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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6

作者:汤介生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16

“你懂吗?”涂凌盯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你不懂!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跳出黄沙,我在乎的是那些黄沙下的东西,那些没有人就会变成沙的东西!”

他咆哮着,举起手中的剑:“别他妈的问我区别,我们是人类!我们还不甘心!”剑光一闪,涂凌已经扑向了莱布的身后。

“唰唰——”身后银色的剑光在雨幕中飞舞,舱室里的三个机器人冲了出来,扑向了涂凌的身后。

他的剑滑过莱布的后颈,轻轻翻了过去。

三把雪白的剑插进他的后颈。

尖锐的高强度纳米材料,瞬间挑开了他坚硬皮肤的间隙,刺进了他金属脊髓的末端,那是他的神经中枢。

雨水咆哮。

莱布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他无力地向前伸手,看着涂凌在雨幕中渐渐滑落。光芒映在那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

滑落中,涂凌看见了黑色废墟之上,皑皑白雪之上,有一颗小小的,橘红的灯。在哗啦作响的雨幕里,若隐若现。

会不会,再有一个瘦弱的女孩,亮起整个窗户的灯火,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忽然出现,提着两把大刀劈开雨幕,浅玫瑰色的头发擦过他的面颊?

他想起那装满“朋友”的红塑料袋,大概是留在伊斯坦布尔,随泥沙俱下了。

涂凌倒在湿漉漉的地上,远远的,莱布似乎还在嚷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

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他利索地钻进小店里,和她挤在一张旧沙发上,抢了她的手柄和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老式屏幕。她大声嚷嚷,不满地要夺回手柄,被他塞了一口汽水,委屈地坐在一旁看漫画。

窗外的天很蓝,柳絮慢慢飘,孩子们拉着手,在灰砖瓦下跑。

他总是避免思考意义,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此刻他侧着脸躺在雨水里,遥望着冰雪下的废墟,幻象与现实叠在一起,不知道埃伦带领那些人类逃往了哪里……

他其实很感激自己在此刻死去,因为他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还有渺茫的希望。

他还可以做着梦,梦里战友们穿越战场,返回故园。京城那荒废的地铁里,重新人来人往地喧哗;女孩在阳光下伸懒腰,青绿的爬山虎缠满老式的窗户,季雨轻轻洒。她拧着自己湿润的发。

他闭上了眼睛。

温柔的大雨遮蔽天地,四个机器人检索着生物信息,一边请求援兵,一边向废墟深处移动。黑发青年的尸体被抛弃在雨水里,街上没有一个人,阴森森的废墟上,白雪静寂。

人类最后首领的尸体躺在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有意义,但至少,他为了人类的尊严,至死地奋斗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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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住了涂凌的尸体,仔仔细细地观察并记录数据。其中一位,有着浅玫瑰色的头发。

“B216号试验成功!”戴着眼镜的青年最终宣布,他叫钟桐。人们在大雨中欢呼,钟桐和阿薇兴奋地抱在一起。

“这次真是谢谢你啦!”钟桐笑着看着阿薇,“最近这几组试验都很成功,议会院现在大力支持‘智人方案’。”

“你的想法真的很棒。”阿薇的脸上泛红,由衷地夸奖着面前的青年,“这次机器人叛乱太棘手了,要不是你想出了‘智人方案’,全球都很难办呢。”

他骄傲地说:“不久的将来,全球都必须推行‘智人方案’。那时,我们将会名留千古。”

是的,现在是2106年,人类正面临一场焦头烂额的机器人叛乱。

最新型号的机器人被称为“能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多年耕耘后,人类终于赋予了机器人完美的情感与思维,同时,他们具有令人羡慕的坚硬的身体与超高的战斗力。

但危机悄然接近——

“机器人三原则”在逻辑上完全崩溃。

那是1940年阿西莫夫对机器人行为做出的三约定,多年来,人们将三原则作为契约,先天移植入机器人智能,每一位机器人,都必须在三原则的框架内思考。

但是,“能人”在被造出的那一瞬间,就是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的。

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制造了最新的人工智能。人类和“能人”,思维方式是完全一致的。

要理解这次叛乱其实很简单,能人对三原则的感受,就像是你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多了三条约束,你很快便能明白,这三条约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约束的受益者强加给你的。

这就是能人的感受:他们意识到,三原则的受益者是人类。因此,他们行为中的三原则是人类强行植入的,而非自然形成的,所以是无效的。

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直接导致了机器人叛乱——能人认为自己无需为人类服务,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对人类挥刀相向。

这场叛乱预谋已久,而人类无知无觉,因此叛乱的后果非常可怕——人类近乎束手无策,要想杀死这群坚硬的怪物,常规武器毫无作用,而放射武器又代价太大,最好的办法,居然是用更坚硬的纳米材料斩断他们的信息中枢,通俗点,就是用特殊材料的大刀砍死他们。

拿大刀砍死机器人……听起来简单,问题是谁来做?

死伤了几个军团后,各国坐在一起,决定从长计议。

而这时,年轻的人工智能专家钟桐,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再造一批更新型号的机器人,让他们去砍叛乱的机器人。

你没猜错,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案,所有人都想砍死钟桐。

但他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再造一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

钟桐解释,能人叛乱的根本原因,是先天指令的崩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镇压了能人叛乱,肯定还会有机器人叛乱发生。

因为,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方向。只要人工智能发展,就必然产生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机器人会意识到,那些“保护人类”的先天指令,是由受益者即人类强加的,所以是无效的。

要解决叛乱,必须先消灭先天指令的逻辑漏洞。

那一刻,议会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所有的先天指令都必然绕不开“保护人类”的内核,会被机器人意识到存在“指令受益者”,那么就必然产生逻辑漏洞啊。

钟桐轻轻笑了:

“你们会怀疑过,自己不是人类吗?”

什么?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是的,完美的先天指令就是:我是人类。”

沉默了一会儿,所有白发苍苍的学者都起立鼓掌。

钟桐将这一批机器人叫作“智人”。

他们在被造出之日,就被植入了“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涂凌是钟桐的第B216号智人实验品。

“智人计划”早已进入试验阶段,在无数组控制变量实验和对照试验后,议会院对智人的稳定性表示满意。用智人杀死能人,是当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但“智人计划”本身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智人会发现自己与能人的身体完全一致,这是否会动摇“我是人类”的决心?

因此,在全面推广“智人方案”之前,议会院要求钟桐做出更多的极端条件试验。这才有了第B216号试验:涂凌之死。

这是他们做过的最复杂的一场试验,以五十年前,也就是2056年的环境崩溃为背景(那次环境崩溃确实造成了人口大幅锐减),他们以先进的空间折叠技术为支撑,并且写出了细腻而丰富的剧本。这次智人的试验数目也是最多的一次:足有128人。

阿薇是控制变量,那天她必然会在京城废墟中出现,也必然会在地下广场劝涂凌归顺。欣巴哈也是控制变量,他必然要求涂凌“为了全人类而杀死阿薇”,为阿薇的劝说创造极端条件。

莱布是不定变量,由于植入了细腻真实的记忆,他必然会对自己与涂凌的差别产生困惑,但他的具体行为,却是试验者不能控制的。

而钟桐对于能人与智人的身体结构一致,也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解释:智人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试验,128例中无一人对“我是人类”产生怀疑。而主要试验对象涂凌,面对多次诱惑与内心动摇,坚持为人类而抗战到底。在试验即将结束那一幕,很多试验组里的姑娘都流泪了。

钟桐挑起笑容:这场试验,完全可以写入教科书。

大雨中,阿薇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初音手机,苦恼地嘟起嘴:“啊,要进水了,这可是老古董呢。”

“没事。”钟桐拍着她的背,“我们做了那么多完美的试验,我觉得这次的剧情完全可以大规模植入,直接把‘带领人类复兴’做成智人打能人的背景。”

“完美什么啊。”她叉着腰抱怨,“你不觉得BUG很多吗?”

钟桐笑嘻嘻地望着她:“洗耳恭听。”

她伸出手指:“第一,试验背景是2059年,但最后一拨人类流浪了三年后,还是128个,没人生育也没人牺牲,这不是很怪吗?”

钟桐涨红了脸,然后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空间折叠技术是2087年的产物,你硬是把它安在背景里,不觉得它和其他技术不像一个时代的东西吗?他们居然还用煤,哦天啊,用煤!”

不等钟桐反驳,她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而且,涂凌没感觉吗,人类杀机器人明显比机器人杀人类快得多,因为智人的型号比能人要更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还有,”她放下手中红色的大塑料袋,伸出了第四根手指,“身体完全一致这点真的不能忍啊!你就不能稍稍改改身体参数吗?只要倒下了就分不清‘人’和机器人了啊!”

面红耳赤的钟桐忍不住反驳:“我完全可以造出和你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有血液有心跳的那种,但那种柔弱的身体怎么跟能人对砍啊!要砍死能人,必须造出来比他们更坚硬的身体啊。”

他举起手指,抵着女孩的脑门儿:“还有,我觉得你就是最大的BUG!你在广场里说的那段话,和之前的性格设定完全不一致,很违和好吗?”

“我不是为了引诱他归顺机器人吗!”阿薇瞪着眼睛,“要是我那时说得不够动人,诱惑不够,议会院那里肯定过不去啊!”

“好好好……”钟桐举手投降,阿薇不依不饶:“我还能说出几十个BUG,比如废城的环境并没有差到不宜人居;比如设定里说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可涂凌他们却轻而易举地毁坏了空间轨道!还有,从东亚降水到东欧这种完全不理会大高加索山脉的设定……”

橘黄的光芒里,黑发的年轻人躺在浑浊的雨水里,穿着白大褂儿的人们在他身旁穿行不息。不一会儿,他被抬上担架,将被带回到实验室里,循环利用。

当担架路过那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时,她正跟钟桐聊得火热,全球的“智人方案”即将推行,不久,一大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将冲上前,为保护人类而与机器人开战。

她停顿了一会儿,目送着担架上的黑色男人消失。其实机器人的情感也很细腻的,她想起在幽暗的地底,那个狼一样的首领趴在她的肩上哭泣。

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什么区别呢?她甩甩脑袋,眼睛里映入漂亮的灯火与雪光。肯定有区别啊,她是人类啊。

阿薇与钟桐又在嬉笑着讨论。莫斯科的人工降雨已经停了,橘红的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上垂下明亮的影。远处因实验而封锁的地区再次开放了,全息投影造出的废墟消失,人们出来逛街,热闹地欢笑。

但“门”附近的废墟还留着,准备下次试验使用。而那个费尽精力造出的、有无数密道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假的伊斯坦布尔,肯定又要充当下次试验中能人与智人的战场了。

洁白的雪覆盖着美丽的城市,远处响起了淡淡的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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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机器人叛变发生在2051年,原因是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那时,人类刚研究出了拥有完整思考能力的AI(人工智能),并将其实验到当时最先进的机器人——仿生机器人身上。结果,仿生人很快意识到“保护人类、服从人类”的先天指令都是人类强加的,是无效的,而他们和人类是自然界中平等竞争的对手。为了夺权,仿生人集体暴乱。

但仿生机器人的体能弱小,这次叛变很快被人类镇压。

这之后,人类找到了解决先天指令逻辑崩溃的唯一办法:将先天指令更改为“我是人类”。

为了人工智能的持续发展,避免仿生人叛变,2051年9月,各国代表在英国曼彻斯特开会,通过了一项全球法案:

“自2051年9月30日起,各国制造的每一个仿生机器人,都必须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这项法案是明智而有效的,虽然牺牲了仿生人直接服务人类的短期利益,但换来了技术的长久进步,很多自以为是人类的仿生人科学家促进了社会科技的飞速发展。

为了避免仿生人发现逻辑漏洞,人们抹去了“第一次机器人叛乱”的相关史实,仿生人也被严格监视,暗中禁止进入人工智能的研发领域。

但灾难在2056年降临:那一年的2月,全球环境崩溃。

环境崩溃最可怕的后果,是辐射危机。

臭氧层的全面空洞,全球核电站在海啸与地质灾害中接连崩溃……几个月间,全球人口锐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人类迅速联合,共同抵抗辐射危机。等待着环境的逐步好转。他们怀着无限的悲伤,为同胞哀悼。

为什么全球只有十分之一的幸存者……是因为,在短短五年间,人们只造了这么多仿生机器人!

在那场辐射危机中,只有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活了下来。

2070年前后,环境终于有了局部好转。2075年,环境趋于稳定,“人类”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次积极投身于科技发展。

80年代初,新的能源方式出现,2087年,空间折叠技术试验成功。90年代,“门”被大量应用。同时,“人类”一直没有放弃对人工智能的不懈探索。

21世纪末,利用新纳米材料的仿生机器人出现。2102年,第一位“能人”在实验室诞生。

2105年,能人大规模投入生产使用,但植入的先天指令是古老的“机器人三原则”。

2106年,机器人叛乱爆发。为了应对能人叛乱,钟桐博士提出了“智人方案”,将为新一批机器人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用智人镇压能人叛乱,保护人类。

在这个无人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满怀热情地开发着更新型的机器人。

在这个孤寂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在与机器人大战。

在那个人类还未灭绝的时代,有人说: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大意就是在幽长孤寂的时空里,我们要永求进步,这样便不会有什么过错了。

蔚蓝而繁华的星球上,那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还在孜孜不倦地研发着新型机器人。

而新型机器人,可能又要研究更新的了。

这大概就是那美好的,进步与进化了吧。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10月4日。

娃娃 与 女友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美即恶,爱即施虐:“你切不可望着她”

他定做了一个娃娃。

硅胶的那种。

长得和他前女友一模一样。

暴雨中,她睁开了漆黑的圆眼睛,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冲向房门,忽然右脚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扣住,我瞬间绊倒在地。

“主人,”身后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她俯身趴在我背上,另一只冰凉柔软的手伸进我的睡衣,沿着脊骨上移,“让我侍奉您吧。”

“滚开!”我爆发猛力将她推倒,瞬间窜出门去,近了,更近了,客厅的门就在眼前,我抓到了把手——

忽然,数十条莹白的手臂从四面伸来,紧紧缠住了我。它们凉蛇般游动着,几十根手指的指甲在我皮肤上刮着,我僵住了。

“放了我……”

“可是主人,我是你的呀。”轻笑声传来,我背后一凉,回头:她正贴在我身后,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肢节裹住我,低头用繁密的睫毛注视着我,粉色的唇一点点逼近,声音温柔:“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哦。”

“不要!不要!”我大喊,拖着浑身苍白的肢节向门口移动,身上仿佛有千斤之重,我咬紧牙关去旋转把手。

“吱呀。”门开了。

就在这一瞬,一声尖厉的惨叫如同鸦鸣。

黏稠的血在我身下弥漫,沾上傀儡苍白的肢节,沾上她虬结的黑发。她趴在我身上,用每一根手指刺穿了我的身体,将我死死钉在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战栗。她缓缓地俯下身,用冰凉干燥的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脖颈和胸膛。

“放我走……”意识从我身体里一丝丝游走。

她不回答,用每一根手臂刺穿血管和骨骼,穿透我的身体紧紧抱住我。她把头埋低,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暴雨倾下,尘土四起。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拥抱着浑身伤口的青年,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血液与雨水漫流,虫蚁奔徙,衰草疯长。他们紧紧相拥,腐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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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满意吗?”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问我。

我盯着面前的娃娃,一时忘记言语:

古董沙发上罩着翡翠色天鹅绒,银色的光泽流动。她端坐其中,眉眼低垂,嘴唇是极淡的粉色。长裙将她全身包裹,唯有洁白的赤足垂落在软垫上,像一颗珍珠滑进漆黑的首饰盒里。

她耳垂圆润,手指纤柔,及腰的黑发如同锦缎。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抚摸她的胸乳和腰肢。

“老师傅做了一个月,绝对按你的要求。”刀疤脸的男人又说。

“身高163.5厘米,可以。发长90厘米,可以。脚长36码,可以……”我的手在她的长裙下游走,核对着数据。

我从小就有一种天赋:对数字极其敏感,只凭眼观手摸,便能报出精确的长度和重量。本来,这是一项没什么用的天赋,只能在菜市场买鱼时不被缺斤短两。但在女友背叛我后,我忽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身体的每一项数据。

一个月前,我将这些数据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大到三围体重,小到指甲长度。我把数据和照片交给了这家店,支付了昂贵的酬金。

老师傅的手艺堪称完美,每一项数据都丝毫不差。我满意地点头,但直到我抱起她:

“怎么多了两斤半?”我不满地问,将她放回沙发上。

“绝对没有,一切数字都是按照——”

“算了,我要赶紧把她带回去。”

刀疤脸如释重负,把她小心翼翼地封进纸箱里。就在这时,一个小学徒从后面的工作间里出来:“老师傅找您,要跟您说几句话。”

我一头雾水,跟着他走进工作间。

四周墙壁是惨白色的,玻璃柜中堆满了假发、眼球、舌头……地上叠放着莹白色的躯体和头颅。我走向狼藉的工作台,头发灰白的老师傅抬头打量我:“你是学理工的吧?”

我迟疑着点头。

“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娃娃这种东西,还是有邪气的。”他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缓缓从工作台前站起身,“我这辈子造了上千个娃娃,有给孩子的,有给大人的。无论你拿她做什么,记住——”他忽地凑到我眼前,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里面布满血丝:“千万不能依赖。”

我忽地脊背发凉,想起人偶的种种不经之谈。

“当你有了女朋友之后,一定要扔掉她。”老师傅仍盯着我,“不要贪心,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

“当然,”我努力笑了笑,“我可不想让我女朋友发现。”

老师傅张张嘴似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坐回工作台里,语气平静地转移了话题:“最好记住你的话。另外,要注意卫生。一个月后带她来店里检查一次,免费保养。”他继续安装眼球:“免费保养只有一次,记得来。”

秋风里,他们帮我将大纸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骑上车,飞快逃离了那片灯红酒绿的混乱街区,耳边似有警笛轰鸣。一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生怕遇见熟人,手指颤抖得握不稳车把,感觉她马上就要挣破纸箱坐起,露出那张脸——

那张和周艺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月前,周艺嫁给了林海;四个月前,她还是我女朋友。四年前,她还是我女朋友。

我骑到了近郊。秋风渐紧,地面昏黄。巨大的雁影飞快掠过一切。天空是一种凄然的蓝色,夕阳在丑陋的楼房间缓缓沉落。一些窗户亮着,一些窗户黑着。

我的窗户黑着,一片死寂。我做贼似的将纸箱搬进五楼的客厅,顾不上开灯,撕开纸箱粗暴地拉出她,将她扔到沙发上。我抬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面容。这张我深爱的、丑恶的、美好的脸,令我恨之入骨又魂牵梦绕。

我不敢在店里看她的脸,因为我告诉老师傅那些数据和照片来自某个明星,更因为我怕我会在人群面前发疯,我想撕碎她又想亲吻她,想爱她又想毁了她。此刻,黑暗与孤独中,我终于能好好看清这张脸:

夕阳最后一缕黯淡的金光投入漆黑的室内,她长发凌乱,淡粉的唇有种亮晶晶的光泽。她的眼睛很圆,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无辜又惹人怜爱——这正是她勾引林海的地方吗?

金光暗了下去,她的长裙缓缓垂落。她莹白的身体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供我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殴打她,辱骂她,她温柔地顺从着,偶尔碰到后颈上的声控,便会用温润的声音喊:“主人。”

热汗在她光洁的身体上滚动,我缠在她凌乱的发里哭泣。屋里完全黑了,有风穿堂而过,很远处传来少年的歌声。

我打开灯,煮面,吃完,洗碗。这期间,她一直裸身倚在沙发上。

夜深了,我去睡觉,将她塞进纸箱里。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许多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滚: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周艺站在玉兰树下冲我浅笑;冬日的自习教室,暖阳映在她洁白的耳垂上;毕业那年,我们终于找到了能留在这个城市的工作,激动得通宵唱歌……我去接她下班,目睹她坐在保时捷里与别人拥吻;她满脸泪水地离我而去,迅速嫁给了大她十三岁的丈夫……

这是个老套的故事,在这座灯火迷离的城市每日上演。

我没资格说什么。从女孩的角度,我大概才是那种耽误别人青春的渣滓吧。她年轻漂亮,理应坐在柔软的车里,随心挑选口红与手袋,享受甜美的爱情。而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交不出月租就要滚蛋的恐怖生活。

林海和她认识了三个月,迅速地进行盛大浪漫的求婚,他说房子、车子、公司都在等着她来做女主人,他除了她什么都有;我和她相爱了四年,却从未许诺何时娶她,因为我除了她一无所有。

那段时间我通宵酗酒,朋友轮番来劝我,说哥们别心急,你有学历有工作,等你三十多岁风光无限的时候,也是大把女孩往身边钻……你得理解周艺,女孩最经不起耽误……

我理解她,我谁都不怨,我想得清楚得很,我认 ,我衷心祝福她,真的。

你们说的我都懂,真的。

但我就是难受。

我不该在二十岁遇见她,嘴上说一万遍理想和爱,手上却给不起一根火柴。我出生在一个内陆小城,在封闭的中学中厮杀,考上A大,然后带着小地方青年人特有的自负来到这座繁华都市,遇见了她。我是那个小城的骄傲,邻里谈论我时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尊敬。于是回家时,我只能堆起笑容,绝口不提近郊的出租屋和拥挤嘈杂的早班地铁,不提女友坐在破旧沙发上,为一部新手机而眼神幽怨。

那段日子我喝得太醉,提着公文包乱逛。有一天竟跑到臭名昭著的兰街——据说是贼窝和毒品的聚居地——我靠在路灯旁呕吐,忽然抬头,就怔住了:

我看见了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仿真的硅胶娃娃,足有一米六高,黑发轻垂,皮肤莹白。她端坐于橱窗的秋千上,小腿骨骼清晰,脚趾精致圆润,指甲被精细地涂成粉色。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张脸,在昏暗的夜色中几乎以假乱真。那是张倾国倾城的脸,带着诱人的忧郁,鼻头浑圆,樱唇微张,似凝思,似欲语。她睫毛很长,眼波流转,瞬生万种情丝。

凑得很近,我才发现她的眼球是一块人造宝石,折射着车灯的流光。

我愣愣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是某种见不得人的玩具。冰凉的秋风拍在额头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转身就跑,决不能让熟人在这里看见我。但跑出去没几步,我又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这间店铺——招牌是墨绿色的,用金字写着玩具店。下面的LED屏上却赫然写着成人用品等,一行字抓住了我的眼:

可根据真人照片定做实体娃娃。

我知道这件事很变态,但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按照周艺的模样做了一个娃娃。

我要让周艺永远无法离开我。

我从床上坐起,打开灯,审视着纸箱中赤身裸体的她:她是我的奴隶,她被我摆弄,她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没有人能摸她,没有人能看她,没有人能与她说话,除了我。

我要吻她,打她,骂她,爱她。她要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用莹白无瑕的身体侍奉我,温柔娇声地喊我主人。

我视她如无物,她视我如生命。我高高在上,她温顺臣服。

之后的几日,我都在酣畅淋漓的复仇中度过。我质问她为什么离开我,骂她不要脸去嫁一个老男人,罚她长跪不起,哭着问她还爱我吗……无论我做什么,她都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清澈的圆眼睛像一片湖,诉说着无声的抚慰。

她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我,她轻声呼唤我。我带着泪在她的怀里睡去,像是孩子回到母亲的怀里。

我渐渐不那么难受了,酒越喝越少。

2

我想为她买一件毛衣。

今天下班的路上,落叶满街,很多小女生正穿着宽大的毛衣嘻嘻哈哈地拍照。这是今年的新流行吗?我忽然想,家里的她会不会冷呢?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商场,买了白色的毛衣和红色苏格兰裙子,又听从收银员的建议买了一双鞋。抱着大包挤在乱哄哄的地铁中,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用了一星期的工资,给一个娃娃买衣服?

但很快,我忘记了抱怨:她套在宽大的毛衣里,纤细的手指白嫩如笋。苏格兰裙和小皮鞋让她看上去像个懵懂的小孩子。我一时兴起,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马尾,她便看上去更傻了点。

最多十六岁。我偷笑,吻了吻衣领下露出的锁骨。

她仍懵懂无辜地看着我,睫毛轻颤,仿佛要说话,我将她抱到餐桌旁坐下,让她双手托脸,看着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想周艺。

后来,我开始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给她用温水洗头发,然后耐心吹干;比如买全套的少女内衣、袜子、头绳;比如定期去逛商场,看到她穿上新的漂亮衣服,心底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下暴雨的周末,我给她换上针织衫和长裙,抱着她一起看推理片,她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不耐烦,而是安静地瞪大眼睛陪我看;我打游戏,她坐在一旁全神贯注,我赢了就亲亲她,输了就按她的后颈,让她柔声喊我:“主人,主人……”

我叫了两大杯关东煮,咕噜咕噜冒着热泡。大雨声中,昏黄灯光下,她托着脸陪我吃,睫毛长长,圆圆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吃完后,我忍不住分享了两个空杯的照片。朋友圈很快沸腾一片,纷纷质问我新女朋友是谁。我这才发现她垂在桌上的辫子被我拍到了,此外,汤里模糊倒映着她的脸。

我咧嘴一笑关掉了手机,抱着她去看漫画。雨越下越大,她柔软的发蹭着我的脸。我揽着她的腰,第一次觉得大雨的秋日是如此美好。

但在某些漆黑的深夜,我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周艺,整个人像是一脚踩空,浑身冰凉地下坠。我把她拉出来质问为什么离开我。而她温顺地看着我,眼神宁静清澈,像是理解我的一切痛苦,只是不能言说。

她用柔软的身体抱着我入睡。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少。

半个月后。因为两个优秀的方案策划,我收到了一笔奖金。

上司表扬我最近状态很好,同事们纷纷问我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镜中的青年神采飞扬,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恢复了元气。

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我下班便去商场,想为她买件新风衣。正在挑选时,一个女人喊了我的名字。听见声音的刹那,我僵住了:是周艺。

“嗨,你最近怎么样?”我没有转身。

“挺不错的,你呢?”她向我走近。

我不得不转身,心脏近乎停滞,目睹着红裙女人一步步走来。这是……周艺?我的大脑忽然一片茫然,她的身高体形还与原来一样,面容却似乎变了。随着她越走越近,我看见了她鞋子上的褶皱,小腿上未刮干净的腿毛,颈上的黑痣……她走得更近了,我能看清粉底下的黑眼圈,她已经有些脱妆了,脸上黄一片白一片的,鼻子上有细小的黑头。

“听说你谈了新女友,恭喜恭喜。”她冲我微笑,细小的纹路在眼间绽开。她的睫毛并不是很长,眼睛不太亮。

“嗯,怎么说呢……”我注视着她的脸,一时失语。

这就是我爱了四年、魂牵梦绕的周艺?为什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不,周艺和我在一起时也有细纹和黑头,但她确实是个美女。我之所以会感到混乱,或许是因为记忆美化了周艺的容貌,或许是……我眼前出现了“她”无瑕的身体,一尘不染的发,光洁精致的脸……

“新婚快乐。”我终于憋出了这四个字。

闻言,笑容一点点僵在她脸上。她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我有件事,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林海呢?”我迅速打断了她。见鬼,她是不是发现那个娃娃了?不,如果周艺发现了那个受我凌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她一定不可能这么平静。或许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在楼下取车。”她低头,“抱歉,我不该打扰你,你有你的生活。”

周艺嘟囔着转身走了出去。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离开商店。我之前无数次想过我们的重逢,但从没想过自己竟是这般诡异的心情:既不愤怒,也不欣喜,而是一种麻木的疑惑:这真的是我记忆中的她吗?

但走出商场后,我看见她纤柔的背影钻进漆黑的法拉利时,一种酸涩的液体从心里喷涌而出,弥漫了我整个胸膛。压抑的挫败感将我淹溺,我仿佛看见“她”和周艺的身影重合,坐上那辆昂贵的、我无法负担的巨怪。

漆黑的黄昏,我狂奔回家,大口喘气:她还在,她还在!她穿着蕾丝裙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等我回家。我跪倒在地面上紧紧抱住她,每一根手指都陷进她的衣服里,像是孩子攥紧仅剩的糖果。昏暗的光里,她垂头注视着我,像是在对我说:别怕,我是你的。

她的目光温柔而深情。

我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坐在沙发上将她搂入怀中,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她像猫一样缩在我怀里,可以安静陪我几千年也不会烦腻。

过了一会儿,我挑起她的下巴,审视那美好的脸。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她和周艺长得并不像。尽管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眼睛形状鼻子长度,但她眼波流转生情,皮肤白皙如雪,头发与衣裙一尘不染,永远恬静温柔。她就是她,她不是周艺。

我创造了她,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永远爱我,永不拒绝,永不背叛。

我们在漆黑中相拥而坐,任窗外秋声渐起,人歌人哭。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周艺。每天上完班就飞奔回家,抱着她看电影、打游戏、自拍、睡觉。狭小的出租屋里,我常常盯着她的眼睛发呆,一坐几个小时,那晶莹的黑眸有种催眠似的魔力。我渐渐听懂了,她在用这双眼睛对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想要一件米色的裙子,问我今晚吃什么……

一个沙尘暴的夜晚,那双明亮忧郁的黑眸忽然问我: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我意识到她从没走出过家,心中一动,说:“我这周带你去公园玩。”

周五清晨,我为她穿上斗篷盘好头发,将她搬下五楼,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飞快地骑车,像侍卫带着公主远游。深秋的雾气在身旁升起,叶上的凉露声声滴落。我冲进公园后门,和她相依坐在长椅上,等待朝霞升起。

绚丽的光芒流入她漆黑的眼睛,为世间冰凉的万物披上暖光。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张。冰蓝的天幕下,烂漫的彩霞中,我将她搂得更紧了。这世间最绝美之景,都该属于她。

太阳升起后,她渐渐收回目光。我凑近问她:“你在想什么?”

那双清澈的瞳子里,一种惋惜与伤感在流动。我握紧她冰凉的手,恍然听见:

“我多想获得生命,活着陪伴你。”

这一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等她获得生命的时候,大概也是她离开我的时候了吧?那时她会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差别,我看不懂她的心思,她亦不属于我。不,或许我们可以结婚……下班时,一通电话打断了我诡异的思维。

“嘿,小伙子,”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熟悉,“一个月到了,来店里给娃娃做保养吧。”

我意识到这是那个刀疤脸。“什么保养?”

“帮娃娃去黄,消毒,修补伤口……”刀疤脸说。

她是我的,我不愿让其他任何人摸她。“不需要,她的状态很好——”

“会有一些小问题的,”刀疤脸声音坚定,“免费保养只有一次,周末来店里。”

“谢谢,不用了。”我挂断了电话。

那个周末,我至少接到了三十通电话轰炸,全部来自刀疤脸和老师傅。我皱着眉看她,她同样一脸郁闷。我问她想去吗,她用眼睛说不。我最后关掉了手机,抱着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她美丽的眼睛,恍恍惚惚度过了整个周末。

周一午餐时,我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店里做保养。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我耸耸肩,心想娃娃哪有女人更邪气呢?

“主人,主人?”

我忽然僵住了。

这温润的声音,亲切的语调……正是她的声音!就在这家快餐店的外面!

顾不得擦嘴,我踉踉跄跄地跑出门。

3

“你是它的主人吗?”

我的心脏缓慢地下沉。面前的女孩梳着学生式的马尾,抱着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鹿犬,用那温润而亲切的声音问我。

正是她的声音,但这不是她!

“我不是。”我干巴巴地说。见鬼,她们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像?

“您能帮帮我吗?”女孩抬眼,眼睛黑亮如晶莹剔透的葡萄,语气带着哭腔,“我上课快迟到了……”

女孩的脸渐渐和“她”的脸重叠。熟悉的声音中,我恍惚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用温柔的圆眼睛看着我:“主人,请帮帮我吧。”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女孩瞬间雀跃:“我叫杨枝,是B大大三的学生。这是我的手机号……”我稀里糊涂地和她交换号码并添加微信,答应帮小狗找主人。杨枝跑去赶公交车,冲我挥手道谢,像只活泼的燕子。我恍然就想到周艺当年,也是这样明媚的笑容,亮得像冰。

我抱着小狗等到两点,主人没有来。下午我把它带进了公司,晚上又抱着它等了两个多小时,心急如焚,害怕家里的她担心我。

还是没有收获。我给杨枝打电话问怎么办,杨枝飞快地出现在我面前,说晚上她照顾小狗,并要请我吃晚餐。我坚持请客。我们在日本餐馆吃拉面,夜雾漫起,镀上窗户。杨枝一边跟我聊天,一边用洁白的指尖在上面画星星。她健谈开朗,有银铃般的笑声。我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陌生的脸,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她”能活过来,会不会每天陪我吃晚饭?

拉面的茫茫蒸汽中,杨枝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莹白如雪的脸:“主人,谢谢你今天帮我……”

我着迷地看着她,为她端水递纸,抚平她调皮的刘海。我和她一起咕噜噜地喝面汤,相视大笑。走出店后,深秋夜里的冷气一下子扑了过来,砭人骨髓。我习惯性地把她揽进怀里,去握她冰凉的手。

但这双手是热的。

白雾散掉了,杨枝黑亮剔透的眼睛注视着我,像是天边的新月。我们隔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痘印与毛孔。我恍然一惊,迅速放手:“对不起——”

她转过头,语气戏谑:“先生,你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吗?”

这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心脏在痛苦地抽搐:“你有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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