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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汤介生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16

蔚蓝天幕下,鲜红长毯通往洁白的巨蛋,白衬衣黑西服的少年从车中走下,镁光灯“咔嚓咔嚓”,记者们的手臂像一片丛林,粉丝在外围举牌尖叫,无数花束涌来,清甜的香味在阳光下荡漾。

独奕竟想起生鸡蛋的味道了,大雨中从四面八方砸来。只是一个星期前啊,过得真快。

隐藏的耳麦在轻轻颤动,但这回不是汤的声音,是一位大叔——汤已经被隔离调查了,这是独奕的临时搭档。独奕按总部的要求,露出优雅而僵硬的笑容,像是荧荧屏幕上,一个完美的模型。

每个人都在为他欢呼,称赞着他奇妙的故事,彼此感动,向他表达爱慕。全球网络沸腾欢呼,像是热烈的花香,头晕目眩,仿佛梦境。

但独奕此刻异常冷静。他冷眼看着粉丝们痴醉的脸,对镜头露出笑容,内心却深知:粉丝们欢呼的不是他,而是组三造出来的“独奕”;记者们前呼后拥的不是他,而是组二炒出来的“独奕”;众人感动的更不是他,那是组一的剧本,是汤日日夜夜缩在电脑前,把心底最瑰丽的光,照到这个世界上。

汤刚被带走半个小时后,独奕孤零零地穿过人潮拥挤的红毯,站在舞台中央,面对整片热烈的星海。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需思考,因为总部会从耳麦里传递给他。新的大叔热情亲切,再也不是汤那冷淡懒散、格外欠揍的语调了。

他在主持人的笑容,全场的欢呼,无数屏幕飘荡的“like”中,忽然孤独得难以忍受。

他已经开始想念汤了。

这场采访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独奕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优雅地与主持人谈笑风生,念出耳麦里专案组写好的每一句话,内心却已跑神到千里之外。

“……那么,您怎么看待这次决赛主题呢?你相信这真的是全球票选产生的吗?”网友互动中,主持人随机念出直播中一条弹幕。

独奕的脸色忽然变得微妙。他带着笑意沉默,仿佛在思考,实际上只是在等待专案组救命的声音。

“你等一下。”耳麦中大叔的声音有点慌乱,组内也忽地沉默了,过了几秒,“吱”的一声,信号被切进了中央指挥室,若瑟琳的声音格外冷静:

“独奕,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确实篡改了梦境的主题,但是,当时一共有五亿网民的投票数据。支持率第一的主题是色情,第二是杀人。”

独奕的眼瞳瞬间瞪大。他放下话筒,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震惊:“什么?”

“是的,这是无数屏幕前的手指,在信号虚幻的流光中,一票一票偷偷投出的结果。这是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恶意,被社会道德和体面身份钳制,在虚拟的流光中挣开枷锁,浩浩汤汤地激荡成海。网络和梦,都是欲望的汇总。

“但此刻你必须说,你不相信这是全球票选出的,然后对着全世界的观众,宣布你对道德的信念,说一些善良美好的话语。毕竟,此刻的你不在梦中,而在西装革履的现实里……”

荧光闪耀,掌声嗡鸣。无数双闪烁着痴爱的眼睛,为屏幕上西装挺拔的少年彻夜难眠,泪光盈盈。无数电波从他们手指间发射,汇集无数文字图片,狂热呐喊,彼此感动。

过了今夜,他将成为新的偶像,手握千万美金,在网络荧光中迎接三千万粉丝的欢呼,无数广告商和投资人纷至沓来。

只是那时,怕是没人记得,那个死在大雨中年轻的女孩了吧?

她将像一个符号,消失在日夜更新的电流里。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9月25日。

丈夫 杀 死过你

你和丈夫温馨地吃早餐,侦探却在公园里,发现了你的肋骨和血肉。暗潮涌动的婚姻中,是选择真实面对,还是维系已有的一切?

PROLOGUE

“你,确定吗?”

黑暗中,似有人将唇贴在她耳旁,轻轻说。

确定……什么?

风声和潮水声袭来,鸟儿扑棱翅膀。

这么大的风,是昨晚睡前没关窗吗?起床看看吧。

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黑蓝的天幕,巨大的夕阳缓缓沉落。灰白的海沸腾着,吞咽所有幽暗的光线。

这是哪?

身后,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柔软的嘴唇在她耳垂上摩擦:

“那就去死吧。”

一支坚硬的枪顶住了她的后背。

她惊惶地转头,刚瞥见沙地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背上的枪口震颤,遽然发热:“砰!”——

她忽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冷汗浃背,外面传来鸟儿的叫声。

清爽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

原来……是梦。她长呼一口气,恍然地环视四周,一切如故,椅上还挂着丈夫的外套。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再次环视卧室,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昨天切菜时留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她摸着光滑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ACT I

他们手挽手

以缓慢踯躅之脚步

穿过伊甸走向孤寂的征途。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

SCENE I

幽暗黎明,公园岑寂无声。

漆黑的阴翳与虚影中,植物疯长。阴冷的白雾在蓁蓁莽莽的深绿间飘荡。锈迹斑斑的城墙下,深红蔷薇腐烂,灰蜘蛛伸展着毛茸茸的腿节。

天幕冰蓝,幽弱的光下,公园的雕花铁门紧闭。

一只皮毛黄白的流浪狗,从铁门的缝隙里熟练地钻了进去,摇头晃脑地前行,穿过一片漆黑与冷绿。

它口中叼着一根灰白的肋骨。

此刻,它停在城墙下面,飞速刨土,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放进坑里,用后腿蹬土,把这珍贵的玩具掩埋起来藏好。

留下气味标记后,它心满意足地离开。

它却不知道,身后草丛里,一只灰色的小狗正伏地注视,在它钻出铁门的一霎,灰狗一跃而起,雀跃地奔向城墙……

天幕渐亮。

SCENE II

莉莎最近总是心神不安,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上次度假的偏僻海滩,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沉落,枪声骤然响起……她总是满头大汗地惊醒,躺在柔软棉被里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再度睡去。

今天早晨,她再次被梦惊醒了。

阳光已溜进卧室,在窗帘缝隙间洒出一片浅粉色。她注视着身边沉睡的丈夫,从后面拥住他宽厚的背,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安心下来。

她和汉姆结婚了三年,还没有孩子。两人恩爱幸福,是熟人们交相称赞的模范夫妻。丈夫是她的骄傲,他是全国著名的生物学者,担任着西蒙医药的首席科学家。而莉莎曾是家族里最无趣、最容易被忽视的那种女孩,靠着美满的婚姻和年轻有为的丈夫,她才获得了尊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和每天早晨一样,为丈夫准备早餐。

阳光愈发浓烈,洗漱完的汉姆和她对坐吃早餐,热牛奶的白汽飘飘荡荡。门关处,她帮他整理西装,他亲吻她的面颊。两人拥抱告别,汉姆提起公文包,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盛烈的阳光下。

她合上门,在满屋淡金色的阳光中,哼着小曲开始打扫。木地板上的水痕亮晶晶的,远处飘来秋日的香气。

一个平静美丽的早晨。

直到十点钟,响起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您好,请稍等一下!”莉莎跑下二楼跑到门前,急急忙忙地拉开门——

一只方形的小木盒摆在台阶上。

她困惑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俯身将箱子拿了起来,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卡片:

“非常重要。莉莎·斯皮尔斯夫人亲启”

没有邮戳,更没有寄信人名字。她生怕这是场恶作剧,想要置之不理。可任木盒摆在门前实在奇怪。她想了又想,决定把盒子拿进屋里,但在弄清楚寄件人是谁之前,绝不拆开。

她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看电视时,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它;她去准备午餐,脑子里全是那个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

万一不是恶作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中午,汉姆照例不回来。莉莎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按捺不住地想着盒子。为了控制住自己,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里。

午后,她坐在阳台上发呆,腿上摊着一本前拉斐尔派的画集——她对美术毫无兴趣,这是偶然得到的旧书,已经被翻过好几遍,着实无趣。温热金光中,秋风吹着碎发,她满脑子都是那木盒,像一根湿漉漉的鸡毛挠着她的心……

她忽地站了起来。

她终于受不了了,跑下楼,俯身从垃圾桶里掏出木盒,两下撕掉纸包装,碎纸晃晃荡荡地飘到地板上。她捧着赤裸的木盒,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双手拉开了盒子——

她呆住了。

灼目的金光里,一张纸条正躺在盒子内部的阴影中,用深蓝的墨水写道:

你丈夫杀死过你。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绝不会打这个电话。

这是个恶作剧。她很清楚。

可另一根湿漉漉的鸡毛,又在挠着她的心。

深夜时分,她再度被海滩上枪声的噩梦惊醒,辗转反侧了半宿。黎明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魁梧的丈夫还陷在柔软的棉被间安睡,像只大熊,打着轻轻的呼噜。

SCENE III

午后,天幕阴沉,小酒馆内。

“我活着,”莉莎握紧柠檬水杯,“我活得很好,我和丈夫很恩爱——”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杀死过你。”面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把玩着一柄银质小刀,折射着莉莎的眼睛,“你打了纸条上的电话来找我,就说明你心中有恐惧。”

他忽然凑到她面前,黑色的眼珠像是毫无感情的玻璃:“在平静恩爱的生活下,你在恐惧,而且毫无原因。这种莫名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仿佛你昨晚死去,今早复活一样。”

莉莎注视着他。

“有一段日子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恐惧在滋长。那种怪异的感觉说不出在哪,丈夫和你恩爱和谐,记忆没有任何差错,生活平稳继续,可就是……不对劲。”少年挑起笑容,“让我猜猜,是从海边旅行结束吧,大概是五天前,2015年9月21日。”

“你是谁!”瞬间,莉莎的瞳仁惊恐地张大。

“我是一名侦探,名叫独奕。”少年用手按胸口,象征性行礼,他身材高瘦,穿着简单,身旁放着巨大的黑色双肩包,“前天我晨跑路过Whitworth Park时,两只小狗在追着这玩意儿跑。”

他拉开大背包,将一根白色的东西“啪”地放到桌上。

“这是,骨头?”莉莎觉得很像猪肋。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左第二肋骨。”独奕目光阴沉,“我立刻停了脚步,在一个没有墓地、游人如织的公园,小狗居然咬着一根人的肋骨。”

他的手指抚过洁白的骨头:“这肋骨很新,还沾着一些组织细胞。就像医生从你体内刚取出来一样。”

莉莎打了个冷战,往座位里缩,想远离那骨头。

“正如你所见,夫人,这件事很吓人。”他的手指在肋头打转,“我抢下它带回实验室,进行了DNA测定,把结果发给了几位朋友,他们有的管理着刑满释放者的信息库,有的在为器官捐赠组织工作。四个小时后,消息传来了。你猜,是谁告诉我的?”

“罪犯信息的数据库……吗?”莉莎不确定地说。

“不,是全国医疗系统。”独奕放下了骨头,与她对视,“看到发消息人的单位时,我瞬间打冷战,因为这意味着:活人。

“也就是说,几天前,一位活生生的成年人被取出肋骨,丢进公园。

“而我打开文件夹的一瞬,心脏都停了。

“肋骨属于一位29岁的女人,中产阶级,三年间没有疾病记录,半个月前刚刚做过体检,一切健康。就是这个还活着的女人,几天前被人取出肋骨扔掉,至今没有去医院。”

少年低头,眸色深沉:

“她住在Whitworth Park旁的Denmark Road,名字叫作:莉莎·斯皮尔斯。”

死一样的寂静。

莉莎颤抖着抬手,要去摸自己的肋骨。

“不用确认了,你身上应该没有任何伤口。”少年没抬头,却像洞察她在做什么,“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荒谬,但很快我在你家附近垃圾处发现了血迹,DNA仍指向你。我在公园的鸟巢里发现了煮熟的肉,被咬得不成样子,同样的DNA。我甚至了解到Denmark Road的地下排水管道腐蚀得厉害正在整修。负责你们街道的垃圾车也莫名生锈。”

“我越调查,越毛骨悚然。我调取了半个月前你体检的血液样本,最终确凿的结果让我瘫坐在地。是的,莉莎·斯皮尔斯,此刻你的肋骨正摆在桌上,肉和器官在鸟巢中被乌鸦吞食,头发被酸溶解后进入下水道,难以溶解的骨头和牙齿被锯开装进塑料袋被垃圾车运走……而你,却坐在我面前,喝着柠檬水。”

细长的闪电劈开天幕,惊雷轰然炸响,深红色的小酒馆外,行人纷纷撑起黑色的大伞。独奕和莉莎静静地对坐着,窗外雨线淅沥落下。

“荒谬,荒谬……”莉莎苍白的嘴唇喃喃道。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摸脖子,指尖在温软的脖颈上划过,那真实的触感瞬间给了她信心,“你一定是弄错了!”

“不,很合理。”独奕抬起眼,眸子中映出雨光和人影,“在这个科学的时代,这非常合理。”

“合理?”莉莎的声音变得尖细,她抬起了光滑的手掌,“看着我完好无缺的手,你在别处发现了我的骨我的肉,而我此刻正像个傻瓜似的跟你讲话,几个小时前还在做饭看电视送丈夫上班,你把这些叫作合理?”

她的手挥向桌上的肋骨,“啪”的一声,洁白的骨头滚到地上,骨碌骨碌。

“恶作剧结束了,小浑球儿!”她站起身,颤抖着,转身要走。

少年表情平淡,轻轻地说:

“2015年9月20日,你们在第九站台乘坐7∶42的火车,9∶50到达海边度假。21日傍晚,你丈夫却租了一辆轿车,自驾带你回来。对此你没有任何印象,醒来时已是22日早上。最有趣的是,那车的座上并没有你,这是收费站拍到的照片,有兴趣看看吗?”

莉莎僵住了,她缓缓转身,走了回来。

独奕递给她两张照片。

车里,主驾上的男人显然是汉姆,穿着去海边时的长风衣。副驾上空荡荡的,后座上也没有人。

“记录是单人驾驶,而铁路系统显示你并没有乘火车。现在问题出现了,你,是怎么从海边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颤抖着嘴唇,“我睡着了……”

她握住照片,缓缓地重新坐下。

“我猜,你当时正被折叠放在后备厢里,血濡湿了包着你的麻袋。”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提升,指甲在照片上留下明亮的划痕,“我第二天是在床上醒来的。汉姆告诉我,我在海边忽然晕倒了,他担心我,立刻租了辆车带我回家。我确实睡着了,我睡了很久,还做了个海上夕阳的梦……”

独奕怜悯地看着她,“夫人,我们的大脑具有理解性,会自动将先后出现的两个刺激物联系在一起。比如广告牌上依次亮起几个灯泡,在大脑看来,就是光在灯泡间流动,这是似动现象中的‘Phi运动’,但会受到知觉阈限的影响,灯泡亮起的间隔过短,大脑会认定它们同时发生。而间隔太长,大脑会意识到它们独立无关。”

“你想……说什么?”她仍紧紧抓住照片。

“我们有两盏灯,一盏是你在21日傍晚晕倒在沙滩上,另一盏是22日早上你在床上醒来。在它们依次亮起的漫长的黑暗间隔中,你的尸体被刀具锯开,丢进垃圾袋。而新的你被制造出来,拥有与21日傍晚前一模一样的性格、记忆、喜恶,甚至灵魂——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

“21日的傍晚,你在沙滩上被丈夫所害,第一盏灯亮了又灭。22日早上,新的你被造好并睁开眼睛,第二盏灯亮了。在大脑看来,光像是从第一盏灯传递到第二盏一样,于是联动产生,大脑自动给出解释:你睡了很久,刚刚醒来,躺在沙滩上是梦境。”

“新的……我?”莉莎声音微颤,“你在说什么?”

独奕把玩着银色的小刀:“你根本不了解你丈夫。”

“你丈夫在今年初登上了《SCIENCE》,因为他的团队实现从基因尺度上对打印器官的生长进行调控。但主流的报道总是落后于秘密实验,我有一位汤姓的好友,他的实验室已经实现了老鼠与黑猩猩的活体打印。这意味着,媒体对公众推辞的生物材料和孔径结构问题,事实上都已解决。打印人类活体,是且只是伦理问题。”

“而就在2015年9月22日早上,你被你的丈夫成功地打印出来。”独奕弯腰,拾起地上的骨头,“要摸摸自己曾经的肋骨吗?”

莉莎惊恐地往后躲,喘着气盯着面前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窗外雨线连绵,阴云凝滞呼啸而来。青紫色的闪电还在滑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很安静。

很安静……“轰隆!”滞后于闪电的惊雷滚过大地,莉莎在这一瞬几乎跳起,她抬起手要抚胸口,却意识到这是肋骨的位置,匆忙放下手。

就在这一瞬,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看这儿!”她半立起身,倾向少年,疯狂地摇着自己的右手:“看见了吗,上面浅浅的伤口,那是去海边前一晚我做菜划伤的。我22日早上醒来时感觉有点不对劲,看了看右手,伤口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拼命将右手凑到独奕面前:“看见了吧,我还是我,不存在什么新的身体!你说的打印身体,怎么可能造出丝毫不差的伤口呢!伤口就是证据!”

她坐下,握住柠檬水杯一饮而尽,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努力表现得像是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

独奕叹了口气,挑起银色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血珠瞬间喷出。

莉莎瞪圆了眼睛。

少年收好肋骨,单手从大包里拿出种种设备摆满木桌。他打开破旧的笔记本电脑,示意莉莎帮忙将一些玩意儿插上线。

一切完毕,他手背上已积起了小小的血摊。一个状似小型微波炉的东西上,指示灯由红转绿。独奕打开门,将右手伸进“微波炉”。

巨流的数据在“微波炉”与笔记本间交换,高速运算组合……“叮”一声后,独奕收回了手。

这只耗费了几十秒,一只巨型的“手”出现在屏幕上,幽绿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无数“点”若隐若现。

“既是粒子又是波,”独奕将屏幕翻转向莉莎,“既是数字又是手。”

他随意地拉动鼠标,莉莎目瞪口呆:他们瞬间穿过了那只手的表层,内部结构迅速放大,她看见了血管和肌肉组织,但它们被有限的屏幕飞速甩开,细小的细胞蜂拥而来,不,细胞在胀大,它们充满了整个屏幕,然后被飞快地甩开……现在她能看清线粒体……线粒体也被甩开了,细胞核在视野内无限放大,直到,她看见了熟悉的双链螺旋结构。

幽绿色线条的交织中,碱基上有“点”在晃动,现在她终于看清,那晃动的“点”是飞快变换的0和1,这是每一对碱基的二进制编码。

独奕按下Esc键,屏幕上瞬间退回到“手”的模型。“每一个细胞被编号,每一颗线粒体被编号,以至于DNA上每一对碱基。屏幕上这些东西就是一分钟前、我右手的全部状态。”独奕的鼠标在屏幕上画圈,“看,神经冲动刚被传送到这里。这里,血小板蜂拥去止血。”

少年新建空间坐标,选中了一小块区域。他扯掉之前的数据线,插进另一根,敲下Enter键。“我带的原料不多,就只打印表皮了。”

几台“黑箱子”的指示灯瞬间黄了,在幽暗的小酒馆里,像星光。

少年侧脸看雨。莉莎抚摸着手背,低头等待,空洞的眼眸里映着黄色的光。

“叮!”指示灯由黄转绿。

独奕打开“黑箱子”,用指肚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2厘米见方的东西,递给莉莎。

莉莎惴惴地抬眼:那是一小块皮肤,上面每一根汗毛都在轻轻颤动。正中间是一小摊鲜红的液体,似乎要沿着皮肤的纹路浓稠地下渗。

那一小摊红下面,是笔直的、翻开的伤口。

少年抬起右手:他的手背上,那血液已经凝固了,像红色的浮土翻在笔直的伤口旁。

“材料不够,血管就打印了几毫米,要是能把整只右手打印出来的话,几分钟后,你也能看到这个伤口干涸,一模一样。”

独奕小心翼翼地翻过指肚,将那一小块皮覆在右手背上。

连皮肤边缘的每个毛孔,都完美地拼缝。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您还认为,伤口是证据吗?”

雨声咆哮,无数画面像失控的电流在莉莎脑海里奔腾,屏幕上幽绿色的浮点还在迅疾变幻。她盯着少年的手背,缓缓地,带着些侥幸地伸出手指,在触到他伤口的一瞬,那温热的血液像是烫伤了她,她赶紧收回手指,那一小块皮肤却因为血液的凝固粘在她手指上,被她挑到半空中!

她尖叫,疯狂地抖着手指,那块人皮轻飘飘地从她指尖跌落,平铺在桌子上。

酒馆的侍者向这里投来目光,独奕向他挥手,示意无事。

莉莎缩在座位里,所有的侥幸与信心都被击碎。她抚着右手上的伤痕,几分钟前,这是她深信不疑的东西,但此刻——

“打印一个完全一样的人,甚至皮肤上的伤痕,是科学能办到的吗?”

她挣扎着问。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多想听到否定的答案。仿佛这样,她就能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

“完全可以。”

少年不近人情地点头。

她瘫坐在那儿,回忆倾盆而下将她包裹。是的,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只是她一直麻痹自己。

“想起什么了吗?”

少年的声音模模糊糊,莉莎陷入回忆,那是三天前,23日:

她在浴室洗澡,水和热气四漫。她的手指滑过自己的腰,感觉似乎瘦了些,但又说不准。沐浴露的泡沫在身上堆积,她觉得左胸的皮肤好像细腻了很多,但同时按住左胸和右胸后,又觉得没什么差别了。

莫名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终于她用双手擦净了镜子上的水汽,白花花的身体映入镜中。莉莎仔细端详着,然后她看见了右手背上的伤疤,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擦干身体换上居家服,为丈夫做早饭。

那仍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他们亲吻,然后分离。

如果,这世间并不存在什么确凿的伤疤……

那薄如蝉翼,2厘米见方的皮肤还躺在桌上,血液渐渐干涸。惊雷和雨幕在窗外咆哮,莉莎抬起脸,嘴唇轻轻颤抖。

“我丈夫……杀死过我。”

SCENE IV

浴室里,独奕和莉莎并排站着。

“浴缸是分尸场所。”独奕用手指敲响洁白的缸壁,“你当时躺在里面被放血,手脚的动脉被切开,水管大开将血冲入下水道。你丈夫作为生物学Ph.D,处理血迹并非难事,但大部分非专业罪犯,总会忽略其他体液。”

“啪!”他拍了墙上的开关,头顶的浴霸在狭小的室内发出金黄的亮光。

“有什么不一样吗?”

莉莎仰头仔细分辨,忽然,她惊惶地抬手,指向浴霸的右侧:

那是极小一块暗暗的污渍,不开灯毫无痕迹。

“这应该是切开胆管时喷出的胆汁。”独奕耸肩,“你丈夫并不擅长打扫,各种体液的污渍随处可见,再比如水池下……”

“够了!”她站在炽烈的金光下发抖,“别再说了!”

她抬起双手,缓缓捂住了脸,压抑地哭了。

少年扶住她颤抖的肩,低声说:“抱歉。”

狭小的空间凝滞了每一丝光线,两个黑影就这样站在金光里,一个一直颤抖,一个一动不动。

他手足无措:“抱歉……我应该用别的方式给出证据,比如,你可以打电话查查几天前的用水量——”

“不用了。”啜泣中,她从手掌间传来钝钝的声音,“我相信。”

“您是位可敬的夫人。”他的手掌笨拙地拍打她的背,“这确实很难接受——”

莉莎忽然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他。她还在抖,抱住独奕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了一根树枝。

独奕僵住了,他缓缓地用手环住她,似乎怕她会晕厥在地。

过了一会儿,莉莎推开了少年,在炫目的光里独自立着,脸埋在阴影里,轻轻开口:

“到达海边的那晚,我们吵架,记不清导火索了,总之从孩子到酒店到做爱……那天他拽住我往墙上磕,我们红着眼想杀了对方——”

独奕扶着下巴:“抱歉打断,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什么原因。”她的脸仍埋在阴影里,“小鬼,这世间大部分事并不是逻辑清晰的。人们总说,一对夫妻一辈子至少有七十次想掐死对方。那夜我们直愣愣地躺在那儿,像是躺在寂静的陵墓里,那种厌恶与空虚,真是……比坟墓还难受啊。

“21日的中午,我们第二次爆发了,我骂出了你能想象的最恶毒无耻的话,我在人群前凌辱他,他不敢动手,我浑身舒畅像是一夜的压抑忽然蒸发,我甚至以为他认错了屈从了。我们像幸福的情侣一样搂抱着在海边度假,直到傍晚,他忽然问我:你要为这两天的事道歉吗?

“我坚决地说不,他沉默地抱着我。看了一会儿夕阳,他忽然在我耳边说,你确定吗?”

她纤细的黑影映在墙壁上,眼睫低垂,似有泪珠慢慢滚出: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开枪,有黑蓝天幕上巨大的夕阳……后来,我醒了,坐在明亮的卧室里,茫然地环视四周,看见了右手上结痂的伤口。这时汉姆推门而进,说我昨天忽然晕倒在沙滩上,他很担心。”

“我明白了。”独奕干巴巴地说,像是在背数学公式,“我见过类似的案子,暴怒而压抑的丈夫开枪打死了妻子。”

莉莎苦笑。

“你准备怎么办,现在报警吗?”独奕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这将引起巨大的法律争议,你丈夫杀死了你,又复活了你。这世间只多了一具尸体,却没有死任何人。”

“不,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何要造新的我,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她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独奕怔住了,明亮的光将他的眼睛映成深蓝色。

莉莎与他对视:“我要和汉姆谈谈,然后再决定是否报警。”

独奕皱眉头:“只有法律有权审判罪恶。我的探案原则不许私人审判,尤其是牵扯到命案和死者——”

“但我还活着。”她斩钉截铁地说,“汉姆马上回来,我要和他谈。”

独奕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最终点头,“但我要求秘密旁听。”

SCENE V

阴郁的幽蓝天幕下,汉姆按响门铃。

几秒后房门应声而开,妻子迎着他走进门关,他们拥抱并亲吻然后分离,他把外套和公文包递给莉莎,她将它们整齐收好。

他走向沙发,解开自己的领带,坐下来跷起腿,拿出静音的手机,看见了一条未接电话。

他感觉到莉莎在靠近,于是问:“亲爱的,今天怎么样?”

“很好。”她在他身旁坐下,随手削一个苹果,“你呢?”

“一切进展顺利,加州的医药公司准备签约,完成后我们就能休假。”他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真好,我还想去海边呢。”她手下,苹果皮越削越长,“对了,上次去海边时,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租了辆车,走高速回来的。”他滑动手机,“我告诉过你,你最近记性真不好。”

“我似乎睡着了——”

“对,在沙滩上晕倒了,我把你抱上车的。”

“我还做了个梦。”苹果已经削了四分之三,“我梦见有人开枪。”

“谁?”

“不知道。”苹果皮就要到底,“很奇怪,好像就发生在那片沙滩上一样。”

“那只是梦。”汉姆淡淡地说,“大脑会用奇怪的方式,把曾经去过的地方糅进梦里。”

“也是,我今天听了一则新闻,说大脑具有理解性,如果两件独立的事忽然发生,我们就会不自觉地将两件事连起来,并补充完整。”她用小刀轻轻削着底部的最后一块,“要是我上一秒躺在沙滩上,下一秒在卧室醒来,会不会觉得沙滩上的事是个梦?”

“或许吧。”他滑着手机。

“吃苹果。”

狭长的苹果皮应声而落,她把光溜溜的果实递给他。

他放下手机,接过苹果,把苹果举在唇边。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

“别说谎。告诉我,是谁和你说了这些。”

汉姆紧盯着莉莎,她平静地回望着他。

“一位黑发少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打算向我道歉吗,汉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苹果“咕噜”滚到了地上,丈夫双手掐着妻子的衣领:“告诉我!”

“他说,我丈夫杀死过我。”

丈夫的手指越来越紧,妻子艰难地微笑着说:

“他还说,我会留名科学史,因为我可能是第一件人类活体打印产品。”

丈夫松开了手。

莉莎倒在沙发上,笑着大口喘气:“怎么样,汉姆,要再杀了我吗?”

各种神色在丈夫眼中一闪而过。忽然,他拉起妻子,紧紧抱住!

莉莎在汉姆坚实的胸膛里喘着气,听见他熟悉的心跳声。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莉莎的肩膀。他湿润的嘴唇在她的肩头柔软地动:“对不起,对不起……21号下午我冲你开枪了,我是个混蛋……”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颤抖:“当时我一定被魔鬼附身了,你羞辱了我,怒火冲上大脑,开枪想和你同归于尽……你倒在沙滩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血,好多血,你面色可怕,不断咳出血沫……”他语无伦次:“我猜我打中了你的肺静脉,好多血,我抱住你狂奔回旅店,租了店主的车就开上高速,一路上我在扇自己巴掌,我是混蛋……但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把你抱回家时,你奄奄一息,连血沫都咳不出来了。我把手指放在你的鼻子上,只有悬丝般微弱的气流,我吓坏了,理智告诉我,你坚持不到救护车到来,我就要……失去自己的妻子了。天旋地暗之际,我忽然想到了地下实验室里的活体打印机,抱着你就冲了下去。”

在妻子的肩头上,汉姆呜咽着哭泣,像是受伤的野兽悲号,“我是个魔鬼……可是,我爱你。”

热泪从莉莎眼中奔涌而下,她抱住丈夫。

他们相拥着哭泣。

倾盆的雨声再次覆灭了天地,人间的每一处房屋都被阻隔成漂在黑洋上的孤岛。他们在明亮的房子里紧紧相拥,他们像是哭了两百年之久。

他们分开,静静地对坐。

“去把那黑发的少年喊来吧。”末了,汉姆开口,“我们坐在一起,把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好的。”她露出了笑容。

“我去换睡衣。”汉姆疲惫地说,“他到了叫我。”

SCENE VI

汉姆换上柔软的毛绒睡衣,像只大熊。

他从暗壁中拿出一只手枪,静静擦拭。

“汉姆,出来吧,独奕来了。”门外传来莉莎的声音。

这是谎言,他想。黑发小子肯定一直躲在房间里偷听,现在才溜出来,否则刚刚那女人怎么敢跟自己摊牌呢。

幸亏有备份,人体和大脑建纬那么庞大,当时他差点删了数据,但为了实验需要还是留下了。他想:明天早上莉莎又会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自己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失去的五天呢?

“好的,就出来。”他应着,心里在想:那小子什么来历,杀了他会不会有问题?

杀了他再打印是不可行的,因为新的“独奕”的记忆会停在这一刻,他仍会知道所有秘密……

难道,要囚禁他吗?

汉姆还没想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将手枪塞进屁股后的兜里,挤出笑容,拉开了门。

门外是莉莎,他们像新婚的夫妻般拥抱。脱离了莉莎的怀抱,他看见沙发上的黑发少年,咬着一只苹果。

雨声还在回荡。

“斯皮尔斯先生,”少年说,却没有起身,“我叫独奕,是个侦探。如你所见,这是挺复杂的一桩凶杀案。”

“我的羞耻。”他上前一步,“我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可是——”

“毋庸重复,刚刚我藏在暗处,听闻了所有谈话。”

倒是直白,汉姆心想。“请你理解我和莉莎的感情——”

“坐下说。”独奕咬着苹果,示意他们分坐两侧,仿佛他才是主人。

莉莎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上,汉姆坐到右边的宽沙发上,坚硬的枪管抵着他的臀部。

少年举着苹果:“您的妻子决定原谅您,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您愿意当着莉莎的面回答吗?”

“当然。”

“您将地下室改成实验室,是多久前的事?”

“去年7月,为了一个新课题。《SCIENCE》上的论文中,有两个实验都是在地下实验室里做的。”

“您妻子知道吗?”

“知道。”

“然而我并不认为有在家建立实验室的必要。您是个科学家,不是我这种业余爱好者。”不容他反驳,少年立刻说,“玩笑而已,您是个勤奋而恋家的科学家。”

“谢谢。”汉姆冲妻子笑了一下。

“那么,请问,连叫辆救护车,都是家里的好吗?”

“什么意思?”汉姆不动声色。

独奕眸色阴沉,“肺静脉中弹不会短时间致命,但随着时间推移产生肺部积血会导致窒息。而您偏要先自驾回家,是没想到在沙滩上就能叫救护车,还是,压根儿没想过叫救护车?”

雨声咆哮。

汉姆张开嘴想要争辩,独奕再次打断了他:

“根据描述,我猜您是在莉莎垂危之际,扫描她的身体,进行数字化建纬与录入,修补她的肺部创伤,然后造出新的莉莎,就是坐在您对面的那位。”

汉姆怔怔地看着少年。

“那么,在‘车间’加工新莉莎的同时,您就那么笃定地将尸体拖进浴缸,放血解剖,夹碎骨头并装袋……您就不怕莉莎醒来时,对原来的身体还有那么点怀念吗?”

“够了!”莉莎拍桌子,“不要说了!”

雨声中,她歇斯底里地挥手:“我原谅汉姆,就当这些没发生过吧,不存在什么凶杀案,我还活得好好的!生活仍要继续,就这样吧。”

灯光映着她手背上浅浅的伤口,有美妙的光泽。

从这个小鬼闯进来那一刻,生活就毁坏了。汉姆想,她说什么,没发生过?之后的日子里指不定她用何种手段要挟。简直像她手握一颗地雷抵在他脑袋上,随时要炸掉他,身败名裂。

不,他又想,或许生活从未正常过,他只是一直和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在压抑、谎言与装模作样中维持“体面而正常”的生活。

但汉姆的面部肌肉在细微地颤动,泪水又下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莉莎身旁,身体前倾,左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他哭着与她相拥亲吻,如同歌剧最高潮的重逢与谅解。时间像是在这一瞬凝固了,光影鲜明,房外雨声磅礴。唯一的观众低头咬着苹果。

他的右手背在暗处,缓缓地,抽出那支枪。

“砰!”

“莉莎趴下!”

少年如暴怒的猎豹,瞬间跳起,扑向了莉莎身上的汉姆,汉姆一个踉跄被他带倒在地上,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身影的夹缝里,手枪银色的光芒在闪。

莉莎抚着中弹的右臂,惊魂未定地站起身,看着地上抱成一团、拳脚相向的两人。

被咬了一半的苹果在地上滚,发出青涩的香味。

“砰!砰!砰!”厮打中,汉姆死死握住手枪,拼命扣动扳机。独奕在对方撕扯中使尽力气躲闪,密集的子弹从他发间呼啸而过,击中房顶形成炭黑的墙洞。

莉莎僵住了,一动不动。

“砰!”一颗射偏的子弹朝着她呼啸而来,擦过她的耳垂。

她忽然惊醒了,发出凄厉的长叫。

“快来帮忙!”独奕紧紧握住汉姆的枪管,“快!”

慌乱中,莉莎冲了过来,独奕死死地压住汉姆,汉姆奋力挣扎,他抬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莉莎的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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