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森又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汉姆,怎么了?”
“你们要的货……是……肾?”
在巨大的惊吓中,她忘记了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几乎脱口而出了。
吉普森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保持平和:“汉姆,把那六个培养箱密封好,然后都取出来。”
这声“汉姆”唤醒了她的理智。她现在该怎么办?被牵连进一场跨国器官贩卖案?有没有全身而退的方法,现在承认自己是莉莎还来得及吗?不,一旦他们发现她不是汉姆,会不会杀人灭口?等等,她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她忽地反应过来,刚刚她问了那么多蠢问题,屡次犯错,一切被吉普森尽收眼中,他肯定起疑了,只是一直装作平静而已。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难道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是知情的?
她忽然产生一个想法:眼前的六个箱子与昨晚发生的怪事,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于是她鼓足勇气打开第二个培养箱,又是一颗人肾!血红的光泽映在她的面上。
这次,玻璃器上贴着:“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2.”
她大惑不解,俯身观察两个肾脏,发现它们在形态和大小上毫无差别。她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同样是人肾,标签是:“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3.”
箱子全部打开了,六个肾脏依次排开,将四周微弱的黄光映成橘红。她忘记了害怕,挨个仔细观察,每个肾都一模一样,标签上的人名时间都一致,唯一的差别是Q后的数字,从1变到6。
怎么会这样?并不像是六个人的肾脏,而像是一个人的。她大惑不解,闭上眼静心思考,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回忆里冒出来,却又抓不住……她努力回想汉姆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间一道惊雷划过脑海:
活体打印?
她想起来了,汉姆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就是关于活体打印!
一切瞬间都清晰了,面前六个肾脏都是活体打印的产物。而西蒙医药之所以全力赞助汉姆的科研工作,就是因为它在暗地里从事打印器官的走私贩卖。而汉姆,正是此项科技的核心人物。
尽管浑身僵冷,但思考的成就感使她重拾信心:她仍活在一个科学理性的规则世界里,不会发生萨姆沙变成甲虫般的荒诞故事。她变成汉姆一定是有原因的,甚至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等等,变成汉姆?她忽地睁开眼,盯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六个肾脏,打了个冷颤。
“汉姆,快点把货都取出来!”外面,吉普森终于等不及了,出声催促。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六个银色的培养箱合好,一手一个,提了三次,都放在吉普森面前。货物全部取出后,货架滑动紧贴在一起,不锈钢门自动合上了。
吉普森检查每一个箱子,设定为恒温后,从暗处推出运车,将培养箱整齐装好,向出口推去。她默默跟在吉普森后面,激烈思考,心神不宁。
走到C5—Q12时,吉普森忽然回头,对她低语道:
“你不是汉姆吧?”
她吓了一跳,一时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
“你别怕,我知道一些事。”吉普森转回头,“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汉姆有告诉过我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话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暴露,又连忙掩盖,“我、我跟你说过什么?”
幽暗的光里,吉普森背对着汉姆,嘴角浮出冷笑,但声音依旧温柔:“汉姆跟我说,他不满足于器官打印,很渴望实验人体打印。”
她瞬间惊住了。她粗重的声音在发颤:
“人体……打印?你在说什么?”
“人体打印,就是打印出活生生的人,像打印六个肾脏一样。”吉普森仍稳步向前走着,“老板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看见了打印人身上跨时代的商机,那是对资本规则和人才制度的彻底颠覆,是难以想象的暴利。老板鼓励汉姆进行试验,还资助他在家里建起地下实验室。”
此刻已走到了C3—Q8,她的整颗心脏在怦怦震颤。
“我当时劝汉姆,人体打印不仅违法,而且可能因微小变量的累积而产生可怕错误。但是你知道,他那个人总是过于自信,又对生物技术充满狂热自豪,所以我总是怕,他会在巨大商业利益前蠢蠢欲动,做出什么事来。”吉普森话锋一转,“比如,你。”
她僵住了,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
“不用害怕,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真正的汉姆在哪里?”吉普森边说,边保持着平和的步子向前走。
她在C2—Q30处停下,伫立良久,用汉姆浑浊的嗓音颤抖着说:
“我不知道。”
“果然,和我的猜想一样。”吉普森已经走过了C1—Q10,发出叹息,“我告诉过汉姆,当他打印出汉姆二号时,汉姆二号便会杀死他。尽管汉姆二号与汉姆有一模一样的记忆、人格、思维、外表……但当二号被打印出的那一瞬,二号与汉姆便是两个独立的人,个人利益是不同的,会产生不同的行为动机。二号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汉姆而活。而二号利益的最大危害,就是汉姆——因为汉姆的存在,二号无法成为一个合法的人,无法享受汉姆的家庭、财产、社会地位——而这些,在二号的记忆里都是属于他的。但汉姆对我的猜想嗤之以鼻。”
她缓缓走向C1—Q10,迟疑着问:“你想……说什么?”
吉普森推着车,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按下上升键,并不回头:
“我想说,我赢了。”
“叮!”就在这一刻,电梯门开了,四位彪形大汉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他们如虎豹般猛扑向汉姆,疾如雷霆,在汉姆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他们已经擒住了汉姆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而后从腰间取出尼龙绳,在冰冷的地板上,将穿着睡衣的汉姆五花大绑起来。
另一边,吉普森推车走入电梯,并不回头,声音平稳:“我对生物学只知皮毛,我是一位心理学家。你知道吗?总有一些自大的生物学家,否认心理学的独立学科地位,觉得心理学不过是生物学的附庸。可他们错得离谱。”
他转身按电梯键,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霎,向被擒在地上的她挥手告别:“谢谢你帮忙取货,汉姆二号。”
冰冷与黑暗中,尼龙绳硌得皮肤痒痛,无数男人的手掌正粗鲁地推搡着她。但此刻,她已无暇计较了,因为无数声音正在她耳边嗡鸣盘旋:
“……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记忆深处,传来门外激烈的争吵。
“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
少年按捺住情绪,努力劝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门外,女人情绪激动,声嘶力竭。
寂静与冰冷中,一个小时前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在她耳旁一遍遍重现。终止于少年那句“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那一刻,她在巨大的恐惧中打开卧室窗户,夺路而逃了。
此刻,她终于听懂了这些话:
她是……一个打印品。
一个仿照汉姆的打印品。
就像箱子里的六个肾,就像吉普森口中的“汉姆二号”。
而就在昨夜,那个莉莎杀死了汉姆,想要打印一个汉姆来隐藏罪恶。却不料打印出了错,“错了,全错了。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他们创造出的她,有着汉姆的身体,身体里却是六天前的莉莎。
刹那间,剧烈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滑落,在冰冷的黑暗中升起白汽。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杀了汉姆,他们杀了她的丈夫。
他们现在还要来杀她。
极度恐惧中,她被粗暴地架起,脑袋被硬套上黑袋,推搡着前行。她哭得撕心裂肺,豆大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一片。她真恨,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迟疑不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报警,恨自己不能为丈夫报仇。
她在泪眼模糊中咬紧牙,在心里一遍遍念道:我一定要出去,我要报警,要让杀死汉姆的两个人付出代价,那个少年,那个莉莎……
那个莉莎……她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来,那个莉莎才是真正的莉莎,真正的汉姆的妻子。她是莉莎的复本,或者说,她是六天前的莉莎。昨夜,莉莎杀死了汉姆。这就等同于,六天后的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意识到这奇异的事实,她浑身都僵住了。
六天后的她,杀了汉姆?
她和丈夫很恩爱,生活一直美满而体面。他们确实也会发生争吵,比如海边那次,可哪对夫妻不曾有矛盾呢?丈夫也有许多缺点,比如控制欲强、固执,但她一直有能力宽容他、忍耐他,用尽全力维护生活的平静稳定。人前他们也一直是和睦的夫妻,毕竟两人都是那么注重体面、那么爱惜羽毛的人。
就连吵架,她都只在海滩上爆发,从不会在家里,以防邻里听到。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太荒谬了。
SCENE XI
此刻距汉姆出逃已有五十六分钟,独奕和莉莎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陷入焦躁与恐惧。
两人恐惧的理由却不同:独奕害怕“汉姆”暴露给公众,引发社会危机。莉莎害怕“汉姆”暴露给警方,使自己成为杀人犯。
二人沿街询问,但事发时间太早,沿路商铺多数没有开门。在八点十分左右,一位路人告诉他们,有穿着睡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Whitworth Park,两人在公园寻找了十多分钟,一无所获,还错过了最佳的寻找时机,之后找到目击路人的几率便微乎其微了。
“你回忆一下,汉姆有什么可去的地方?比如他的好朋友,兄弟姐妹,父母家里?”Oxford Road灿烂的阳光下,独奕嘴唇起皮,满头大汗地问莉莎。
“他是个工作狂人,没有什么私交很好的朋友,都是同事关系。他有一个弟弟,和父母住在底特律,关系都很冷淡。他不太喜欢社交,也没什么娱乐,平时就是公司和家里……”莉莎在焦急中有些语无伦次。
“等等。”独奕忽然说,“我们思路不对。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此刻,你会往哪里跑?”
莉莎闭上眼睛思考,过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要追杀我,首先,我肯定会逃向最热闹的街道,但我会踟蹰很久来决定去不去警局。”
“很好。”独奕说,“你还要把自己带入他的情景:现在,你没有这六天的记忆,做着海边的梦在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丈夫汉姆的样子,另一个莉莎和一位陌生少年在追杀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马上去警局。”
“没有第二个选择吗?”
“不,这样荒谬丢人的事情,我倒宁愿不让熟人知道,何况情形如此危险,我不愿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
“但是,问题来了。”独奕舔着干燥的嘴唇,“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警察并没有来。两种可能:一,你去警局报案了,但警方根本不相信;二,你根本没去警局。”
“应该是警方不信吧。”
“不,我认为是你没有去警局。因为我刚刚弄出那么大的枪声,警方如果接到报案,没有理由不来查看。现在的问题是,你一心想去警局,但在一个小时后还没有赶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莉莎把眼睛闭得更紧,“是有熟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是汉姆的熟人,还是你的熟人?”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汉姆的。同事偶尔会接汉姆上班,有时周末公司有急事,老板会忽然让人来接。”
独奕的眼睛亮了:“你见过那些同事吗?都谁来接过汉姆?”
“吉普森,他是最常来的。还有两个棕发年轻人,都只来过一次。”
“你有吉普森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莉莎终于睁开了眼睛,掏出手机。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独奕从兜中掏出一副有通话功能的耳塞,插入手机,将带麦克风的一头给莉莎,另一头插进自己的耳朵。然后他与莉莎耳语一番,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出几行字递给莉莎,莉莎点头同意。
两人拨通了吉普森的电话。
西蒙医药大厦。
吉普森推车进入会议室,向德国客户致礼后,绕到谈判桌的另一侧,将银色培养箱依次摆在老板面前。
老板身边左侧是秘书,右侧空荡荡。吉普森站在原属于汉姆的空位上,与老板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老板并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反而吩咐他去为奥德博士做杂活,吉普森只好推着空车走出会议室。
就在出门的一霎,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
莉莎·斯皮尔斯。
汉姆的妻子打电话来做什么?吉普森转身进入走廊杂货间,按下接听。
“喂,是吉普森吗?我是莉莎,今天早上你来接汉姆了吗?”
吉普森微微一顿:这问题实在巧妙,只给予他回答“是与不是”的权利,却没有暴露丈夫的任何状态,例如一般人会问“你见过汉姆吗?”或“你知道汉姆在哪吗?”这种会被迅速推断出丈夫此刻正与妻子失联。但莉莎这句话,既不能推测失联与否,也不能推测上班与否,更不能推测莉莎是真不知情还是明知故问。
吉普森谨慎了起来,他怀疑莉莎目睹了汉姆坐上他的车,因为此刻距汉姆离家刚刚一个小时,她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带走汉姆的人。但吉普森又怕只是巧合,于是回答道:
“汉姆?你在找汉姆吗?”
街角。
独奕在听到吉普森这句话后,微微一笑,对莉莎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莉莎拿着独奕的手机,用平和的语气,注视屏幕一字一字念着:
“找汉姆?汉姆不是在公司吗。他的手机忘在家里了,我想现在就给他送去。”
话音刚落,吉普森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说,莉莎对汉姆已经有了打印品的事实毫不知情吗?可是,汉姆是穿着睡衣从家里跑出来的啊。吉普森回忆着汉姆当时匆忙又害怕的神态,觉得不对劲。
原来的汉姆去哪了?他之前一直认为,汉姆二号会杀死汉姆,但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推论。但现在莉莎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这个推论并没有发生。但是,莉莎的平静又说明她没有见过两个汉姆,说不定,汉姆二号是秘密杀死汉姆的,莉莎并不知情,还把二号当成了汉姆。
或者是莉莎在假装平静,她已经全部知情了?吉普森想了想,否定了这种可能。他见过莉莎几面,也听汉姆经常抱怨咒骂。莉莎是个毫无见识又偏执入骨、斤斤计较于生活琐事的家庭主妇,人体打印对她来说像是天方夜谭,她若是目睹了两个汉姆,一定会放声尖叫,绝不会如此镇定。
现在该怎么回答莉莎呢。
吉普森思考了两秒,说道:
“汉姆不在公司,我们正在找他呢。老板有急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莉莎,你一开始问我早上有没有接汉姆时,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以为你们也找不到汉姆了。要是你们见到汉姆,告诉他赶快来公司。”
“好的,谢谢你。”话毕,手机里传来“嘟嘟”两声,已经挂断了。
吉普森长舒一口气,按下手机锁,正要把手机装进兜里。
忽然,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他夺门而出,在公司走廊上飞速狂奔。
与此同时,独奕和莉莎迅速回家,找出汉姆落在沙发下地毯里的手机,然后跑到楼下,坐上出租车,直奔西蒙医药公司。
一路上,独奕眉头紧锁。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得多。
汉姆不仅被吉普森接到了公司,还事实上已经被软禁了。
证据,吉普森的话就是证据。
他一方面说,自己没有开车去接汉姆,另一方面又说,公司有急事正在找汉姆。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根据莉莎的说法,周末早晨公司有急事的话,一般都会派吉普森来接汉姆。
更何况,独奕注视着汉姆手机上通知栏里的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老板和吉普森,最早一条是昨夜六点半,最晚一条是早上七点四十——这意味着,吉普森口中的“公司一直在找汉姆”是谎话,自从早上七点四十开始,他们就不再联系汉姆,说明公司已经找到了汉姆。
那为什么对莉莎撒谎,还阻止她到公司呢?
独奕背后已经干透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他想到一个可能:
西蒙医药已经发现了“汉姆”是活体打印品。
去年,汉姆有关器官打印的诸多论文,署名都有西蒙医药的团队。公司里不乏生物学家,一旦“汉姆”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莉莎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SCENE XII
被软禁在汉姆的办公室里,她又在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她被绑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四个保安从不同方位盯着她,虎视眈眈。
吉普森的话,那个“莉莎”的话,地下冰库里的人肾……她觉得头晕目眩,一切都像一场恶作剧。她多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她又可以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和丈夫亲吻告别,过体面的日子。
“荒谬……荒谬……”
在保安们的注视下,穿着睡衣的男人抱紧自己的双肩,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可一切又是那么真实,无论是右手上的黑痣,还是双腿间的生殖器。她亲眼看见了六个一模一样的人肾,又亲耳听闻吉普森说她是汉姆的打印品。这些真实的事实如巨大的石球,不断滚落,将她逼入墙角,浑身颤抖着正视眼前的一切。
她不会知道,一天前的此刻,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找到了莉莎,他也列出一件件事实将莉莎逼入绝境,使莉莎不得不从麻痹侥幸中清醒,正视残酷的生活。
但莉莎比她幸运,莉莎是被人逐步带领、不断缓冲后看见真相。而她,直接被血淋淋的真相砸了头。她此刻想哭,可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只能靠自己。
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眼前的状况:她该如何逃出去?她目睹了跨国器官交易,还暴露了自己不是真的汉姆。西蒙医药会怎么处理她?她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眼前的四名保安,又想起冰库里的遭遇,迅速打了个冷战。
西蒙医药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他们要使她永远沉默。
这座地上地下共二十四层的大厦,内部就像错综复杂的迷宫,有无数实验室和仓库,想无声无息地囚禁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她必须逃出去。
但汉姆的办公室在地上十二层,还有重重保安监督,她此刻插翅难逃。更可怕的是,一旦她被锁入某间地下室,就绝无出逃的希望。此刻,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她能求助谁呢?报警吗,万一警方发现她并不是真的汉姆,会像那个少年般决定销毁她吗?
“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记忆深处,忽然传来女人激动的声音。
莉莎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试着把自己带入莉莎杀死汉姆后的情景,由于她和莉莎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她很快就想通了:只有她作为“汉姆”活着,莉莎才能不背负杀人之罪。
她和莉莎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她能救莉莎,只有莉莎能救她。
此刻,莉莎一定在找她,因为如果她暴露了,莉莎的罪恶也就暴露了。
她必须联系上莉莎。
身后,浓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在室内投射出巨大的光块。一名保安打了个哈欠。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按下面前笔记本的空格键。
屏幕“唰——”亮了。
幸好,汉姆没有关机的习惯。
右侧的保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上前阻止——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被交代要看好汉姆,不让他出房间。而汉姆是公司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在办公室里使用计算机再正常不过。
她看保安没有动作,迅速打开了FACEBOOK的网页,登录莉莎的账号,艰难地写道:
“西蒙医药,身份暴露,12楼1226,4保安,软禁,极度危险。”
她按下“发布”。
莉莎的手机没有对FACEBOOK设权限,以至于每日频繁震动。她对此知道得格外清楚。
事实上,她在思考中想的是:“我的手机。”
“我们绝无可能救出他。”西蒙大厦外,莉莎盯着手机,不断摇头,眼中全是绝望,“我去过他公司,每一层楼都有人巡逻,每一个电梯口、楼道口都有保安。即使我们能救出汉姆,也会被困死在大厦里。更别说他还在十二楼!我们出不来的!”
独奕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营救计划。但他只是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低声对莉莎说:“仅凭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报警,让警察救出汉姆。”
莉莎抿着嘴,一言不发。
“报警吧,”独奕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时间越长,暴露的几率——”
“不行!”莉莎迅速夺过独奕的手机,“万一警察发现了汉姆的身份,我该怎么办!”
“那就让公司一直软禁汉姆?”
“不,”莉莎的食指握紧手机,冷汗淋漓中自语,“不能报警,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她抬起头,病急乱投医地望着独奕:“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独奕试图抽回手机,被莉莎死死握住。报警电话是打不成了,拖延越久,公司把汉姆透露给公众的几率越大……他最终垂下了手,说:
“是的,我有一个办法:跳楼。”
他伸手,指向大厦上反射金光的落地窗:“我们需要安全气垫,然后从这里,绕过四个保安跳向气垫,逃出大楼。”
“安全气垫?”莉莎有些困惑,“哪里有安全气垫?”
“消防队有,只要他们来就有。”独奕用手掌在头顶遮住刺目的阳光,打量着大厦:“这种高层建筑物,一旦发生消防事故,所有人会被迅速疏散,一片混乱中,保安自顾不暇,而我带着汉姆一跃而下,然后无声无息溜走,不会有人发现。”
莉莎的眼中燃起希望,她和独奕讨论细节,反复核对计划。
十分钟后,莉莎拨通了火警电话。
收起手机,她带着独奕走进西蒙医药,告诉前台她要送手机给丈夫汉姆,但她此刻身体状况不佳,委托独奕去汉姆的办公室。
二十多分钟后,匆忙结束了与奥德博士的面谈,吉普森停在汉姆办公室的门外。
他插钥匙的手指在抖。
他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打印品和本人之间,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包括记忆和性格。
但这个汉姆没有任何关于生物学和西蒙医药的记忆,性格大变。虽然这可以用微小变量不可控来解释,可是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汉姆的外表下,真的是汉姆吗?
他抬手,正要推门——
走廊上,一个少年的身影缓缓靠近,单手拍了他的肩膀。
他缓缓回头。
“先生您好,”独奕注视着面前僵硬的男人,扬了扬右手中的东西,“我受斯皮尔斯太太之托,来送手机。”
“麻烦了,”吉普森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吧。我帮你拿给汉姆。”
“不用了,”独奕微笑着说,“让斯皮尔斯先生出来,我有些话要和他讲。”
“可是,汉姆在工作,他不方便——”
话音未落,独奕俯身从吉普森腋下钻到门前,同时一个后肘直击腹部,在吉普森踉跄的一霎,他握紧门上的钥匙,“砰”地打开门,冲进了房里。
面前,四个大汉全都转过头,错愕地注视着他。办公桌后的汉姆也抬起头,神情有些惊讶,有些复杂。
独奕在全屋人的注视下,“砰”地反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跑向办公桌。吉普森被关在屋外,一边狂躁地敲门,一边喊道:“抓住他!快把他也绑起来!”
保安们行动了,他们呈半圆形将独奕包围。此刻独奕将右手中的袋子扔向办公桌,高喊道:“接着,你的手机!”
汉姆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少年扔的方向根本不对——他竟直直向天花板抛去,撞上了火灾报警器的探头,在撞上的一霎,伴随着震耳的爆炸声,烈烈浓烟从袋子中不断冒出,迅速填满整间办公室!
“哗啦啦啦”火灾报警器立刻洒水,同时尖锐的报警声响起,在整栋大厦中回荡。
“有毒,捂住口鼻。”独奕冲汉姆喊道,身后四个大汉在惊惶中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捂紧口鼻。
门外,吉普森疯狂捶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全公司的人都在往外跑,哦不!火警是不是来了?”
他没有听错。楼外,西蒙医药的大厦迅速被消防车包围,速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这是因为十分钟前,莉莎按照独奕的吩咐,拨通了火警电话。
惊惶的保安们此刻正忙着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锁,其实是独奕在闯进来时拔了钥匙,但屋里人一时还想不到这点,只是疯狂撞门。
“别急,等消防员冲上来救我们。”独奕站在汉姆身旁,大声说。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保安们纷纷冲到落地窗前,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疯狂地拍窗,向下挥手。
楼下,一队装备整齐的消防员冲进大厦,另一队消防员正在楼下布置救生气垫,同时对楼上人挥舞禁止的手势,这一是因为充气尚未完成;二是因为跳向救生气垫必须在专业指导下进行。事实上,救生气垫并不是救灾的最佳选择,而是一个备用的保险措施,因为它的安全极限只有二十米。
独奕盯着楼下渐渐鼓起的救生气垫,内心有些犹豫。他告诉莉莎的营救计划,是带着汉姆从落地窗跳向气垫,趁着火灾的慌乱离开。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计划是:让汉姆从此消失。
救生气垫的安全极限是二十米,换算成层数,是六到七楼。十二楼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极限,让汉姆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而他至死都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独奕很清楚,因为莉莎就不知道气垫的安全极限,所以“汉姆”一定也不知道。
到了那时,独奕将报警自首,让法律审判这荒谬的真实。
而“汉姆”,将作为一场疑似火灾中,失误跳向救生气垫的受害者而淡出大众的视线。结束这不应得的、违反伦理的生命。
计划是完美无漏的,可事到眼前,独奕忽然说不出那句话了。
他盯着汉姆的脸,那皮肤上晶莹的汗滴,唇上短短的胡茬,惊惧而明亮的眼睛和眼下浅浅的皱纹……活生生的、温暖呼吸着的汉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真的有这个权利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汉姆望着独奕,眼神惊惧又信任。
独奕别过眼,注视着楼下已经充气完毕的救生气垫。汉姆顺着独奕的目光看见气垫,连忙问:“现在跳楼吗?”
只要点一下头,一切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就在即将点头的一霎,忽然,汉姆握住了独奕的手。
慌乱中,他在发抖,每一根的手指却都用尽全力紧箍着,仿佛生怕被独奕抛弃,发烫的汗水粘在独奕手心。
独奕心中一颤。
他意识到,面前并不是一个“打印品”,而是一个人。
即使这个人是复制品,即使这个人的存在违反道德伦常,即使这个人会带来社会危机……可他依旧是一个人。
他生来独立,生来有灵魂。
独奕盯着窗外,沉默了好久。
可他终是没能点一下头。
相反,他蹲下为汉姆解绑,低声说:
“等一会儿吧,消防员马上就能来救我们了。”
几分钟后,消防员来到了1226室,利用工具打开了反锁的房门,将“被困群众”救出大厦。被临时疏散的人很多,趁着慌乱,独奕带着汉姆越走越远,与莉莎会合后,悄悄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一路无言。
莉莎和汉姆坐在后排,一直在玩手机。
期间,莉莎几次抬头打量着独奕,眉头轻皱。诚然,他帮了她大忙。但他太固执也太幼稚,如果他真的去报警,她该怎么办?
独奕坐在前排,并不知道身后的暗潮汹涌,因为他正舔着干裂的嘴唇思考很多事情。比如,他到底该不该剥夺“汉姆”的生命?
在心中搏斗良久,他最终决定把一切都交给法律,包括此刻的汉姆,此刻的莉莎,汉姆的尸体,莉莎的尸体,和他自己。
因为,他无权审判任何人。
做出这个决定后,独奕浑身轻松了下来,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西蒙医药为什么忽然就软禁了汉姆?
独奕觉得西蒙医药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想回头问问汉姆,可碍于出租车司机的存在,只好忍住,决定回到莉莎家后再询问。
于是他不知道,身后,莉莎把手机递给汉姆,屏上写着:
独奕要杀死你。
SCENE XIII
11∶16,他们安全回到了莉莎家中。
阳光明亮,在地毯与沙发间投下淡金色的方块,洁白的蕾丝窗帘随风起伏,飘荡的灰影扫过墙上炭黑的弹孔。
一进门,独奕立即向冰箱走去,他从昨夜至今滴水未进,此刻焦渴难耐,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猛灌,唇上的水沫在光中发亮。
少年的影子,被阳光拖在身后。地面上,两个越靠越近的黑影渐渐覆盖。左边娇小的影子停住了,右边高大的影子举起左手——
“砰!”
巨大的黑影撞上纤细的脖颈,少年的影子晃荡不稳,渐渐缩小,“轰”一声消失于少年身下。
“骨碌碌碌”,矿泉水瓶滚了出去,透明的瓶底映着灿烂的光,在墙上晃荡出漂亮的光圈。晶亮的水四流,打湿了地上黑影。
地上,少年的手指微颤着,影子虚晃两下,凝固了。
左边的黑影望向右边:
“现在,该我们谈谈了。”
客厅里,莉莎与汉姆对坐,面前各放一杯柠檬水,亮光在杯底的气泡里晃晃荡荡。
沉默了一会儿,汉姆开口,声音低沉:
“是你昨晚杀死了我的丈夫吗?”
莉莎低头:“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
“为什么,”汉姆的声音变得尖厉,他倾起身逼近莉莎,紧盯着她,映着莉莎身影的瞳子在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莉莎仍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扣紧了玻璃杯,“汉姆那时要杀了我。不,他已经杀死过我了,他那时准备第二次杀死我。”
刹那之间,如雷轰顶。
汉姆呆住了,这句话带给她的刺激远远超越了承受能力,超越了这一早晨所有怪诞的总合。她的丈夫要杀她?恩爱幸福的生活里,她丈夫要杀她?
莉莎卷起衣服,扯下包扎,露出右臂上的枪伤,声音发颤:“昨晚汉姆冲我开枪,打中了我的右臂,他本来瞄准的是我的肺部。”
汉姆盯着纤纤手臂上的伤口,大口喘气。
“我知道很难接受,可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我丈夫杀死了我,又新造了现在的我。我杀死了丈夫,又新造了现在的你。”莉莎握着玻璃杯的左手忽地用力,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的语调,“让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六天前的早上,我做着一个海边的梦醒来,里面有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有沙滩上的枪声……”
随着讲述的进行,汉姆的左手也握紧了玻璃杯,两人的坐姿一样,微小动作一样,神情也差不多。盛烈的阳光攻占了整个客厅,两人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如同镜面。
最终,当影子又变长时,莉莎讲到了昨夜汉姆的企图,两人抱头痛哭,都沉浸在“我深爱着丈夫,他却杀死过我”的悲哀中。莉莎一边递给对面人纸巾,一边暗自盘算:她和对面人的差别就是这六天的记忆。现在记忆回来了,她们就会成为同心齐力的一个人,不再有分歧。
莉莎讲到了独奕和丈夫的搏斗,并把杀人之行推到独奕身上。汉姆并没有对这一点起疑:谁会怀疑“自己”才是恶人呢?影子越来越长,午后的阳光在白蕾丝窗帘间轻盈飘荡,莉莎终于讲完了这六天发生的一切。两人的手指都在透光的玻璃杯上紧握着。
汉姆低声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造出我来,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汉姆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莉莎僵住了。她隐约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莫名熟悉,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说的。她越想越不耐烦,答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要活着,否则我们就成了杀人犯。”
“这很重要。”汉姆盯着她说,“到底只是为了不背负罪名,还是存在一点点对汉姆的爱——”
“听着。”莉莎不耐烦地打断,“你就是六天前的我,我就是六天后的你,我们是一个人。你不能让我背负杀人罪,不要再讨论爱不爱了,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要尽快处理汉姆的尸体,把一切伪装好——”
“我们不是一个人。”她盯着莉莎,眼神讥诮,“我是汉姆。”
“你是我。”莉莎看着汉姆,语气放低,“你理解我,不是吗?”
“我为什么理解你?”她眼中的讥诮越来越浓,有些哽咽,“你造出我,只是为了自私地逃脱法律制裁。我的丈夫死在你眼前,你却只想着怎么粉饰太平,我的丈夫呢?”
“他……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先杀了我,他先杀了我们!生活已经乱套了,我们要想办法恢复正常,我们不能成为杀人犯。”
“是你,不是我。”汉姆的手指从玻璃杯上张开,“我不想牵连上你的杀人罪,谈判结束了。”
“等等,今天是我把你从西蒙医药救出来的,是我阻止了独奕枪杀你,你不能……”莉莎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汉姆站起身,情绪更加激动:“那是谁杀了我丈夫,是谁把我错放汉姆的躯体里,是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莉莎不可思议地望着汉姆:一派胡言,她想,是我造出了你,你哪有什么生活,是我赐给你的生活,从今天早上开始的生活。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这些话,因为她意识到: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这个汉姆有二十八年的记忆,他就会以为自己生活过二十八年。他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因此,他丝毫不感激她。
这一刻,莉莎没有想到,她自己也只是另一个复本,刚刚过了六天的生活。但她也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从不会感激造出她的汉姆。
莉莎注视着汉姆,渐渐冷静下来。她该怎么说服他留下来继续扮演“汉姆”呢?
“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
那位少年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莉莎闭上眼想:我现在是和我自己谈判。我在汉姆的身体里,另一个我杀了人,我并不愿意卷入这种麻烦事……
她睁开了眼睛,深呼吸后,对汉姆说:
“一旦我因杀人入狱,我就会向警方坦白一切,包括你的存在—— 一个非法打印出的人类。那时,你猜警方会决定销毁你,还是终身监禁呢?”
汉姆的瞳孔忽地睁大。
“并且,你现在已是杀人犯。汉姆在21日晚杀死了我,感谢独奕,我现在手头有足量的证据将你绳之以法。”
“不是我!”汉姆叫道,“那个汉姆不是我!”
“可你现在就是汉姆。六天前的你犯罪了,此刻的你难道无罪吗?”
“我,我的意识是莉莎,我不是汉姆!”
“那么,莉莎已经是杀人犯了,和莉莎拥有一模一样意识的你,难道无罪吗?”
如当头棒喝,汉姆惶惶地坐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住玻璃杯。莉莎俯视着他,说道:
“如果你愿意成为汉姆,那么谁都没有死,没有罪恶。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汉姆注视着她,良久,他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轻声说:
“是啊,我的妻。”
窗外阳光晶莹,为客厅的挂钟镀上淡金的轮廓,一片明亮,空中升起咖啡豆的白雾,她放了一首温柔的曲子。
玫瑰色的黄昏,微风穿堂而过,吹乱他的报纸。
她们一起吃晚餐。
她称呼她为妻子,她称呼她为丈夫。
她们一起等待夜晚降临,好在浴缸中肢解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尸体。
她们的生活依然要继续,美满体面,没有罪恶。
SCENE XIV
独奕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脚被紧紧捆在椅背,浑身又酸又痛,特别是后脑勺。面前摆着一碗葡萄糖水,低头就能喝到。
显然,他被囚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