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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7

作者:汤介生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16

为小狗找到主人后没多久,我向杨枝表白了。

她闭眼嗅着花束的清香,带着猫儿似的骄傲:“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追我的!”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心脏,让它一边甜蜜地战栗,一边痛苦地抽搐。多美的声音啊,要是能多听几句话,让最锋利的鞋跟踏过我的心脏也情愿啊。

杨枝带着年轻少女特有的快活,拉着我在大街上走,十指相扣,恨不得要向全世界宣布热恋。我随着她去游乐场,恍然回到学生时代,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杨枝闭着眼许愿,睫毛轻颤。光从她的身后打过来,衣袂飘飘,仿佛洁白的天使降临尘世。

幻光中,“她”和杨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暖流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忽然,我紧抱住杨枝,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们在出租车上紧紧相拥。在钻出车厢时,杨枝忽然扭过头,明亮的眼睛灼烧着我:“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样,但从今天起,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哦。”她露出猫一样的笑,带着少女的邪气:“我是说,你的新旧女友,统统不要让我看到!”

我猛地一惊,在车灯与白雾中看见娃娃的脸与杨枝重叠,又迅速分开,一左一右地浮在空中。

忽然,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这是在做什么?用前女友的样子定制硅胶娃娃,把新女友当作娃娃的投影,每天和一个娃娃说话、吃饭、去公园……学生时代的道德感重新占据了我,我全身如小虫噬骨,坐立难安。

雾气中,杨枝明丽的脸悬挂在右边,目光漆黑明亮。像是圣画上审判的天使,要将我救回到正常的人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我深吸一口气,对杨枝重重点头,发誓答应。

与她分别后,我告诉出租车司机住处,然后瘫坐在座位上。老师傅的话似在耳旁回荡:“娃娃有邪气。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我暗下决心:回家后就要把“她”扔进垃圾场!我目光坚定地计划着未来:杨枝才二十岁,比周艺更年轻漂亮,等她毕业后,我的工作应该有所成就……

“到了,下车吧。”

我怀着一种决裂的心情走上楼,握紧拳,拉开门:

漆黑的出租屋内,她穿着血红的裙子,半卧在沙发上,苍白的手撑起云雾般的黑发,圆润的脚趾高高踏在扶手上。半眯着眼,高傲漠然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冷汗在我脊背上一滴一滴滑着。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今早我离开的时候,她并不是这样子!尽管那条红裙是我为她换上的,尽管这姿势是我亲手调整的,但整个气质和神态完全变了,今天早上,她明明是在阳光下眯着眼瞌睡,洁白的脚丫随意地蹬在沙发上,像只恬静的小猫……

不不,只是灯光问题,我要扔掉她。我定了定心绪,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清冷的灯光像一层薄雾,湿漉漉地罩住了整个房间。

我一步步走近,她仍半眯眼睛,轻挑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莹白无瑕的身体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我深吸一口气,抱起了她。

晃动中,她忽然睁眼。

漆黑的圆眼盯着我,淡粉的唇还在微笑。

她的目光真的变了!不再温柔多情,而是傲慢冷漠,仿佛高居天上的女神俯视众生,却因此致命的性感,一只威严的老虎总会诱惑所有猎人。她的衣领滑开了,矗立的乳头抵着我的胸膛。在高度的精神紧张中,我居然有了反应。

红色衣衫的掩映中,春山般的胸乳白得令人炫目。我抬头,那双黑眸还在嘲讽地看着我,我忽地把她摔在沙发上,撕咬她,像一位被冒犯的猎人撕咬他美丽的老虎……

一片狼藉中,我躺在冰凉的沙发上,意识恍惚。

她躺在我身边,用她那完美的身体、深情的目光折磨着我,像一位女皇折磨着她的士兵。

我屡次想重新鼓足勇气,将她抱起扔掉,但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时都溃不成军,我做不到……那双透澈的黑眸里有魔咒,催眠我只能听令她的意志。我的身体像是寄生于她的身体,将她抱起的一瞬,我的心脏会刀割般剧痛。

我离不开她,她奴役着我,我陷入这样病态的状态,不能自拔。

可是,杨枝……我又想起她朝气蓬勃的脸,和她背后的光明、正常、有序的世界。我需要做个了断,我必须做个了断……

我僵坐在潮湿的灯光下,无法自拔地痛苦着。我扔不掉这美艳的傀儡,但我不想继续沉沦……凌晨两点时,一道灵光忽然劈进我的大脑:

我可以把她藏起来,让她慢慢淡出我的生活。

藏哪呢?我注视着天花板:这是一栋老式楼房,天花板里面有管道,外面是可活动的板材。我的目光又移到挂式空调的上方:这里正好可以为她承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取下空调,掀开天花板把她藏了进去。然后重新安好空调,调整受力,把她的衣和鞋分成两箱,放进楼顶的公用杂物间。

一切完成。我盯着冷冷清清的家,长松了口气。

我的生活开始忙碌起来。繁忙工作的同时,杨枝会随时召唤我,晚上游泳啊,周边爬山啊……公司的同事下班时都会打趣我:“你的小女友没来找你吗?”

这个年纪的少女简直有用不完的精力,像只轻快的花蝴蝶。我疲倦地追逐着她,很多时候回家便是深夜了,洗澡后倒头便睡。这样也好,我能克制自己不去拿出天花板里的娃娃。

但渐渐的,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

晚上回家时,茶几上的摆设似乎和早上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水池会莫名地积水,铺好的床单再次皱巴巴的……我总安慰自己是记错了,最近压力大,记性不好。

接下来的几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每天都和杨枝在一起。看着她明媚的脸,拉着她温暖的手,心里才能安稳。

与杨枝在一起的第七天,我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只高跟鞋的脚印。

那脚印极浅,脚头很圆,看上去36码左右。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楼上的公用杂货间狂奔而去,打开放鞋的箱子后,一双圆头的红色高跟鞋不见了!我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放衣服的箱子,鲜红的高跟鞋矗立在最顶端。它不该在这儿的……

我提着高跟鞋僵在房顶,忽然想起老师傅欲言又止的神态,浑身发冷:他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条短信浮现在屏幕上:

“有了新女朋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4

和杨枝在一起的第九天,我们去吃烤肉。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短信,她忽然从我衬衣里一抽——

“一根长头发。”她剔透的黑眼睛看着我,“你家里有女人?”

“不可能,”我额上有些隐隐冒汗,“这是你的吧?”

“我两根头发加起来都没这么长。”

你是对的,我在心里想。根据目测,杨枝的头发长度是36厘米,而那根头发是88厘米。

“你怎么解释?”她仍盯着我,目光慢慢结冰。

“我……培根烤好了。”

“周艺结婚后,你还跟她暧昧不清吗?”她寒冷的目光锋利如刀,“那你把我当什么?”

“这不是周艺的头发!”我握住杨枝的肩膀,“你相信我——”

“你把我当傻子吗?”她忽地爆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摔在我面前,“你以为所有人都没长眼睛吗?”

手机屏幕上,是两杯空掉的关东煮,汤汁里映着姣好的面容,女孩马尾的末梢垂在桌面上——这正是我之前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这就是周艺的脸!”杨枝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发照片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

“你听我解释!”我忽然爆发大吼道,额上青筋暴起:这不是周艺,这是我仿照周艺模样做的硅胶娃娃!这句话已经溜到了我的嗓子眼,却被我生生咽下。杨枝知道后,会把我看作一个变态吗?即使她不在乎,但当她发现她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时,她还能不在乎吗?

“最后一次机会。”杨枝漆黑的眼睛看着我,“要么解释清楚,要么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没法容忍你心里有别人。”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家的。

杨枝哭着跑出去后,我再次喝得酩酊大醉。我守住了秘密,不会被别人看作变态,代价是失去了女友。

夜很深。我打开灯,脚步趔趄地向屋里走。地上似有脚印,但我已顾不上了。满心的抑郁与挫败如洪水暴发,我冲进房掀开天花板,颤抖着身体把她抱了下来。她的黑眸咯咯笑着看着我,粉唇妩媚地挑着,仿佛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瘫坐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莹白纤柔的手指抚着我的头顶。

“你是我的,”我紧紧环住她的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永远没法离开我!”

那黑色的瞳子狡黠地笑着,似在许诺,又似在戏弄。

我抱着她入睡,像士兵守卫他的女皇。第二天我起床时头痛欲裂,窗外黑沉沉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十一点了。我干脆请了病假,将手机扔到一旁,缩在被窝里抱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发呆。

她漆黑澄澈的眸子里,似有旋涡,能让我呆呆地看上几个小时。

这期间,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狭小的房间被暴雨声裹挟,越来越暗,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在幽暗中跃动着奇异的光。

暴雨中,我们相拥对望,可以一动不动,腐烂千年。

“砰!砰!砰!”急切的敲门声划破雨幕。我从意识迷离的催眠状态惊醒,跑到门前:“请问您是——”

我僵住了,猫眼里长发微湿的女人,正是周艺。

“是我。”周艺的声音很衰弱。

“请等一下!”我像是被火烫了般狂奔回卧室,将“她”裹进被子里藏好,又将卧室门上锁后拔出钥匙。天哪,周艺为什么会突然来,千万不能让她看到娃娃!

我拉开门,将周艺迎进屋里:“对不起让你久等,我不知道你会来,刚刚在穿衣服。”

“别说对不起,”周艺随我走进来,我注意到她脸色很差,“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可实在只能告诉你一个人……我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打你公司的电话,他们说你请假了,我只能来这里找你。刚刚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睡。”我迎着她坐下,倒了两杯热水。

“不用忙了,”周艺垂着眼,“我来这里是要找你帮忙,虽然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

“你别怕,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听见她的语气,心中不安极了,“先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机,一上午没看手机了,你说我才想起来。”

我只把卧室门打开了个缝,闪身溜了进去,拿出手机后再次锁紧了门。我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滑亮了手机:“嗯,你说吧。”

“上次在商场遇见你,我就想和你说,可又不想打扰你。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周艺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忽然惊叫道。随着手机的唤醒,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消息:

听说你生病了,我忽然有点内疚了。

算啦算啦,不就是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嘛,我道歉,行不行?[委屈]

你还不回我,是不是发烧了?我今天没课,要不要去看你?

看来真发烧了,我现在去坐车,估计三点到你家,给你带好吃的。[爱心][爱心]

发信人的名字,是杨枝。

我转过头看表——现在是3∶05。

“砰!砰!砰!”就在这一霎,急促的敲门声再次传来,伴随着少女焦急的呼喊:“笨蛋,你是不是还在睡?快来开门!”

我和周艺大眼瞪小眼,脸都有点僵。

“要不,我去卧室躲躲?”周艺试探地问我。

我刚想说出“好”字,忽然想起娃娃还在床上!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我面前:是让杨枝发现周艺,还是让周艺发现娃娃?

不!其实我没有那么多选择!我恍然惊醒:如果周艺发现那和她一模一样的硅胶娃娃,她会恨死我的,愤怒之下会冲出来把一切都告诉杨枝。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让杨枝和周艺见面。

明白了这点,我深吸一口气:“不,你跟她见个面吧”。我走到门前,尽量一脸自然地打开了门。

“你脸色怎么这么黄啊!”杨枝扔掉黑色的大伞,提着印花的粉包大呼小叫地抱住了我,“太心疼了,我给你带了姜片煮可乐喝。昨天我真傻,你和周艺还怎么可能联系呢?那一定是以前的照片。你怎么不解释呢,害得我冤枉你……”

杨枝又哭又笑,松开我后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周艺站在沙发前与她相望,目光谦柔:“你好,我叫周艺。你就是杨枝吧,真是年轻漂亮。”周艺微笑着把头转向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啊。”

我明白,周艺是想把姿态放到最低,避免一场战争的爆发。但不承想,这种态度恰恰激怒了杨枝。她又露出了那种少女式邪恶的笑容,明媚照人,一字一字地说:“您好,周姐。”杨枝忽地紧握住我的手走向沙发,如同艳压全场的走秀女星。

她拉着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明媚邪恶的笑容,以一种女主人的姿态问道:“今天雨这么大,您来这里有没有淋湿啊?”她明明还是个少女,却故作声势,有种小孩子扮演大人的感觉。

“小枝,别这样。”我从背后捅捅她,对周艺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色。

“我大雨天来看你,你还不愿意不成?”她转过身亲昵地抚摸我的脸,在周艺看不到的角度瞪了我一眼,转身又笑语盈盈,“周姐啊,他今天生病了,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只管给我说,下回来了也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你想喝什么?现在饿不饿?屋里是不是有点冷?”

我很想捂脸,她是清宫剧看多了吗?但不承想,周艺竟一瞬间也坐直了,微笑着与杨枝讲话,刀锋剑雨,你来我往。女人最受不了这种宣告主权的挑衅,不管挑衅得多幼稚,也不管她到底是否爱那个男人。

大雨声中,她们从彼此的衣着发型,谈到婚姻车房,再谈到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我夹在中间,本来还想劝解,后来干脆放任自流,任她们挑衅着聊天,意识渐渐恍惚,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漆黑澄澈的、仿佛能够吸走人灵魂的玻璃眼睛。

真奇怪,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模样,一个是“她”的声音。恍惚中,她们两个的形象渐渐糅在一起,苍白的人偶兀自坐起……

“小枝,你介不介意我和你男朋友单独说两句话。”过了一会儿,周艺终于无心恋战,把话引到我身上,我一惊,瞬间坐直了。

“周姐,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杨枝半倚在我肩上,露出乖巧的笑,“他这个人啊,嘴上没锁,你说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周姐,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笑得很轻松,暗处的手却紧紧掐住我的腰。我吃痛,又不敢发声,暗暗期盼周艺千万不要说什么过分的话。

“也没什么大事,”周艺淡淡笑着,眼睛瞥向水杯,“我的毕业纪念册找不到了,想问问是不是落在这里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们哪天如果看见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好的周姐。”杨枝乖巧地答道,我腰上的手指松开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我心头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周艺在说谎,她的表情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事呢?她为什么只愿意给我一个人说,而不和她丈夫林海说呢?

“天不早了,我丈夫还在等我。”周艺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周姐再坐一会儿吧。”杨枝客气地挽留着,和我一起把周艺送出门。外面的雨滂沱呼啸,一片昏暗。周艺屡次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终于,她开车离开,橘红的车灯劈开黑暗的雨幕驶向远方。我拉着杨枝的手回到屋内,抱着她说:“对不起,谢谢你今天来照顾我。”

“没事啦,你手这么凉,快先躺会儿,我去煮姜汁可乐。”她说着,环顾着四周,“你是去卧室还是在沙发上——”

她盯着沙发,忽然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打了个哆嗦。

在沙发尽头的杂物里,露出一小段洁白的蕾丝边,隐隐是女士内衣的样子。那正是我为娃娃买的内衣,想必是昨晚忘在了这里。

“你,你听我解释!”我慌乱着握紧她的肩头,却再次失语。我该怎么解释……

杨枝走过去,拈起内衣,读出内衣的尺码,剔透的黑眼睛嘲讽地看着我:“还真和周姐一样啊,今天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语罢,她将内衣狠狠砸向我,拿起伞和包夺门而逃。我正要拿雨衣去追,却在打开卧室门的一瞬间僵住——娃娃还在床上!黑发从被窝里露出,在洁白的床单上诡异地蔓延。

不,我必须先把娃娃藏起来,否则就算追回了杨枝,她也会发现娃娃的!我急忙将娃娃抱回客厅,站在柜子上,掀开天花板,把她从空调的旁边塞了进去,然后匆匆合上天花板。这期间,娃娃艳丽的黑眼一直注视着我,似在嫉妒,似在嘲讽。

套上雨衣冲出房门后,我在漆黑的大雨中乱晃。周围每一栋楼房都像死了一般喑哑着,四周寥无人迹,唯有银白的雨条一根根钉进地面,构成一座巨大的笼子。我在里面没头没脑地乱逛,像只被困死的老鼠。

“杨枝!杨枝!”我大声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公交车站跑去。狂风呼啸,卷起单薄的雨衣,冰凉的雨水溜进我的脊背和脚腕。我开始咳嗽,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宿醉的嗡鸣在脑海深处暴响,我头痛欲裂,这才想起从早至今,我都没有喝一滴水。

黑漆漆的公交车站也没有人。我走不动了,坐在站牌下咳嗽。周围巨大的雨声如恶鬼互相撕咬,在我耳旁嗡鸣着。我浑身冷汗直流,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哆哆嗦嗦地给杨枝打电话。

“轰!”银白的闪电劈开世界,我手腕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雨中。手机里嘀嗒了一会儿,被挂断了。我无奈地苦笑,给杨枝发了条短信:“我在公交车站,你在哪?注意安全。你已经走了吗?”我在冷风里坐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的身体开始发烫,恍惚的意识告诉我,我现在必须回家。

我踉跄着站起身,漆黑的大雨与银白的闪电在身后交战,身上烫得要命,腿也软绵绵的,随时都会一头栽进积水里。“不能睡,不能睡!”我命令自己,却在走上五楼的一霎,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我居然瘫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杨枝忽然窜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我。“天啊,你怎么烧得烫手!”她惊惶地问,那张美丽干燥的脸格外清晰,“钥匙在哪?”

我艰难地解下钥匙递给她,她摩挲了半天才打开门,扶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屋里有人吗?”我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

“怎么可能,你别吓我!”她黑亮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去外面追你,跑到公交车站等你,咳、咳……”我说不下去了,翻过身激烈地咳嗽起来。她温柔地抚我的背部,声音自责:“对不起,你今天生病了,我怎么能让你淋雨。”

我终于止住了咳嗽,想起一个问题:“你刚刚去哪了?”

“我一直待在六楼的楼梯间。”她娇嗔地看着我,“谁让你不第一时间来追我,我就想惩罚你一下,谁知道你这么不要命。”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意识一丝丝游离,我好困……

“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煮姜汁可乐。”杨枝说,将棉被轻柔地盖在我身上。不知道娃娃会不会在被子里掉头发,别被她发现了……这是我意识弥留之际,最后一个想法。

5

大雨把天花板冲塌了,娃娃的黑发垂了下来,像只黑旗子在客厅里飘荡。杨枝拿着可乐瓶尖叫,无数人冲进我的家门把娃娃抬了出来,有刀疤脸,有老师傅,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要把娃娃扔掉。我抱住她死死不肯撒手,他们便把我也抬了起来,大声喊着:“他病了,他病了。”

我挣扎着低头,看见周艺和杨枝相互撕咬,白骨与热血四溅,两人都长出了娃娃的脸,像草履虫般融合。人群把她们也抬了起来。大雨滂沱,我被扔进腥臭的垃圾场,人群抬着她们消失在暴雨里。

“起床喝点这个吧,祛风。”温柔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你家发烧药放在哪里?”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杨枝黑亮的眼睛。

原来是梦。我长嘘一口气,由她扶着坐起,接过了滚烫的瓷碗。“趁热喝。”她嘱咐道,去客厅找药。

滚烫辛辣的可乐下肚,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杨枝给了我几片药丸,我也如数吞下。

“能借浴室洗个澡吗?”她说,“为了给你换衣服,我的身上都湿了。”

我点头,她便拿了我的浴衣,换上新拖鞋离开卧室,边走边说:“你睡一会儿吧,我等一会儿给你煮点粥,熟了叫你。”

一股暖流划过我的心田,好久没被人这样关心了。或许疾病会削弱人的意志,我靠在床上,注视着她美丽的背影,柔和的光芒打在她身上,黑发间露出洁白的脖颈,一种热烘烘的白雾在她身后升起。我忽然好累,好希望她能抱住我,柔声地和我说话。

杨枝是个好女孩,我应该好好珍惜她。我想,眼前的白雾渐渐会聚成画面: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餐看新闻;天空湛蓝,我们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小手走向学校……

忽然,一种强大的羞耻感袭来,打断了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娃娃还藏在我头上!我为什么要变态地爱着一堆硅胶?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杨枝的爱情吗?

我必须扔掉娃娃。我要回到正常、光明、幸福的生活里去。

但当我想到那双美艳、高傲的黑眸时,我的心脏又开始痛苦地抽搐。我知道,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拥有她那样莹白无瑕的皮肤,一尘不染的身体,美艳生情的眉眼。更不可能像她那样,一辈子顺从我,永不背叛,永不拒绝。

杨枝会离开我吗?一想到这儿,我就更痛苦了。除了那温顺的娃娃,没有人能保证不离开我,没有人。

听着连绵的雨声,我痛苦地抉择着,却理不出头绪。一种眩晕的感觉渐渐将我包裹,我靠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我睁眼,看见了一双漆黑的圆眼睛。

“你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在卧室与客厅间拼命逃窜,最终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她长出无数莹白的手臂,瞬间刺穿我的每一根血管和骨骼,紧紧抱住我。她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雷雨轰鸣,灰尘荡漾。我反手拥抱住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狂风遍野,鸦雀啄食而翔飞。我们紧紧相拥,腐烂发臭。

沙石迁动,万物消长,时间的灰烬轻轻洒落。我们被卷入熔岩的地底,又高耸为万年不化的冰岩。永远剔透,永恒唯美。

我是被冻醒的。

四周黑漆漆的,冰凉而潮湿。我是倚靠在床头上睡着的,此刻冻得牙齿发抖,缩在被窝里喊:“小枝,小枝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杨枝一定不会让我以这种姿势睡着的。但我睡了这么久,唯一的解释是,她还没回到卧室过。

我到底睡了多久?“啪!”我打开了床头灯的开关,四周却依然一片漆黑。灯坏了吗,我披着薄被走到墙边打开吊灯开关,依然漆黑一片。

是停电了吧。我摩挲着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显示:23∶25,这距离我回到家,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

电量只剩5%了,我拨打了杨枝的手机,却是……空号。

见鬼,我咒骂了一句,明明下午还能打通,是通讯公司出问题了吗?但我马上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杨枝去了哪里?

我用手机充当唯一的光源,在客厅里巡视一遍:没有任何纸条留言。我走进浴室,地面上摊着冰凉的水迹,架子上放着我的浴衣和拖鞋,带着她的味道,却早已冰凉了。水池里有洗衣粉的味道,烘干机被使用过,想必是杨枝烘干了自己的衣服。

是她换上自己衣服离开了吧。我长嘘一口气,想回卧室继续睡下去。但在路过门关的一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双鞋!杨枝的鞋摆在门关!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关,在微弱的光源下颤抖着手指数鞋子,心中侥幸地希望杨枝是穿了别的鞋子离开。但是没有!我的每一双鞋子都在这儿,唯独多出了她的鞋子!

“杨枝!杨枝!”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在昏暗的房间里乱窜,手机的光芒飘忽着,大雨声在我耳边炸响。没有她,每一间房子里都没有她!

手机电量只剩2%了。我关掉唯一的光源,坐在漆黑客厅的沙发上,手指陷进头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枝到底去了哪?我努力平静下来,分析每一条线索,浑身打了个冷战:

简直像,杨枝在房间里忽然消失了一样。

不对!不对!我忽地跳了起来:她的包呢?她的手包和雨伞不见了!

不,不仅仅是手包……我冲进厨房,她买的姜片、可乐等等,都消失了。

在冷清的厨房里,我靠着墙壁冰凉的瓷砖,再次滑开了手机,翻遍了微信列表,却根本找不到杨枝。

冷汗沿着脊背下滑:相册里没有一张杨枝的照片,通讯录中的“杨枝”是缺了一位的空号,小狗主人的电话不见了,本该是我和杨枝合影的桌面变回了白色……狭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杨枝真的……存在吗?

杨枝的脸,混着周艺的脸,渐渐变成了娃娃的脸,瞪着黑漆漆的圆眼睛冲我微笑。

我疯狂地滑动着手机,拨通了周艺的号码。她们在今天下午见过面的,不是吗,不是吗!我需要周艺亲口对我说出来,我现在必须知道!我死死抓住手机,像溺水的人握住一块石头,听着里面缓慢的“嘀嗒,嘀嗒”……

“喂,这么晚了还没睡吗?”谢天谢地,手机里传来了周艺的声音!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和杨枝见过面!是不是!”我大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近乎爆炸。

“你怎么了?”周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发烧烧糊涂了吗?今天下午——”

声音消失,一片强烈的白光忽然照亮我的脸。我诧异地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电量不足,正在关机”,随后暗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我冲回卧室想找充电器,然后想起已经断电了。我跑回门关,呆呆地盯着那双女鞋发呆,又不确定这到底是杨枝的鞋,还是我买的了。

老电影的冷光在我眼前回旋……暴雨的旅馆里,所有人都死了,尸体消失了,因为他们不是人,是彼此的臆想……杨枝不是人,她是我的臆想,所以有和娃娃一模一样的声音,陪我吃饭,帮我在周艺面前找回面子……“他病了!他病了!”我捂紧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忽然看到:

一个脚印!

门关上,印着一个圆头高跟鞋的脚印,36码。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冲向楼顶,在杂货间里跌跌撞撞,跑到两个大箱子前,就着远处高架桥路灯的光线拼命地寻找着。放鞋子的箱子里没有,放衣服的箱子里也没有:娃娃的那双红色高跟鞋,不见了。

我呆呆地盯着窗户,脑子像是被又冷又湿的水草堵住了:红高跟鞋不见了,红高跟鞋的脚印出现在门关,杨枝的鞋还在我家里……是杨枝穿走了那双高跟鞋吗?不,不可能,杨枝的脚是38码……不,杨枝又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背影。我茫然地望着,看见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漆黑的天地间,银白的雨条中,皮肤莹白的女人穿着红裙,走在漫长的公路上,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挎着印花的粉包。

她走得很慢,踏着一双血红的高跟鞋,姿态有些僵硬。但她及腰的黑发妩媚地飘动着,像是一面招魂的幡旗。

我贴在窗户上,拼命想看清一点。但她已经走得很远了,很快消失在高大楼房的阴影中。我最后唯一能看到的,是她纤柔莹白的脚腕,在阴影与大雨中,流动着一种冷玉的光泽。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是谁!是谁在我耳旁说?

“有了新女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手机屏幕的荧光中,这行字在我眼前晃着。

“他病了,他病了。”

无数人抬起我,呐喊道。

在重重幻象的撕咬和追逐中,我捂紧耳朵逃下楼去,摔上门,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我缓慢地爬上柜子,掀开了天花板。

里面空了。

或许是我放偏了,娃娃没放到空调的正上方……我侥幸地摩挲着,忽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缓缓地弯腰,拾起了它,这是杨枝的衣服,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啪”的一声,一个小人偶从衣服里落到地上:

“主人!主人!主人……”

她用亲切的、温润的声音一直叫着。

她只有我的小臂长,赤身裸体,留着及肩的头发,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天边的新月,又像是剔透的葡萄,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似在燃烧,包含着无尽的恶毒、狠辣、痛苦、哀怨。

冷冽银白的大雨,钉入人间的每一处土地。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大人偶,已经坐上了通往人间繁华的车;赤身裸体的小人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哀声呼喊,等待着身旁近乎崩溃的青年,带来新的女友。

6

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

自从那个断电的暴雨夜后,我再也没有出过门。我知道我病了,从脚趾到心脏都在腐烂,咳嗽不止,噩梦缠身。

十几天来,我没有见过任何活人,靠着冰箱里的食物度日,手机自从断电关机后,再也没有亮起过。或许我早被公司辞了,或许下个月就要被房东赶走,但此刻的我完全不在乎了。从早到晚,我抱着杨枝化成的人偶,呆呆地看她黑亮的眼睛,那恶毒的、怨恨的眼睛。

我没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法去见任何医生。我抱着杨枝在屋中行走,能看到重重幻影,比如那夜“她”如何睁开漆黑的圆眼睛,顺着天花板攀爬。而浴室中的杨枝脱下浴衣,正在换衣服,忽然被苍白冰凉的手臂紧紧缠绕……“她”换上红色高跟鞋,提起杨枝的包和雨伞,消失在风雨里……

她竟离开了我,杨枝竟留下了。

我痴迷地看着杨枝,此刻的她是如此莹白、干净、完美。黑亮的眼珠燃烧着性感的愤怒,仇恨使她勾人心魄。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

美即恶,爱即施虐。

若一位诗人不曾为最冷酷的妓女堕落,那他大概一辈子只能写点颂歌。

秋雨在头顶降落,我们相拥躺在洁白的大床上腐烂。不吃不喝地躺着,像枯萎的绿叶,流出污黄肮脏的汁液;像熟透砸烂在地上的苹果,爬满虫子。

多年后废弃的屋里,蜘蛛垂落,鸟雀翔飞。泛黄的床单上,一架枯骨紧紧抱着小巧的人偶。枯骨已积满尘埃,人偶却崭新精美,黑亮的眼睛反映着来客的面容。那时啊,亲爱的来客,会感动得落泪吗?这幅堕落的、唯美的画面,是值得落泪的吧。

这样想着,我满意地闭上眼。

7

“或许大家还记得29日的一则新闻:两位少年在海边玩耍时,惊现一具‘浮尸’。两人连忙报警,警察赶到后,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这具‘浮尸’竟然是硅胶的仿真娃娃!但制作得格外精美,要不是腹部被挖掉一块露出硅胶,还真像一位真人美女呢……”

隔壁的电视声音太大了,惊醒了我。我抱紧杨枝,烦躁地翻了个身。

“但今天,事情忽然有了新的发现。警犬在‘美女’腹部发现了残留物,经化验,这是一种从未所见的新型毒品。警方推测,这具仿真娃娃是毒贩走私的载体,携带毒品的重量十分可观,根据体积判断约有一千克,情节恶劣,至少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邻居家调了台。我玩着杨枝的头发,恍惚地想:娃娃,一千克。

记忆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警鸣。

我瞬间坐直了,颤抖着手指打开笔记本。等待开机的几十秒内,我坐立难安,一块巨大的礁石正在意识的深海里破浪而出……我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电脑终于开机完毕,我在搜索栏中飞快地输入:兰街毒品,一长溜的信息铺了满屏。我逐条阅读着,一条一个半月前的信息让我心脏骤停:

那是条不起眼的短讯:某日傍晚,警方接到举报,赴往兰街搜查新型毒品,却没有收获,任务失败。

我看了看日期:就在他们开始搜查的半小时前,我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兰街。

我瘫坐在电脑椅上,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晃动:娃娃上莫名多出的两斤半,在兰街听到的警鸣,周末的三十通电话,杨枝声音和娃娃声音完全一致的巧合……整件事在脑海中拼凑还原,我抓起一根铅笔在白纸上乱写起来,卡顿时便在房间焦灼踱步。

几个小时后,在一圈乱七八糟的笔迹中,事情终于豁然开朗。我敲击着键盘,试图条理清晰地录入猜想:

在警方接到举报的同时,刀疤脸他们也得到警方搜查的情报,正在情急之时,我到店中取娃娃,他们便将一千克的新型毒品实验品放入娃娃腹部,使我毫不知情地运出毒品。同时,他们嘱托我一个月后一定回来检查,确保他们避开风头取回毒品。

一个月后,我对娃娃产生了依赖,不愿意送回去。而他们没有我的住址,只好连环电话轰炸,却都被拒接。

恰在此时,杨枝出现了,恰好出现在我吃饭的餐厅外面,恰好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这种种巧合只有一个解释:她和毒贩是一伙人,老师傅制作娃娃时就是用的杨枝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他们的计划很明确:派杨枝接近我,套出我的住址,然后抢走娃娃。

但现实永远比小说狗血:我为了杨枝,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

他们通过杨枝得到我的住址,潜入我家后,却找不到娃娃了。在杨枝拉着我参加各种活动的同时,他们趁着我不在家进门搜查,并因此留下种种蛛丝马迹:比如水池的忽然积水,发皱的床单,地板上的脚印。可一连几天,他们都忽略了天花板,没找到娃娃。

不,他们为什么不认为是我把娃娃扔掉了呢?

或许是因为楼顶的两箱衣鞋:如果扔掉了娃娃,就没必要保留衣鞋;或许当时有人在监视我,因为在我发现脚印之后,很快收到了老师傅的短信,他仍劝我扔掉娃娃,看样子是想趁我扔掉之后取回娃娃,这说明有人知晓我的行动。

而杨枝发现我衬衫中的长发后,其表现根本不是吃醋,而是要逼我说出娃娃的事情。如果当时我坦白了,她应该会要求去看娃娃,从而确定娃娃的位置。但阴差阳错,我再次守住了秘密,而且第二天请假在家,让他们没有办法继续寻找娃娃。

于是只好由杨枝进入我家,同伙在外面接应。我猜她准备了安眠药,想让我喝汤后睡去,便于他们行动。但周艺的到访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周艺走后,杨枝发现了沙发上的内衣,再次逼我说出实情,我却再次沉默。她干脆冲出门去,想把我引开。但更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我为了不被她发现,再次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里!如果我当时马上去追,应该回来后卧室里的娃娃就被他们偷走了。

当时杨枝其实已经露出了破绽。她在发现内衣后说“还真和周姐一样啊”。可是她为何会知道周艺的内衣尺码?但当时我疲于应对,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在我跑进大雨后,同伙们进入房间,杨枝在外面放哨。我回来后,杨枝拖延时间开门,并遮挡我的视线将我扶进屋中。当时我所听见的脚步声,并不是错觉。之后她给我喂下安眠药。我昏睡的同时,他们终于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娃娃,将它悄悄运走。

同时,杨枝开始疯狂地删除与她有关的信息,比如微信、相册、手机号,等等。正因如此,那日我并没有怎么使用手机,晚上手机电量却只剩5%。

之后,本案最邪恶也是最有艺术感的部分发生了:杨枝换上同伙接应的衣服和鞋子,将自己的衣服包着小人偶放入天花板,将鞋子留在门关,并用娃娃的圆头红高跟鞋留下脚印,切断电路,然后离开。他们或许没指望我真的相信,但想用这种小花招拖延时间,不让我一醒来就去报警。

而那个小人偶——老师傅既然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周艺,又怎会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杨枝?

但本案最后一件意外发生了:我晚上十一点就被冻醒了!

我相信,当时肯定有他们的人在门外,一听见消息就去通风报信,否则我怎么可能看见那雨中的一幕?

银白大雨,漫漫公路上,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就是杨枝。

她戴上了娃娃的假发,穿上了娃娃的红裙,拿着自己的雨伞和包,毫不回头地走进了阴影中。因为穿着小两码的鞋子,她的姿态有点僵硬。

她成功了,她临时为我表演了这样的戏码,使我确信了这荒诞不经的童话。使我在看到小人偶的一瞬间瘫倒在地,根本忘记了报警;使我在抑郁与精神恍惚中,抱着人偶度过十几日,不吃不喝地沦落、腐烂……

洁白的大床上,只有小臂高的娃娃,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它原来只是一堆硅胶。

我为手机插上充电线,在屏幕亮起后,咳嗽着拨打了报警电话。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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