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囚禁他的人不打算取他性命,但想让他永远沉默。
少年独自坐在黑暗中,过于寂静,使他不时能听见低声波的微鸣,如同呜咽。
他帮她揭开真相,她却囚禁了他。
他有点愤怒,有点悲伤,但更多的是从心底涌来的无力感,如海浪般包裹住他疲惫的四肢,使他想放下一切沉重的正义,滑落下去,安然地沉睡。
这种无力感,就像是八岁那年,他亲眼看见组长一字一字在父亲的案宗上写下:
“永不过问。”
他那时嘶声大哭,比父亲葬礼上还悲凄,仿佛目睹世间最神圣洁白的光被人践踏在脚底,踩成肮脏的一片,又一片。
大人们总爱假装,一切都是正常的。
哪怕这正常的薄皮下,枕藉着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
那时的他在眼泪中定下了自己的一生:他要为那被掩盖的正义而奋斗,他将策马直行,穿越所有避而不谈的谜案,里勾外连的诡计,虚伪自欺的平静。眼神坚定,无所畏惧。
终于,独奕长大了,他正直、聪慧、矫健,可以独自走遍山海大川,捕捉所有罪恶的痕迹。他被称作侦探,可他更愿意叫自己:正义的信徒。
可总有人叫他:生活的破坏者。
那些泪流满面的受害者一边道谢,一边对独奕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了。”
“如果你没有来过,多好。”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的生活被毁了,被毁了。”
……
寂静的黑暗中,无数声音再次回响,独奕低头,闭上眼一口一口喝着糖水。
20∶05,她们刚刚结束晚餐。
夜幕晴朗,清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公园植物的香气。她们正忙着拆解一本旧画册,涂抹胶水。一沓沓前拉斐尔派笔下的红发少女,将用来遮住墙上炭黑的枪洞。
两人心有灵犀,不用交谈一字,工作便顺畅地进行。窗纱轻拂,远处响起童声的歌。
20∶43,房外,两辆车无声停下,如同潜入夜色的蝙蝠。
吊灯因风摇曳,明灯晃晃,银餐具上橘红光影浮跃。她们已经挂完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人握一把银色的小刀,削着苹果。
墙上,插满鲜花的少女在水中渐渐沉落。墙外,面容肃穆的男人们依次下车。
20∶45,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汉姆·斯皮尔斯先生在家吗?”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你被捕了。”
黑暗与失望中,少年昏昏欲睡。
他身上的绳子捆绑得并不专业,但他不想挣扎,也懒得求助。汤会找到他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意识一丝丝游离,身体变得又沉又软。就在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飘来一股细微的异味。
独奕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
人体停止工作后,由于血液不再为细胞供应氧气,肠道内会迅速繁殖大量厌氧性细菌,与食物残渣和蛋白酶发生反应。产生的异味本来并不明显,但此刻独奕被关押在密闭之处,能感觉到异味在变浓。
他知道这是哪了。
这正是汉姆家中的地下实验室。昨夜他在这里打印了新的汉姆,今夜他被囚禁在这里,旧的汉姆在身边腐烂。
独奕立刻坐立难安。
他并不惧怕,但他一直非常讨厌,生命消亡的感觉。
八岁那年,重伤流血的父亲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渐渐失去呼吸。后来,父亲发出了轻微的气味,那是将归于尘土的预兆。
他厌恶这气味,因这气味提醒他,那些“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并不是一句空话,从古至今,巨大而渺小的人类就在这方古老的战场上厮杀,他们战斗着前行,即使阴谋与欲望中血流如海,淹没他们在岩石上刻下的法典,溅上他们杀身直笔才写成的青史,染上一个又一个他们奋力建起的新时代。
可必须有人在前行,背负着沉重的正义,痛苦地戳破正常的假象。
“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他只是许多年前的无心之失,不能因此就毁了他的一生!”“事已至此,死者不能复生,放过她吧……”“我们受害者家属,我们都不追究了,你为什么还要……”
他听见过无数声这样的质问,总是无言以对。可此刻,他想明白了:
或许就是为了,少一些这样的气味吧。
在正常明亮的生活下,那些受害而眠于尘土的人,在被细菌和酶分解成微小物质前,发出最后一丝轻微的气味,如此不甘而卑微。
如果一切罪恶都能被发现,能被公正地审判,能对社会发出警示,那么他相信,此刻潜在的恶可以被阻止,未来受到伤害的人会渐渐减少。
过去的恶,关系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对恶的处置,关系的不是个人,而是人类。
顿时,疲倦无力之感从少年身上消散。他迫切地想出去,要继续奋力奔波。他预感到,在这个科技疯狂发展的时代,此案只是危机的开端,无数“汉姆”正藏在资本的暗处蠢蠢欲动。面对崭新的、匪夷所思的恶,现有的法理学和伦理学将哑口无言、溃不成军。就比如此刻,哪个汉姆是有罪的?现在谁是莉莎?为什么多了两具尸体,看上去却没有死任何人?
他必须出去,分秒必争,这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时代危机来临的预兆。他必须拼尽全力使此案得到公正的审判,以在法律上立起警示之碑。危机已近在咫尺,所有人还全然无知。
他试着活动四肢,却发现手指、手腕、双脚都被宽胶带紧紧粘住,完全动弹不得。
可他并没有被困住,低头,咬住了面前盛着葡萄糖水的瓷碗,缓缓抬起头,又猛地低头,狠狠地向桌子撞去。
清脆的破碎声,在死寂中令人心惊。
溅起的碎屑划破了独奕的下巴。他紧紧咬住锋利的瓷片,低头摩擦,割开了左肩上的绳子……
莉莎和汉姆同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莉莎示意汉姆藏入卧室,而她放下小刀和苹果,轻声向门前走去,俯身从猫眼里向外张望——
制服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前,手持搜查令与逮捕证。他身后,一队警察正站在暗蓝的天幕下,更远处,是公园深绿的树影,唱歌的孩子和秋夜里开放的花。
他又重复了一遍:
“斯皮尔斯先生,由于涉嫌参与跨国器官贩卖走私,你被捕了。”
话音刚落,警方迅速上前强力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房内。在莉莎的放声尖叫中,数位警察擒住汉姆,将他向外扭送。
汉姆在惊慌失措中,声音尖厉地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
他被为首的警官打断:“今天上午,西蒙医药大厦发生消防事故,消防队员在紧急疏散人员时,撞破了会议室中的一场器官交易,迅速报警。我们经过搜查,认定西蒙医药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其地下仓库中现已清查出三百余件人体器官,其中一百余件被标签为‘由汉姆·斯皮尔斯全权负责’。”
汉姆一直在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警官接着说:“斯皮尔斯先生,你目前正就任西蒙医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对吗?”
汉姆终于爆发,尖叫着:“不!”他怒瞪着莉莎,喘着粗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扭头,对警官说道:“我告诉你真相,你们不能抓我,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不是汉——”
“汉姆!”莉莎脸色发白,尖细的声音唱歌般喊道,“打印品要不要销毁?”
汉姆忽然间哽住了。他在警官严厉目光的注视下,痛苦地低下头。
“汉姆,跟他们走吧。”莉莎远远地站在一边,尽量放柔声音:“亚当和夏娃都犯了大罪,打印品该被销毁。比起那些,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汉姆痛苦地发颤。良久,他抬起头盯着莉莎,眼神中充满恶毒与愤懑,低声说:“你赢了,为了活下去,我会为你守这个秘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莉莎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汉姆,跟他们走吧,好好配合调查。”
在警官的催促中,汉姆挣扎着奋力转头:“但我恨你。我在牢中会日日诅咒你,我不愿你过一天好日子!因为你牺牲了我去过你的体面生活!”
莉莎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地与他挥手告别。
汉姆的情绪更加激烈,在两名警官的押送中嘶声呐喊:“你听着!吉普森在公司告诉我,汉姆早就对打印蠢蠢欲动了,他给你的说辞都是假的!他恨你厌恶你,早就想把你当试验品。没人喜欢你,莉莎,所有人都讨厌你像讨厌一只臭虫!”
莉莎僵住了。
汉姆是……蓄意杀死她的?
尽管理智告诉她,面前人的话是在报复。可是,之前被忽视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自动开始拼凑联想,为什么汉姆选择毫无人迹的沙滩作为旅行地?为什么汉姆在旅行中带着手枪?为什么恰好打中了肺部?为什么迅速租到了可以回家的车?为什么地下室里有正好的设备和材料……
她的丈夫,把她当作试验品。
撕裂的痛楚从心底传来,她如坠冰窟,身边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恍惚看见许多画面:“臭虫!我们不和臭虫玩!”蔚蓝的天幕下,校服短裙飘荡的女孩们冲她喊:“小臭虫就该待在茅厕!”她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把她反锁进空荡荡的公厕……童年不堪回首的场景,恐怖的中学舍友,可恶的熟人,冷漠的丈夫与装模作样的生活……
秋风带着花香在客厅回旋,她浑身抖如筛糠。
汉姆已经被扭送到门口,马上要被带入警局审判。但他奋力回头,洋洋得意地冲她笑了,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虽然他的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记忆和人格,洞悉对方的弱点。厮杀时,她们不需一句恶言恶语,便可精准地触到对方身上伤痂,血淋淋地撕裂。
莉莎在汉姆的笑容下有些头晕,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一字字说:
“即使人们都厌恶我,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汉姆讥讽地看着她。
她仍撑着桌子,低声说:
“我不恨你,我恨独奕。如果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该有多好。”
夜幕更暗更蓝,警灯色彩斑驳,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的疑犯被押入警车,浑身颤抖的妻子在门前挥手告别。几名警察安抚着她,扶她到屋内坐下。
但妻子很快镇定下来,不愿再耽误警察工作。她把警察送到门口,优雅告别。
身着制服的男人陆续走远,警车微颤着发动。
独奕无法打开地下实验室的门。
他想了想,摸索着来到扫描仪处,抱出汉姆冰凉的身体,吃力地拖到门前,撑开汉姆的眼睛。
虹膜与指纹扫描完成,门无声洞开。
独奕冲出去拾阶而上,但没跑两步又折了回来,咬着牙背起汉姆。
尸体是这场罪恶唯一的证据,他不能把尸体就扔在莉莎家中,他要把证据带出去。
汉姆有着熊一样的体格,比独奕高出一截。少年吃力地背着,喘着粗气爬上一级又一级台阶。身后,汉姆的小腿和脚都拖在地上,在台阶间上下起伏地摩擦。
终于,只剩最后两级台阶了。少年的手心满是大汗,一鼓作气地向上爬,可就在到达出口的那一霎,他左脚腕一软,脚步踉跄中整个人向左跌倒,汉姆在惯性作用下依旧向前运动,独奕顾不上脚痛赶紧伸手去拉,但因手心出汗太滑没有拉住。
汉姆的小腿绊住了最后一级台阶,“轰!”的一声他撞在出口与台阶之间,形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脸朝下,双臂前伸,上身形成一个斜坡,下身半跪着。
门外,天幕深蓝,孩子们还在公园里唱歌。
警察们陆续上车,唯有一位刚就职的年轻人在门口站着和莉莎告别,还在不放心地安慰她。
门内忽然传来了奇怪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了个跟头。
年轻人心生奇怪,在莉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再次走进了房子。莉莎在他身后跟着,语无伦次地请他快点离开。可年轻警官充耳不闻,只是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
终于,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是客厅楼梯下的小房间,看上去像个杂物室。他伸手拉开了木门——
一位穿着厚睡衣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面前。
他脸部朝下趴着,腰以下的部位藏在地下楼梯的阴影里,粗壮的双臂向前随意地伸着,右手还在微晃,上面露出一颗黑痣。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9月17日。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如果,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终结,是物种进化的必经之路。那我们还应该拿起手中刀剑,为最后的尊严而战吗?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X1
“报告首领!机器人军团正在形成包围!”耳麦里的声音气喘吁吁,“门即将关闭,快紧急撤离!”
涂凌苦笑,面前的全息地图提醒他,此刻他距离“门”有七个街区,撤离谈何容易?
地图上其他的红点陆续在“门”处汇合,只有代表涂凌的红点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身旁代表机器人的绿点瘟疫般涌来。
五分钟前,涂凌和战友中了埋伏。绝境中,涂凌将战友们送入地道,只身引开了机器人巡逻队。借助着京城废墟的复杂地形,他硬是引诱着机器人跑了四个区,为战友们争取了逃回“门”里的时间。
但此时,他要是想脱身,就只能看老天爷赏脸了。
四周很静,静得让他在这危机四伏中竟有些跑神,他盯着身边巨大废墟的阴影,看见了半块雕花的青砖。这里是京城,他忽然意识到,尽管它现在只是世界上数以万计的“Abandoned city(废城)”之一。
那是次环境崩溃,像核弹爆炸,暴雨般的黄沙从东北亚漫到红海。京城,只是被迅速淹没的城市之一。
还有更多被海淹没,被干旱皴裂,被射线杀死的城市,连声音都没有。
而人类连哀悼与哭泣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很快就发生了机器人叛变。
环境局部崩溃的直接后果,是地球再无力供养所有生物。经过机器人的精密计算,如果放任人类自流,环境很快将全盘崩溃,新的世界大战会在争夺水源中爆发,最后拉上全球同归于尽。
避免悲剧的唯一办法,就是淘汰人类这种落后的物种,由机器人带领环境复苏。
2056年3月21日,机器人向人类亮出屠刀,从各国的武器中枢到每栋房子里的家用机器人同时反叛。那天傍晚,白花花的尸体堆满了仅剩的田地,天地一片寂静,残黄色的阳光努力透过灰色的浓雾,勾勒出尸体美丽的影子,将变成肥料滋润大地。
又一个寂静的春天。
他们将这一日称为“大进化”。此后,世间所有城市纳入机器人统治,国界不复存在,整个地球成了井井有条的“机器人帝国”。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
全球幸存了128个人类。涂凌是他们的首领。
“门将在三秒钟内关闭,下一次开启时间为十二小时后,请做好准备。”他听出了耳麦中声音的悲凉,仿佛在念悼词。
全息地图上,所有的红点都消失了,只剩他孤零零地站在绿色的波涛里。
战友们安全撤离了。而他在劫难逃。
涂凌垂下了握住长剑的手掌,有什么用呢,此时的挣扎,会像老鼠般可笑吧。
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成群的毒蛇在向他移动。涂凌关掉了全息地图,因为光线会暴露他的位置。然后他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最后的审判,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会不会有意义,也总是避免想这些,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但他总想,假如,假如他们真的打败了机器人,假如崩坏的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孩子们拉着手在春景中奔跑……
他想自己是无缘看到那一幕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带着微茫的希望死去。
“啪嗒”。极细小的一声,激起了他全身的感知。
下雨了。
这座废城里,居然下雨了。
他不可思议地感受到冰凉慢慢渗进坚硬的皮肤,然后是更多的“啪嗒啪嗒”声,几乎是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泥土的气息冲进他的鼻孔。
突发的暴雨,也滞留了机器人搜寻的步伐:暴雨会掩盖目标的体温和生物信息。
这是一支二十四人的军团,此时迅速达成了一致:必须使用珍贵的电力资源,尽快逮捕目标。
暴雨中,一排路灯应声而亮,橘红色的灯火映在冰凉的雨幕中,为整个世界的废墟镀上了温和的金边。
就在这一瞬,热泪充满了涂凌的眼睛,他握紧手中的刀剑,如虎豹般爆发,冲进了重重废墟。
妈的,我们是发明了光的生物,是不能被这些没有灵魂的东西给灭种的!
哪怕战死,也不能向他们投降!
涂凌碰上了第一个机器人,他看上去是个年轻的少年,有着白皙微红的脸。但涂凌知道,他富有光泽的皮肤是比金刚石还硬的纳米材料,他漂亮的肋骨可以承重一栋大厦。那少年手忙脚乱地举起剑——
“唰!”涂凌扑了上去,手中白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刺向少年纤细的脖颈,古铜色的火花乱闪,瞬间积聚的高温汽化了周围的雨水,白色的水蒸气围绕在他们周围。
涂凌落地,手中的长剑烫得火红,少年盯着他,露出漂亮而嘲讽的笑容。
“乓啷!”一声,涂凌扔掉剑,整个人腾空而起,匕首的冷光在他手中一现。少年挥剑灵活地躲闪,但涂凌迅疾攀在他身上,手起匕落,冰凉的匕首刺进了少年的脖颈。
雨声咆哮。
少年浑身抽搐,电信号在他身体里狂乱地流动,如同失控的发条玩具。他倒下,倒在浑浊的雨水里,洁净的衬衫被渐渐打湿,像是被废弃的木偶。
涂凌拔出匕首——唯一能杀死机器人的办法,就是斩断他们脆弱的信息中枢,处在脖颈后方。
刚刚在半空中,借助着路灯的光芒,他发现了废墟下一条幽暗的巷子。此刻他狂奔着横越废墟,三位机器人发现他,一位被他一刀解决,另外两位跟着他钻进了巷子。
雨水洒进逼仄的巷子里,隐隐可见废墟中的绿壳电表、搪瓷缸子。歪歪斜斜的瓦片顶着温柔的光,像是在等着谁回家。
涂凌匆忙的脚步踏过透光的街道,更多人追了过来,脚步声与刀剑声如激烈的鼓点。或许还是逃不掉的,他想,但这又怎么样,他们在这里养过花喝过茶,尝了人间的悲欢苦辣,有过洞房花烛,也曾孤影垂钓。他们灭绝了又怎样,那群没有心的家伙,再给他们三百年时间进化,他们也像没活过一样!
黑影包围了他,那群没有心的东西,围困了人类最后的首领。
一共是七个机器人,举着冷兵器包围了涂凌,把他逼到墙角。几把坚硬的兵刃抵着他的脖颈——那里也是他的信息中枢。
没有……希望了吗?
春夜大雨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Welcome to your life
There’s no turning back
……”
忽然,一首歌响彻大雨中废墟的世界,压抑的女声,悲悯而沉重的打击乐伴奏,像是要为这场悲剧做场注解。与此同时,巷子中一栋老屋亮起了灯火。
音乐正是从那屋外的旧音响里传来的。像是上个世纪的幽灵,借尸还魂。
“那是……”所有人都盯着那里。
门“吱呀”开了,一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注视着他们。
她戴着上世纪的大耳机,双手握着游戏手柄。她的面前,是破旧的显示器和游戏主机,七拐八拐的线路连在手柄上。此刻,她注视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平静而疏离。
她轻轻动唇,对着涂凌:快逃。
此时,涂凌居然乱七八糟地想起,那首歌叫《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某部《刺客信条》的宣传曲——六十年前一部挺火的游戏。
“人、人类?”一个青年模样的机器人盯着她,发出惊讶的叫声。
很明显的人类,她甚至没有改造皮肤和骨骼,苍白的手腕看上去经不起一颗常规子弹。
她是还没有跟本营取得联系的人类?涂凌大吃一惊,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活了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不,全世界只剩下128个人类,这个数字是确凿的,她不可能是……
此时,她淡淡地别过眼去,继续盯着光彩流溢的老式屏幕,紧张地按动手柄。机器人交谈几句,三位转身走向破旧的老屋。
大雨声中,那首歌越来越激烈,犀利的歌词几乎要撕破人心。“There’s a room where the light won’t find you……”三人越走越近,黑色的影子垂到她白皙的脸上。
一颗雨正从房檐向下滴落——
她瞬间从背后抽出两把大刀,横跃而起,哐当相击。两个机器人应声倒下。她纤弱的手臂挥舞着大刀,大耳机还挂在头上,踩着地上机器人的肩膀向上一跃,刀光如两条蛟龙瞬间咬住了第三人的脖子。
那颗雨滴落到了地上。
三人的脑袋浸泡在浑浊的雨水中,像是河流中的礁石。
余下四人大惊失色,涂凌对上了少女映着光影的眼睛,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沟通,他们瞬间提剑冲向了四人!
雨光与刀光相映,巨大的音乐声与兵器交错声混杂,音响里的女声唱到最高潮。两人灵活地躲避四人的进攻,配合默契。涂凌的剑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少女身轻如燕地攀到敌人身后,大刀起落如飞。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那悲凉的女声唱出了最后一句,涂凌与少女并肩站着。光芒从老屋中透出,打在他们身上,雨水哗啦作响,他们面前,古老的巷子里躺着七个机器人。
“快走!”少女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涂凌怔住,看见灯火和雨光都洒在少女的眼里,她的睫毛很长,沾满细小的雨水。
“不,你等我一下!”她猛然回头,微卷的浅玫瑰色发梢扫过涂凌的面颊。她冲进老屋里,不一会儿,一手提着深红塑料袋子,一手举着黑色大伞冲了出来。
涂凌隐约看见,那古董似的聚乙烯薄膜内,装着本世纪初的手机,两本黑白漫画,她的游戏手柄,等等。她将大伞塞到他手里,轻快地说:“走吧。”
他正想说不需要伞,却意识到她还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大概是不能淋雨的吧。正在这时,老屋前的音响放完了前奏,传来古怪的高音:“喔,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
又有一队机器人出现在巷口。
“跟上!”她像只玫瑰色的鸟,拉开了被大堆砖块掩埋的半扇残破的木门,一头钻了进去。涂凌把伞插到背上,矫捷地匍匐前进。这是栋坍塌了一半的老屋,黑暗中灰沙如云雾般荡漾,偶尔能摸到枯草与蛛网,却连虫声都没有。
他们蹲在木门后,手握刀剑。
十二个机器人站在木门前,两个准备匍匐进入,四个负责定位侦查,六个架起高炮——
无论是对机器人还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热兵器都是无用的。他们只能用锋利的刀刃斩断对方的神经中枢,就像插入金字塔上的石缝。但今天情况不同:那位少女并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
穿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人挑开了木门,微弱的光像射进了古墓,歌声飘了进来:“谁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军人趴下,同时打开了手指上的机关,头探进了木门——
“唰!”雪白的刀光一闪,脖颈上传来迟钝的痛觉,军人在这一霎却奋力抬起手指,超高频电磁波射向少女脆弱的身体,将瞬间在她心口烧出一个洞——
涂凌抱住少女,超高频电磁波打在涂凌身上,如同打在金属上一样被瞬间反射。他一个转身,手起刀落,黑军服的年轻人卡在门上,抽搐着倒地。
瞬间,少女怔住了。
她看着涂凌,目光恐惧:“你,是人类吗?”
涂凌苦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全世界之所以幸存了128个人类,是因为……当年人类就只有128例试验品啊!
他们是128个,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从身体结构上看,他们根本就是机器人。但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人的东西了!
当年机器人采取的屠杀方式,是基因打击技术。这是一种生物灭绝手段,凡是具有人类基因特征的生物,都被瞬间灭绝。像是古老的毒气武器,只是更精确更迅速,无人能逃。
除了,这128个“人类”。
他们有着能抵抗轰炸的纳米材料皮肤,能吊起大厦的手指骨骼。柔软而复杂的大脑与金属脊髓进行着无缝的电信号交换,正如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与金属脊髓进行二进制信息交换。
他们与机器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机器人一直在诱降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同族同种,要一起建设帝国保卫地球,迎来崭新纪元。本营内也一直有少数人有意投降,觉得这种抗争毫无意义。
可他妈的就是有区别啊!别给我讲什么生物属性,我们是人!
赌上最后的尊严,以亡国灭种之心,烧掉所有的仇恨,用完所有的命,我们也得打这场仗!
否则,就像一代代物种灭绝一样,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无声无息地沉没。罡风四起,泥沙俱下,我们的爱恨凝成石块,辉煌沦为一文不值的沙子,静静淹没在长河之下。这也……太不甘心了吧。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孩,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人类。”
“轰隆——”巨大的火花在门外爆炸,石块与木头纷纷坠落,老屋摇摇欲坠。机器人开炮了!一轮轮的攻击袭来,淹没了雨声与歌声。
“跟上!”她挣开了涂凌的怀抱,俯身跳出窗户,红色的“福”字剪纸被瞬间挣断,飘进雨幕里。涂凌赶紧跟上。她带着他在老家具与破屋中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他们居然进入另一条巷子。
准确地说,这已经是条被废墟掩埋的“地道”。他们在青石板上匍匐前进,头上是各种垃圾与泥沙。她的脸脏兮兮的,却仍死死攥住手中的红塑料袋。
终于,光芒出现在眼前。
他们钻出了地道,在宽广无人的马路上狂奔,他撑起黑色的大伞为她遮雨。“轰——”远处的炮口像是金色的星星,机器人发现了他们,开枪向这里扫射!
涂凌抱起她,撑着雨伞飞快地逃离。她紧攥着塑料袋低声说:“左拐,大概二百米,有一家便利店,旁边有一个绿色的小门,是防空洞的入口。”
他依言做了,很快绿色的小门出现在眼前,上面还贴着京城防空洞的编号。他拉开小门跑了进去。里面错综复杂,有地下好几层。少女在前带路,他们钻来钻去,躲进地下隐蔽的角落。
少女喘气,身上的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涂凌坚硬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液体。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忽然,抽出匕首抵住她白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
X2
咆哮天地的雨声中,古老的皇城陷入静默。
一队队身着蓝色军服的机器人们,在废墟的阴影里寻找。这些年轻的男人们眼神专注,雨雾粘在他们的睫毛上,也粘在温暖的唇上。
在广袤的黑暗中,银灰色的雨线自顾自垂着,遮蔽他们的脚步声。
“我叫阿薇。”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坚硬的黑色短发,一身挺拔的作战服,看上去二十多岁,目光坚毅,像只年轻的狮子。
“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她低下头,“我在莫斯科一个活体打印室醒来,所以我猜我是某人的复本。可那场打印并不成功,我没有记忆。当我醒来时,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我光着身体跑到街上,白色的冰雪掩埋了黑色的城,连只蚂蚁都没有。整个城市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落,嘶嘶嘶嘶的。我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命了。”
“我推算那天是2056年4月末,我估计自己十六岁左右。我找到了超市的废墟,靠着仓库里的饮料和袋装食品活了下来。在那可怕的孤寂里,我几次想要自杀,直到我找到了‘门’,离开了莫斯科。”
“门”是一种空间折叠技术,在人类灭绝前刚刚进入实验阶段。当时的几大城市间都建立了“门”与空间轨道,可以通过“门”在城市间飞速移动。但其消耗的资源和能量是可怕的,也被称为是压垮环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机器人管理全球后,停止了对“门”的研发。而几座废城间的“门”却保留了下来。
涂凌想了一会儿,问:“你打开门后,到了哪?”
“东京。”少女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你能想象到我迈出房间后就是海洋吗?变异的鱼类在城市的废墟上游来游去,未灭的霓虹灯在海底发出诡异的红光。白花花的骨骼在起伏的海浪中滚来滚去……我急忙退回舱室,塞紧窗户和门。天哪,海水淹没了整个日本——”
“还有英国。”涂凌冷酷地补充,“连澳大利亚都被淹掉了三分之一,相比之下莫斯科的运气实在不错,他们在辐射摧毁城市前有序撤离了。”
虽然他们最后又被机器人谋杀了。涂凌想说,但没有说。
“你的运气也不错。”涂凌收起了匕首,“日本采用潮汐能运作‘门’,即使城市被淹没,‘门’仍能运作,你能通过‘门’逃离东京。但当时如果你到了上海,就只能困在舱门里被海水淹死。”
她垂下湿漉漉的睫毛,“我只好回到莫斯科,过了差不多一年,实在忍受不了寂寥,再次打开了‘门’。这次,我到了京城,另一座废城。”
涂凌蹲在她身旁,“然后你就被困在京城了,这里可没有能量供给‘门’运作。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呢?”
“两年。”她抓起湿漉漉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拧水,“不过这里有意思得多,我还找到了很多朋友……”
朋友?涂凌瞥见她放在胸前的红塑料袋,忽然明白了。她发现了巷子里一家古老的游戏店,靠着漫画和游戏过了两年。
涂凌想象着,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窝在废墟中的小店里,靠着太阳能积攒的一点点电,紧握手柄玩着古老的电子游戏。更多时间她只能靠黑白漫画度日。而在漫长的黑暗里,她大概只能抱着手办,徒劳地睁大眼睛。
在无人的,化为废墟与黄沙的京城,她就这样窝在地底度过了两年。
涂凌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讲解一下形势,于是低低地开口:“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废城,莫斯科、东京都在其中。2056年年初的环境崩溃使它们变成了废城。机器人大屠杀后,它们成了阴森森的死城。机器人在南美与南极建立了新城,抛弃了这些城市。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因此机器人只中断了美洲的‘门’,不再理会这些废城。
“但因此,这些废城成为了最后一批人类的本营。”涂凌垂下头,“我们利用‘门’在废城间穿行,以此与机器人游击而战。但还能利用的‘门’并没有几座。东京和伦敦被淹没。整个欧陆陷入辐射危机,北非西亚的‘门’毁于能源争夺……如果,你愿意回到本营和我们一同战斗,明天跟我走,好吗?”
“好。”她握着头发,急切地说,“请一定要带我走,我要去……找到剩下的人类!”
涂凌愣住了,渐渐看着她笑了起来。他讲解了别的事情,好容易说完了,抬头却看见她仍拧着头发和雨水较劲,烦恼地对他说:“也不知道谁非要设计这种颜色的头发,真是恶趣味。”
涂凌笑了,他轻轻摸了摸她微凉的发。这颜色其实很好看,像是花。他想说但没有说,因为他想阿薇大概是没有见过花的。
雨落的声音传进幽暗的防空洞,一声一声,仿佛永恒滴落的声音。
他有些失神,想起花影与蛛网上微颤的露,想起废墟之上中式的窗棂。
忽然,沉钝的脚步声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有人来了!
听声音,大概是七人的小分队,在错综复杂的防空洞里搜寻。涂凌瞬间紧张起来,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万一被包围,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希望!
他只能祈祷所有人都走错路线,来不到这里……没用的,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要到他们面前——
涂凌提起匕首,却知道这只是无用的挣扎,一个机器人倒地的声音会迅速引来增援,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住。
“涂凌,回来吧。”
那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像是故友重逢。
闻言,阿薇转头诧异地看着涂凌,后者苦笑一声,低声说:“这个机器人认识我。”
“别再坚持你那可笑的信念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的身体跟我没有任何差别,所谓的‘为人类而战’,只是老家伙骗你的说辞。人类早就灭绝了,跟我回去吧……”
真是越来越啰唆的家伙啊。涂凌想,他真的会把我当朋友吗?
“莱布,别说了。”他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剑,“要么过来杀死我,要么让我走。我属于人类,至死如一。”
涂凌向莱布走去,与他面对面对视着。莱布穿着蓝色军服,有着漂亮的棕色短发。此刻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涂凌,有些愤怒,有些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叹息,转身走进黑暗。
“全员有令,从防空洞撤离。重复一遍……”遥远的黑暗中,传来莱布的声音,疲惫得像是瞬间衰老。
涂凌却没有丝毫喜悦,相反,他心神不宁:这是困扰他最深的一个疑惑,机器人的感情,到底跟人类有什么差异呢?差异是必然有的,可为何他感受不到,难道,经历过身体改造的人类,连情感都与机器人趋同了吗?
那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或者莱布是个特例?毕竟他救过莱布一次,那夜在悬崖的绝境中,他以为莱布是人类,莱布以为他是机器人,两人相对而坐,在星光中共同等待天明。
他们不怕冷,四周也不存在野生动物的威胁。可他们还是点了一大簇火,以此为信号请求支援。火光映在沉默的黑发年轻人脸上,也映在莱布身上,他微笑着打开话题:“你看,头上有星星。”
“要是我们有味觉就好了。”涂凌也笑了,“大概这样的夜风是很冷的,我们应该坐在星光里,煮上热腾腾的火锅,喝上两瓶烧酒。”
“可惜啊,我们不需要食物。”莱布忍俊不禁,“你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但当时他们,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涂凌拉回了思绪,打开了全息地图。果然,地图上的绿点全部撤离,防空洞里只剩他和阿薇两个红点。他仔细研究着地图,思考着怎么快速到达“门”。
“我们走废地铁线过去。”阿薇瞥了一眼,轻轻说,“我在这里行动,都是走地铁线的。”
涂凌眼前一亮,阿薇带路,很快他们从防空洞里直接钻进了坍塌的地铁口,漆黑的地道里传来风响。阿薇打开了老式的手电筒——
荒废的铁轨闪着冷光,锈迹斑斑的检票口保留着世纪初的古董样。远处的长车像是僵死在陵墓里的虫,已经被氧化到苍白的广告牌像是墓志铭。
涂凌知道京城地铁的故事,这曾经是全球最繁忙的地下交通,但随着后工业化时代的到来,人口以可怕的幅度锐减,京城逐渐成为一座空城。摩天大楼挂满“To Let”的牌子,废弃的车辆堆满停车场,地铁线逐渐停运,在环境崩溃前仅余三条勉强运转。废弃的地道如同错综复杂的陵墓,风在其中穿行,不休不止。
都说京城是有龙脉的,他想,但挖到地底不就是这样吗?
他们在地底前行,不知道也不在乎站名,靠着全息地图的指引向“门”靠近。沉默,比黑暗更浓稠的沉默,像是要滴落到他们的肩上。在一个转弯,他们看见了一张旧海报,上面写着“皇城饮恨录”。
终于,他们到达了“门”——在漫漫地铁线的尽头。当初的设计,是人们从“门”进入京城接受安检后,可以直接从地下交通入城。谁能想到,人类灭绝后,这个设计居然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离下次开启“门”还有八个小时。黑发青年与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坐在幽暗的地底,听着混沌的雨声响彻天地。会聚起创世的洪荒吗?他模模糊糊地想:浑浊的雨水洗涤了天地,黄沙沉淀,钢筋腐朽,废墟上长出新芽……
他们在大雨中缓慢地挨过了八个小时,终于“门”再次启动。他们站在狭小的隔间里等待舱门封闭。阿薇遥望着黑黝黝的地铁通道——它们以“门”为圆心,四处射开,仿佛能听见无日无夜的风鸣。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霎,她握紧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不知怎么地眼前竟浮现了那张旧海报:如果真有一本《皇城饮恨录》的话,那么结局的一幕,大概是荒废的地铁线里,女孩浅玫瑰色的头发在黑暗中轻轻飘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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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哪里?”恢复意识后,她问涂凌。
“伊斯坦布尔。”涂凌说,“也有人喊它君士坦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