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拍拍手上的泥巴,忙接过拆开,急不可耐地读了下去。
“爱妻芽儿如晤:
自别伊后,常相惦念。一路奔波实为辛劳,但每日忆起汝之笑颜,便烟消云散。
夫于近日到达营地驻扎,一切皆安好,汝不必太过忧心。家中万事劳妻照顾,希多加注意身子。
犹记当日为夫的旦旦誓言,定要做个‘巴图鲁’让爱妻瞧瞧,如今且看夫鸿鹄腾起,翱翔天际!
爱妻,夫空余时必鸿雁托书,望妻亦不吝笔墨,多与为夫寄锦书。
胤祯
丙辰日”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我却看了一遍又一遍。胤禵呀,他给我写信了!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家书值千金的感受。
“冬雪!快快帮我研墨!”我嘴里喊着,疾步往房间走去。
“是!即刻便好!不过主子……您还是先洗洗手罢!”冬雪笑着拖住我。
“哦!”我这才发觉自己本来正帮着下人在清理院子的杂草的,因为想亲自将它规划一下,准备来年种些花。此时手上全是泥巴。
“你先进屋等着,我这就打水来!”“嗯!”将信纸捂在胸口,我一径想着怎么回信了。
洗好手,端坐于书桌前,将信纸再次小心展平,再细读了一遍,我才提起笔。
“夫:
却迟迟不知该怎样下笔。以我的文学修为,哪儿能写出封古信来!能对付着说话便不错了。
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好,揉了扔掉;再写,又觉得不好,再揉;如此几番,我信心都快丧失了,挫败啊!最后,终于熬出来几行字。
“夫:
收到来信,我万分欢喜。千万句话,不知从何说起。得知你一路平安到达,心总算放下。自别君后,我亦是无一日不牵挂于你。
我如今如额娘一般,日日念佛祈祷,望你早日凯旋而归。家中一切安好,夫亦不必挂念。皇阿玛和额娘的身子都好。
战场上难免受伤,千万小心谨慎!芽儿自会保重身子,我夫也要珍重!
悦芽 ”
古代的书信传送好慢呐!没个十天半月是甭想到的啦,而且还要有体质好的送信人快马加鞭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信,现代的讯息发展太快,有什么事一个电话解决,或者发短信,有几个人会写信了呢?而且,这也算是我的第一封正式的情书吧!心情特激动,每晚睡觉之前,我必然要拿出来看一遍,才能睡个踏实觉了。
靠着和胤禵的书信往来,倒也不觉得日子有多难过。还好我们的通信越来越“通俗化”了,我也不用再绞尽脑汁去跟他咬文嚼字。
不久,胤禵奉命驻师西宁。来年正月,又奉命移师穆鲁斯乌苏。还好,他一换地方就会及时给我写信。
那些地方我都没到过,不过在古代应该还属于不毛之地吧,生活和行军一定十分艰苦,但他从未在信中流露过或者抱怨过。
不愧是我许春芽的丈夫,铁血汉子啊!教我如何能不敬他爱他!
这期间我这边还好,我秉着“人不犯我,我欣;人若犯我,我躲。”的原则做人,她们也不敢找我的茬。何况,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永安宫里陪着额娘。
敏娅已过及笄之龄,额娘做主将她许配了人家。出嫁前来我这里小住了几日。
她已经长成一个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大姑娘了。看着她,想起了她小时候的事情,她笑说自己还不曾忘记那个故事呢!
她的丈夫也是个青年才俊,是某位兵部尚书的儿子,具体的姓甚名谁我记不清了,听说两人夫唱妇随,日子过得挺和乐。
只一件不顺心的事:胤祥被拘拿,关在养蜂夹道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去了。
“芽儿!这可如何是好?”那日绵绵哭着上门来。
她好比一株失去依靠的在风雨中飘零的兰花,柔弱且惊吓过度。唉,胤祥将她护得太过周全了。
“绵绵,你先莫急,待我们细想法子。”我将她和蕙芯安置在了府里,怕她回府受侧福晋的欺凌。
人心难测,我不得不防,绵绵之前太受宠爱了,难保她们不会趁机羞辱她。起码她呆在这儿,碍着额娘的面子,也是没人敢动她的。
我托了小玉打听具体情况,她回话说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梁公公不在场,只大约听宫里传着。
我才知原来梁公公,也就是梁九功,他也是胤禩帮派的人!夺谪的战况是愈演愈烈了。
一是因为皇帝稍有察觉胤禛的野心,但胤祥据理力争,硬是把罪名揽了下来;二来皇帝正在盛怒之中,他居然凛言相抗,丝毫不给皇帝面子。
如果综上所述,怎么都得治他罪责,幸而未将他立刻处决了,只是关押。好歹也是皇阿玛曾经喜爱的儿子。
我知道他没事的,只是不知道要关多久才能出来。看着绵绵郁郁寡欢的面容,我又于心不忍。求过皇阿玛几次,他始终避而不见。
“芽儿!”绵绵以一种坚定的眼神望着我,“求你跟皇阿玛说说,让我到那儿去陪着胤祥罢!”
“这……蕙芯怎么办?你忍心丢下她?”我望了望正玩得不亦乐乎的蕙芯,她才五岁多,走路都歪歪斜斜的。
“事到如今,我亦无他法,我怕……胤祥他……”她的泪滚落下来,但坚定的眼神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爱情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才短短几时,便将一朵娇弱的花锻造成一支傲挺的竹。
这些日子以来,绵绵过得很不好,迅速地消瘦下去,都能用得上“形销骨立”这个让人听着就全身发麻的词来形容了。再这么下去,我怀疑她能不能等到胤祥出来了,到时候别说胤祥会怪罪我,连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那,我再想想法子。”我轻声说着,我也不能保证什么,只能求佛祖保佑他们了。
我跪在畅春园门口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了,阳光虽不是很烈,但我的膝盖很疼啊!皇阿玛还是不肯见我。
“福晋,您请回罢!皇上不会见您的!”梁九功已经跑了好几趟了,弄得他汗流浃背的。
当然,我刚才给过他恩惠了,要不才不会如此卖命。
“谢谢您了,梁公公!烦您最后再通告一番:芽儿的确不是替十三爷求情来了,望皇阿玛能见我一面。”看来皇阿玛这回气得不轻。
“那……福晋您再稍候一会子。”说着又迈着细碎的步伐走了。
“福晋,皇上宣您了!”他好一会儿才回来,来不及喘气便说了。
“谢了,梁公公!”我站起来,揉了揉麻痹的双腿,又塞了点银子给他。
“谢福晋!”他笑逐颜开地接了。将我带到一处偏厅。
“皇阿玛吉祥!”望着端坐着的皇上,我心里打了千百个主意,要怎么开口才不至于触怒他。
“唔,你不替十三求情,还能为什么?”他锐利的眼盯住了我。
“皇阿玛,十三哥惹您生气,是他自个儿不好,您罚他是应该!”他这么直白,我却要先打个转转才行。
“哦,你也知此事了?”他话锋一转,到我身上来了。
“芽儿并不知。”我连连摇头。
“行了,你别跟朕这打胡旋了。直说了罢!”他摆摆手,一副毫无耐心的样子。
“皇阿玛,圣恩浩荡,您指了一位好福晋给十三哥。”“此话从何说起啊?”
“皇阿玛,俗语说的好:这夫妻要恩爱,首先得共患难。眼下正好是考验他们夫妻二人的好时机呢!”
“你是说……?”他了然。“嗯!”我点点头。
“好罢!朕准了!难为你想出这么些好话来!”“谢皇阿玛恩准!”总算是不负所托啊!
出得门来,却意外地看见一抹天青色的身影远远地昂立于那湖心的拱桥上。是他!时隔多年,我依旧能一眼将他认出。他的身形也是瘦削好多呀!
眯起眼,定定地看了许久,他是面向我这边的,是在看我么?胡乱捋了捋心思,快步离开。
“芽儿!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绵绵一高兴,跟我也喝了几杯,这会儿已是醉陶陶的了。
“绵绵,你跟我说此话便是见外了!”我拈起酒杯,啜了一口。
“好妹妹!姊姊有一事拜托你!”柔握搭上我的肩。
“只要妹妹能做到的,定不负你所托!”她醉了,我笑笑,仍郑重地回答。
“有你这句话,绵绵便是死也瞑目了!”她打了个柔媚的小酒嗝,“绵绵将小女托付与你了!”
“我是她干娘,她不随我能随谁?我可不放心让你带去受苦!”我又喝了一口,却感觉嘴里有些涩涩的了。
“嗯!这世上,除了胤祥,我只信任你一人了!芽儿,我……”她扑进我怀里,泪如串串珠玉坠落,颗颗晶莹剔透。
“绵绵,别再说了,有机会我便会带着蕙芯去看你的。你也需……好好劝导胤祥一番。”我使劲扶起她来。“冬雪,帮我一把。”
我们协力将绵绵放到床上,给她脱了衣裳,整好被褥。我将她眼角残留的泪轻柔拭去,给她用热毛巾擦了擦脸,总算打兑好了。
“芯儿,来!”我唤着正安静地看着我们忙活的蕙芯。
“娘!”她乖巧地走近来,低声唤了我一句。
她自会唤人起,见我第一面便叫我“娘”,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逗她说为什么叫我娘,那叫绵绵又该叫什么,这伶俐的孩子,她是这么说的:唤绵绵“额娘”,唤我“娘”。起先以为是绵绵他们夫妇教的,还笑他们乖张,哪知他们一致摇头说未教过她。真真怪事也!
“芯儿乖!”我紧紧抱住她,闻闻她的发香,摸摸她柔稚的小手、细嫩的肩胛。
“主子,我带她下去歇息了罢!”冬雪靠前来要抱过去。
“不用了,芯儿今后跟我睡一块儿。”我轻缓地说着,“芯儿,跟娘睡可好?”
“好!”她点点头,那份柔煦和娴雅与绵绵如出一辙。
马车已经备好,我和冬雪把绵绵送到门口。蕙芯则被我支使开了,这会儿跟弘明玩兴正浓。
“芽儿,我走了。”“嗯,一路小心。”这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抹干泪,将她扶上车厢,拍拍她的手,我便抽手下车。
“芽儿……”她抓住手不放。
“绵绵,你……安心去吧!”我囫囵说着。
“此去,不知还能否见面……”她的新泪涌出。
“会再见的!你信我吧!我带芯儿去探望你们。”我狠狠心,抽手出来。
其实都是徒劳,各自心里都如明镜一般。皇上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去探视的。
将那帘子一遮,我大声喊着,“老吴!走吧!”
转头,却还是没忍住拼命抑制着的泪。会的,绵绵你是个好命的姑娘,你和胤祥会过得很幸福。这些,只是暂时的考验而已,一切都会过去的。
“娘!您在这儿呐!芯儿找您好久呢!”稚弱的身子投进我的怀抱,奶声奶气的嗓音拂去离别的痛。
“怎么啦?不是正跟弘明哥哥玩的么?”我抱起她,往回走。
“额娘不见了呀!”她眨眨忽闪的大眼,惊魂未定。
“哦,额娘回家了。”我竭力装出平稳的声调来,轻轻对她说。
“额娘为何回家?那芯儿呢?”她大惊小怪着,扭动起来。
“家里还好多事儿等额娘处理,芯儿不能去捣乱呐!”冬雪在旁边也轻声劝起来。
“额娘……我要额娘嘛!呜呜……”小孩子不懂,立马就哭了起来。
“芯儿!莫哭了!”我低喝一声,将她放到椅子上。刚才和绵绵分别的愁绪还没散去,我实在没什么心情来哄慰她。
“主子!”冬雪颤颤地唤了我一声,大概也没见我这样子。
我才醒觉自己犯了多大的罪恶!蕙芯停住了哭泣,睁着一双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被我给惊呆了。
“芯儿!”我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了。
“哇!”她哭得更厉害了,冲进我的怀里,不断抽噎,“娘,芯儿会听您的话了,您别不要芯儿呀!”
“好芯儿!娘怎么会不要你呢!”我的心突然万分酸楚起来。多懂事儿的蕙芯哪,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心里亮堂着呢!
“好芯儿!从明儿个起,你便跟着弘春、弘明哥哥上学堂去吧!”我轻轻拍着她幼嫩的脊背,呐呐地说。
小不点儿没再提起她额娘,却更黏我,偶尔打发她跟着弘春他们去玩,隔一小会儿,你便能发现那小小的身影要回来探查一番,才又放心地走了。
我每天也起得很早,躲在窗子底下听着芯儿的晨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我悦然。一日不听,便心神不宁。
绵绵的离开毕竟对她小小的心灵有了伤害,我却找不出合适的语句来告诉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算了,等她再长大一些吧,也许那时绵绵他们该放出来了。
“福晋,爷遣人来报:几日后便到达京城。”小勤子一路跑着,一路喊着,倒比其他人都开心。
“爷要回来了?”我不确定的问,我还以为他一直就呆在外面,不停打仗呢!
“是啊,是啊!管家已经打赏过那个送信儿的,我亲眼所见。”他很慎重地点头。
太好了!胤禵要回来,我的主心骨要回来了!
欢驱离别苦
拉了蕙芯,带了众人,齐齐整整地侯在大门外,盼着将要归来的人。
一骑人马急速前来,一人打马于前,将一干人等远远抛在了后头,那样的意气风发、归心似箭,可是他?
近了,近了,“芽儿!”中气十足的呼喝声响彻云霄,震憾心底。是他,是他!
“胤祯!”我回应着他,不顾其他朝前跑去,竟然不出多时跑出了三丈开外。
“芽儿!”他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一扔,任马儿自己一路跑去。
“胤祯!”我扑跌进他怀中。
他强健的手臂将我护住,助我立定。我们将双方定睛细瞧。
他瘦了、老了;精壮了、沧桑了,面孔变得黧黑了,胡子密密碴碴又生出不少。少了狂傲的意气,多了深寂的沉稳。不变的是依旧的风发。
刚要开口说什么,“爷!”“阿玛!”后面呼刺刺一大堆人都已挨近前来唤他,声音湮灭于众人的喧闹中。
他朝众人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揽了我,“芽儿,进屋再说!”我点头,紧挨着他走着。
“这是……”才坐下,他看见了紧跟着扯住我衣袖的蕙芯。
“哦,这是绵绵的女孩儿!你出门时她还小,不曾见过几面。”忙拉蕙芯到前面来,“芯儿,快唤叔父!”
“她叫芯儿?”他习惯性地轻挑了一下眉,“芽儿取的名儿罢?”
“娘……”芯儿不自觉地蹭了蹭我的身子。
“她唤你‘娘’?”胤禵的眉纠结起来,神色丕变。
“芯儿乖,先和冬雪姑姑出去玩会儿。”说着给冬雪使了个眼色。
“芯格格,咱们先出去,啊!”冬雪立时心领神会,过来把小不点儿带了出去。
“胤祯……”我沉滞地开了口。
“嗯?”他倒是气定神闲地,把玩着手上的一只绿玉扳指。
“夫君,你知我一向与绵绵相交至好……如今他们遭受如此境遇,我……”我慢慢踱至他身边,想尽量轻敲缓击些。
“此事,我亦有耳闻。如此说来,他们夫妻俩一同去了那儿?”他沉声静气地把扳指套了回去。
“正是。故芯儿……绵绵放心不下,便托付于我。这孩子,她爱唤‘娘’,我也……不知道缘由。”我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姿势。
“嗯,应当。”手却一把抓过我,“芽儿,你是否给为夫一个真正的女孩儿呢!”
“自然不成问题!”我冁然而笑。他说“女孩儿”呢!说明他也不会介意我是否生男孩。
“如此说来,我们即刻便做罢!”他轻佻地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当下可不成!府里设了宴,大伙儿可都在等着呐!”我爱娇地拍掉他的毛手。
“唔!那便暂放下,今夜你可逃不了!”他极不情愿地将扣子给扣好。
“好,为妻恭候大驾。”我有了和他调笑的心情。
于是携了手,一同出得门来。芯儿正在院子里同丫头们玩着。
“娘!叔父!”见我们出来,她乖顺地过来唤人。
“芯儿!对罢?”胤禵抱起了芯儿,对着我问。
我含笑点着头。若真是我和他的孩子……
“芯儿,同叔父一道用膳去!”竟是牵了芯儿的手,两人载笑载言着往厅子走去。
“主子,这小人儿也是聪敏得紧、机灵得紧呵!可惜了这冰雪般的可人儿!”冬雪跟在后面,不胜唏嘘。
“是啊,这么小便懂得了人情世故,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也吁叹了一声。
“冬雪,你说我这可是害了她?”“主子,怎么会作此想?”冬雪疑揣着,然然可可开声。
“毕竟离了父母……也不知如何引导她。”我有些茫然自失。
“主子您别这么想呀,您该想着将小格格抚育好,对十三福晋可算有了交代了。”
对呀,我是不该想东想西的,认真把芯儿带好,就是对的起他们。冬雪的回答稍微安抚了我。
“冬雪!谢谢你这些年在我身边。”我释然微笑。
“你呀,总爱一家说两家的话。”她啐了我一口,笑着跑开了。
一进门,整个厅里寂然无声,惟听见稚气的童音如珍珠落入玉盘,铮然悦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胤禵和芯儿已经落座了,小不点儿正摇头晃脑地念着,胤禵在怡然自得地听着。
我呆在当场。还没忘吗?隔世般的宿缘。不经意地摸到胸口,那朵荷花我至今都没摘下过,连洗澡时也不曾。
“娘!芯儿念得好不好?”她见我进来,忙欢天喜地地拉我在胤禵旁坐下,幸孜孜地。
“好!莫露骄色!”我点点她的翘鼻,她皱了皱鼻子,小脸垮了下来,对着我龇牙咧嘴。
本想笑,眼角扫到她们众难群疑的神情,所有的心思都荡然无存了。
“芽儿,可是忘记了?”胤禵的嬉笑如魔音入耳。
“没!”岂敢相忘!我骤然回身,望着他了然的笑纹。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不起,胤禵,我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的,只能让时间来证明我对你的心了。
回来后的胤禵政务依然繁忙,只是在那事儿上也依然的不遗余力,我有些啼笑皆非。
却是和芯儿十分处得来,一大一小两人亲亲热热地,只要是胤禵得空,常一块儿念诗、写字,连我见了都艳羡三分。
任命终于又下来,要到甘州去。仿佛有了某种预知,这次的分离我怎么都优雅不起来,哭到涕泪横流,不能自持。
我多希望,自己能挽留住他。可是不行,都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圣命难违,而且我也深知胤禵的野心勃勃。
温柔乡是英雄冢,我怎么能拖累他呢?唯有捧了他最爱喝的“状元红”,却是“欲饮琵琶马上催,不知夫君几时回”。
“夫君,请喝下此杯酒,你我夫妻万古同心,千秋合意。”踉跄着,竟如老妇一般的颤巍巍了。
“芽儿!”他不舍悲切地低唤,察觉了我的异样,却不多话,饮尽杯中酒,“定要好好儿的……等着我!”
言毕,打马回转,绝尘而去,竟也不敢再回头。
“娘,叔父甚么时候回来?”直到胤禵他们的军队都看不见了,芯儿怯怯地问。
怎么,连小小的人儿也感觉到分别的悲凉了么?
“他会回来的……”将那小小的身子嵌入怀里,我仿佛想从她身上获得一点慰藉。
小小年纪的她,却经历了几次三番的分离。怎能不早熟?
回屋后,我开始给胤禵写信,一天写一封,等他一到那里,便能见到我的信。
那送信的使者大约是敢怒不敢言吧,眼见得银两越塞越多,还是皱眉嘟哝,喋喋不休数落,自然也不敢大声,只在背后。我仍旧乐此不疲。
“福晋,让冬雪给收拾收拾罢!院子已修葺完毕。”小勤子带着仆人们过来了。
“收拾什么?去哪儿?”我满头雾水、不明就里。
“敢情您还不知?”小勤子倒讶异了。
“嗯,我确实不知。”“爷独辟了一座院落给您呐!一直在修缮,爷总不满意,这不,终是给弄齐整了,临走吩咐让您搬进去呢!”
“啊!你说的可是‘临波居’?”我蓦然想起,不禁兴奋得大叫。
“您知道?是唤‘临波居’的。这会儿湖里的荷花开得正欢呢!”“好好好,冬雪,快帮忙!”我头一次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
总算有了一件振奋人心的事了,这才有点儿快意人生的感觉了嘛!遗憾的是,没能和胤禵一块儿游玩一下这里,枉费了这一片热闹的胜地佳景了。
常流连于那片花繁叶茂之中,或闲亭独坐,或闲庭信步,虽做不成闲云野鹤,但也能安闲自在。总之一个字:闲。
亭子的廊柱上都刻着不少诗句,多是些思念之词,难得他一片赤诚。原以为他于事大而化之,却也有这般的靡靡之音。
好事近
陆放翁
客路苦思归,愁似茧丝千绪。梦里镜湖烟雨,看山无重数。
尊前消尽少年狂,慵著送春语。花落燕飞庭户,叹年光如许。
菩萨蛮
李易安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等等,不一而足。但于我已是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最爱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独自一人捧了一壶美酒,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着。虽然没能和胤禵“人约黄昏后”,却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沉浸在对他的思念里,“长醉不愿醒”。
夜里微风吹过,送来缕缕花香,忽有那仙乐飘渺,余音袅袅,时能耳闻,一切都如天上人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便都是一场不真切的戏。
信已经累积了厚厚的一摞,我将额娘送我的礼物的盒子腾出一只来,小心装了,每日必翻看一遍。
冬雪常笑说,也不嫌烦躁。怎么会呢,这一字一句,都是来自心底最纯真的情意呀,待我细细琢磨,个中韵味独我自知,它们带给我无以复加的欢乐。怎么嫌烦呢?
芯儿争气得很,已习得一手端丽的柳体书法,却又能自成一派。就相貌来说,亦能看出他日倾国倾城之貌的端倪来了。
那日额娘见了她写的字也是赞不绝口,特地将才进贡的广东高要端砚一方、浙江湖州羊毫笔数支、安徽歙县徽墨一方、安徽宣城的宣纸数叠、扬州官窑所进的青花笔洗一件赏给她,勉励她好好写,期望她能更进一步。
偶尔也叫芯儿给胤禵写信,她每每欢欣鼓舞,又往往是妙笔生花;见解之独到,文采之风流,常人无法企及。如果是个男子,他日将会是不能小觑的人物吧!
兼有了乃父及乃母的风范,融合了双亲的长处,且自动优胜劣汰,去之糟粕,取之精华。
从胤禵回信的字里行间,常能看出来他对芯儿毫不掩饰的欣悦和喜爱。只是,我们都有同感的是,这孩子太过少年老成了。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芯儿从小就经历了这么不寻常的事儿,她能不成长吗?
年迈的皇阿玛终于停止了奔波,他已经老态龙钟,烈士暮年,更何况有病在身呢!虽说壮心不已,亦是无能为力了。而额娘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自此,我每日来回奔忙于畅春园、永安宫和府邸之间,种种担忧、焦虑、焚心之痛把我搞得疲累不堪。
但我不敢告诉胤禵,我怕他分心。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在父母膝下承欢、双亲病榻前多尽一分孝道。
常常在写信的时候,“泪珠和着笔墨齐下”(清—林觉民《与妻书》)。以至于“不能竟书而搁笔”。
沉疴难再起
太医又一次摇着头出来了,我接过他寥寥几笔的方子,不过是些续命的让人苟延残喘的汤药而已。
果真是沉疴难起了!我的泪冲眶而出,哭到难以自持,胤禛、胤禩他们要过来扶我,我一一闪身,用帕子掩了口鼻,躲到门外去。
“四爷,皇上召见您。”魏珠缓慢走出,他的眼眶也是红红的,轻声传着话,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十四福晋,您也请进来罢!”
大家面面相觑,我和胤禛相望了一瞬,我先走了进去。
“皇阿玛!”我们齐声唤道。
躺在龙塌上的皇阿玛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我掉过头,眼看泪珠又要落下。
一只手悄然握住了我的肩膀,我微微一怔,极其不自然地挣脱,不敢看他,暗暗挪开了脚步拉开两人距离。
“老四,代朕祀天……”似乎见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皇阿玛……”我忙将耳朵凑上前去,凝神细听。
“皇上的意思是:四爷代皇上祀天。”魏珠真不愧跟了皇阿玛这么多年,能读懂他的唇语。
“皇阿玛!这……您叫儿臣如何放心得下!”胤禛急切地说道,眼神带着一抹难解的诡谲。
他不想去!他怕他一走,这皇位便会易了主儿!这宝座便会与他失之交臂!
皇阿玛伸出一根手指来,直直指向胤禛,定住。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来。
“皇阿玛,您别急,容我跟四哥说句话。”我将他的手放回原处,轻声安慰他。
忙拉了胤禛出来到院子,“四哥!您就答应了皇阿玛的心愿吧!”我也懒得拐弯抹角的了。
“你期盼我去?”他却是不咸不淡地抛出几个字。
“四哥,皇阿玛……一向喜爱孝顺的子孙……”我有些彷徨失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仅此……而已……?”他沉声低叹。
“他会等到您回来的!一定会!请相信我!”我极快地说着,只差拍胸脯了。
皇阿玛一定早就拟好了遗诏,会传位给他的,只是我还不能说。
“既是……芽儿你让我去,我便去!”他理所必然的样子,我仿然听出了些许若有若无的挣扎来。
待我要细察,他三步并做两步,快速奔进里间去了。
“儿臣谨遵皇阿玛圣命!请皇阿玛放心,儿臣务必将此事办得完满。”沉稳有力的答话已然响起。
我突然有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跌倒。
“悦芽!怎么样儿?没事罢?”一旁的钮祜禄氏忙上前来搀我。
“我没事儿!嫂嫂勿担心。”我颓唐地摆手。
皇阿玛喝过汤药,精神稍稍好了一些。便遣魏珠让大伙儿都回去。
“福晋!您也回罢!这儿有老奴伺候着呢,您都连续好些天儿没阖眼了!”最后只剩下我,魏珠压低了声儿劝。
“不用……我在这儿陪着皇阿玛。公公您去歇会儿吧!您老年纪大了熬不住。”我也压低了嗓子回他。
“福晋!您呐!唉!”他见我坚持,长叹一声出去了。
魏珠走了后,我见皇阿玛睡得熟,也靠在床沿小睡了一会儿。
“福晋……!”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魏珠摇醒。他站在边上,一脸担忧之色。
“哦,公公,现下什么时辰了?”我随口问着。
“已至酉时。”“什么!”我马上睡意全消,“糟糕,我答应额娘申时过去的!”
“福晋!老奴已备好晚膳,您好歹用些再过去!”“不了,不了,谢谢您,额娘要担忧了!”我连连摆手,一头冲进暮色四合的天地。
“额娘!”果然不出所料,远远地便依稀望见那相熟的身影被扶持着,正伫立远观。
“额娘!”我叠声喊着,歉疚难安。
“芽儿!”她也认出我来,自那蔼蔼的薄暮中走出,“你皇阿玛如何了?”急不可耐地问。
“皇阿玛才服过汤药,稳定了一阵,如今睡踏实了。”我腾手相扶,接住了她伸出的手,“额娘身子可还好?”
“福晋!”小玉轻唤了一声,我们毫不介怀地相视一笑。
“今儿个觉着好了不少。芽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额娘感叹欷歔着。
“额娘……这是为人子女应做的事儿不是?”
“好,不说这话了。可有用过晚膳?”她假借这话粉饰自己的心事。
正巧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我遮掩不过,只好承认自己没吃东西。
“小玉,快吩咐御膳房传些饭菜来!”额娘赶忙说道。
少时,四菜一汤便端了上来。可惜这会儿,即便是上“满汉全席”,我也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芽儿,来,多吃点儿你消瘦了许多,额娘可心疼了。”她双手并用,给我挟了满满的一碗菜。
我不忍拂她脸上的期盼,捧起碗,遮住了整张脸,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完全食不知味,嘴里胡乱说着:“好吃,真好吃!”眼泪却一滴滴掉进碗里,和着饭菜一块儿吃进肚子里去。
额娘轻轻笑出了声,舒展了眉梢的鱼尾。“慢点儿,小心别呛着了!”不住地说着,嗓子里却透着无限的满足。
“怎么了?”她很快便发觉了我的不对劲,看到了我的眼泪。
“额娘……”我把碗一扔,投进她怀里。
“怎么回事儿?这饭菜不合你心意?”她着急地拥住我,“传令下去,今儿个做晚膳的厨子给我革职了!”
“不不不,额娘!”我忙阻止,“芽儿,是感激您给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呢!”
“真的?”她仍是犹疑地端详着我的脸。
“嗯!”我重重点头,加强了语气。
“那快吃罢!”她也是舒了口气。
我忙又捧了碗,但却不敢再做那样狼吞虎咽的样子了,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扒拉着。
“芽儿,十四那边如何了?”她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他……挺好的。”我放下碗,“只是……芽儿并未将皇阿玛的病况说与他知晓。”
“额娘明白你的心思。”她和蔼地拍拍我的手背,一如当年我初进宫那般的慈祥。“能让十四安心在外,额娘一样如是想。”
“只是你皇阿玛……恐怕时日无多……”她抽出帕子来,转过头去。
“额娘,您别难过,皇阿玛他……”这时候,还能有什么话能安慰人心了呢?
“小玉,将这些撤了吧!”我唤着旁边陷入自己思绪里的小玉。
“芽儿,额娘有一事欲问你。事已至此,你定要跟额娘说实话!”她突然正色地看我。
“额娘,您尽管说,芽儿必将如实相告。”我只好正正身形,准备接受审问的样子。
“你嫁与十四,可曾后悔?”“不曾后悔!”“好!倘若有人离间你们夫妻,你会否离弃他?”“不会!若有离弃之心,定当粉身碎骨!”
“好!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记住你今日的话,莫忘了!”她满意的点头。
“是!额娘,芽儿不敢忘了!”呃?我疑惑地眨眨眼,就这样完了?这什么意思呀,怎么听不懂呢?
“我知你心中一直藏着疑惑呢,你皇阿玛和我都是如此待你,是否感觉你娘亲的神秘?”
“嗯。”我表面上不敢怎么表露,其实心里在拼命点头。
“我和你娘亲相识时八岁……那时候她还未满七岁,比我还小上一岁多。那年,她跟着她母亲来我家走亲戚,我的一个姨娘正好是她母亲的表妹。我们便熟捻了。她父母将她寄养在我姨娘身边两年多,我们结下很深的友情。我们拜过观音娘娘,结为金兰,还定下了后代的姻缘。后来因为家道中落被接了回去,没再见她。直到我进了宫,某一天她来京城找我,你皇阿玛也见到了她,命我劝她留下,她勉强住了几年,因为我……她又出了宫,终于不知所踪,且亦没再找过我。你皇阿玛倒是命人找了多年……也是寻不着……都怪我,是我一念之差呀,害了她!”她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额娘……都过去了!”我轻抚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孩童一般。
过去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虽然我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澐漪都逝去这么久了,都该让它烟消云散了。就算澐漪还在,以她的善良,也不会记恨的。善良?我怎么会一下冒出这个词儿?我根本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对我来说就是故事中的人啊!为什么总会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将她和我连接着?似断未断?
“芽儿,自打你一进宫,我便觉得是老天的旨意,让你到我身边来,让我有机会偿还。定是她原谅我了,我还能践行自个儿的诺言……我明白的。”她含泪微笑,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重担。
难道因为这个,因为对澐漪的愧疚,才对我那么好?也因为小时候跟澐漪定下了儿女的亲事,才让我嫁给胤禵的?
我很想知道,澐漪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皇阿玛如此惦念,也让额娘如此的惦念?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既让男人惦记又让女人也惦记着?还花费了几乎一生的时间?
但是额娘的情绪似乎不稳,她年纪也大了,身体一向又不好,我又不忍再挖掘下去。
但是皇阿玛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一天不如一天,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慢慢枯竭。
我总在犹豫不决着,该不该告诉胤禵呢?却又总在安慰着自己,再过些日子再看看吧,我要是告诉了他,他肯定会抛下一切往回赶的,那样军心会涣散的,还是等等。
只是,迟了!
“福晋……宫里头请您过去!”一个小太监跑得只有大口呼气的份了,直冲进来。
“怎么了?”我被吓住了,扔下正要提起的笔,刚好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大朵的墨迹,好像是和着灰烬的泪。
“奴才……不清楚……师傅着急差奴才过来了!”原来是魏珠的下手。
“皇阿玛……!”我直觉地喊了一句,张皇地往外跑去。
上气不接下气地抱住门外的廊柱,我在心底千万次暗骂自己来到古代后就懒得去锻炼了,这下倒好,才从畅春园门口跑来,就累成这样了。
刚才到畅春园外,就见到重重士兵把守着,应该是胤禛的人吧?夺谪的白热化之时到了。
摇摇头,定定神,不知道该为谁感到悲哀。恰好看见一众太医从里面出来,见到等侯在外间的众人,一致地摇头叹息。
马上有哽咽声响起,我却是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起来……
“十四福晋!十四福晋!”魏珠小跑着出来,“福晋,快快随老奴来……皇上要见您!”
“公公……您找人告知四爷了么?”我低声确认。
“是,福晋!老奴已安排好。”他也压低声回我,声音暗含着悲戚,说完转身往里走。
“皇阿玛……!”我扑跌至御榻前。
他似乎想给我一个微笑,但那笑却比哭还难看,这是“苦笑”面容,濒临死亡的人少有几个是笑得淡定与从容的。
他的右手挣了挣,想举起来,我胡乱地抓住了他的手,“皇阿玛……”
“芽儿……”他细若游丝地张了张口,我看到他的唇形,大概是唤着我的名字。
“是……皇阿玛……”我赶紧低下头去,把耳朵挨近他的嘴唇,细心凝听他说什么。
“皇阿玛!”一声急促的喊声,胤禛也是跌跌晃晃地冲了进来。
接着,大家都进来了,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礻我、胤裪,泱泱地跪着侯旨。
“皇上……!”隆科多拿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类的东西,上面绣着祥云腾龙吧?这就是圣旨?我看不大真切了。
只见他近前轻声唤了一声,等皇阿玛费劲地微微点了下头,隆科多便站到龙榻的右上角。
清了清喉咙,他宣布了那上面的内容: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皇四子胤禛仁才称职,……能体朕心……继皇帝位……
他一开始用满语念了一遍,接着才用汉语再念一遍,我混混沌沌的,只大约记住了这么几句。
果真是胤禛啊!胤禩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是一片煞白……我呢?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冷,很冷很冷的感觉,从心脏窜出……渐渐衍生到全身上下、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