,半月间与魏交战三十余次,宋军多捷而大振军威,此时已进抵历城(今山东济南)。若再不能阻其进军,势必要令专攻滑台的李亮部腹背受敌,功亏一篑。

皇帝所率军队不到十万,远远少于对方。而清河平原地势开阔,若开战便只有硬拼,难于充分发挥骑兵的迂回机动与突击冲杀,更不利于人数上处于劣势的己方。可若依照常山王拓跋素所说,避开宋军主力,绕而与西线大军形成包围圈,回师再剿,势将有损中路兵力,更进一步可能会失去唾手可得的滑台。那白马城(即滑台)处南北要道,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断不可再失,是以此计实乃下下策。众将各陈己见,却无非是些巧谋变策,脱不了那几本兵书的圈圈去。

她受过现代战争理论的熏陶,作战中并不倚重冷兵器时代频繁使用的诈术。虽然古今皆推崇备至的兵家圣典《孙子兵法》中说,兵不厌诈,但她相信,真正的军队凭借的是勇敢、实力,而不靠诈术。更何况他们所要面对的是檀道济,南军的“传奇”,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花将军,你怎么看?”那双美丽的灰色眸子扫过她面上,声音仍是淡淡。

“迎面直击,挫其锋芒。”她简单地答,不顾帐内拓跋素等明显的抽气声。

皇帝凝望她,眼中有转瞬即逝的精光一现,唇角的微微笑意显露了他的赞同,却道,“怎讲?”

她心中微叹,却不得不答,“兵贵精而不贵多,贵胜而不贵久。如今我军人数虽远少于对方,却是训练有素的王师,从战斗素质上来讲远胜于檀道济麾下刚刚征集来的新兵。即便他除却将才外还有练兵之能,短时间内将军队有效组织起来,所率兵团尽皆精兵,但宋军为救滑台,长距离行军至此,正如兵书上所讲‘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他人马疲敝,虽至却弗能战。而我军出黄河不久,以逸待劳,必可大破宋军。”

待她说完,帐中只是一片寂静,半晌拓跋素等才搓掌顿足,“将军妙计,妙计!不愧是中军的平头儿!”

皇帝微微一笑,走至案边展开了舆图。众人便跟过去,却看图上红黑纵横,各代表两军的阵前对峙,进退厮杀,与木兰所说竟一无二致,不禁佩服,“陛下英明,原早有此打算!”

她心中一动,抬眼向皇帝望去,与那双灰泓对了个正着,还来不及闪躲,已见他俯下头去,手指向红军的右翼,“王兄,你……”当下与众将细细布置起来,对她,亦无特别关注。

木兰刚提起的半口气,便又悄悄地收回去。只觉对这位年轻君主,虽半年来朝夕随侍在侧,却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她一路跟着他打过黄河来,并不如想象中的远离前线。每逢战事,皇帝必亲临对阵,身犯矢石犹不顾,左右死伤相继,仍神色自若,由不得众将士不敬畏咸服,更大振军心,个个奋勇争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宗室亲王如拓跋素等屡次进谏其不可以身犯险,更于千里之外请来窦保太后的亲笔懿旨,仍不能劝服皇帝。他等无奈,只得追随左右,效法其身先士卒,杀敌时亦更带了三分勇猛。

克须昌时皇帝那匹桃花狮子骢被流箭射中,他失了坐骑,却处变不惊,仗剑御敌,竟挡者披靡。宋军已呈败势,偏有员悍将不畏魏军骁勇,带一群死士向他扑来。出其不意中,皇帝身边的亲兵竟被对方用计冲开,他一人沉着以对,剑锋到处,血雾弥漫,将战袍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忽右后肩一辣,皇帝闷哼一声,竟用伤臂反手运剑刺向那偷袭者,该人应声而倒。这时只听“铿”的一声,左方有人架开了那员刘宋悍将临死前的全力一击,更上前几步,护住他的后心,“陛下!”她看那伤处血如泉涌,忍不住担忧。那双灰眸却只看向宋军溃逃的东方,隐约闪过一丝利芒,拉过一匹战马,纵身跃上率众追敌。她无法,只得促疾风紧紧跟上。

追至连山脚下,恰遇敌军伏兵,又是一场苦战。这一役,直从黄昏杀到了繁星满天,他始终坐于马上,指挥若定,恍如无伤。待得战局稍定,才转头看向她,语声淡然,“将军,别的就交给你了。”那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只有她等常在君侧的人才听得出来。凝神细看下,乍然一惊,那袭用以遮盖伤口的玄色披风已被鲜血浸湿,贴服在战甲上。

可他的话就是皇命,加上那目光中不同于皇命的隐隐求恳……她望着那双美丽的灰眸,情知自己无法拒绝,只得接令而去。

晚间去皇帐觐见,才看到随军太医、药童若干名簇在皇帝榻前,个个面如土色。想来皇帝素不信医石,照例是不合作的。宗爰苦着脸作把门虎,见是她才没有轰出帐去,反而如释重负地吁口气,“将军,您可来了!”遂引她近前。

皇帝摒退了左右,只留她一人在帐内。他斜倚着锦垫,因失血过多脸色略显苍白,那灰眸中贯有的犀利却不因此稍减,听完她的汇报后只是道,“如此甚好。传令下去,犒赏三军将士,抚慰死伤,擢拔有功之士。凡得敌军战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余者类同。”说到这里轻咳几声,蹙眉续道,“还有,便在此地休养五天,小寒后即开拔。”

她垂目静立着,半晌听皇帝再没有动静,大着胆子抬头却见他已阖上了眼,便欲悄悄撤足而去,却听得那榻上的人儿又道,“前方……有什么动静?”指她一手训练并秘密派出的“夜鹰”,专门刺探敌军情报的谍卫。

她心中暗叹,拓跋焘,任什么事也瞒不了他,“檀道济率大军已渡泗水,向北逼近。”本待他伤势稍稳再禀报,孰知他竟料敌如神,亦对她了如指掌。

他闭着眼,瞧不出颜色有任何变化,却不知是身为帝王的必备还是其天生的内敛……蓦地蹙眉,令她大惊而趋前探其额,“陛下!”又头痛了吗?她太明白,哪怕是强敌骤临也不会令他皱一下眉毛。

她的掌心按在他头顶,那一股温暖缓缓导入,令其痛楚稍减。他咽下喉间的一声呻吟,眉峰稍展,放心地睡去。

花平,明知他不是她……可有他在身边,总令他莫名心安。

他素来不喜儿女情长,也无暇去多想,只觉留他在身边,再正确不过。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清河战役

章节字数:3126 更新时间:07-10-04 12:30

二月初二,“春龙节”这天,北魏大军与刘宋的主力部队在清河平原上列阵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说也奇怪,连日来阴霾的天空一改往日的灰蒙蒙,晴朗得恍若最初开天辟地的纯净。朝阳自山尖尖上跃出,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耀得两方大军的兵器铠甲熠熠生辉,那闪烁的点点精芒,隐约刺痛人的双眼。

木兰坐于马上,眼睫一瞬不眨,盯着敌军那杆玄色将旗,铁钩银划的一个“檀”字,这乱世中的“传奇”……并不使她感到畏惧,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期待和欣喜。

她的右前方是皇帝拓跋焘。此战甚为凶险,他伤势未愈,本不宜出征。但皇帝不顾大家的劝阻,执意披挂上阵。常山王拓跋素无法,只得暗中叮嘱木兰,务必要保得皇帝周全。她自是接命,心中却知这是项苦差。平日沉静难测的皇帝,到了战场上便恍若换了个人般,势如猛虎,威比神将,叫人拦犹不及。她护他周全……也要他合作才好。

刘宋军队的人数约为魏军一倍有余,且由大将檀道济挂帅,委实不可小觑。可年轻的皇帝却胸有成竹,信心百倍的样子。他的五花狮子骢在须昌失了,正骑在古弼平夏时所献的一匹花斑紫骝上,绛色战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右耳一串蛋白耀石光彩流转,便如真龙天子般神威赫赫,震颤人的心弦。不要说魏军将士见了军心大振,就连那敌营的刘宋兵士,也不免为其光彩所惑,暗地里思忖,这……便是他们要讨伐的“北方夷狄”?比之“华夏正统”的文帝,丝毫不逊。

檀道济将步兵放在中央,骑兵分在两翼。步兵排成列,分左、中、右三路,以重装步兵放在阵形中心,每列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形成了以中央战线为核心和突破主力,两翼为辅,军队密度较大的阵形。步兵军团又布成龙飞、虎翼、鸟翔、蛇蟠四阵,队列次序上依兵种最前排是盾牌兵和轻装弓弩兵,后面则是持枪、剑、矛、戟等的重装备步兵,战车则布在各阵间,自成一列。单看这阵形布置,便知檀道济治军之精,所统绝非乌合之众。

“花将军!”皇帝突然叫她,眼睛仍目视前方。

木兰促马上前到他身侧,只略向后半个马首,意谦恭,不敢与帝王比肩。

他并没有转头看她,紧盯着敌方战阵,隐约有丝笑意,并无别话。

她想起他在御幄中语出惊人,“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若无势无形,却让敌人无路可逃。”

帐中一片静谧,众人大感疑惑,只碍于皇帝威仪,暂时无人出言质询。她却心中雪亮,直道好计。古代战争中重谋略、诈术,动辄以战阵定生死,早就让她这个习惯了现代战争的人大感不耐。皇帝的话,说入她心坎里。既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又何必非从以往的那些既定模式中找一种出来套用?拓跋焘的自信,不光对自己更对北魏的精良军队。“那些诡计,对付没文化的蛮族,或许还行。用来对付我们的军队,他们就是想也不敢想。”六百年前凯撒大帝的豪语,竟与其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将较弱的步兵布置在中央战线,两翼则为较强的步兵和骑兵,并保留三千重装骑兵作为第二梯队,整个队形呈凸新月形。与刘宋的阵形呼应起来,正是以己弱对敌强,以己强制敌弱。虽无百分胜算,但这样大胆地一搏,总好过与人数众多的敌军死拼。

两军对峙甚久,战鼓阵阵催动,助长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每个人都似绷紧了的满弓,只等着那积蓄的全部力量骤然爆发的一刻。

皇帝唇边好整以暇的微笑,宛如金銮殿上面见朝臣般尊贵闲适,但那眼神,分明带着种王者天下的势在必得。

这时敌阵战鼓忽轰天而起,列队整齐的步兵,在数千乘战车的紧随下,齐声呐喊,开始推进。

皇帝拔剑出鞘,朝天而立,却是蓄而不发。整个大军阵容整齐,面对黑压压缓缓逼近的敌军,竟无一人脸现惧色。

那一刻敌阵杀声震天,他们这里却静得恍若深山幽谷。士兵们动也不动,只铁盔上的缨鬃在北风中舞动。

当刘宋的前锋距步兵营仅百米时,皇帝的宝剑才划空呛然一声龙吟,紫骝马如闪电一般跃出,宛若神兵天将下凡间,直插对方战阵中去。

木兰等旋即跟上,一番厮杀,搅乱了敌方阵脚。

皇帝却不恋战,遂下命后撤。中央步兵营向后且战且退,战线由凸新月形变成凹新月形。骁勇善战的北魏骑兵很快击垮刘宋骑兵,开始包抄其两翼。

当刘宋兵士好不容易抵挡住魏军的第一波进攻后,还来不及喘息,木兰精心训练的重装骑兵自阵后冲出,直奔战车而去,个个手握战刀,专抢长矛往车轮掷去,顷刻间将那数千乘战车冲了个七零八落,使刘宋步兵失去了绝好的防御力量。

中午,战场上刮起了东南风,沙尘飞扬。刘宋士兵作战越发困难,而魏军习惯了北方的风沙,又处在上风,愈战愈勇。

檀道济见势不妙,号令变阵以求突破,但为时已晚。魏军的骑兵已经完成合围,由于战场中央的刘宋步兵密度较大,在被合围的情况下无法进退自如,死伤无数。檀道济率部顽抗,终自西南角杀了出去,但他的精锐步兵,亦损失了快一半有余。

这一役直从天明杀到了日落,傍晚夕阳红彤如血,似从天际流到了地上。战场上满目狼藉,尸骨遍地,倍及壮烈。

战斗中皇帝始终盯紧了对方帅旗,奈何重军相隔,终究没有亲自交手,竟极惋惜的样子。看其撤退中帅旗不倒,军容不乱,却也佩服,“不愧是檀道济!”换了别的将领,怕早已做了他的刀下鬼。

这时木兰回奏,“宋军向西遁去。”她半屈膝跪在那里,等皇帝吩咐由谁率军追击。

孰料他只是微微一乐,手指在舆图上划向西方,“这次,便宜了安颉那小子。”木兰会意,西路大军攻克潼关后由奚斤等镇守,安颉、古弼则率军南下与皇帝大军会合,正可截住檀道济的余部。“臣去放鹰奴。”她鞠躬出来,抬眼间却正看那灰泓定在她脸上。一瞬的恍惚神色,旋即摆摆手,“去吧。”

出得帐来,正与常山王撞上,拓跋素老着一张黑面,似责她不在战中亲随圣驾。木兰也不辩驳,见过礼便离去。

他怎知皇帝在宝剑出鞘前的末一刻,转头看向她,吸摄人的灰眸,语声恬淡,“将军,你的目标不是我……”再转而向敌军,其意不言而喻。旋即宝剑挥出,纵马出征。她,便唯有“谨遵圣命”了。

清河战役后,中路的李亮部解除了来自南方的威胁,专心攻城,很快拿下了滑台重镇,一雪前耻,足可告慰老将军在天之英灵。

而檀道济在历城被魏军烧掉了粮草辎重,大军乏食,纵重整亦无法再北进,不得不引军南还。安颉部乘隙追击。宋军大败之后,军心不稳,幸有檀道济在,命军卒唱筹量沙,即以少数米粒覆盖于沙上,以迷惑魏军。自己更仿效诸葛之遗风,乘舆便服,谈笑若定,以攻心术逼得安颉不敢冒进,终由泗水往渡。

皇帝得报后,却知安颉糊涂,亲率大军追至泗水以南。檀道济也是大将之风,在岸边摆了却月阵以待,以余部加上一百张可发尖槊的大弩,硬是全身以退。

皇帝持辔立于河边,久久静立。众王公大臣立于其身后,只道其心中定然不喜,均噤声不语。安颉自忖放走了檀道济,饶是战功赫赫,也怕皇帝斥责,向木兰使个眼色,又推推她胳膊肘。

木兰只是微微摇头,暗示他实不宜上前,也用不着如此惊慌。

正这番小动作间,却看皇帝仰头轻快地笑了,“檀道济,确实是个‘传奇’……”

众人心中一宽,跟着又一紧。

虽听皇帝话中书屋不悦,毕竟这位年轻君主喜怒难测,保不齐他心中奎努以及也说不定。

他凝望着河面上那一轮红彤彤的落日,轻声道,“只可惜,这已经是朕的时代!”

众人一震,看着那沐浴在夕阳金辉下的年轻帝王,仰望神祗般无比的崇敬信服。却看他调转马身,向回驰去。众人愣了愣,见木兰紧跟上时,才乍然醒转。一时间马蹄声声,铁甲铿锵,似将那水流的哗哗声都盖了去。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凯旋还朝

章节字数:4820 更新时间:07-10-04 12:30

皇帝率大军还朝,会合奚斤、李亮后,越过黄河在邺城点校三军,班赐将校各有差。木兰与安颉、古弼同时升为柱国大将军,与李亮、奚斤、娥清三人比肩,直接受皇帝统领。李亮等则被策爵位,倍及荣宠。其他将官全加官一级,杨光、崔烈、荀恺、陈其四人亦由副将晋身将军之列。并论功行赏,士兵均获发三倍饷银,表现突出者皆破格提拔。一时间人人口呼“万岁”,皆大欢喜。

木兰与李亮、奚斤等见面,欣喜自不在话下。

李亮脸庞瘦削,神情憔悴,原是历滑台一役后触景伤情,心伤老父早薨的缘故。军中不宜服素,他只在右臂缠块白布,顾盼间仍虎目如炬,却是丝毫不损其威仪。

木兰正待出言安慰,不妨奚斤冒冒失失地撞进来,“嗳,你那头破狼也太不懂得礼数了!”他进来就抱怨。

木兰微怔,旋即微笑,“小雷?”就知道这一人一狼永远不对盘……其源头似乎可以追溯到她婉拒奚斤的邀饮而陪哈雷去放风的那次?

原来奚斤童心未泯,自集市上看到有人聚众斗犬,一时间赌瘾难耐,回营以上好的牛肉脯作引诱哈雷与他同去,不料却被那口鼻朝天的年轻狼王不屑一顾地掸了回来,老面尽失。恼羞成怒下,这才来找木兰控诉哈雷的“大牌”行径。

“你胆子也忒大!这可是在军中。”她听他竹筒倒豆子般地抖完,不禁失笑。亏他还位列当朝六位柱国大将军,国之栋梁,竟然换了平民百姓的衣衫,拿了肉脯去引哈雷斗犬,“明日大军即开拔……”

“……还不快去巡视一番,”奚斤接下她的话茬,对着李亮做了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李亮只微微一笑,将目光调回木兰脸上。

木兰见状好气又好笑,也不好再板脸。见奚斤仍目有期待,只得叹口气,“小雷在哪儿?”奚斤性子执拗,今天若不委屈些哈雷应了他,怕整日不得安宁。

只是……她秀眉微蹙。只是小雷也不是省油的灯,那家伙年岁见长,脾气也只增不减,拿吃的早已讨好不了。

忽有了主意,侧头对着李亮一笑,“将军,要辛苦你了……”

李亮会意,揭开帘帐先去。奚斤犹摸不到头脑,疑惑地望向木兰,只看她笑吟吟地拍拍他肩膀,朝外一努嘴,“还不快跟着!”这才恍然大悟,不迭步出。

木兰对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嗳,若不是李亮安抚哈雷颇有一套,连抚带按地让狼王舒服得差点如猫叫……她,还真不知怎样对付恃宠而骄的哈雷呢。

木兰心里有句要紧话一直要对李亮说。晚些疾风带她找到他和雷神。凛冽的北风里,马上身形笔挺如剑,背影却那样寂寥,像黎明前北方灰白色天空上疏落的寒星。

她缓缰行至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广阔的夜色,像以前在大草原那样,相对无言却互有默契。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老将军走的无憾。”

他久久不答,只盔上的白缨在风中舞动。她亦不再多言。任寒风刮过脸庞,吹不走千钧的将军泪,火热如初。

次日大军开拔,还都平城。一路上奚斤的怪招层出不穷,安颉和古弼则内斗不断,端的使木兰等头疼不已。幸而皇帝深谙众部将脾性,派了年纪渐长,并不苟言笑的娥清来坐镇,总算使那几个小子安分了些。

她既擢升大将军,本该将统领禁军的重责交与旁人。不过瞧皇帝的意思,倒不像是想让代掌京卫的破多罗氏接任,大有让她一肩担的打算。

李亮经她开解,已逐渐自丧父之痛中平复,气色渐好,闲来总与她赛马,让疾风、雷神跑个尽兴。行军道上,兵士们常见一黑一白两道闪电自身边倏忽而过,便知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和花将军在赛马,无不呐喊助兴。

这年余的南北征战,北魏先后击退了两个强敌,军心大振。而战争造就英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随着往救潼关、固守邺城等战,更有滑台夜盗之传奇,“平头儿”花将军的名字已响彻四野,声势犹在奚斤、娥清之上,与李亮并列为北魏两大新虎将。

皇帝右肩上的伤已痊愈,只那一剑深及肩骨,短时间内右臂尚不能活动自如。他虽在军中,每日仍有函使自帝都将奏折呈上,加上前些日子因军务繁忙耽搁下的折子,足摞了有人高。他右手写字不便,故找了崔公来代笔。如此却不免慢些,每晚皇帐皆挑灯至深夜。

得知圣恭违和,那长孙皇后巴巴地遣使送了高丽新供的人参、鹿茸等,又附厨师一名,说什么为皇帝熬制大骨参汤云云。殊不知皇帝刚接到西部诸郡遭遇冰雹的消息,心忧黎民,皱着眉看也不看地让将人带下去。

这可苦了宗爰,平日在宫里挡挡驾倒也罢了,如今皇帝出征已年余,六宫妃嫔无不望眼欲穿。那柔然妃郁久闾氏在攻夏时随驾,已有孕在身,昔日的姚后又深蒙圣眷,随时可能借子嗣翻身,皇后已越来越耐不住性子了。那长孙后背后可是长孙太尉,他如何得罪的起。正为难间看到木兰,登如找到救星般,上前求告。

他自小入宫,最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皇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却也让他这个身边人瞥出些端倪。说也奇怪,素无断袖之癖的皇帝,对待花平花将军,确不同于旁人。便如眼前这桩,虽皇帝不喜,但若能请得花将军去说项,十有九成。

而木兰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明知宗爰正是抓住了这点,且自己实不宜与皇帝做过多牵扯,仍不忍见他苦着脸作揖告饶。

木兰晋见时皇帝正与崔公商议西郡灾情,脸色凝重,浓眉微蹙。她见状便退在一侧,垂手静立。一般的臣子逢崔公在此与皇帝讨论国事,应有本就奏,无本回避。但她又不同旁人,向掌禁卫而近侍君侧,皇帝凡事从不避她。

那双灰眸间或扫过她的面庞,淡然间却是种习惯性的信任,超越了君臣的界限。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他与崔公敲定了赈灾方略与人选。木兰见其面露微笑,忙向帐外的宗爰打个手势,不一时有汤盅奉上,掀开盖来热气腾腾,浓香四溢,正是那大厨精心烹制的大骨参汤。

崔公拈须微笑,自木兰揭帘的一个小动作早看出了事情原委,便捧场地对皇帝讲起了汤羹之道。

皇帝自也是了然于心,但他一不想驳木兰的面子,二也是议定赈灾诸事后心情大好,再加上崔公的敲边鼓,便顺水推舟地吩咐底下将那汤呈了上来,又赐食给崔公、木兰,君臣三人品汤论战,倒也美哉。

入帝都前,皇帝特意准备了牛羊万头、美酒千坛,提前大宴众军。

营中松明火炬映得黑夜与白昼同辉,照亮了兵士们那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庞。幄内红烛明晃,皇帝与众将放开了君臣界限,把酒言欢,说明了今日不醉不归。

奚斤、安颉等不拘小节的将领更是大喜,知道皇帝就是怕到了京里他们放不开才作此安排,更是对年轻的君主心悦诚服,对自己能跟从这样的明主深感荣幸。

烤肉外酥里嫩,美味得流油。那酒则是上好的杏花汾,入口清冽甘甜,回味悠远。

在座多武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他们而言原最是痛快。崔公虽是文臣,但他素随意不羁,倒也乐得凑兴。只木兰略有为难,自从军以来她的酒量虽被逼着见长,跟那帮见酒不要命的家伙们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

奚斤坏笑着对她不住劝酒,还夸张地吊眼梢,似取笑她在酒场上不堪与敌。木兰懒得与他计较,不动声色地连推带却,半点不受他等激将法的言语挑拨。

待得实在躲不过了,便由李亮兜了去。众人的鼓噪声里,他仰头一饮而尽。而她望着他高扬的头,再次庆幸身边是他。

安颉最爱调笑,“李将军,为何对花将军如此特别?”

李亮气定神闲,持樽微笑,“安颉,你什么时候像个女人家了?”指他小心思多又婆妈。众人哄堂大笑,他含笑的眼对上她的,不妨却为那清冽所摄,一怔。

她本不忿连他也瞧不起女子,见他怔住才意识到他是在替自己二人解围,遂莞尔一笑,倒笑得他摸不着头绪。

这一番吵闹,连皇帝也向这厢看来,那灰泓一扫,木兰的笑意登时淡了三分。

待得还朝,她……又当如何自处?

此时的帝都平城。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直到天明方止。打开窗子一看,天地万物皆被润泽得纯净,仿若混沌之初。

今日没有讲学,傅承恩仍早早起身,打过一套拳,念过一回书,这才由丫鬟伺候着梳洗着袍,往祖母和父亲那里去定省。

问安后照例在母亲房里用早膳,不免又被拉住盘问,“你爹爹都说些什么了?”

他听了蹙眉,停箸望向母亲,本不耐的眼神触到她鬓旁白发和因辛劳过早衰老的容颜转为酸涩,便淡声答,“不过是引荐我入朝为官的事。”

她却十分兴奋,“不是崔公说要等等……”原话太过深奥,她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关系到宝贝儿子又强背下来,好像是什么“不可操之过急”、“早至不如巧到”云云。

“等一个最佳契机。”他不忍见母亲费心思索挤出的抬头纹,接道。

“对,对对,”她眼睛发亮,“你父亲怎么说?”

他终于叹口气,彻底没了胃口,“父亲等不及了。”

看他放下碗筷,那个梳着环髻的半大丫头有眼力价儿地递过盛在白瓷盅里的青柠水。他就着漱了口,又接过热手巾把子来擦了擦手,便推案而起,辞了母亲出来。

母亲住在西苑,他出了屋子往东院的书房去,要经过长长的九曲回廊。庭院里的景色自然是好的,即便是在这草木依然萧索的早春。傅家历代公爵,父亲又身为四辅臣之一,官拜大司徒,无比的显赫。他虽是庶出,又与母亲流落在外十余年,总算被接回认祖归宗,请奏皇帝后被立为嫡子,这世袭的爵位和偌大的家业……才终于没有旁落。又师从当朝第一谋士,白马公崔浩,极得老师赏识,倾囊以授外提点有加,万事都那样完美无缺……可当这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穷困、落寞、被当作私生子奚落时的最大梦想是那样的可笑。没有了她……他真不知自己今日的富贵荣宠又有何意义?

“木兰,木兰……”

随行的书僮看到少爷停下了脚步,对着缀有铜铃的角檐久久发愣,小心地上前一步,“少爷,那是惊鸟铃。”过了半晌看他没有答话,顺着其视线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面红过耳。那僮儿心直口快,又想让少爷知道自己没那么傻愣,接着道,“那是紫木兰,四月里才开花儿呢。”

傅承恩双肩一震,轻轻扫了他一眼,终于复又举步。书僮吁口气跟上,暗中沾沾自喜。殊不知其主心思百转,又岂是他所能想象的万一。

皇帝率大军还都平城,数以万计的百姓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街边的茶楼酒肆也都挤满。

军队自平南门入,沿途百姓夹道欢迎,呼声此起彼伏。

长孙嵩、傅垣、安同三位辅臣率了文武百官在外城门前临时搭建的礼台下恭候圣驾,朱色的朝服铺开来一片,那赤潮将那地上铺着的波斯红毯都盖了去。

礼乐声过后,皇帝下了马,登上高台。

正午的阳光下,他身着那金龙袍服愈发彰显其天威,右耳的一串蛋白曜石闪着异彩,衬得俊美的容貌更加出色,在场的女子见了,莫不心如小鹿撞。

礼官立在侧宣读完事先拟过的诏词,皇帝引剑出鞘,向天而立,那灰眸却向台下由左至右缓缓扫去。

众人的气息一窒,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台下的六位柱国大将军和他们身后岿然不动的铁甲大军,肃穆端立,与民众的群情澎湃形成动静反差极大的强烈对比。

皇帝微微一笑,将剑指向跟着他沙场浴血归来的大军,“胜利属于这些勇士……”,剑尖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更属于你们每一个人!”

那样清朗的语声,在喧嚣的声浪中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里,其震撼是难以形容的,只从人们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能窥得一二。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我大魏皇朝千秋万载,皇帝陛下与天同寿!”众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默契得有如排练好的整齐划一。

木兰与李亮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拔出剑来,奚斤等跟着亮剑,带着万千兵士齐声呐喊,“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间天地间再没有旁的,只那十丈高台上的年轻帝王,神祗般沐浴在太阳的金辉中,俯瞰着天下众生。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 上卷 木兰从军 翩翩少年

章节字数:5521 更新时间:07-10-04 12:31

皇帝派木兰等诸将苦守南方战场,自己则亲率大军攻夏时,在他鞭长莫及的帝都平城,曾遭受北凉冯氏的偷袭。当时帝都的守军数量不多,而城内却是整个帝国的核心所在。

皇帝出征前曾做了些防范北凉的准备,但那守将宜都王穆寿迷信巫卜,笃定嬴弱的北凉不敢大胆到来攻魏都,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孰料北凉新帝冯弘得了南朝宋文帝的允诺,并被其封为藩王,又见北魏同受夏、宋南北夹击,竟存了侥幸之念真来打平城。敌我力量悬殊,面对敌军的缓缓逼近,城内乱作一团。穆寿虽爵高位尊,却纯属祖荫使然,为人是个没有主意的,急得只差要主张逃跑。

另有傅垣、安同等朝臣不主张合城避退,而是派兵抗击敌军。正胶着间乍闻京畿有小撮魏军阵前投敌,加入了北凉军队。消息传来上下震惊,人心低迷。恰此时白马公崔浩的学生、大司徒傅垣的公子站出来,朗声言明那正是崔公留下的三个锦囊妙计之一,“假意诈降”。并在众目暌暌下,将另两个克敌制胜的锦囊交给了熟于军事的北新公安同。众臣工商议后决定依计行事,请了德高望重的窦太后亲自带领皇族出宫视察军队、百姓,并将城中壮丁组织起来,编入军中,由早年曾随先帝南征北讨的安同亲率出城迎抗击北凉军队。看皇族镇定自若,将领们胸有成竹,城中民众情绪渐稳,士兵们也英勇奋战,很快就击退了敌军,守住了北魏帝国的根本。(参:太武帝传,但有本人YY篡改。)

“好计谋!”皇帝难得喜上颜色,转而对崔公,“不愧是你的弟子。”略沉吟,“就封他为兵部侍郎,如何?”

崔浩了然,皇帝对兵部尚书刘挈早看不惯,因朝上的微妙制衡又不得不放他在那里。此时派傅承恩去做刘挈的副手,明为辅佐暗是监督,实一招儿妙棋。退一步讲,亦是对傅承恩的首肯和重用。他忙以目光示意那傻小子上前谢恩,一手捋着胡须,感到欣慰地微微笑着。

原来傅小子这招便是孙子兵法中的“将计就计”。殿上人杂,那“锦囊妙计”之说很快传到了北凉人那里,他们信以为真,将贪生怕死投诚的魏兵一个不留的杀死。他站出来一席话加上三个普普通通的绣囊,既稳定了己方军心,又杀掉了逃兵叛逆,更鼓舞了全城军民的士气,可谓是一箭三雕。更可看出其处乱不惊,便捷多谋来。而这些品质,正是兵部官员所必需。(注:这英雄事迹时北宋时期曹玮滴,偶大胆YY了一下。)

傅承恩跪地谢恩,三叩首后方起,却看皇帝笑吟吟地望着他,“适才保太后派人来找你,快去吧。”

他愣住,面上微红,竟有种与其大将之风决不匹配的忸怩。

原来窦保太后见了傅承恩这般才貌人品,心中暗暗喜欢,想皇族宗室中适龄女子不少,便有牵红线之念。又听闻他雅擅丹青,遂借画像为名屡次招其晋见。

偏傅承恩心有所属,虽佳人“已逝”,情犹未减,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她老人家的美意。

皇帝看他站着不肯挪脚,微微笑道,“还不快去,”稍顿,灰眸瞧入他心里去,只说句,“太后问起,就说是在朕这里耽搁了。”

傅承恩闻言心跳,带着丝隐约的企盼抬起头来,瞥见立在案侧的老师脸上满布笑意。他眼神一亮,复又跪地谢恩,“臣叩谢我主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只是轻笑,对崔公言,“你听他这两次谢恩,竟似后者为重。”

傅承恩大惭,脸红得额角都要冒出汗来。正待再说些什么,却看太监总管宗爰进来小声回报,皇帝神色淡然,过了会儿像是觉得乏了,带着些心不在焉,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同老师并肩出来,忍不住那高兴劲儿,“先生,太后那里……”

崔公却充耳不闻,若有所思地转身望着宫门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

春寒料峭。整个宫苑的草木刚吐出些绿意,被那回袭的寒意一逼,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只窦保太后的慈元殿中,温暖又清爽,让人既感觉不到初春的寒意,又从那种舒润中切切实实感到春天的到来。这秘诀就是屋子里生着炭火盆,门帘子却卷着。地上不时轻轻洒点水,保持空气始终湿润,自鼻孔吸进去皆是种清新的春气,叫人一进屋便觉得精神畅旺。

皇帝的亲姑姑、乐陵公主兰萱正哭哭啼啼,向保太后求恳叫皇帝不要罚她的无能丈夫穆寿去守边。

说起那穆寿也是北魏开国功臣的后代,穆氏一族藉先辈之功勋,又因族中男子多体貌健美而成了历代公主所青睐的驸马之家。可偏偏她兰萱眼拙,看上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眼见他骄满大意疏于防务,又无能到面对敌军差点夺路而逃,真让她这个昔日娇矜的长公主颜面尽失。可气归气,恨归恨,闺房中怎么连打带骂加数落都可以,就是不能把她的驸马发配边关呀。这一来……可不是让正当盛年的她守活寡?

保太后面对乐陵公主强大的眼泪攻势,始终和颜悦色地也不觉烦,却十句答不到一句。她知这次穆寿祸闯的太大,妄信巫卜之言而压根儿就没把皇帝的叮嘱当一回事。无论皇帝是要治其罪还是借机杀一儆百、彰显皇权,她都没的话说。何况兰萱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怕穆寿在边城天高皇帝远地拈花惹草,退一步让她跟去吃几年苦吧,又舍不得帝都舒适的生活……嗳,只是保太后自忖当年做宫女时公主待她不薄,不忍一口回绝罢了。

她早年命运不济,年纪轻轻地便被犯罪的夫族牵连,被没入皇宫作了宫婢。虽在宫中操持贱役,但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使她言语不俗,行进间不卑不亢,极得宫人们推崇。先帝拓跋嗣听到传闻后,特地召见了她并拨调其去照顾年幼失母的拓跋焘。后来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让她做了拓跋焘的养母。

窦保太后年纪比先帝要长,姿容亦并不出众。之所以会被委以教养未来皇帝的重任,与其高贵发自内心的气质,以及和善的心性不能说无关。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并非先帝的妃嫔,所以不存在争宠呷醋而危害储君的可能。不管怎么说,她以发自内心的母爱尽心抚养拓跋焘,而皇帝也敬爱她如同生母,更在亲政后正式册封其为皇太后,晋封其弟为辽东王。自此她由一名小小罪婢跃身成为北魏帝国的第一贵妇,却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宽以待人,待下扬善隐过,赢得了宫廷内外的一致拥戴和尊敬,并亲切地称其为“保太后”。

兰萱见磨了这半日也没能听她说句有分量的话,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保太后却握住她手,“公主,”仍谦卑地采用旧日的称谓,“后宫不得干政……”

兰萱的嘴角又开始下弯,身后的众侍女皆胆战心惊的颜色。

换了任何一人都难免会觉得有些滑稽好笑,可保太后并不。她仍慈和平静地看着她,“但我答应你,会勉力一试。”

新的眼泪刚流出来,嘴角却由下弦变为上弦,兰萱忙起身,不迭地谢着保太后,又坐了不一会儿便急匆匆地赶着回府报信儿去了

“太后,您怎么……”身边的嬷嬷有些担心地问。

她只是摇摇头,略显疲态地放下茶盏,“她这样哭闹,总不好不管。”皇帝毕竟年轻,政事上风急火燎的倒罢了,可这后宫……她总不能眼看这平静的粥锅沸起来吧。

正说话间皇帝下了朝过来请安,保太后精神一振,忙让嬷嬷们准备皇帝自小爱吃的几样点心饽饽,油茶奶子。而皇帝每次到了慈元殿,总是特别放松和愉快,吃起东西来也格外香甜。当下便在太后殿里传了晚膳,娘俩儿吃的尽兴,皇帝今天心情尤其不错,连吃几道菜都说“赏”,便有太监专门自别桌上一模一样的食盒里拨出菜来,给皇帝指定的妃嫔或大臣送去。

餐毕由宫女们撤去桌席,母子俩移至暖阁中叙话。

她婉转地提起穆寿一事,又言明最后还看他的意思。皇帝微微一乐,看入保太后眼中却是了然。原来他本就没打算罚其去戍边,只故意放风出去吓吓穆寿那胆小鬼,也好教他牢记皇家威仪,以后莫要再仗着自己是皇亲而肆无忌惮,目无法纪。

两人又谈起共同看好的青年才俊傅承恩,保太后连道可惜,“好好儿的一个孩子,只是太痴了!”日前傅承恩向她和盘托出自己的隐衷,倒博得一份同情。又看是皇帝的意思,知此事不可勉强,只有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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