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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月初酒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2:08

谈无欲虽然有时脱线,此刻也感到了不对劲。他来回看了看两人,只觉得有一股诡异的气流在中间乱窜,“咳咳,剑子,我有件疑惑事尚未得解,还想问问你。”

“何事?”

“听说儒门龙首于群战阿修罗一役不幸被创,生死不明?”

……

沉默,沉默,越发地沉默。

天地良心,谈无欲只是看气氛诡异想转移下话题,不料汹涌的暗潮竟然加剧。他不由得后退三步,尽力保持和善的微笑,“若是不方便说就不用告诉我了。”

剑子道长一挥拂尘,重重叹了口气,沉痛万分道:“龙宿他已然壮烈成仁,生得华丽,死得稀奇。你若有心,抽个空去儒门祭拜一下吧。若是没空,点一柱清香,随意供上几只馒头也算尽了心意。”

……剑子仙迹!汝好样的!

龙宿咬着牙想,自己能忍住不自爆身份冲过去掐死剑子,真是多亏了在儒门礼教多年熏染之下的好涵养啊!

谈无欲对剑子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听上去龙宿是烈士了。可是以他二人的感情,龙宿烈士了剑子还能用这种说冷笑话的语气也太没神经了吧。

剑子道长还在继续话中夹刀,“唉,可惜儒门学子痛失龙首,虽然他在世时就不是什么好榜样,去世后也没几个学生过来祭拜。人缘差到这种份上,也算天下少有。”

喂喂,不是每个人都像汝一样墙头三千好吧……风檐展书俊秀一张脸变得越来越狰狞。

“不过有个龙首总比没有的好,风檐兄你说是不是?”剑子道长突然转向他,差点来不及让他调整表情。

龙宿努力地理顺了呼吸,将面容回复平静,“前辈是儒门表率,说是便是。”

“……儒门表率?”谈无欲插话。

“月才子的消息来源似乎有些滞后,”风檐展书面向他道,“剑子前辈前段时间在外奋勇当先伤上加伤,被复生的龙首救回后扬言要为吾儒门做出表率。龙首大感剑子前辈有心,故广发通告,称赞前辈为吾儒门表率。”

谈无欲想龙宿果然是没死,素还真有九条命,那位儒门龙首也是不遑多让。再说龙宿要是死了,剑子哪还会有开玩笑的心情。

剑子道长一听到儒门表率四个字,脸面顿时漆黑赛锅底。脚一转直接进屋关门,还抛下一句身体不适,莫来打扰。

月才子目瞪口呆,扭头对风檐展书道:“我说……这好像是我家吧?”

风檐展书刚刚报复完毕心情大好,衣袖一展挥去院中石凳上的落叶,干脆坐下,“他在生气。”

“生谁的气?你,我,还是那个不在眼前的人?”谈无欲嘴角一扯,在一旁的石凳上落坐。

“哈,月才子,做人不用太聪明,点到为止就好。”风檐展书一笑之后话音陡变,华丽儒音再现,“谈无欲,久违了。”

“……龙首真是好兴致。”谈无欲内心那叫一个囧,想当年给公孙月和蝴蝶君那两个冤家当公亲就够他头大。难得退隐避世,还有这两个大麻烦找上门来。他是月才子又不是月下老人,下次再碰到这种给情侣当公亲的麻烦事,一定要收费!

“耶,说到扮装,谈无欲才是高手。”龙宿很客气,“若吾身上有破绽之处,还请提点一二。”

你全身都是破绽吧!再说你真的有心要骗过剑子?

曾经成功演绎了六丑废人支离疏,保持扮装史上最下血本记录的月才子在努力冷静中。

☆、章八

章八

剑子道长躺在谈无欲亲手制作的摇摇椅上晃悠,一开始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后来渐渐倦意上涌,阖上眼皮打起瞌睡。

风檐展书跟谈无欲说了什么,他再没听到。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一阵清越箫声,飘逸淡远之意沿着箫孔滴滴滑落。倚风频入耳,吹梦绕溪桥。

剑子双目微阖,一对雪眉蹙得紧紧,手不自觉地攥握成拳。

箫音渐渐由高昂转向低徊,越来越淡,最终仿佛被一阵风吹散,飘渺在山林间如白雾见日,消逝得无影无踪。

剑子慢慢地睁开眼睛,一抬眸,看见有人推动房门向内走进。

风檐展书停下脚步,“前辈醒了?”

剑子见只有他一人,问:“谈无欲呢?”

“走了。”风檐展书想着刚才一番交谈后,月才子潇洒地挽着拂尘对他挥了挥手,这里我也住得够久,不如换个新环境继续开发新产品。

谈无欲当然不会说是因为此处既然能被龙宿他们找到,也会被冤家对头找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为了以防功体未复的自己被妖道角绑去当威胁中原武林的筹码,还是重新找个隐居之地比较好。

他不说龙宿心里也有数。龙宿默默地想,要怪就怪苍吧,是他把你暴露了的。

剑子一时无言,他自然明白谈无欲离开的原因。没跟他好好道个别实在有些遗憾。江湖杳然,他们这些人皆身在风口,凡事常难由自主,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何地。

风檐展书走到他身前,盯着他平放在膝的拳头,试探着问,“前辈?”

“方才,你听到了吗?”剑子指的是那阵箫声。

“什么?”风檐展书疑惑不解。

“没什么,”剑子微微一笑,“只是……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原来如此。”风檐展书漫不经心地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快得看不清的光芒。

“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在此歇息吧。”剑子靠回摇椅上,拂尘平端在身前,淡淡道。

“好。”风檐展书惜言如金。

决定之后就好办了,谁睡床谁睡躺椅那是一目了然。为了表示敬老,风檐展书坚持让剑子睡床,剑子一开始客气地推诿了一番,等到风檐展书说前辈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挤一挤?剑子立刻表示多谢好意,剑子厚颜睡床了。

龙宿半倚在剑子刚才躺的躺椅上轻晃,比起自家那个白毛毛躺椅。月才子的手工木造还是不够豪华,不过上面垫了层软垫倒也算舒适。

风檐展书虽然可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依靠剑子道长保护,一个晚辈又怎么好意思去跟长辈挤床睡。

失策啊……龙宿想咬扇子时,才想起风檐展书的设定里是没有扇子的。

剑子和衣躺在龙宿身后的床上合目养神,就在龙宿以为他快睡着的当口,他幽幽地开口道:“风檐兄睡了吗?”

声音飘荡在宁静的夜里,让龙宿打了个冷颤,“还没。”

“很久很久以前,吾还是个刚入江湖的菜鸟道士……”剑子停顿,道,“小朋友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谁是小朋友!龙宿恨不得露出小尖牙去咬他脖子,若不是为了达成他所求的目的,他早脱了风檐展书这层皮。

当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前辈何等英雄,想必从前经历也是非凡。”

“哈,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不过一个平凡道士罢了,”剑子干笑,“总之呢,菜鸟道士行走江湖的时候不幸卷进了一个很复杂很复杂的大麻烦里,不小心中了一个很难解很难解的毒。”

背对着剑子的龙宿悄没声地坐起身,伪装成黑色的瞳孔中看不见深深的鎏金颜色。

他沉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菜鸟道士的好朋友帮他找来了解药,毒解开了,菜鸟道士原地满分复活。”剑子比着V字。

龙宿嘴角抽搐,“前辈啊……”

“嗯?”

“你讲故事的水平可远远比不上说笑话啊。”

“我也这么觉得,明明是惊心动魄的狗血大片被我讲成家长里短流水账,真可惜。果然人还是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下次只说笑话好了。”

于是又沉默下来,龙宿想要是早知道剑子说的是这个,他还不如捂住耳朵睡大觉。他想听的是关于剑子的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可不想听这些他记得一清二楚的陈年旧事。

他闭上了眼睛,剑子道长的声音却又响起。这回音量低若耳语,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菜鸟道士中的毒会让人昏睡不醒,被梦魇扯住脱身不得。如果没有解药,他会一直做梦,直到抵挡不住精神压力崩溃为止。”

“菜鸟道士的朋友给他服下解药后,不知为什么,道士没有立刻醒来。”

“朋友知道解药是真的,他以为是道士自己贪睡,于是就在菜鸟道士的耳边说,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贴门上当门神。”

明明是如果汝再不醒,吾就不客气地把汝扒光了XXOO个几百回吧!龙宿忍住没有反驳。

“真是坏朋友啊……”剑子道长由衷感叹。

“后来,昏睡着的菜鸟道士在梦中听见一阵箫音……”剑子道长的回忆戛然而止。

“……下面呢?”

“没了,”剑子道长一本正经地说,“讲故事的真谛在于余味无穷,话都说完了还有什么意思。”

“……道长,汝讲故事不但很乏味,还喜欢坑。”

就在某两个人闲聊磨牙打发长夜漫漫时,赶路的月才子谈无欲停住脚抬起头。月朗星稀,细虫吱喳,无端地让人心静。

他想起与龙首的一番长谈,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

“剑子似乎……”谈无欲斟酌道。

那时龙宿直接道:“月才子可听说过复生之术?”

谈无欲心下一动,“人命天定,复生之术堪比逆天之难。不过这个问题,师兄大概比较在行。”难得谈无欲肯承认素还真有比他强的地方。然而论起生生死死,谁还能比素还真更有体会?

“素贤人忧心武林,吾不好以此事劳烦。”龙宿道,“月才子隐居已久,依然挂心中原,想必吾与剑子的事情也有耳闻。”

身为武林知名人物,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眼皮底下。群众的八卦光波无孔不入,想有点隐私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龙宿想说的,显然不是他和剑子的恋爱故事。

细思量来,若说起死回生,经过弃天帝和阿修罗两役,龙宿和剑子皆曾死而复生。据武林道上的消息,剑子复生是招回了魂魄,龙宿复生则是转命之术。而这两回都可说是与龙宿切身相关。

如今他问起复生之术,目的又是为何呢?

☆、章九

章九

龙宿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代价。不要用剑子长年在他这免费搭伙的例子来反驳,那没有可比性。

他得到了长生不死的身躯,也让自己变成了受人唾弃的嗜血者。

不过龙宿做事从来是落子无悔,当初作出了怎样的决定,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何况他每落一子,心里的算盘都打得清清楚楚,自己会失去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他就舍得付出那个代价。以龙宿那高智商的脑子从来只赚,坚决不赔。

剑子以前曾开玩笑说好友你是呆错了地方,若是去做个商人什么的早就成了天下首富。

龙宿抬眼看他,浅笑带出梨涡,好友,汝怎知吾非天下首富?

剑子哈哈一笑,如果是天下首富,又怎会跟贫道介意那点小小的账单。

龙宿以扇掩唇,故意叹息,所以有汝这样的好~友~,吾还真难成天下首富。

把剑子噎得迅速以冷笑话转移话题。

知吾者,剑子也。

龙宿很喜欢说这句话,尤其是当着剑子的面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朋友能有很多,知己终究寥寥。把他和剑子关系匪浅相知甚深这一事实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昭告天下,是龙宿最喜欢干的事情。

剑子的话有一点没错,那就是龙宿的思考方式与商人很相似。

不是每个生在江湖上的人都念着扶危济难惩强扶弱,不然武林支柱素还真这么多年怎么只有一个,人人都知道那个位置不好坐也没人想坐。

又有新的妖道角出来了吗?交给一页书素还真他们吧。

当年为了解素还真身上的万毒珠之毒,只有冒险开鬼楼一途。武林正道人士纷纷反对,开什么玩笑,开鬼楼?把恶鬼都放出来了怎么办?我们知道素还真为了武林出了不少力,相信他也愿意为天下太平自我牺牲吧。

龙宿对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没有好感,对想占据中原的野心家们也一样。在他看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忙,带的帽子是正是邪其实没什么差别。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行游天下,儒教的滥觞即为太古的巫祝,当权者不再需要占卜后,儒教中人开始四处游行增长见识。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即使是疏楼龙宿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宅着。

剑子坦陈很久之前自己也不过是菜鸟道士,同理,初涉江湖的龙宿也是个看什么都挺新鲜的少年人。

心态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性格的变动也不是简单的事。

当然有些事没有改变,比如龙宿依然眼界甚高,少有能入得了他眼的人;比如剑子依然还是老样子,到哪都能交得上朋友。

只是当你见过了太多事太多人,度过了太漫长的光阴,对很多东西便都无感。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世外高人一直都呆在世外,除非哪一天被素贤人像翻红薯一样从隐居地里给翻出来。

从前傲笑红尘很是憎恶地对龙宿道,人性如此丑恶。

龙宿是怎么回答的——世上哪个圣洁。

人性怎样,我难道不如你清楚?

龙宿一入江湖多年,继而宅居多年,心思是越发教人看不清。不是他不想教人看清,就是旁人原本就看不清。他的思维方式不同那些热血的正道大侠,也不同于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们。

剑子有时候想想也挺后怕,幸好龙宿那时不是真心想把自己染黑。他要是想混黑道还真的有把江湖搅得一团乱的本事,起码能撑个两三部剧集。他十分不愿去想假如龙宿真的到了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境地,自己又该怎样做。

总之,龙宿不在乎这个江湖怎么样,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

说他自私也好,冷情也罢,他终究不是剑子或者佛剑,他只是个有点商人思维的世外书生罢了。

其实关于这样的人还有一种说法,因为极少动情,所以一旦动情,便是全心投入毫无保留。

谈无欲对龙宿的了解当然不能和与他相交甚久的剑子比,只知道他心气之高傲,恐怕远甚自己。

龙宿还是风檐展书的装扮,只有一双眼睛从漆黑里沁出极淡的金,显露出一点疲惫来。

“月才子,吾一直知道欲求何事都要付出代价,”龙宿的声音里透着不为人察觉的苦涩,“复生之术也是同样。”

想把已经死去的人从彼岸唤回,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是要让他接受剑子已死从此阴阳两隔,也是绝不可能。

至于为什么从不告诉剑子转命之术,让他也有个死里逃生的后招……龙宿揉了揉额角,那种方法变数太大,稍有差池不止复生不能,更可能连魂魄都缺失不全,他又怎么能让剑子去冒险。

☆、章十

章十

第二天龙宿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当下一拍大腿,暗道不好,又让某人给溜了。他急急地便朝屋外走,然而脚刚一跨过门槛又自动停下。

剑子道长正半蹲在谈无欲自制小水车旁边洗脸,脸上全是水。他伸手一抹脸,手一甩,就甩了龙宿一脸的水珠子。

脸转过来时,他眉毛还湿漉漉的,道:“风檐兄起得真早。”

龙宿顶着满脸小水珠和气一笑,及时止住了想去扯那老道眉毛的心思,适时地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年轻的后辈儒生。

“晨风当自醒,展书身为儒门弟子岂能贪睡懈怠。”龙宿摸出块手巾十分优雅地擦了擦脸。

“哦,但是我那好友时常睡到日上三竿,常年闭门不出,连到我那里小住片刻都要自备卧具。若非遇见风檐兄,我还以为儒门惯例乃是睡觉睡到自然醒,珍珠数到手抽筋。”剑子道长一本正经道。

龙宿又在心里揪了剑子几根毛,脸上依然自若如常,“龙首他老人家辛苦勤勉日理万机,偶尔需要好好休息也是常情。至于自备卧具,若是前辈愿意把自己的床分出半张,龙首又何必大费周章。”

剑子顿时被噎住,他觉得这个小书生越来越不可爱了。

“风檐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剑子忽然问。

龙宿明白他的意思,来此处是自己的要求。既然目的已至,自然该做下一步打算。说来见到月才子是他意料之外,却也算歪打正着。

儒者垂眼细想了会儿,倏尔道:“前辈可有想去的地方?”

剑子的脑中瞬间出现苦境全地图,上面还标着“琉璃仙境——无欲天!旅游特价套餐只要998!”“最佳避暑胜地不解岩!您夏季消暑的不二选择!包你从头凉到脚!”等诡异题字。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奇怪字眼弹开,闭上眼平心静气了片刻,道:“豁然之境。”

龙宿的内心非常想说好友啊那里如今已经是吾的地皮了,汝这是要去巡视吾的房地产吗。

可不等他内心吐槽完,剑子自己改了主意。

这个主意让他整张脸蓦地一黯,“风檐兄若是方便,我倒想去一趟砚匿迷谷。”

年轻的儒者闻言似是一愣,很快就敛了神色,道:“前辈想去哪里,晚辈都会相陪。”

他本以为剑子想回豁然之境是理所应当,若想去三分□他绝对大大欢迎,要是去游览苦境的名胜古迹也是乐意之至,但是没想到却是砚匿迷谷。

给自己的住处起个响当当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位大侠开的头,让人只要听到住所的名字就能想起曾经住在里面的人。

琉璃仙境就是毁上一万次那也是不折不扣的素还真居所,就像听见无欲天就会想起月才子,听见疏楼西风就会想起疏楼龙宿。

人若是太有名气,带动得自己的居所也变得有名起来。

不过,想到疏楼龙宿时,想起的就不止一个疏楼西风了,譬如还有宫灯帏,三分□,龙烟苑,豁然之境等等。

这些地名都和他紧紧相连,绝对没有混入什么奇怪的东西。

理所当然的,提到砚匿迷谷,想到的就是那位一身明黄,两道长寿眉弯弯,和蔼可亲医者仁心,最大乐趣是看美人美景的招牌老中医慕少艾。

当年剑子住在谷中养病期间,除了每天被迫喝挑战味觉极限的药材,做动作滑稽的健身操,吃小阿九做的糊掉的稀饭,同时被迫成为慕大夫的八卦对象外,过得还是很心满意足的。

这种心满意足让他暗暗在心里下决定,即使以后离开此地重出江湖,若有余暇,也一定要回来看看这位难得的好朋友。

命运开了个大大的玩笑,那位好吃懒做看起来要一辈子宅到老的,最喜欢在别人烂桃花时插手捣乱的,会给小孩子嘴对嘴吸出痰的不良医生,居然离开了砚匿迷谷,居然又进了让他眼累心累的江湖。

剑子记得自己听到慕少艾最后玩的那把COS的消息的时候,正在吞着一碗极其苦口的药。那药是龙宿亲自熬的,故意撒了把黄连,以告诫老道以后少乱跑方能少吃苦。

他喝着那堪比黑暗料理的中药,内心已然是面目扭曲。为了不让龙宿看笑话还要硬撑着淡定喝药,也就在满嘴都是苦时拆开了素还真寄来的信。

龙宿原本死死盯着他的脸想看他什么时候撑不住苦味来个面部崩坏。谁知视线里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冷不丁的,淡色嘴唇、雪白眉毛都颤抖了一下。

然后剑子道长一口气喝完中药,不说一个苦字,也不像往常那般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指责龙宿落井下石。

龙宿看出不对劲,没问任何问题,只唤仙凤上了一盘梅子糖,给那老道去去苦味。

剑子垂眸拧着眉头,吞下一块糖。忽然就想起那蹦蹦跳跳的小童阿九,围着少艾吵闹要一块麦芽糖的样子。慕少艾这个人虽然有点恶趣味,比如会笑眯眯拿着麦芽糖逗小阿九半天就是不给,只为了看小童着急跳脚。

所有人都知道,他最后一定会把糖塞到阿九的手里,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来不及去见上最后一面,来不及像素还真一样站在岸边,看着那小船腾地燃起火焰,被一股风浪卷远。

世间之事,原本就有很多来不及。

慕少艾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剑子重伤隐退无从得知。当日那句不要一个人扛,想想你还有朋友的劝解承诺,终成一句再也无法兑现的空言。

他理解慕少艾最后的选择,当你身处两难的境地,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一个周全。就像当年那句他是我的好友,让我来亲手斩断吧。人非草木,怎能无情,斩断哪里是那么好斩断的。

不过理解和接受,到底还是两回事。

所以即使剑子道长依旧饭量充足,不忘了按时打五禽戏修身养性,偶尔也会跟龙宿像以往一样互相吐槽打太极,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作为多年剑子研究专家的龙宿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哪里有了不同。

于是某一天,晴空万里草木芳菲,儒教顶峰拉着道教先天的小手说,这么好的天气,吾们去[划掉]约会[/划掉]踏青吧。道教先天挣扎无效,被某尾华丽无双的紫龙硬拖着上路。

也不知是不是爱你就要变成你,一路上龙宿兴致盎然地讲了好几个冷笑话。剑子无一例外以“哦”“嗯”“呵呵”应答。龙宿完全不恼,拐着剑子走啊走,一发现对方有消极情绪就以不可说之手段刺激剑子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那次远行龙宿只停下过一次,是在一棵参天古木前。剑子还在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就被抓紧手拉到了那棵古木旁边。

龙宿伸手指了指树身,剑子汝看。

剑子哦了一声,依旧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树身上一道浅浅的剑痕。

龙宿眼睛亮了起来,许多年前,汝和吾曾从此地经过,见一棵小树苗枝干委地,汝说救树一命也算累积功德,将它扶起重新栽种。吾说怕这棵树以后记不得汝,就以剑在树上划了道印。

昔年青苗已变成数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树,可想而知已经过了多么久远的时光。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时间也可以见证很多事情。

龙宿言下之意当然是汝看一棵树都见证着汝吾相守多年,汝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剑子道长自然不会让他失望。他认真地看了那棵古木很久,然后说,龙宿,想不到你还是个破坏树苗的危害环境分子。

后来,他们走到了目的地,其实还离一段距离的时候剑子就听见了海浪激烈地拍打礁石的声音,浩浩荡荡,激起千层雪浪。

他恍然大悟龙宿想带他去的是什么地方。

多年的默契,他完全不需要问龙宿是如何得知,龙宿懂他的心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只是剑子此刻的心也如海边的岩石一样,被汹涌的浪花拍打着。像是早潮来时,那一波一波的震荡,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龙宿捏了捏他的手心,放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海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解下背在身后的狭长包裹,露出通体雪白的古琴琴身。

剑子这才明白他一直背着的是什么东西,也卒然发现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从来没注意过龙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龙宿稳稳地站在礁石上,继而盘腿坐下,将白玉琴放在膝上,朗声道,剑子,汝不想为那位好友送行吗,白玉琴已在此,怎可少了紫金箫?

他的声音卷在海风里,呼啦啦钻进剑子的耳朵鼓动着,蓦然间让他眼睛发酸。

手指捻上箫孔,指尖拂过琴弦,海浪击石间传出不屈不挠的琴声和箫声,像两条长的看不见尽头的丝带,纠缠着向远方飞去。似乎足以穿过黄泉碧落的界限,传达到海外的仙山,让所牵挂的人都能听得见。

☆、章十一

章十一

慕少艾这么评价过羽人非獍的二胡,听鸟人一曲,可免去节食减肥之劳。

剑子初时以为是太过动听绕梁不去以至于让人沉醉其中废寝忘食。

不久后他有幸聆听,方才明白何止是使人没有了吃的欲望,简直连活的念头都没了。

大概也只有慕少艾这种勇于自虐的人,每次上了体重秤被指针严重伤到就乐呵呵地跑到落下孤灯,等回来后就把自己那份糊稀饭全扒拉到剑子碗里。

唯一一次听到羽人演奏,剑子道长不仅想起了自己跟龙宿拿着古尘辟商对戳的心痛,后来被圣踪打下悬崖的震惊,最不堪回首者,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穿着粉红色道服的道姑。

心态向来都很好的剑子仙迹也忍不住抑郁了,朦胧中他甚至有了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那天小阿九的招牌糊稀饭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羽人非獍的二胡声杀伤力,简直堪比西方的黑色星期五。

这天羽人非獍本来没想拉二胡,他先给慕少艾那堆花花草草浇水,再把凉亭里某人惯躺的椅子擦得锃亮,刚想躺上去休息下突然醒悟自己忘了什么事,于是又起来回屋拌了点鱼食跑去喂鼍鱼孙。

鼍鱼孙的语速和唠叨程度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耐心崩溃,连慕少艾这等嘻皮笑脸心态好的有时候也要偷偷塞上耳塞然后彬彬有礼地说鱼兄说的是鱼兄说的对。

然而对上羽人非獍这种棉花与冰块的结合体,就是说上他一千句也不能让他的表情更苦逼一分——如果一个人已经苦逼到了极致,想让他再苦逼一点那是断无可能。

所以鼍鱼孙很愤怒,扬起尾巴溅了羽人一头一脸的水。那缕长刘海纠缠在一处往下滴水,刀客白衣上泅了一大片水迹。

刀客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如果皱眉苦逼相也能算一种表情的话。恹恹不乐的神情停留在那张脸上太久太久,早已经取代了原本的面容。

曾有一人心心念念,想让这张脸上露出笑容。毕竟刀客人长得好看,笑起来定是十分动人。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那人临终一刻也不曾见着。

鼍鱼孙溅了羽人一身水后忽然又心虚起来,某人不在了,再得罪了这衣食父母,岂不是要挨饿。

于是咕噜噜地沉下去逃之夭夭,剩下一个湿淋淋的刀客站在岸上临水照影。

羽人非獍看着大鱼沉下去,闷不作声,扭头就进了慕少艾的房间脱衣服。

他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给某人收拾房间,所谓的收拾,倒也不是多整齐,而是尽力地去保持原有的样子。

一柄黄竹烟管挂在床边,不知道多久没点过烟。慕少艾惯用的那套茶具端正地摆在小桌上,常被茶水浸泡,养得极好。

羽人非獍脱了衣服,搭上椅背,在解头发的时候一股风吹开了小窗,扑扇一声。他手指微微一颤,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去解头发。

慕少艾的衣服还放在柜子里,羽人知道位置,老大不客气地去翻他的衣服穿。等穿好了再一回头,看见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滴下的水在地面上流成一片小圆。

他眼眸一转,看见柜上铜镜模糊的光影里,映出一个眉目冷峭的青年。

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羽人抿了抿唇,显得那张脸更加冷峻。

原以为是玩笑话,一直没在乎过。等到后来想明白了,那时候,就是笑一下给他看看又何妨。

习惯了把表情停留在一张不快乐的脸上,习惯了把所有心事都埋在心底不语于人,郁闷集结,块垒何时能消。

他一错眼,看见自己的二胡孤零零地竖在门口,便走过去拿了起来,直接坐在慕少艾的门槛上拉动了弦。

一时鬼哭狼嚎。

剑子领着龙宿穿过迷阵而来,茫茫烟雾散尽,故地重游,该是别有一番滋味。孰料他一抬头,蓦然怔住。

龙宿伸手捅了捅他,发现这老道已然石化。

于是那一天,剑子看见羽人非獍穿着慕少艾的衣服坐在慕少艾的房间门口拉二胡。

羽人非獍拉弦的手一顿,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解释一下。”

☆、章十二

章十二

羽人用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说起自己被慕少艾的宠物鱼给泼了一头一脸的故事,听得剑子想笑又不能笑,十分憋屈。

等刀客说完后,剑子就进屋去搬了两个椅子出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龙宿一瞬间产生了“剑子端着自家茶壶热情地对佛剑说,此乃龙宿珍藏的好茶你多喝几杯千万不要客气”的即视感。

剑子一拽龙宿的袖子,小声说:“坐。”

龙宿一整衣摆,刚要坐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转头看着羽人,摆出一副标准的路人甲纯良脸道:“前辈,汝还未为吾引见这位是何方大侠?”

剑子刚要坐上椅子,闻声蓦地脚底一滑,等站直了意味不明地看了龙宿一眼,“这位是著名刀客白翅膀六条君。”

龙宿嗯了一声,踟蹰道:“听这名字,似乎是东瀛人?”

原本背对他们在给慕少艾的盆栽剪叶子的羽人脸部微不可觉地抽搐了下,出声道:“羽人非獍。”

眼见他快把那棵含笑剪成秃头,剑子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停手吧。”

羽人这才放开那棵可怜的含笑,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吾有一事问你。”

剑子回头看向龙宿,用嘴唇做了个“稍等”的口型,然后手朝湖边一指,自行走了过去。羽人放下铁剪跟上。

龙宿没去看他们去了哪里,自顾自在羽人搬出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细细扫过面前的景色。慕少艾大概是个喜欢秋天的人,才会把自己住的地方搞成这种色调。淡雅成熟的鹅黄,是经过春夏两个季节的沉淀,最后尘埃落定成平心静气的颜色。

住在这种地方,理应按月领退休金混吃等死,唯一的烦恼大概也就是不断飙升的体重,何以要如此自虐跑去外面那个妖道角层出不穷的江湖。

剑子提起慕少艾的次数很少,到后来几乎决口不提了。难得是有一次,龙宿寻了坛好酒请他共饮,出于营造某种气氛的目的找了艘画舫游湖。那夜月色温柔,花草香淡淡地飘在夜空里,剑子心情一好就多喝了几杯。

这时,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铁筝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渺然又寂寥。

方才还脸色微红的剑子忽然眼睫一抖,坐直了身子,举头望向舱外。几缕薄云绕明月而舞,青金石似的天空中有几点光芒黯淡的星辰闪烁。

他回身面向龙宿,头微低,慢慢道来。

我有一友,曾言游船泛湖应有琵琶语,有琉璃杯,素手管弦,朗月疏星,而无琵琶语,无琉璃杯,无素手,无管弦,只有黑风苦雨,无星月可观,但有知己二三人,也是再好不过。

长眉黄衣的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忽而抬眼看向窗外,于是原本聆听的剑子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砚匿迷谷里芳草靡靡,温暖的光线洒落在谷中,名叫朱痕染迹的隐士盘腿而坐,低头在修理铁筝;名叫羽人非獍的刀客站在凉亭外,伸手给檐角挂上风铃;那个叫阿九的猫耳小童,正躬着腰,蹑手蹑脚地,要去扑住一尾停在芍药花上的粉蝶。

“少年无端爱风流,老来闲赋万事休,哎呀呀。”黄衣人弯起嘴角,眯起眼,很是愉快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画面,是让人宁愿粉身碎骨,也想要去保留住,容不得一丝破坏的。

龙宿瞧着崖石上那惨不忍睹的健身操图,想象了一下剑子跳操的样子,在心底颇恶趣味地笑了。那边剑子和羽人似乎已经谈完,在朝这边走。羽人走了几步脚尖一点,像阵风似地飞进了房间,再出来时已经换回自己那身白衣。

他的脸上依然眉头深锁,但龙宿总觉得这个沉闷的年轻人比刚才见面时要轻松了些。羽人对剑子点了点头,又像风一般快速离开了。

白衣刀客最后落在龙宿眼里的,是背后乍然展开的羽翼。六片长长的洁白羽翼,几乎遮掩了砚匿迷谷的一方天空。

剑子朝龙宿走来,走到离他不远处,道:“我们也该走了。”

年少儒生的神情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他深呼吸一口气,闻见自泥土根处传来的草药香,估计前日刚下过雨。

“好,前辈想去哪?”

剑子瞅了瞅他,手中拂尘慢条斯理地一甩,“堂堂一个儒门龙首,叫我前辈,这个笑话一定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龙宿,你觉得呢?”

苦境的一个角落,刀客收起羽翼,踏上归程。

落下孤灯那盏梅灯在风雪里摇曳,看似脆弱,却执拗地悬在那里,不为冷风吹散。

在砚匿迷谷的湖边,他问剑子,生死大忌,如何跨越。

剑子静默了片刻,道,羽人,你且闭上眼睛。

刀客合眼,蓦地一片黑暗。他听见道者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黄泉之旅,便如你此刻这般,人行天堑之上,不见脚下路途,不知何时一脚踩空,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终点。

刀客的心卒然抽紧,黑暗中,他像是孤身立于千仞利锥之上,四下里无处可逃。

道者停了一停,声音温和了许多,一直不停步地走,才有走出来的可能。同样的道理,好好地活下去,才有再次相见的希望。

刀客猛地睁开眼,由于方才闭眼太紧,这会刚一睁眼时视线是模糊的。渐渐地,从迷蒙里现出道者雪白的发和眉,还有那双明达通透的黑色眼睛。

能不停步,凭借何物?羽人望着那双眼眸问。

道者哈地笑了声,手里拂尘一甩,挂在臂弯。

哪来什么物可凭依,黄泉之旅不得不走出,只因我若停步,有人不会答应。

☆、章十三

章十三

“龙宿,你觉得呢?”

听得此言,年轻儒生那泛红桃花的眼在剑子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明知身份暴露也不惊不惧,只淡淡地笑了笑,“何时?”

剑子瞄了他一眼,“好友,这副模样可远远比不上本尊年轻时的风采啊。”

龙宿心花怒放了,他想着反正被戳穿,便大大方方地摸出把扇子,故作羞涩地一摇,“好说好说,谁让本来面目太过醒目,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剑子一甩袖子,“你的意思是,还打算保留这个模样同吾讲话?”

龙宿敏捷地换了话题,“剑子,若想再入江湖,得等汝身上的伤好了再说。”

可惜这种约定一向是一个人单方面地说,一个人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这么多年都一个样子,没半点进步。

剑子背着手默然了会儿,突然道:“龙宿,你……是知道的吧?”

龙宿扇着风的手顿了顿,“若指那事,吾也是在同汝出来后才发现的。”

“啧,”剑子唏嘘一声,“还以为是你干的。”

要是龙宿故意下什么小药丸害得他没内力还好说,现在本人就在眼前,扯着领子逼他交出解药就是。可惜居然不是龙宿所为,那就是毫无头绪了。

对症下药,也需知道这症是什么才行。

龙宿很伤心,“好友,汝居然认为吾是那种人。”

平时某位龙首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会配上极其煽情的表情语气和动作。现在大概是换了张年轻水嫩的脸,又站在那里语带委屈。即使知道这皮相下的真实身份,也让剑子居然有了点愧疚之心。

看见那老道的神情,龙宿趁热打铁,“好友,随吾回去疗养个十天半月,说不定可以恢复。”

剑子的愧疚之心瞬间消失得没影,跟龙宿回去那就不是十天半月,而是十年五载了。

他心思转念间,忽然想起了件事情,雪白的眉毛扬了起来。

“前辈要去哪里,晚辈都一定相陪,这话还作数否?”剑子一偏头,笑吟吟地问。

龙宿差点咬到舌头。他的表情起初还有点幽怨,过了会儿就变得又无奈又好笑了,“那请问这位前辈,汝还有心往何处?”

龙宿在心里计算过剑子那些好朋友的居处数量,要是一个个拜访过来起码得过两三部剧集,倒是比他原先设想的一月之期更合算些。

鉴于已经知道了风檐展书真实身份,又加自己不能动武古尘也成了摆设,这一路上剑子毫不客气地把买单付账的小事情再度丢他头上,碰到难走的路也直接眼巴巴地看着龙宿等他开道。龙宿顶着张少年人的脸去给剑子倒茶,被路人赞过好几次真是尊老的好少年,心里免不了又给剑子记上几笔账。

这一路走得很是悠然,剑子知道要去哪里却没告诉龙宿目的地,只说想去个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龙宿年轻时还是习惯在外走动的,认识剑子后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地方更是数不清。他心下暗猜,若说是二人没去过的所在,只怕是在中原以外了。

像是验证了他的猜测,渐渐的路上的景致变得萧瑟,天气也凉了起来。先天人自是不怕冷,就是剑子这等曾受过重伤眼下又内力全失的,也是神色一如往常。

直到走到冰河天川上那条渡船,龙宿先踏上船,回身去握剑子的手引他上来,才发现那老道的手比以前凉了不少。

他面色一凛,握住剑子的手就没再松开。

难得的是剑子竟然也没打算挣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与龙宿并肩而立站在船上,看着身下千尺悬崖,身畔飓风滚动,像是要将船卷入风洞中搅个支离破碎。

头发和衣袂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龙宿抿紧了唇不说话,只觉得手心里攥着的剑子的手在习惯了彼此的温度后,仿佛慢慢地温热了起来。

☆、章十四

剑子花了几百年,才习惯了龙宿那张过于张扬的脸。饶是如此,每当本尊挂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他依然免不了心中警铃大作。风檐展书嫩生生的少年脸自然远不如儒门龙首的容貌有攻击性,剑子自然也放下了许多警惕。

若说在被自己拆穿之后,龙宿为何还死死扒着这张面皮不肯丢。剑子颇不厚道地归结为整日闷坐无聊不事生产的龙首大人难得找到新乐趣,于是坚持老黄瓜刷绿漆地装嫩,全然不顾自己的年龄早已不再是少年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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