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儿……”那细弱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皇阿玛……”我复又把头偏下去。
“胤祯……”“皇阿玛……您说的是……”是胤祯还是胤禛?是十四还是四呢?我着急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屏住了呼吸,应该也……竖起了耳朵吧?
他又微弱地唤了一声,我还是没有听真切,眼泪都忘记了。
他忽然语气激烈起来,但又说不出,只涨得脸上一阵煞白,然后是暗紫……
“漪……漪……!”他似拼尽全力喊出这两个字,手便无声无息地垂了下去。
他终究是去了!呜呼哀哉!
胤禛猛然趋前来,捉住那只手,将脸深深地埋在其中,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动着。
这时大家的呜咽声响起来,渐渐汇成浩大的声势。我冷冷地看着从我手里滑出去的他的手,有泪却流不出来。
“方才……皇阿玛最后说了甚么?”好像有许多个声音一齐问我。
“说了甚么……甚么……甚么……”那声音却是无穷无尽的传来,挥之不去。
“他说……胤禛……”我仿佛,依稀是这么说的……一大片的愁云惨淡之中,我晕晕沉沉地倒了下去……
江山易主时
怎么回到家的,我不知道。醒来后见到熟悉的那面镜子,我的眼泪才冲破泪腺,涌冒而出。
“主子……”冬雪轻柔地替我擦着眼泪,右手臂搂住了我的肩。
张张嘴,然而什么都说不出来。“胤禵……你快回来!快回来!”我愁肠百结,五内俱焚。
“冬雪,几时了?”“该将近丑时了罢!”“我什么时辰回府的?谁送我回来?”“戌时罢……当时我太慌张了,未留意甚么时辰呢!该是……四王爷……皇上送回来的罢,听闻小勤子唤‘皇上’呢!”“他说什么没有?”“未发一言,将你放下便匆匆离去。”
哼,忙着去行他的继位前奏吧?该拿的拿了,该拘的拘了,该囚的囚了,便没人能有些许微辞了。
“额娘!”我想到另一位羸弱老人。心急火燎地跳下床,又是一阵头昏眼花。
“主子!”冬雪带了些哭腔。
“没事儿!”我牢牢靠在她的身上,稳了稳神,“冬雪,你陪我进宫一趟吧!”咬紧牙关,紧迫着她往外走。
“小勤子!快备马车!”冬雪屈服了,朝门外大声喊叫着。
等我们蜗行牛步,慢慢挨到车边,小勤子已套弄好了。
“小勤子,慢些儿!”冬雪谆谆叮嘱着,小心翼翼扶着我上了车。
马车缓悠悠地“咣当、咣当”地摇晃起来。宛若当年初次进宫去,也是冬雪陪着我,把我送到宫门口……我的神志恍然迷离起来。
应当快了吧,到时候我们逃得远远的,离这紫禁城隔了万水千山去,只剩我和他两个,“永老无别离,万古长相聚”,相依相伴、永永远远,做一对同命鸳鸯,一双白首连理。
冬雪是头一遭进宫,她一边走着,一边东张西望着,她倒是大胆得很,一点也不怕这深宫禁地。
额娘不在屋里,小玉也不在,整个永安宫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让人心生悲意。
“额娘!”我慌神了,她能去哪儿呢?“冬雪,小勤子!快帮着找娘娘!”
怎么回事?丫鬟们、太监们都上哪儿去了,唱“空城计”吗?
“主子!主子!”冬雪在佛堂那边高声叫我。
“额娘!”我奔过去一看,却见所有的在永安宫当差的丫头老妈子、太监们都齐刷刷地跪在哪儿,一动不动。却独独缺了小玉。
“怎么回事儿?”我随手抓起一个,厉声责问。
“娘娘……她罚奴婢们跪在这儿,自个儿出去了。”
日头都已上三竿,我才在书阁的回廊上找到了她。她朝着畅春园的方向站立着,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一丝生气,静默着,好似一座石雕。
“额娘!额娘!”我连唤数声,她依然丝毫反应都无。
“额娘!”我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娘,您别这样儿!您吓着芽儿了!”
“唉……”她哀哀地长叹,眼神却须臾未离开那个方向,“芽儿,你起身罢!”
“额娘,您要节哀……为着胤祯,您要坚强些!”我仍旧跪着,挪了过去,抱住她的腿。
“芽儿……你皇阿玛他……真走了?”她低喃着,切切的,仍是痴痴地凝望着。
“额娘……!”我颤声唤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我惊惶失措了!
“额娘,我们回屋子,好不好?”我强打起精神来,哄劝着。
见她这样子,简直是双重的打击,我心中也是翻江倒海一般,气血倒流。
“胤祯……十四呢?”她蓦地尖声问。
“他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来。”我轻声细语,怕惊扰她脆弱的神经。此时的她就像是一个徘徊无依的小孩子,亟需人来安抚。
“他……不孝啊,不孝……”她自言自语着,“我等着他回来!”
“嗯!芽儿陪着您呢!”我猛地点头。
“芽儿……”她放柔声音唤我。
“啪嗒!”一声轻微的泪落滴在了我的心上。
皇阿玛被即刻送往大内发丧。胤禛已然登上皇位。胤祥立马被释放出来,命令胤禩和隆科多都一起总理事务。胤祯和他们兄弟被正式更名,夺了他的兵权,并召他即刻进京。
“芯儿,你的东西打理齐整没有?”我一边拣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催着她。
一会儿胤祥和绵绵就要过来接走她了,她还在那儿磨磨唧唧的。她回家了,我也要收拾收拾进宫陪伴额娘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娘!您跟芯儿一起回家可好?”眼圈红红的,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使出杀手锏了,我狠狠心,“不行!我得进宫陪你祖母去!快些儿吧!你阿玛额娘要来了。冬雪!快帮着她拣拣!”
我的包袱很快就收拾好了,这些年我根本没置办什么物件,衣服和首饰都是以前的,也没什么好带。冬雪不能跟我进宫去,她老大不情愿替我收拾,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芽儿!”人未到声先到,胤祥和绵绵相携着走进屋里。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哎!”我眯起眼,细细端详着他们。
即便是关了不少时日,照样无损胤祥的俊逸、绵绵的端秀。两人身上散发的那种相知相惜的缠绵更是让人欣羡。
“芯儿!”绵绵的眼睛氤氲起来,深情地唤着已长成半大姑娘的蕙芯。
“娘……”她却迟疑不决地看着我。
“芯儿,那是额娘和阿玛呀!”神色自若,笑着说。
“阿玛,额娘。”她落落大方地走近他们几步,朗声喊道。
“乖芯儿!”绵绵笑容可掬,“过来额娘瞧瞧!”
芯儿顺从地走到她身边,两人说起悄悄话来,母女俩之间是从来都不会有隔阂的。
“芽儿,这些时日多亏你了!”胤祥朗然开声。
“我不过是做自个儿爱做的事罢了,何来‘多亏’之言。”我有意要撇清一些。
“绵绵,我要与你道别了!我该进宫去了。你们一家子回府好生聚聚。”我拎了包袱要走。
“哎!这如何使得!”胤祥急惶惶拉住我,“我已在府中备好宴席,单等你和芯儿过去了。你好坏给我个薄面罢!”
“是啊,芽儿,看在我们夫妻一道儿来请你的份上……”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了。
原来是遗传啊,难怪芯儿也爱用这招。得,我缴械投降。
“好吧,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去么?”我有些狠狠地看着绵绵那我见犹怜的模样。
如我所料,胤禛一定在的。这是我不想出席的首要理由。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将要对我们家胤禵所做的一切让我恨之入骨。
他一向是个不会将自己真实一面表露的人,多数时候都不会例外。少数除了在额娘面前,还有……为数不多的在以前的我面前。
他看见了跟在绵绵后面缓步而行的我,那种热切的光芒让我有了强烈的不安感。阿弥陀佛!但愿我的第六感出错了。
“悦芽给四……皇上请安了!”我无意跟他斗气。
“免礼!”平静的嗓音下似有微微的激动。
我的座位居然安排在他的左边首位!不知是胤禛有意安排,还是众人无意让出。举座皆一副了然的样子,置若罔闻,语笑声阗。
我惊怒交加。一时立定原处,主意全无。
狮虎之争斗
弟媳悦芽见过皇上!”我不敢靠近,只好在离门槛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俩兄弟正像激斗中的狮虎,争吵得面红耳赤,额头上青筋暴突。见我进来,却同时噤了声。
“起来罢!”“谢过皇上!皇上,额娘期望能见胤禵一面!”我开门见山,实在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俩争斗。
“芽儿!”胤禵深深看着我,饱含深情地唤。
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奔上前去,紧紧抱住他,长久地深吻他!我的胤禵,他憔悴得厉害,瘦弱得厉害,苍老得厉害!
我的泪,只能往肚子里面流;我的话,只能在心底轻声诉说。
“芽儿!代朕回了皇额娘,十四弟今儿个须同朕商讨事务,明儿个再见罢!”我眼尖地看见他不悦地皱眉。
“我同皇上无话可说!走,芽儿,这就见额娘去!”胤禵不屑地说完,拉了我的手要走。
“放肆!十四你竟敢公然抗旨?”胤禛疾言厉色,一掌将桌上的那只笔洗狂扫至地,发出一声清晰尖厉的脆响。
我胆颤心惊地看着,惶恐到了极点!这可是他最爱的汝窑瓷器呀,竟而就这么给摔了!此时我居然不心疼这难能一见的宝贝,而是想到:我和胤禵死定了!触怒了雍正没好果子吃的呀!真真是个暴君!
胤禵冷哼一声,倨傲地看着他。毕竟胤禛老了十岁,胤禵看起来要高出胤禛半个头,有些睥睨着胤禛的意味。
“夫君!”我急了。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
胤禛已是双眼赤红,勃然狂怒,双拳死死地握住。
“来人!”他咬牙切齿地喝令。
“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小吉子带着几个侍卫冲入。
很显然,他们早就被安排好了,只等胤禛一声令下了。
势态一触即发,情况万分危急。
“不!不要……!”我护住胤禵,语带悲凉,不胜哀伤,“若让额娘看见,她会伤心欲绝的!额娘她……年事已高,你们如何忍心!”
“芽儿!”两人皆是一震,齐声唤我。却是各怀心思。
“芽儿!你过来!”胤禛尽量放柔声音。
“芽儿!别去!”胤禵将我紧紧护住。
“放过他……”我看定胤禛。
“朕要你过来!”他眯起双眼。
我抿抿嘴唇,看看胤禵,又看看胤禛,犹豫不决。
“芽儿……!”胤禵忧心地将圈住我的手臂再紧了紧,勒得我快要只能呼气,不能吸气了。
“夫君!”我轻声请求,想掰开他的双臂,奈何他箍得死紧。
“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转头,对着他凄清地笑,“自古‘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知道他不会被怎么样,不过是发配守陵而已,有什么比命重要?又有什么比母亲重要?只要能让胤禵见上额娘一面,能让额娘宽心,我值了。
“不!芽儿,我不知道你那是甚么谬论,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不明!对我而言,你不是!你是我的妻!我的爱!”他一口气说完,脸上浮现惊惶的神色,继而长长吐了口气,摇摇头,“你不能!”
“胤禵……!”我为之深深动容,心狂乱地抽痛起来。我怎能弃他而去,置之不顾?我怎能!但我该如何取舍?
胤禵,你痛,我比你痛过千余倍!你伤,我较你哀逾数百遍!
“滚!都给朕滚出去!”胤禛已经怒不可遏,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奏折什么的,如被龙卷风刮过,滴溜溜全掉到地上了。
小吉子等人只是如筛糠一般哆嗦着,没人敢上前劝说,也不敢将东西拾捡。
“芽儿,咱们走罢!”胤禵款款深深地说。
“嗯!”我与他笑眼传心,相互扶持着离开。
我坚信,在我能预见的汹涌如潮的未来劫难,我们是各自的生命支点,我只愿今后与他共谐白首,不离不弃。
“额娘!”胤禵一踏进院门便高声喊着。
我宠溺地看着他,柔情百转。
“胤祯!”额娘颠颠地跑出门来,“儿啊!想煞额娘了!”
胤禵迎上前,拥住了母亲。俩母子相顾无言,潸然泪下。我悄悄掩面,抹去眼角的泪。
这次的晚宴,是我在皇阿玛过世之后吃得最开怀的一顿。融融的情意似将那料峭的春寒驱散得无影无踪。
夜里,我缠住了胤禵同我颠鸾倒凤,极尽风流。我那么迫切,想要给他生个孩子。
胤禵每日并不闲着,虽然没了兵权,但仍旧跟着胤禩他们商议着什么。一想到这事,我就坐立难安。
可是胤禵也是个犟脾气,不撞南墙他不会回头,也许撞了也不会回头吧?总之我委婉地明喻暗示了多次,他都是一笑置之。历史是不可更改些许的,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他们每个人依旧要例行给额娘请安的,何况额娘现在是太后了。
每次见我,胤祥似有满腹的话语要跟我讲,但我不愿听。还是算了吧,不管胤禵这么做会有怎么样下场,我跟定他了,所以我也是“八爷党”的。我们处在敌对的位置。
“芽儿!”温和明朗的嗓音拉回我的思绪。
“十哥!原来九哥也在!”我笑着行礼。
“前些日子……我们听说了。”胤礻我也微笑了。
“哦!”我只有报以微笑,“嫂子们可还好?”
“你嫂子对甚么都不上心的,即便是我……”却没再说下去,可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十哥!听芽儿一句劝:你若对人好,人便自会对你好。付出并不一定会得到什么回报,但你亦能得到更多。”
“我知,今后我会待她好的。”他点头。
“九哥?”我笑笑,转向胤禟。他今天很安静,让我有些不习惯呢!
“他呀,方才受皇上的训饬了!这会儿正气闷呢!”胤礻我笑着说。
“老十!”胤禟羞惭地呵斥,泄愤似的扯着胤礻我的袖子。
我凝住笑,为他难过起来。“赛思黑”,多么难堪的称呼,就这么被扣上了,还载入史册,流传于世。
“芽儿,我们该走了!”察觉到我的转变,两人识趣地告辞。
“嗯!芽儿送两位兄长!”我将他们送出额娘的宫门外,互道了珍重,才往回走。
该来的还是要来,“是祸躲不过”。四月,一道圣旨将胤禵“捉去”,到奉安飨殿去守护皇阿玛的灵柩。
我被禁足,本来是要遣回府的,但额娘力保,胤禛还是作了退让。
好吧!这对我来说,只是暂时而已,等额娘归天后,我将义无反顾地陪在胤禵身边。我这样安慰自己。
“这位姊姊,你在这儿作什么?”一道优雅的清韵响起。
我环顾一下四周,发觉没人在身边,“你是在说我么?”
“嘻嘻!姊姊真逗!”笑声这般娇俏,容颜定不亚于花姿。
我扔掉手里扯着的荷叶,转身。
果不其然,一位端庄娴雅的美人出现在眼前。她生就一张鹅蛋脸,肌肤纹理细腻,健康红润,淡淡春山眉,一双横波目,挺翘的琼鼻,淡粉小檀口。梳着齐整的旗头,穿着精致繁复的银白色绣有大朵金色菊花花样的旗装,身段窈窕。
“妹妹好面生呀,你是?”我大惑不解。我不认识她,她怎么好像认识我?
“你是完颜氏.悦芽,对罢?”她的笑容让人感觉很温暖,如清风扑面而来。
“你……?”我更加困惑了。
我将脑海里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快速地过滤了一遍,没有!我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吟儿!”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声,渐渐往我们这边寻来。
“吟儿!怎么到这儿来了?”来人长出了口气。
她嫣然一笑,风华绝代。
“嫂子!”他走近来,才认出是我来。
“恭喜!如今要唤你果郡王了。”“嫂子可莫如此待我!”
他揽了她,一同站着,微笑着,真个一双璧人。
“胤礼!原来……”我含了一抹深意的笑,“不打扰你们了!”
走了几步,我想到刚才的困惑,不禁回眸一笑,“我亦知你是谁!钮祜禄氏.冰吟!”
她的笑容扩大了。领侍卫内大臣果毅公阿灵阿之女,我说得没错。
转过长廊,额娘静坐的屋子便在眼前了,我放轻了脚步。
冷不防颈脖子一阵剧痛……我晕了过去。
更深的悲哀
等我悠悠转醒,四周一片漆黑。这什么地方啊?难道我又被关进“黑房子”了?
揉揉胀痛难安的后颈,好像是被人劈了一掌。那人下手真重,我脖子都要断了似的,还好不像是想要我的命的那种,力道拿捏得准,要不给我弄了个“高位截瘫”可不是好玩的。
“你醒了?”一道清脆的女音,一道稍显拔尖的男音,同时喊道。好耳熟呀!在哪儿听过呢?
其中一人燃起了火折子,掌上灯。我死命眨眨干涩的双眼,想尽快适应室内的光线。
“小吉子!”首先看到的,是穿着一身太监服的他,“小月!”再来看到的是一身黑色劲装,侠女打扮的她。
“你们?!”我大致猜出一丝端倪来了。
“如你所想!主子,你一向聪明。”小月沉静地开口。
“你是如何混进府中的?”“这……”小月看了看小吉子。
“告诉她亦无妨!”交换视线后,小吉子发话了。看来这小月还得受小吉子管制。
“简单!卖艺葬父!用了老套的一出戏码。那伊尔根觉罗氏相中了我绣的花鸟鱼虫,便将我买下。”
“那日,我和冬雪救下你,亦是一出戏?”我的声音低落下去。被人耍的感觉真不好。
“不……那日她确实想责罚我,我是故意,她是上钩的鱼。”
“我也是那上钩的鱼……呵呵!”我苦笑了一下。
“无论如何,多谢你当日搭救,让小月免受皮肉之苦!”她诚挚地说着。
我摇摇头,又问:“那你为何要逃走?”
“舒舒觉罗氏发觉了我的踪迹,我料定她会利用我,让十四爷对你寒心,她们的计谋便能得逞。你救了我一次,算我还你的情。”
“嗯……你会功夫?”“那是当然!”“你不是有任务在身么?如此轻易走了?”“是主子吩咐我不用再呆在十四爷府里的。我另有任务了。”
她是一个当时看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吗?心机这么深沉。我歪着脑袋,仔细地重新打量她。
“莫用此种眼光望我!”她气愤地喊着,“我打小受师傅的教导,故能知晓其中之道!”
“主子!您问完了么?”小吉子听得耐不住了。
“嗯!”我点点头,转念一想,不对劲!“小吉子,你唤我什么?”
“小月,你先出去!”小月谦顺地退了下去。
“小吉子!”换我耐不住了。
“今后这儿便是您的寝宫----春雨轩。您已被恢复原名,您以前的所有过往一笔勾销了,包括您心中所想的一切。您现下的身份是许妃,小月今后是供您使唤的贴身宫女。”
什么?等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完全不知所云。
“吉公公!麻烦你解释清楚些!包括所有的细枝末节!”我意识到事情不妙。
“喳!”“嗯哼!”他清了清嗓子。
“奴才方才是说,您已不是十四福晋了,皇上已下旨,玉牒及一切有记载的文字中的‘完颜氏.悦芽’均已除去,现今的完颜福晋易主了。”
“什么!‘易主’?这从何说起?”我闻之色变。
“您确已恢复少小时之名‘许春芽’,现被皇上恩封为‘贵妃’,原有一名亦姓‘完颜’的福晋,较你早嫁进府,已被扶正。”
“可是……她并不是罗察大人家的女儿呀!”谁来告诉我,这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您当年亦不是!”他笑了笑。
是胤禛,一定是他!如果不是还有问题没弄清楚,我真想打掉小吉子的笑容。
好啊,原来又是一出“偷龙转凤”,那我该怎么办?胤禵……怎么转眼间,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你的福晋,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芽儿了呢?
“那,你能告诉我小玉去哪儿了?”我最最担心的,就是她会不会已经被……想到就汗毛直立。
“小玉当日便跟梁九功相偕脱逃,一直下落不明。前些天我听闻梁九功自缢于景山,乃畏罪矣,未知然否。小玉倒是杳无消息。”
嗯,我倒是在《永宪录》里看过这么一段,只是听说那里面的记载漏洞百出,不能全信。
“那魏公公呢?”“他如今笑不掩嘴呢!皇上赏了一座城池给他!”他满目艳羡。
这倒是真实的历史,魏珠确是被赏了北海团城给他,但是也等于是围困在了城池里了。
“我现下是在哪儿?”“圆明园中的一处别院!”
这么说,我也是被幽禁了。
“十四爷可知道此事?”胤禵,他会来救我的吧!他知道一定会的。
“十四爷……他仍在奉安飨殿……”
可恶!
“那太后娘娘呢?她可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额娘身上了。
“奴才料想,除他们二人,所有人已知。”
完了!我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为什么?连让我陪伴额娘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都不行?老天你未免太残忍!
“小吉子,下去罢!”清冷的嗓音将我惊醒。
“喳!”“哎!小吉子……!”我急急回头想唤住他,谁知他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过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沉声喊着。
“四哥,您莫忘了您我的身份!”我站在屋子正中,没动。
“芽儿,你可清楚现下的身份?合着小吉子未将始末告知你?”
就是知道了,我才要急着撇清跟他的关系。万能的主呀,他要是强来怎么办?
“抑或是要朕再复述一遍?嗯?”他慢慢踱至我跟前,脸上带着傲睨得志的神情。
“皇上,您将芽儿贬为庶民,芽儿无话可说,可是即便如此,芽儿依旧是胤禵的妻子,是您的弟媳!芽儿敬重您,万不敢做出逾礼之事来。”
“你!”他脸上已有怒色。
“还望皇上以先人为戒!”我更加坦然地望着他。
“先人?”“一首《洛神赋》,何人不掬泪?”
虽然不敢自比甄宓,但经历何其神似。
“好,很好!明日朕便会颁诏,届时十四弟和皇额娘自会知晓你们已成陌路之实。你安心做朕的妃子罢!”他怒极反笑,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皇上!”我惊恐地喊。额娘,她受得了这个打击吗?不,我不能!
“四哥!”见他没停住脚步,我再喊。
眼看他就要出院门了。“胤禛!”我终于喊道,心中已被悲怆填满。
他顿住,立马转身,回到屋里,脸庞含了微淡的笑。
今生后世错
“请皇上收回方才的话。”我难为情地开了口。
“如你心甘情愿做朕的妃子,一门心思呆在朕身旁,朕便收回。”
“这怎么可能!”我惊叫,“……我是说请容我考虑,太匆猝了。”在见到他的微笑消失之前,忙改口。
“朕只给三日,三日后朕会再来。”
一夜无眠,我睁着眼生生地等着天亮。仍然苦无对策。
呵,没想到我这三十多岁的人了,而且还是有夫之妇,居然也还有人要呀,这人还是皇帝,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主子,该起身了。”“娘娘吉祥!”小月带着几个宫女端了盥洗的用具进来。
我屈腿坐着,脸埋在膝盖中间,当作没听见。见我不搭理,她们放下东西出去了。
“主子,请用膳!”小月急了,上前来拨拉我,“您一顿不吃也就罢了,这三顿不吃……让奴婢怎么向皇上交代!”
我茫然抬头,看着满满一大桌的饭菜。
“主子,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十四爷失势了,您该为自个儿谋出路呀!”
“如果你跟的主子是十四爷,你亦会这么说?”
“奴婢不会跟十四爷的,奴婢从未押错宝过!”她脸有得色。
“搁那儿吧!让我一人呆着。”
如果她生在现代,一定要去做演员,那时候在胤禵府里那个知书达理的温雅丫头,现在是判若两人。
我叹口气,继续埋头苦思。
“你不用膳,是何道理?”胤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桌边开口。
“民妇记得皇上说过三日后再来。”我冷冷地看着他。
“朕将当日相赠的箫带来了,爱妃吹奏一曲给朕听,如何?”他不以为意。
“回皇上,民妇不会吹箫。”自从许给了胤禵,我便学会了刻意遗忘。
“不会?那这支箫你可记得?”“回皇上,民妇不曾见过。”
“这个呢?也不记得了么?”他怒喝,一对明晃晃的物件被丢掷到我脚下。
“这……!”这不是当初他送我的那对珍珠耳坠子吗?我神色丕变。但很快,我便抑制住了真实的情绪,“这是皇上的赏赐么?”我已恢复了冷漠。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抬起我的脸。
我惊惶地看去,竟不见他有半丝怒色。有那么一瞬时,我恍然觉得回到了刚见到他的那天,我误以为他是子燮,渴望能得到他的温情……但是,一切都太迟了,时光逝去不复返,许多东西是无法挽回的。
“无妨!芽儿,朕说了给你三日,不会食言,你可等至最后期限回答朕。”见我半天没言语,他撂下话就走了。
可怕的胤禛!一霎时晴一霎时雨,完全捉摸不定,别说是皇帝了,就是个平常人,也是让人畏惧不已。
还是我的胤禵好。胤禵,你怎么样了?我好担心,你知道吗?
“娘娘!怡亲王求见。”小月在床边轻声道。
“不见。”我正在苦思冥想着怎么脱身呢。
“芽儿!甚么时候连我都不见了?”他自己进来了,找了凳子坐下。
“我来都来了,你好歹招呼一声儿罢?”见我不搭理,又开口。
“你王爷大人一个,何须我招呼?你吩咐便是了。”我下了床,在一旁坐下。
“芽儿,你是否身子不适?脸色苍白得紧。”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不习惯罢了。绵绵和蕙芯都好吧?”我无精打采地笑笑。
“她们都好,想着你呢,几时到我府上坐坐。”
“我也想,可你看……”我苦笑着朝门外抬抬下巴。
“我跟皇兄说说……”他了然。
“皇上驾到!”外面的太监高声喊着,一路进来了。
我再次绽出一个苦涩的笑。
“皇上吉祥!”“皇兄吉祥!”大家跪下了,胤祥打了个千。
唯独我,坐着,冷冷地看着。
“芽儿!”胤祥扯扯我衣裙的下摆。我依然不为所动。
“起身罢!”说着也坐下了。
“十三,在聊甚么呢?”他随意开了口。
“回皇兄,只是聊聊各自的近况而已。”“唔,府上还好?”“嗯!”“如此,过几日将弟媳和侄女儿接进宫里来,陪朕的爱妃谈谈心罢!”
“这……一切听从皇兄安排。”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胤禛说了“爱妃”两个字,胤祥犹豫地看看我,见我依旧是冷冷的,才答应下来。
接着,两人又聊起政治上的话题,看似完全把我晾了一边,实际上胤禛的双眼不定时就会溜到我身上来。
“皇上!皇上!”小吉子在门外轻声喊了几声。
“进来!”胤禛不悦地皱起了眉,沉声道。
“奴才给皇上请安!”小吉子抱着一幅画卷之类的物件进来,跪在离我们一丈来远的地上,“给许妃娘娘请安,给王爷请安!”
“起来罢!甚么事儿?”“这……”小吉子为难地看了看我。
“说罢!”
小吉子将画轴举过头顶,“回皇上的话:皇上下旨册封许妃娘娘之时,奴才偶然间听大阿哥府里的王柱子说,他曾在大阿哥书房里见着一幅画儿,画中人……如娘娘一副模样,奴才当时便斥责他,他一口咬定是真话,奴才起了疑心,便让他取来看看……”
他的话还未完,胤禛已经取走,摊在了桌子上。我也忍不住扫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让我大惊失色。
是澐漪!是她!虽然线条不是很流畅,但我还是一眼看穿。
“大胆!允褆他竟敢!”胤禛果然十分震怒。胤祥也是满脸疑云地看着我。
“来人呐!”只一声低喝,门外的侍卫迅速冲了进来,“将大阿哥拿下!”“喳!”又迅速地冲出去了。
“慢着!”我高声喊着,成功地止住他们的脚步。
“皇上!冤枉!”我屈膝跪在胤禛跟前。
“朕拿人,你喊冤?”“皇上,您请仔细观摩此画,她并不是我。”“哦?”
他拿起画,凑近了胤祥身边,两人细细地看了,相视着点点头。
“嗯,的确,画中的人较灵动,朕的爱妃是柔静的。即便如此,亦是要拿下的,朕要问问是何缘由。”
“皇上!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您不能以此为凭随意拿人!”“唔,爱妃可还有同胞姊妹?”“无。”“那爱妃能给朕一个解释么?”“我……不知道……”“那,朕便要问允褆。”“皇上!您一拿人,将芽儿陷于不义呀,此事因我而起,只要皇上不追究,芽儿愿做任何事!”“任何事?包括你?”
顿了顿,胤祥在旁边,有些话我还真是难以启齿。
“皇兄!”胤祥总算开口解围了,“臣弟亦觉不妥,待我先去查探一番再拿人不迟!”
还好,怎么也是朋友兼亲戚一场,这个朋友没白交。我抛去个感激的眼神。
虽然想不透胤褆怎么会有澐漪的画像,他和澐漪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越想越想去一探究竟。
一天又将过去……
“怎么?又是粒米未进?”胤禛的嗓音冷的像冰。
“是!奴婢一直劝说,可是……”小月颤抖的声音响起。
我只管侧身躺着,不予理会。
“你最好爱护自个儿的身子,你以为不吃不喝朕便会放手?哼,即便你死了,还是朕的妃子!”他强硬地扳过我的身子,“别妄想!生,你是朕的人;死,便是朕的鬼。从那次在围场上你替朕挡了那一箭,朕的心就被你掠去了。”
我定定地望着他说到最后那激动得扭曲的五官,更深的恐惧从心底冒出。
一生许一人
“娘娘。”小月有些无奈地喊我,但又拿我毫无办法。
“娘……”过了好一会儿,一道含羞带怯的嗓音轻轻地响起。
“芯儿!”我大喜过望,忙翻身下床。
“娘,芯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色,您快尝尝!”她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的芯儿还有这手艺?那我便要尝尝看了。”我赞许地看着眼前的那几盘菜。
“娘,您想知道芯儿为何叫您‘娘’么?”“哦?说说看。”我停住伸向清蒸鳜鱼的筷子。
“芯儿自打第一眼见您,便有一种非常之怪异的感觉,忍不住地便想跟您亲近,额娘不在的那段时日,我甚至偶然间便会以为自个儿便是您亲生的女儿一般。芯儿想,若真有前世之说,我们定是十分亲密的人。”
“芯儿……”怎么和我的感觉一样呢?
“娘,您听芯儿说下去。”她做了一个手势,“芯儿太过明白您的个性,您对叔父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再没人能有我这般明了了,但您如想和叔父长相思守,先得保重自个儿才行,就碍着您,皇伯伯亦是无法对叔父再下手的。”
“芯儿,你还小,不懂这些呢!”我嘴上说着,心里着实佩服。小女孩一席话,不由得如醍醐灌顶。但要我顺服胤禛,我还是千万个不愿意。
叹口气,我不知不觉中倒也吃了小半碗饭了。
“您大可安心,皇祖母那边,芯儿时常会去瞧瞧。”她说着,收拾了东西走了。
“谢……!”我的话还未完,她已飘然离去。这孩子,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呢。
今天是第三日了,直到日落西山,胤禛都没过来。倒是又一位我没想到的人来了。
“请娘娘金安!”“起来吧,这里没有娘娘。”转头一看,却是敏娅。
“敏娅,你怎么突然造访我啊?府上可好?”我微微有些吃惊,但能见到她,还是很开心的。
“是皇上打发人来请我过来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您在这儿。”她笑着说,“我们都好,只有您……怎么如此消瘦?”
“哦,最近胃口差些,也没什么大碍。”“可曾请御医过来瞧瞧,开些方子?”“看过了,药也用过了。想必不出几日便能好。”
又胡天海地地乱聊了一通,她才道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能斗胆叫您一声舅母么?”“有何不可?”“那您可愿听我一席劝?”“但说无妨!”“皇上此次让我来劝您,足以见他对您的真心,您为何如此固执,不肯另栖高枝?”“敏娅,我已是有夫之妇。”“这便如何?《诗?小雅?菀柳》中‘有鸟高飞’,您亦不应拘泥于礼教。”
“这不是礼教的束缚,是做人的准则!”我“霍”的站了起来。她愣住了,就这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又讪讪地开了口。
“您还记得当年讲的那则故事么?”“嗯?”我不解地看着她,丑小鸭的故事跟这个能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小,只对其一知半解。后来我常想起,不时琢磨,觉着它是则催人进取的故事。”“哦?”“嗯,正因那‘丑鸭子’不晓果敢地维护自个儿的地位,争取应得利益,才落得被赶出家门的下场,实为懦弱之辈也。”
“精辟!独到!”我“啪啪”鼓了三声掌,“敏娅,你能得出此番结论,亦不枉我的故事,只是这反教育之事,就有负你的美意了。”
“此话怎讲?”“我只能深表遗憾,敏娅,你我同是有家室的女子,你有否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娘娘……”“我说过了,这儿没有什么‘娘娘’,我还是你小舅母。我也不与你为难,你这么回皇上吧:就说我已听过你的劝,答应会好好儿考虑。小月,送客!”
“您请!”小月作了送客的姿势。
“娘娘,我……!”她还想说什么,但见我已转身望向窗外,只好跟着小月出了门。
“果真够硬气儿!”我慢慢转头,看着坐在床沿的那抹暗影。敏娅出门,他就进来了。
屋子才暗下来,小月送敏娅出门,还未点上灯,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双眼射出的怒火。
“笨丫头!还不快点上灯?!”门外传来小月轻斥她们的声音。
立时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拿着火折子匆忙走进,抖抖簌簌地将那灯点上。
屋子亮堂起来,胤禛的脸色果然如我所想的阴沉可怕。
“啊!”一声惊叫,原来那小姑娘太过慌张,在转身要走时,不小心那衣袖带倒了灯盏,屋子又陷入黑暗。
“来人呐!拖出去斩了!”一声暴喝,在寂静无声的屋里响起,仿佛平地起了个炸雷。
“喳!”侍卫几乎是在胤禛的话落地的瞬间便进来的。
小月惊慌地重新把灯点着,那小姑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面如死灰,瘫倒如泥,大家也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小月求救似的看着我,我心中挣扎不已。求他吗?我又将欠他一个人情;不求吗?难道眼睁睁看着一个如花年纪的女孩无辜受死?
侍卫们已经架起了她,往外拖去。“皇上,饶命啊!”破碎的残音在院子回响着。
“皇上!”我跪下,万般无奈地开了口,“求您网开一面……”
“你过来,坐在朕身边。”他缓缓地说。
“怎么?不愿么?”他睥睨着我犹疑不定的样子。
性命攸关的关头,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把她丢出宫,任其自生自灭罢!”他淡淡地吩咐,仿佛在说着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
“芽儿,朕想知道你为何不愿做朕的妃子?”他微微侧着身子,左手抬高了我的下颌,迫使我仰视着他,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唇。
“皇上知晓缘由。”我简短地说着,不自在地想扭开,却被他扣得死紧。
“对你,朕有足够的耐性等着,朕说过不会逼你,但你休想再离开。”他冷酷地吐出这句话,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