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做失望地长叹一声,含嗔道:“为何不是立相公你呢?”又转而问,“我给大王吃的是五石散,他的身子相必很不好了吧,那人可是赵生安排的,如今他一死,不知是否还在吃。”
“看他身子那么差,应当在吃。天雪,我们的孩子你送走是对的,北方的确是混乱。我相信若大王一死,形势会更加混乱。当初打了你一巴掌,还疼吗?”他以指腹摩挲着我的红唇,眷恋的笑意在唇畔悄悄泛开来,之后他又懊恼道,“当初我太冲动了,但是……若换了你呢?你未曾和我商量过就私自送走我们的孩子,叫我于心何忍。”
“我知道错了,你还在怪我吗?现在儿子下落都未知,我好担心他与苏蔡是否出了什么事。当真好担心,若是他有个三长二短,我也不想活了。”我依偎在他胸前,眼中的泪却是在打着转,我的孩子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为何没在南方苏家?苏蔡是个重视承诺的男人,是否出了什么事呢?
“没关系,我还是派人待在苏家,若是有消息了,很快便会通知我们。现在着急的是北方的情势,看样子是一天混乱过一天呀!”他给我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却无法掩饰眉宇的落寂,对儿子他更是疼爱。我想应该比我更为着急吧。
冬季,十一月,甲辰(二十六日),安葬燕王慕容。太子慕容俊即位,境内实行大赦。慕容俊派遣使臣到建康向东晋朝廷报告了丧事。他还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任命左长史阳骛为郎中令。
时间一点也不由人,过得越快,也越让我心惊,诚惶诚恐。目前的形势对我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若北方大乱,冉闵便有机会施展抱负。慕容恪、慕容俊,那两个男人依然在做自己的事,我与慕容恪之间就像是水中月的缘分,擦肩而过。只是现在的他可还有想着我,或许应该也忘记了吧?
这个冬天的雪依然是那么大,那么冷。北方的天寒可谓是众人皆知。孩子的下落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而冉闵是否会依历史所记载被斩,也成了我心中最为担忧的事。
佛图澄大师今日也十分特别,派人叫我前往。寺内一切皆是往常,只是让大雪覆盖了一切。小僧人将我带去禅房,厚厚的衣物仍是抵挡不了刺骨的寒冷。我哆嗦着身子坐着,等佛图澄的到来。
“天雪……”这熟悉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不敢置信地起身,紧盯着苏蔡。泪遂然滑落,情不自禁地捂着嘴,任泪水泛滥成灾。
苏蔡笑中带泪,深情地凝眸紧锁我道:“伊天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带着你的孩子在佛寺。因为这样才可以离你最近。伊天雪……我好想你。”
“苏蔡!”我深情唤他,再也难忍这一瞬的感动,痛哭失声地朝他奔去。边哭边捶打他的胸膛,凝噎道,“你真的好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坏。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躲着我,你真的可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好想你,无时无刻都想着你。其实我有去看过你,只是半夜,你未曾发觉……伊天雪,我真的很想你!只要合上眼,你的模样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中了你的魔……真的忘不了你,怎么办……”他再也难以掩饰悲哀地啜泣着。紧紧搂着我,任我在他胸前抽泣。
我心中大恸,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只是紧搂着他,低喃道:“我也好想你……在苏府并未见着你,我以为你们已经遭遇不测了。天天担心,日夜思念。”笑着拭泪,道,“你在这里就好了,我的孩子呢?他有没有事,是不是过得很好?”
“嗯……”他含泪点头,薄唇轻扯出一抹少见的笑容,道,“他本来身子不好,大师一直在照顾他。现今已经好了许多。你呢,身子好些了吗?还会心痛吗?”沉默片刻,又关切地问,“他……待你可好?”
“嗯,他待我很好,我们很幸福。”我坦言,未有丝丝隐瞒,拉着他的手,兴奋道,“孩子呢,带我去看孩子好吗?我想接你们回家。我们回家吧,再也不要分开了。”
“回府?”他一时错愕,又小心翼翼地问,“石兄不会怪我吗?是我带走了孩子,他当真不怪我?我怎么好意思再去见他。”接着他又垂眸低语道,“我不跟你回去,你与孩子先走吧。”他语气虽然轻淡,却难以掩饰这一瞬的凄惶。
“不行!”我断然拒绝,泪水簌簌落下,声音悲凉,神情凝重道,“苏蔡,不管你相不相信。再过几年我们便会死去,三五二年,顶多是这个时辰。所以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就当我自私好了。求求你,到时候救救我的孩子。或许我能帮他改变天命,或许不会死。但是请你保护我的孩子还有我……好吗?”
“为什么你会死?”他蓦地抬首,目中微澜,泛着温情。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们都会死?我当真不明白,不是好好的吗?大王很信任他,而你们过得也很开心。为什么说到死字?是不是因为北方动乱,所以你才会这样觉得?有我保护你,怎么可能死……只要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死。”
“是……所以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知道我不能爱你,却要你保护我。我很自私对不对?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微微一怔,旋即恢复自若的神情,神色难掩悲凉道:“好,我答应你……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着你,默默守护着你。就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幸福就好了,只要你幸福。”他浅笑着,炯炯眸光锁住我的眼睑,且温柔地替我拭泪,道,“不要哭,我会陪着你的……天涯海角,上天,下黄泉,都会紧紧跟随。你说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我紧紧搂着他,闭上双眸,让思绪放任。口中喃喃道:“你是个傻男人,真是个傻男人……傻的让人心疼,傻的可爱……大傻瓜。”
“阿弥陀佛……”
突来的声音让我们倏地分开,苏蔡眼神黯淡,唇边有丝牵强的淡笑,道:“见过大师,多谢大师叫天雪前来。也多谢大师治好浚哲的病。此恩此德永生难忘,若有吩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雪。”佛图澄只是转向我,正色敛容,低声嘱咐道,“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我想你能明白,有时候做太多的错事,并非好事。”复而叹道,“本想让你化解石将军的戾气,岂料竟然加重你的罪孽。罪过,真是罪过。正如你所说,苍生难度!”
“大师,还望指条明路。”我心中百味杂陈,柔肠百转,轻咬着下唇道,“难不成非死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本是好人,又为何会死。坏人却是长命!这世界真的有佛吗?我佛又在哪儿?”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你明白的。”佛图澄喟叹,盯着我,又娓娓道:“让我普度芸芸众生,当真无能为力。连自己也无法普度,又何谈你呢?罢了罢了。今日便是贫僧圆寂之时,所有的一切好自为之。大王不听劝告,时日也无多了。”
“圆寂?”我错愕不已,沉吟着凝神屏气地紧盯着他,不解道,“大师为何知道此时会圆寂?真的没办法救石闵将军吗?连大师也曾说过他是好人。又为何不能救?这些疑虑让天雪百思不得其解。”
“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不执著于生灭,心便能寂静不起念,而得到永恒的喜乐。人因企求永远的美好、不死而生出了痛苦。所以贫僧此去乃是西方极乐。还望你好自为之。”他目光中亦蒙上淡淡的温柔,又悻然道,“希望天雪不要与天相斗,人不可能胜天呀!你应该明白。”
“我无法明白。人定胜天,既然老天不给活路,不开眼。那么只好靠自己。”我语气依然淡然,字字说来却是坚定卓绝,又道:“大师应该明白我的个性,一旦决定便是很难更改。愚蠢的天命是靠人去战胜的,若是事事依靠他人,那么唯有死路一条。”
“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凡人就是太在乎自己的感觉、感受,因此才会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天雪你只不过也是凡人罢了,何时能放下心中的一切,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却是灼灼的,又叹道,“我与你总算相交一场,也有过师徒之缘,还望你择其善而从。”
“大师您九岁出家于乌苌国,两度到罽宾学法。能诵经数十万言,善解文义。与诸学士论辩疑滞,无能屈者。善诵神咒,而且能驱使鬼物。建起了近九百座寺院,其门下受业者常有数百,前后门徒近万。可是却仍是免不了一死?这一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一个佛字吗?”我无比喟叹地盯着他,心中的怅然却是加倍。人这一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只为了一个佛字?譬如说我又为了什么而活着?爱吗?
他摇头,唇畔噙着一丝微笑,道:“活着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我佛。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我圆寂也并非有痛苦,至于天雪……你终究有日会后悔呀!”
我盯着他,心格外沉重,沉吟良久,终缓缓道:“那是日后的事,现在的我不会后悔,无怨无悔!”
“你还是执迷不悟,罪孽啊!”他脸色凝重地摇头,转而注视着苏蔡,浅笑道:“你与贫僧有缘,这几年来想必你也领悟了不少。既然能待在天雪身边,好好劝劝她吧,贫僧实在无能为力。少做杀孽多修善事。一切盼望施主了,是非好坏,是生是死。都是天定。”
苏蔡神色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了一丝索然的苦笑,痛楚道:“大师明知道我只会听她的,又何会劝她。不过要是关系到她生命大事,我会好好劝解。大师尽管放心,西方极乐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去。或许日后苏某有机会会去拜会大师。下辈子,希望能做大师的弟子……”
“孩子我会叫人带来,你们好自为之,若是能避过战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佛图澄无奈轻叹,又转向我道:“慕容恪大将军也是能扭转命运的唯一人选。天雪你可知道了?你与他纵然是露水情缘。但他心中依然有你,若想转命,便只有看他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纳去了,就此别过!”
我的心蓦地深深一震,慕容恪……他会帮我吗?若他能改变冉闵的命运,是否就能扭转历史的局势?真的能改命吗?改变历史有可能吗?除了那丝丝缕缕的惆怅牵绊着,我的脑里竟然是一片空白……慕容恪,为何独独是你!我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想必我们还会重逢吧。
三四八年十二月八日,一百一十七岁的佛图澄坐化。石虎下令将佛图澄生前使用的锡杖及钵放置在棺木中。一生的显赫,皆似过眼云烟。佛图澄又得到了什么?他是否真的去了西方极乐?若真有西方极乐,想必也有地狱。我死后应该是下十八层地狱吧,毕竟坏事做得太多了……
公元三四九年,正月。赵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宁;诸子皆进爵为王。
今年对我们来说是喜庆的,儿子终于回到身边。而冉闵因大王身体不好,不能打猎,也有很多时间陪伴。只不过因石虎做的坏事太多,终于有了大规模叛乱。百姓更是无法生存,有些地方甚至已无人烟。
“大王终于做皇帝了,不再是大赵天王了。最终还是取代了已故先皇。”冉闵苦笑摇头,眼眸却有抹炙热的光芒,似乎是对已故先皇石勒(赵国的建立者的缅怀)。
我不由揣测道:“石勒是个好皇帝?他可是石虎的大哥,有其兄才有其弟吧。兄弟俩他能好到哪里去!”
“天雪不能胡说,他可是个好大王。”他微挑眉宇,眸子里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回想,俊颜上也有了极浓的笑意,黑眸闪烁着崇拜的光芒,道,“大王石勒禁止胡人侮慢汉人士族。兄死妻嫂是很多胡族的普遍风习,他也加以禁止,并不许在丧婚娶,以适应汉人习惯。职官大体依照晋制而有增设,如置专司胡人词讼的门臣祭酒,管理胡人出入的门生主书。立国后,为节省粮食,禁止酿酒。还计划推行钱币,代替布帛交易,但未能实现。”
“我只以为他出身低微,早年饱经忧患。富于军事才能,政治上也颇有识度。没想到他对汉人倒是挺好的,与石虎不同。”我双目仰视,神采灼灼,兴奋地问,“听说最近打仗了,是东宫太子石宣号称‘高力’的一万多被贬戍凉州的人。”
他大惑初解地点头,转而轻弹着我的脸颊,宠溺而带着几分暧昧道:“搞了半天你还是想问打仗的事,连相公都敢算计?伊天雪,你胆子倒是大了些啊!”
苏蔡逗着浚哲在一旁插话道:“是因梁犊利用众人内心的怨恨,策划造反作乱,说要返家。众人听说后,全都跳跃欢呼。于是梁犊便自称晋朝征东大将军,率领众卫士攻克了下辨。安西将军刘宁率兵从安定出发攻打梁犊,却被梁犊打败。这些号称‘高力’的卫士们全都身强力壮,善于射箭,一人足以抵挡十余人。他们虽然没有武器盔甲,但抢来老百姓的斧头,再安上一丈来长的斧柄,交战时用起来出神入化,所向披靡。”
我无比认真地凝视苏蔡,柔声道:“没想到太子石宣的兵马如此能打!不可小觑。”
他只是垂首逗着浚哲,轻笑道:“卫士们跟随着梁犊,攻克郡县,杀掉郡守、县令等官吏,长驱直入,向东而来。等到抵达长安时,参加的人已达十万。乐平王石苞率领全部精锐士兵阻挡他们,但一交战就被打败。梁犊于是东出潼关,向洛阳进发。大王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前去讨伐,在新安交战,李农依然大败,在洛阳交战,又被打败,只好退至成皋,坚壁防守。”
我带着顽谑地轻笑开口道:“李农不过尔尔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倒是可以去打。听说他威武非凡。相公你去都可以,但是你总是藏敛锋芒,是否留于以后再战?”
“你说呢?”他不置可否地轻笑,转而对苏蔡道:“苏兄若是为朝廷效忠该有多好,浚哲现今天天缠着你,连我这个爹也不认了。”又向浚哲招手道:“乖,快过来!来爹娘这里。”
浚哲或许自年幼由苏蔡带大,一直往他身后躲着,平时也只跟苏蔡玩。爹娘或许对他来说,只是个没有多少意义的词罢了。只是这孩子相当顽皮,才几岁便学着偷东西……真要让苏蔡带孩子,只怕是第二个神偷了。
苏蔡眸光微转,睨着我,拍着浚哲小手,指着我笑道:“乖,快去娘那里。娘身上有好多宝贝可以偷。若是不偷就浪费了。”
“苏蔡!”我啼笑皆非地盯着他,一时竟不知应该悲抑或喜。无奈道,“他才三岁,你就教他偷东西了,以后怎么得了?他可是我的宝贝。”
浚哲瞪大双眼,斜着小脑袋,忽然叫冉闵道:“爹……抱抱……”冉闵怔了怔,走过去将他抱到怀中,语气皆是宠溺道:“乖……怎么想到叫爹了?一直只听见你叫师傅。爹还以为你有了师傅便不要爹了。”
一霎时喜悦如潮水般涌来,我看得大恸,含笑道:“毕竟还是父子俩,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公现在不会怪他了吧?只是我想怪。”我撅着嘴,嗔斥道,“为何就你们父子俩,我这个娘亲呢?十月怀胎可是很辛苦。怎么就将我扔在一旁了?”
冉闵无奈地轻笑,不禁揶揄道:“为何要记得你,这可是我的儿子。你这个娘亲可以走了,父子俩的事哪轮到你。没见我和他正在培养感情吗?”唇边的笑意也越发深沉了,问浚哲道,“你喜欢爹还是娘亲?喜欢爹便给你偷东西,喜欢娘亲就什么也没有哦。”
浚哲眼珠灵动地转着,搔着小脑袋,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坚定,道:“我最喜欢的是师傅。”
我睨着苏蔡,他唇边的笑意浅浅,微垂的长睫下隐隐可见流光熠熠。又定定地迎视着我的目光,那流转的深情却让我看得分明,也蓦地心惊……他终究对我还是无法忘怀,尽管我已经成婚生子,尽管我的心永远不会在他身上,他对我的爱却是一点也不会减少。这个男人对我的爱太深了,我始终无法理解……到底我身上有哪点可以吸引他如此待我?
穿越时空之情迷五胡乱华 泪珠飘落萦心曲 因果报应一个接一个
章节字数:8975 更新时间:07-10-19 23:15
这一年是最混乱的一年,皇宫内硝烟弥漫。四月乙卯(初九),石虎病重,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任命燕王石斌为丞相,总领尚书职事;任命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刘皇后讨厌石斌辅佐朝政,怕这样对太子不利,欲借机除去石斌。
“皇后唤天雪进宫可是有要事?”我说得淡定,心下却洞彻。皇后无非想利用冉闵罢了,任谁都知道他对我爱护有加。已到了言听必从的地步。
“天雪言重了。本宫执掌后宫日子尚浅,幼子又被立为太子,所以众多事情还要石将军帮忙。”她温婉的眼神掺进了一丝阴鸷的味道,显得有些尖锐,虽说藏匿得很好,我却看得清切。
我低眸,娇羞道:“皇后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何事需天雪帮忙呢?实在客气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天雪定当听从。日后太子爷登上皇位,想必也不会亏待了我家相公才是。”而我心中却不禁冷笑,真是好个温婉的皇后,竟然连皇帝的儿子也想谋害。恬静温婉的表象下隐藏着这样残暴凶戾的一面,她,倒是藏得太好了。连狡猾如狐狸的石虎也可以瞒过。不得不服了她!
“别这样说,到时当然不会亏待了石将军。”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又轻笑道,“都说姑娘与已逝的兰妃同一模样,如今看来,你的模样倒是胜她几分。”
我一时默然,抬眸迎视她,复笑言道:“怎么可以与兰妃相比,皇后你才是万中无一的大美人。难怪皇上对您神魂颠倒……”抿齿偷笑道,“谁都知道皇后出身高贵,以往几位皇后哪能与你相比。论才貌、气质,您都是万中无一的。”
“天雪的嘴可真是甜,难怪石将军对你宠爱有加。”她心中想必欢喜,对我也推心置腹一般,温顺和婉,道:“石斌竟然在大王病重时喝酒打猎,而且不来宫中探父。本宫已将他罢官,派了五百人在看守他。他还真是不孝子,天雪你说呢?”
“当然,他果真不孝,自己父皇病了,也不来瞧瞧。”我淡笑接口,心中却忍不住狠狠啐骂她。石斌本是孝子,想来探石虎。却被刘皇后三番两次欺骗,让他误以为石虎病已好了。这才喝酒打猎,岂料皇后竟然以此事为借口,假传圣旨将石斌罢官囚禁。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突然有士兵急忙闯入,报道:“启禀皇后,皇上病情见好转,刚去了太武殿的西阁,担任宫中护卫任务的龙腾中郎二百多人上前列队拜见。请求皇上立燕王(石斌)为太子。”
“什么!”她杏目瞪大,愤愤拍桌而起,怒焰攀升,切齿道,“皇上还吩咐了些什么!”
士兵脸色倏白,小心翼翼伏首跪地道:“皇上命左右人去接燕王,还想将玺印交给他。因无人听从,所以先行回寝宫了。”之后他又惴惴不安地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道:“张豺将军请您尽快决定如何行事。”
“传皇上旨意杀燕王。”刘皇后美眸黯沉鸷冷,温顺的模样已敛去,咬牙切齿道,“杀!立刻给我杀了!太子之位岂可以传给别人?既然假传了一次旨意,就不在乎第二次。”今天,我终于见到了比我更狠毒的女人,我为杀了秦公心中一直愧疚不安。而在这女人眼中杀人只不过是儿戏,只可惜,她又能活多久?石虎就快要死了,而他的妻子、儿子却只关心在意皇位。这便是权力,虚无,但却人人想夺,坐拥天下当真有那么好吗?
吩咐完士兵后,她又立刻恢复柔弱温和的模样,可怜楚楚道:“有没有吓到天雪,其实本宫也不想这么做。只不过皇上明明封了石世为太子,又怎可以再封燕王石斌!天雪说对吗?”
我全身绷紧,背脊微微发凉,却不露痕迹,轻笑道:“当然,皇上怎么可以如此反反复复。既然立了太子,又哪能再立太子?您做得很对,若是不这样,只怕死得会是您。”
“对啊……其实本宫也不想这样的。”她轻轻拭泪,又凄楚道,“对皇上,本宫是真心的。既然真心相待,侍候他这些年,他却……”她似乎说到动情之处,更加卖力挤泪道,“本宫并非狠毒的女人,只不过想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他应得的东西。天雪,你说呢?”
我随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浅笑道:“皇后待天雪也是真心,若不然不会诚实相告。天雪定当站在皇后这边才对,还请皇后放心。”我的微笑亦是无懈可击的,是否身处乱世久了,连人也变得虚伪了许多……
“天雪,你真好……”她酸楚地拉着我的柔荑,更加凄惶道,“本宫在宫里并无姐妹,以后便与天雪情同姐妹了,且定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轻笑而不答,依然矜持地颔首,半晌才道:“皇后言重了,天雪何德何能……只想陪在皇后身边,有个说心里话的人便够了。此生并无大志,但求夫子平安,这就足够。”
她依然轻笑,只不过眸中那丝奸险却藏不住。我轻浅回眸,只是心中忍不住揣测,她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戊辰(二十二日),刘皇后再次假传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总管尚书职事,就如西汉霍光辅政专权雷同。有些大臣知祸乱将要来临,随即服毒自杀身亡。
今天的夜格外凄凉,似乎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悄无声息的静谧真的使人感到不安。而皇后却一直将我留在宫中,冉闵早已不在邺城。或许连皇后将我囚禁于宫的消息他也不知道吧。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一阵凉意从脚底直颤上心田,也更加诚惶诚恐了。最可怕的敌人便是无法猜出她意图的那种。开始以为皇后只想拉拢我,而现今却不这样觉得了。虽然她准我随处走动,但这明明就是囚禁。
“天雪,走!”皇后突然冲进我房中,攥着我的手便朝石虎寝宫走去,边走边焦急道,“他的病时好时坏,本宫说过要与你共同进退,所以便拉上你。”
“拉上我?”我百思不得其解,摸不着头绪地问,“要做什么?天色早已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歇息了,皇后您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她睨着我,勾起一抹冷笑,挑眉得意地道:“皇上只怕是不行了,当然,本宫下了些东西在他饮食中。真是好想看到他去死,老不死的!”
我顿时啼笑皆非,当初石虎选她做皇后时,可是看中了她出身高贵,不会像以往的皇后一样肤浅。真是想不到杀死石虎的竟然是她?那也对,历史虽记载石虎死于病,却并未记载他死于何种病。历史的事虽然我们是一知半解,但它果真是真假掺半,这是毋庸置疑的。
见我默然,她便停下脚步,眯着眼眸紧盯着我,试探问:“怎么了,莫非你不肯?害怕了吗?还是给我吓呆了?若你不想去看这场精彩的戏,也可以先回去歇着。”我感觉到她全身绷紧,似乎在等待我说出心中的想法与顾虑。
“天雪并非害怕,只是不知道皇后您为何如此信任天雪。什么事都和我坦白,实在担当不起。皇后的一番心思,我定然明白,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心中慨然,但目光亦不回避,淡然一笑。将所有仓皇强行压抑住。
“好。”她嘴角轻扬,压低嗓音道,“我会成全你的一片苦心,走吧。我们去看看皇上……只怕他现在躺在龙床上起不了身了。”
我强颜欢笑,心中却不免揣测道,在刘皇后表面的风光下,又是一个隐藏了多少个凄然心酸的故事呢?又实施了多少计谋才得已登上皇后之位?这风光,当真有如此吸引人吗?可以谋杀亲夫、子女。甚至牺牲一切,换来这虚无的权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想必是十分孤独无依的,亦如石虎晚年……除了凄凉便没有其他。
石虎病恹恹地躺在龙榻上,脸色惨白不堪。见我们前来,只是虚弱地问道:“你们来干什么,朕的儿子为何没来,他们都在哪里?石斌,石遵,石鉴……他们都在哪里?为何不肯来见朕?”
皇后吩咐下人端来药,亲自将他扶起身,慢慢喂着他,温和道:“皇上你又何必理会他们呢,就算所有人都抛弃了皇上,还有臣妾呀!来,慢慢喝……”之后又柔情似水道,“皇上您威风了这么久,也应该歇息了。皇位不如退让给石世吧,他可是唯一关心你的儿子。”
石虎欲挣扎,却又是虚弱无力,侧过脸,愤然作色道:“你天天给朕喝些什么药,怎么越喝身子越弱!朕不喝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朕,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害死朕?儿子个个想谋朝篡位,你却不知弄什么东西给朕喝,朕不要再喝了。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朕……”他的语气有着浓浓的落寂与惆怅,亦有深深的无奈。
刘皇后只是轻笑,将碗猛地一砸,戾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还口口声声称朕。儿子死了,很忧愁吧,要不然为什么病了呢?儿子小的时候你不好生教育他,这才使他长大后干出了叛逆之事。既然是因为干了叛逆之事才杀了他,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你这贱人,什么口气!朕的过错由不得你来说!”石虎紧捂胸口,痛苦地大咳着,颤声唤人道,“来人啊!快给朕传太医。”他的目光又转向我,双眸陡然瞪大,脸色兀变道:“兰妃……你是不是来接朕了?不……朕不可能死,幻觉,一定是幻觉!”
刘皇后坐在龙榻边,温柔地替他顺着背,笑道:“皇上不是说过要用三斛纯净的灰洗刷您内脏的秽恶吗?否则怎地专生凶恶无赖的儿子呢?臣妾在您的药中下了些东西,包管您可以洗清内脏的秽恶。所以您不需担心,黄泉底下,您的众多儿子还在等着您呢!”
石虎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身子颤抖着,虚弱无力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朕可是你的夫君,就算你不忌讳我是皇帝,也应该知道,夫为尊。”
我冷漠地瞅着石虎,此时的他完全没有皇帝的威严,反而像极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蚁虫。心中却也有丝丝的同情,儿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皇后却是想害死他,晚年的他当真凄惨,不忍目睹。只是与他做的坏事相比,这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他害的百姓何其多?随便坑杀便是上万人,这果真是报应!
刘皇后轻笑道:“皇上不是信佛吗?就算死也是下地狱去见您的儿子罢了,当然还有数不清的鬼魂在等着您呢!您的孩子每个都死得那么惨。石邃,还记得吗?他是第一个太子,让大王您将他上下十几人埋在同一口棺材里。第二个是石宣,您将他与石韬同模样处死,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第三个便是秦公石韬,他是砍掉手足、双眼刺烂、破肚惨死。您说为什么他们的下场都那么可怜?因为他们都是您的儿子!”
石虎的脸惨败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喃喃道:“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所以死得那么惨……是啊,因为都是我的孩子。所以他们都必须惨死!”
我的心蓦地深深一震,石韬是死于我之手,而且并没有被砍掉手足,双眼刺烂,也没有破肚。莫非我走的时候还有人来过?若真有人来过,那么一定是太子石宣了,或者他看石韬死得太轻松,所以便……
“大王,说完了您的儿子,是不是应该说说那些皇后妃子呢?”皇后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冷笑道,“你的元配还记得吗?当时你大哥也是先皇帝,替你聘了将军郭荣的妹妹为妻,你杀了她再娶别人!真是狠毒,死在你手上的就有四个女子。元配,兰妃,崔氏,还有去年刚被您杀的柳贵嫔。皇上,您还当真下得了手……”
“贱人……不要再说了!”石虎紧闭双眼,捂住双耳,浓眉揪得紧紧的,声音颤抖道,“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一国之君,我是皇帝啊!谁敢来找我,谁敢来杀我!”
“是呀,您是皇帝,却口口声声称我,大王,您已经没了以前的气势了。”皇后更是笑得猖狂,一巴掌甩到石虎脸上,将他打倒在龙榻上。戾笑着骂道,“您是皇帝,一巴掌便可以让我掴倒在床上的皇帝。您这个皇帝还是抢你大哥的,你大哥待你不薄。事事替你着想,帮你娶妻,给你权位。你却丧尽天良,灭他一族。甚至连幼小的侄儿也不放过。这就是报应,大王您的报应。哈哈哈……哈哈……”
“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石虎紧捂着耳朵,身子更是哆嗦成一团,脸色灰败如金纸,痛苦哀求道,“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不要再说了……”
“为何不说,你每次攻下一座城,不论男与女,善与恶,一律杀死。一次,攻下青州,又下令屠城。那次血腥屠城,仅余下七百多人活下。死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为何不能说?有何说不得!”皇后依然咄咄逼人地将他手打掉,大声在他旁边咆哮道,“还有我爹,我本是公主。你杀了我爹,将我强押了过来。枕边睡的竟然是杀父仇人,这口气你叫我如何咽下去?”
石虎浑身颤抖着,恼怒的目光,狠狠地盯着她,气得直哆嗦,却又无可奈何,只是骂道:“你这个贱人,当初我应该连你一并杀死。贱人!难怪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原来是你下的药……你真够狠毒!”
“我哪儿比得上大王您呀,杀亲生儿子,杀手足,杀妻。您样样比我强。论狠毒,我还不及您的十分之一。大王,黄泉下有很多人在等着您,现在只要您闭上眼,他们的鬼魂全会来找你索命……”皇后不依不饶,冷冷地恐吓着他道,“还有那些被你逼死的百姓,何其多。冤魂索命,您就等着吧!”
石虎眼中满是空洞之色,睨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兰妃……是你吗?你也来索命了。”又喃喃自语道:“不止,还有我的皇儿,他们死得好惨。是我亲手杀了他们……是我!”
“兰妃?”我扯着唇,冷笑嘲讽道,“是啊,我是兰妃,前来找你索命。你害的人够多了,身后还有大批冤魂在等着大王你!”兰灵,若你看到石虎此时的模样,恨意会消除吗?此时的他当真好可怜,让人深感寒心。我虽不为所恸,却有点杌陧。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皇儿们一个一个都离我而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兰妃,原谅我吧,求求你原谅我吧!”石虎挣扎着起身,却跌下龙榻。爬到我脚前,颤抖着手攥紧我的腿,悻然道,“原谅我吧,兰灵。我承认毁了你一生,但是却是迫不得已。当时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没想到你会自尽……你真是太傻了。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大王,还有许多鬼魂等着你跪呢,不止是兰灵。你可要当心了。”皇后的眼底有极大的欢愉,混着沉沉的怜悯。我不知道她是何许感受,或许石虎的报应是很多人想见到的。譬如我,亦譬如她……
“原谅我吧……”这是石虎拼尽全力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话毕他便大口地吐着鲜血,颤抖的手指着皇后,亦是艰难道:“原谅……我……”
“做不到!”皇后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纵而大笑,笑容里满是凄苦悲凉,“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也好不容易报了仇,怎么会就此算了!你终于死了,我的大仇得报了,但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真的不开心……多少年了,我等了多少年才换来今天。杀父之仇,杀族人之仇。今天一并给你算清楚!”
我不知道皇后的仇恨有多深,但此刻看着躺在地上,眼神茫然却又祈盼我们原谅他的石虎,我的恨意竟然消失殆尽。当他的手垂落在地,双眼圆瞪,满身鲜血地躺在我面前时,我竟然没有丝丝快感。相反,心口处沉沉生出一种凝滞感,仿佛被什么东西闷捂住,直压得我无法呼吸,几欲窒息。
他的一生终究还是不如愿的,即便是坏事做尽,他又得到了些什么?皇位抑或权力?他或许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但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他什么也没能带走……除了那满身的罪孽……
佛图澄的话,我仿佛明白了几分,人生一切都是虚无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是,我还有岸边可以回吗?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往地狱走去,而不是岸……这一天只剩皇后的大笑在暗沉阴冷的宫城里桀桀而起……
己巳(二十三日),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奉刘氏为皇太后。刘氏当朝行使皇帝的权力,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辞让不肯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此来安抚,刘氏听从。
彭城王石遵行至河内时,听到了父亲病故的丧讯。十分悲痛,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人在讨伐梁犊后的归途中,和石遵在李城相遇。众人一起劝说石遵回宫讨伐皇后及张豺。遵听从了劝说,自李城发兵,掉头直奔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的部众前来与他会合。讨伐檄文到邺城后,张豺十分害怕,急忙命令包围上白的军队返回。丙戌(十一日),石遵的部队驻扎在荡阴,士兵达九万人,以石闵为前锋。
我彻底被囚禁了,自从冉闵为前锋开始,我便被关在房中不能走动。石遵几天后便会登上帝位,这是历史的事实,而我的下场呢?死吗?
皇后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温顺的模样荡然无存,那缕缕的恨意却直射向我,切齿道:“你相公是前锋,带着大批人马来攻打邺城,他要帮石遵夺皇上石世的帝位,他们竟然要篡位!”
“你呢,又何尝不是篡位?甚至还谋杀亲夫,皇位果真有那么好吗?每个人都拼得你死我活的,何必……”我语气依然是淡然,未见任何起伏,冉闵一生最辉煌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绝对不做他的绊脚石。
“哀家派人去通知了他,说你在我手上。他却依然执迷不悟依然率兵攻打邺城,这就是你的相公。为了这个男人付出一生,值得吗?”她气急败坏地咆哮,愤恨的神情似乎想直接来掐死我方罢休!手指紧紧收拢,愤愤道:“他竟然毫不在意你,我的算盘打错了吗?本料到会有所叛乱,想劫持你来威胁他。岂料竟然没有一点儿用处,或许……哀家不应该留你活路。”
“他不是不在意我,而是不能在意我。因为在他眼中还有更为重要的事,他相信我不会有事……”我的双眸突然蒙上了一阵轻雾,迷离垂眸,含泪笑言道,“太后,您有爱过吗?您知道爱吗?一个根本就没有爱过的人,怎么会懂我们之间的爱。”
“爱……”她的口气很茫然,顷刻又恢复冰冷道,“哀家不知道爱,你所谓的爱是什么?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么不来救你?男人除了嘴里说说,哪会将我们女人放在心上?或许对他来说,帮石遵夺位远远重要过你。这算爱吗?这就是你的爱?”
“您真的不懂爱……”我语气虽然平淡,眼眉之间的笑意却无所掩饰地尽现无疑,悻然道,“他不管我,不表示他不爱我。因为他是身不由己。只要知道他心里是爱我的,就算他不顾我的死活,那又如何,我也依然会爱着他。这辈子不能相守,那么就期望来生。若来生还是不能,我会祈祷生生世世让我们相守下去……这就是我知道的爱,我的爱情……”说着泪水猝然滑出眼眶,却是幸福的……
“我不懂!”她朝我大声咆哮,却又惴惴不安道,“先帝的棺材还没有入土,而祸乱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太子年幼,哀家能依靠的还有谁?真的别无他法吗?这个皇位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我不甘心呀,当真不甘心。这些乱臣贼子,果真都是乱臣贼子!”
她全身散发的怨气让我一阵心寒,只是轻声道:“除了迎他们入城,你们毫无他法,所有人都弃城逃跑,投奔石遵。张豺虽然以杀头来制止,但也不能奏效。就连张离也率领龙腾卫士二千人,冲破关卡,准备迎接石遵。何必做无谓的挣扎,除了封他,你毫无它法可行。”
“没错,封他,只要封他为王就可以了,皇上依然还是皇上。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要封他就好了……”她虽然自我安慰,语气却是少有的惆怅与无奈。
我凝眸顾她,心中除了同情,再无其他,若是依历史记载,这个可怜的太后与石世皇帝也是死路一条吧?他们的一生只不过是……当时浅浅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怅。
她似乎不敢对我怎么样,毕竟若处死了我,她的下场也是一样。或许在她心中,若留下我,可能还会有些帮助。只是我开始无奈,无奈于历史的发展只是照它自己的脚步,人果真无力回天。
己丑(十四日),石遵抵达安阳亭,张豺十分害怕,出来迎接,石遵命令拘捕了他。庚寅(十五日),石遵身穿铠甲,炫耀武力,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宣泄悲哀,然后退至东阁。在平乐市杀了张豺,还灭了他的三族。
石遵借刘氏之令说:“太子年幼,之所以立他为太子,那是先帝个人的情义所致。然而国家大业至关重要,不是他所能承担的。应当以石遵为继位人。”于是石遵便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并解除了对上白的包围。辛卯(十六日),封石世为谯王,废黜刘氏为太妃。
短短几日朝中便换主,这一切果真像极了烟云,一闪即过。石虎死时除了请求原谅,应该还料到了儿子会自相残杀。他的一生高高在上,不仅杀了自己侄子,夺取皇位。还残忍杀了自己夫人、儿子,也算是一身的罪孽。石遵皇帝已派人通知了冉闵,告诉他我在皇宫,想必不久他便会前来。
知道即将相见,我的心竟然是惴惴不安的,虽然分开没多久,却是想到骨子里去了。那他呢,可有想我?门倏尔被推了开。冉闵神色憔悴而惊慌地盯着我,眼,一眨未眨。
我亦激动地盯着他,一瞬未瞬。两人就这样默然无语地伫立着,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拥抱,却都是泪如雨下……
片刻后,他才打破沉默,颤声问:“你还好吗?我来晚了……我真的来晚了,每次都说过不会让你受伤,不会让你有事。但是终究还是避免不了。为何次次有事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奔过去,紧紧拥着他,嗫嚅道:“不要紧,你终还是来了……我很高兴,真的。知道你对我的心,这就够了。知道你的心里有我,这就够了……就算被她杀了,我也不会懊恼你。”
“你真傻,可是我会懊恼我自己,为什么次次都会将你陷入危险的境地,明明说过不再让你受伤,说过不再让你痛过半分,却次次做不到。我真是该死!”他的语气饱含着浓浓的情意,及懊恼自责。甚至还含有少许忏悔。听在耳里,我的心却是被扯痛了。这样的相守,还能有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