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在生苗准备了几天,才准备寻人带他进熟苗。他之前吃过亏,自然不敢从林子里直接进,而是绕了条远路,从较为安全的山路入熟苗。他带了几天的干粮和水,他不知道袭罗会在熟苗的何处,已经做好了在熟苗寻人的建设。带路的是当地猎户,只把沈清秋送去了生苗和熟苗交界的地方,接下来的路,就算沈清秋允诺他再多的银子,他都不干了。
其实沈清秋这身子早在当初在苗疆的时候就沾上的袭罗的气味,普通的毒虫不能近身,可以放心地出入熟苗。只是这样的妙处,沈清秋自己却不知道,当年他出了苗疆就一直呆在中原,数年间极少有机会接触到毒物,自然不知自己身上起的变化。
那猎户接了沈清秋给他的银子,只替他指了路,末了,临走前还劝他不要进熟苗的好。沈清秋略一犹豫,心里多少是有些怕的,但此刻心系身处熟苗的那人,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一路上果然没出什么意外,沈清秋心下疑惑,只觉得这是侥幸,走到后面便放松了警惕。他这一路直奔熟苗地里蛊苗苗寨,当年的那条小路尚未封死,虽是被乱石杂草遮蔽了大半,却还能勉强通行。沈清秋侧身挤进了这道缝里,剥开遮蔽视线的野草进入了苗寨。
蛊苗被毁的消息他老早就听袭罗说过,但真见到了那样的景象,心中还是感到一片愕然。
数年前,沈清秋见过的蛊苗寨谈不上有多么繁华,只能说尚可,而如今,这里却
是彻底荒废了。一场大火,夺去了蛊苗一百多条人命,毁了整个寨子。大火过后留存下来的残骸经过几年已经被地衣和灌木占领,已经有次生的植物填补了上来。那时候的供人行走的街道和寨子中央的祭台几不可辩,沈清秋都是根据日头的位置来辨别方向的。
这里荒废至此,找不到半年有人居住的痕迹,袭罗大抵是不在这里的。
沈清秋便穿过蛊苗旧址,往西北面的万蛇窟去了——袭罗似乎说过,他曾住在万蛇窟下面。
还未等到他走至窟顶,沈清秋就远远地看见了人。
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正站在万蛇窟的悬崖边。
站在远处的袭罗亦是发觉了他的到来,袭罗看见沈清秋的时候,多数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沈清秋没有离开苗疆,反而深入熟苗,到了这里。
“袭罗!”
沈清秋站在几步之外叫对方的名字,他不敢走近,生怕袭罗像那时候一样推开他,将他拒之门外。
“你怎么来了?”袭罗原本是惊讶的表情,待沈清秋走到他跟前,便换上了另一番做派,“我不是说过了,你应该回中原,找个贤淑的女子……”
袭罗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沈清秋着急地打断:“沈清秋不会再有别人,从袭罗之后,上碧落下黄泉,再没有第二人能与你相比!”
“沈清秋之前做错太多,遇见命定之人也不懂得珍惜……我……”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心中情愫,“我……是我错的太离谱。”
这番话出自沈清秋肺腑,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掺假,袭罗却不为所动,只道:“我说过,我不怪你。”
袭罗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重逢的时候,他提及蛊苗被毁,沈清秋远走之时也是说“我不怪你”。只是那时袭罗心中有他,这句话说得万分柔情,而现在,同一句话,却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沈清秋许是猜到袭罗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并不气馁,又道:“若非袭罗相救,沈清秋已然死过数次。你我原是最亲密的情人,我纵然欠你再多也只当是你护我之深,对你只是更加喜欢……而现在……”
“现在,你我也不是当初那般亲密的关系,沈清秋欠的债,此生都是偿还不清的了。”
“沈家已经家破人亡,沈清秋如今孑然一人,又只认你一人,绝不移情,
只怕沈家到最后也是一样断了香火。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好事,自知是烂人一个,早年仗着家人宠爱做下众多不知廉耻的蠢事,现在……现在又这般辜负于你。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便是你的,可你现在不要我,我……”
沈清秋说道这里,抬眼,视线对上了袭罗的。
只此一次,沈清秋忽然生出了解脱的念头。
他曾在这里将袭罗硬生生地推下去……
若他现在葬身此窟,算不算偿还了袭罗所救下的这条命?
沈清秋原本没有这种轻生的念头,但此刻却有种强烈的冲动。
“我若是,从这里跳下去,你会不会觉得好过些?”
到最后,他没有等到袭罗的回答,便侧着身子,任凭自己坠落下去。
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他并不开心,只是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这种感觉冲淡了对于死的恐惧,叫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袭罗脸上的淡然终是叫他打破了——袭罗没想到沈清秋会做得这么决绝,就如同他没想到沈清秋会来这里找他一样。
他飞身扑上去的时候连沈清秋的衣角都没有抓到。
袭罗一直觉得沈清秋于他只不过是一时新奇。沈清秋之前的那些事情,他并不是一点都不知道的。故而沈清秋说过的种种言辞,他皆是听过即忘,从未放到过心上。袭罗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有着很强的执念,不论过程结果如何,他都喜欢钻着牛角尖,死不回头。他做的那些事,与其说是为了激起沈清秋的回应,倒不如说是自娱自乐来的多些。一直以来,沈清秋的反应在他眼中都是排第二的,不过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所以袭罗能够全身而退,而沈清秋泥足深陷,怎么都解脱不出来。
沈清秋就在袭罗的眼前掉了下去——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物,中间相隔将近七年的时光,只是站在窟顶的并非沈清秋而是袭罗。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袭罗就着沈清秋坠落的轨迹,一并跳入了深不见底的万蛇窟。
☆、五三
-
万蛇窟深不可测,当日沈清秋以石投之,那石头落入黑暗之中竟然激不起半点声响,过了许久才有身居在洞窟中的乌鸦飞出。想来这石窟的深度远超常人的想像。
沈清秋此时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早就不计较生死之说,他一路上没遇到阻拦,坠落的速度竟然越来越快。袭罗在上面拼命地想要抓住他的手,但两人的距离却离得越来越远。
——做什么跳崖?
袭罗伸出他的手,眼里全是不解和责备。
——回中原不好吗?
——找个贤淑的妻子生儿育女,与她白头偕老,晚年享天伦之乐不好吗?
——做什么一定要我这个异邦男子,还要跳崖?
袭罗放任自己往下掉落,只求能够快点抓到沈清秋。下边儿的沈清秋终于遇到了阻拦,崖壁上横生了几棵枝干硬而脆的小枝,沈清秋落到那上面,硬生生地将它砸折了,坠落的速度倒也满了些。
这样一来,倒叫袭罗抓住了他的袖子。
这一段峭壁上横生的植物较多,很快就让沈清秋落地的速度减慢了下来。只是他本身就有重量,砸在枝干上的冲力已经让他受了伤。他现在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胸口已经泛出闷疼的感觉了。相比是下落的过程中砸伤了肺腑,兴许肋骨也断了几根。
袭罗当初掉下去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境遇么?这下落的冲力非比寻常,此刻沈清秋的神智也不甚清醒,迷茫之中竟然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管心口的疼痛。他自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已经将自己当作将死之人,弥留之前,他似是看见了幻影。
袭罗竟然和他一起跳了下来,这会儿还抓着他的衣袖,手上一个使力,把他拽到了自己怀里。
沈清秋已然泛起困意,不论是失重般的坠落感或是胸膛上的疼痛都不能阻止他入眠。唯有关于袭罗的幻象还在他眼前不曾消失,叫他不得好眠。他头脑已经不甚清楚,根本分辨不出眼前这人虚实,只把他当成自己弥留之际的幻影。被扰得厌烦了,他所幸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就为了让你这般作践自己的?”
偏偏这幻象还真实得不可思议,竟然还有声音。
沈清秋到底是在乎袭罗的,听见袭罗的声音这才勉强地睁开眼睛。
“你一声不响的从我眼前跳下来就为了现在
这样?我陪你一起,第二次掉下这万蛇窟,你便满意了?”
袭罗的声音因为坠落而产生的迅风吹到高处,沈清秋虽然离得近,听到的话却是断断续续的。他不动袭罗在说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袭罗前所未有的陌生。
记忆之中的袭罗,何时有过这样色厉内荏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明明用着恶狠狠的表情,却好像要流泪似的。
沈清秋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摸袭罗的脸,触到的是不温不凉的光洁皮肤,他也忘了眼前这些是虚是实,只是趁着临死之前把话说完而已。
“我若这么死了,你或许还能记我几十年。我此生不会再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人相伴左右,人生在世数十载,到了最后我总是要死的。与其孤独终老,倒不如死在你面前来得好。”
“……我想要你,记住我。”
人之将死,自然不会口出诳语。
袭罗纵然以前对他有千百般的不信任,他现在说的话却由不得他不信。
沈清秋这人早年过的是声色犬马的日子,他喜欢过的人不说一百,至少也有几十。除却在私塾里那段刚刚开荤的荒唐日子之外,他的情人皆是个个美色,而这些人,能够得到的关注也并不长久。说起袭罗,最开始也是因为一张面皮才让他为之倾心不已,若不是袭罗叫他初尝为人下的滋味加上之后的转折,沈清秋定然不会惦记他这么长时间。
沈清秋的所谓喜爱,也不过是一时被眼睛蒙骗,从而产生的错觉而已——世人皆爱美丽容貌,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袭罗自以为懂他,才能说出那番决绝的话来。若他知道沈清秋会做到这个份上,他开口之前必会再三思量。
袭罗离开,并没有怀着要他痛苦的想法,更不是要他来这儿跳崖自尽的。
“你记着,你的命是袭罗给的,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他情急之下,竟也有些口不择言了,说着和方才在崖上相悖的话。
沈清秋本想开口,却只说了一个“我”字,就撞上骤然增多的树干。他的衣服缠上了枝桠,一时减缓了坠落的趋势,但衣服终究受不住这样大的力道,任它是多么好的料子都被撕得七零八落。他即刻落到了崖底,只发出一声闷响,之后就在没了声音。袭罗则顺势压在沈清秋身上,身体的重量叫下面那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染得脖颈胸口都是一片血红。
袭罗伸手探他鼻息,所幸鼻息虽不似常人那
样绵长有力,但亦非将死的症状。
下落的途中,袭罗虽然有意护住了沈清秋的头部,但其余的部位却未能兼顾。他口吐鲜血,必是伤到了内腑。
这万蛇窟极深,窟底与上面的洞口相距甚远,阳光极少能照到里面来,因此这窟底的环境阴冷潮湿。戮欺当时之所以会选择在这里制蛊,看中的便是这儿极其湿冷的环境。而这对于受了伤的人,绝对是有害无益。
其实平心而论,沈清秋这次的运气极好。一路上撞上了许多横生的树桠,阻挡了大部分的冲力,才让他免去了粉身碎骨的下场。袭罗掉下来的时候可没他那么好运,若非正逢蛊人五年一度新生轮回,他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回复如初。
袭罗本就在出生在这里,前些年又掉下来过一次,自是知道出去的路——万蛇窟内里连着溶洞,内有水道通向熟苗深处的河流。可沈清秋现在的状况自然不能叫他闭气游水。
沈清秋被袭罗拖到了万蛇窟底下的废弃竹屋。
那屋子是多年以前,他和戮欺还在窟底时所住的地方。蛊王所处之处不敢有小虫蛀食竹节,那竹节也是常年浸着尸油的,就算过了几百年也保持着原样。竹屋之内虽然没有起居所用的物品,但比起外面好歹有一张床榻,比外面湿冷的泥地好了不知多少。
袭罗把沈清秋身上的衣衫尽数剥去——他那身罗衫已经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早就衣不蔽体,就连□亵裤也被划开好几个大口子,里面风光一览无遗。对这样的情形,袭罗自己是不甚在意的,他剥了他的衣服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察看而已。
他虽然略通医术,但毕竟只是皮毛,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断定他伤在哪出。只是单看沈清秋呼吸心跳如常,心肺应该无大碍,兴许只是伤着了气道。
沈清秋的身体是习武人常见的宽肩窄腰,平日里被裹在衣服里看不出,此刻上身光裸着,才显露出和他背影不匹配的身形来。他终究是有了些年纪的男子,一身皮肤的手感远没有少年那样细滑,可那种略带粗糙的磨砂质感一样叫人着迷。
袭罗原本是不带任何杂念的,可这手在他上身检查了半天,却也摸出了点别的感觉,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沈清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內腑并无大碍,只是断了两根根肋骨,扶正了位置躺在床上静养便可。现在他昏迷不醒,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震到了脑,一时晕厥罢了。
他扶着沈清秋的胸膛,低垂着头,不知
在想些什么心事,良久之后才靠在沈清秋肩头,在他耳边说:“你要怎样便怎样吧……我……”最后的几个字说的极其小声,几乎听不见。
可昏迷中的沈清秋却像是有了反应,口中呓语道:“碧落黄泉……此生只有袭罗一人……我……”
昏迷中人说的胡话本就是没头没脑的,袭罗听了也只是淡笑,随手去拨弄他的头发,不多时就靠在床边会了周公。
一时半梦半醒的时候,袭罗忽然感觉到凉意。像是有什么阴邪的东西靠近了。
这万蛇窟虽然名曰万蛇,但地下却没有半条蛇的踪影,戮欺离开这里的时候留了大批的蛊虫在此,这些毒物霸占一方水土,将蛇窟里的活物尽数毒杀,自此之后,万蛇窟下毒蛊密布,再无活物可进。
而袭罗是万蛊之王的体质,寻常毒物甚至连他走过的地方都不敢接近,就连在这儿住了几百年的毒蛊也因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而销声匿迹。因此他们来时,周围除了树木草叶就在没有旁的东西。
那么现在往这竹屋靠近的是什么?
空气中泛起浓厚的尸臭气味,还有足以让人颤栗的寒气在周围渐渐弥散。
苗疆是酷暑多雨的地方,万蛇窟下再怎么阴冷也不会有这般快要冻煞人的冷气。袭罗即刻清醒过来,将视线转向门边——
之间到竹屋门口站着一名小孩儿身形的“人”,这人浑身上下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尸体被冻僵了似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那股叫人恶心的尸臭和慑人的寒气,的的确确就是从它身上散发的。
这东西的脸上都是冰渣,方才他抓着的门框已经冻上了一小块,这会儿它睁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正对着沈清秋,没一会儿,竟然作出了吞咽的动作。
这样的架势,就好像是饿了许久的犯人忽然看见了美食一样……
☆、五四
-
这东西的脸上都是冰渣,方才他抓着的门框已经冻上了一小块,这会儿它睁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正对着沈清秋,没一会儿,竟然作出了吞咽的动作。
这样的架势,就好像是饿了许久的犯人忽然看见了美食一样……
袭罗见状一凛——他的体质乃是万里挑一的蛊王,寻常蛊虿都需远远避开了才不受其扰——眼前的这东西,浑身透着蛊气,显然是蛊非人。而这东西却对袭罗的存在丝毫没有感知,只一心盯着床上躺着的沈清秋。
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袭罗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把自己往沈清秋身边挪了挪,以示自己的存在。
那冻尸一般的人终于见到了袭罗,用铜铃般大的眼睛瞪着他。它眼眶周围的表皮腐烂,因此两只眼珠就像嵌在骨框上似的,虽然看着奇大无比,却是一等一的骇人。
袭罗岂是会被这东西吓住的角色,当即瞪了回去,身上阴冷之气大作,显然是和它叫起了板。
那东西被袭罗这么一摄似乎有些退避的样子,然而没过一会儿,他腹中就发出代表了饥饿的咕噜声。这怪物又看着袭罗,它一边害怕对方。却抵不住饥饿的驱使,美食就在眼前,光是看着岂不是心痒无比?
它抓在门框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把竹门拉开了长长的五道指甲印。袭罗这时候才注意到,这怪物虽然是小孩儿身形,但四肢健壮有力,手掌不似人类,更具兽性,因此无比巨大,五指更是生着锋利的指甲。只是奇怪的是,他的腹部有被利爪所伤的痕迹,看那伤处,像是被人生生剜下一块肉来,只因他全身都是能冻煞人的寒气,伤口上的血迹都凝结成冰,也没什么血腥味——
从它腹部伤口来看,这万蛇窟下不止住着一只这样的东西。而它的原型应该只是七岁孩童的模样,却不知遭了什么灾祸,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袭罗把沈清秋捞到自己身边,那东西见状急躁地嘶吼了几声,腹中饿极,便也耐守不住地拉了手里的竹子,紧接着就不管不顾地朝着袭罗怀里的沈清秋冲了上来。
这东西的四肢健壮有力,速度自然极快,寻常人根本反应不及。好在袭罗早有了准备,就着他冲过来的瞬间侧身躲开了。
它的速度纵然再快,但脑筋却不怎么好,这一次扑了空,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状况,又向着避到另一边的袭罗扑了过去。这次自
然也被轻松躲开了,只是这两次的冲力极大,竹屋被撞得有些摇摇欲坠,竟是要塌了。
袭罗只得拖着沈清秋闪身到了外面。沈清秋断了几根肋骨,理应平躺着静养,带着他上窜下跳根本不是办法,只会令他伤势加重。犹豫之间,那怪物已砸毁了竹屋。竹屋倒塌发出巨大的脆响,还把那怪物埋了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袭罗也只惊叹那怪物的智力之低下。若是以蛊的品阶来看,这怪物应和自己属于同等,因而方才才能不惧威慑地迎面冲来,但若是说智能,恐怕比起普通的走兽都不如。他方才这样猴急,该是他吃光了窟下的东西,腹中□,被饿昏了头才做出这等不讨好的蠢事来。
被埋在竹屋废墟中的怪物很快就从下面钻了出来,它经过一番撞击,身上多了许多细小的伤口,有血珠子从伤处渗出来。但他一身寒气很快就让血珠子凝结成冰,身体一抖就洒落了一地的冰渣。
袭罗见状,便趁着这反应极慢的东西尚未缓过劲的时候,抄起手边的碎竹片往那东西的天灵盖飞过去。袭罗这细胳膊细腿的手劲也并不是常人可以比拟,这竹片“哚”地一声就直插它头颅。
那怪物吃痛,此刻怕是忘了腹中饥饿,哀嚎着往一面逃走了。
这怪物嘶吼的声音震耳欲聋,周围的空气又因他的出现而染上浓厚的尸臭味。再加上先前的一番动荡,硬是把沈清秋给唤醒。他神智回笼的时候就闻到浓郁的尸臭味,不由觉得恶心,原本不怎么清楚的头脑倒是被熏得清醒了不少。
“我……没死……”
沈清秋此刻倒是宁愿自己死了,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喧着疼痛,尤其是胸口和头颅。他从高处落下,虽然未伤及全身,但那下落重力却是将他浑身的关节都延展开,若非后来有了树木阻拦,他这身体最后免不了在半空中被扯得四分五裂,眼下只是酸痛,已是万幸。
“你命不由你,怎会让你得偿所愿。”袭罗见他清醒,心下不由欣喜,就连说话都像带着笑意似的,“我救了你三次,你又要怎么报答?”
袭罗言下之意,便是又要和沈清秋有所牵连了。沈清秋一时难以置信,然心下狂喜却难以自持,双手竟然激动地颤抖起来。
“你这是……改了主意,答应我了?”
那人却但笑不语,过了会儿才说:“你还是别乱动的好,断了两根肋骨,还想让骨头移位刺伤心肺不成?”
沈清秋虽没听见袭罗正面回应,却是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此刻轻轻捂着胸口道:“我这伤无碍,倒是先前那东西,不跟着他去它的巢穴看看吗?”
-
这万蛇窟被称作“窟”,下边儿却并不狭小,而是一个上窄下宽,呈布袋状的山体裂口。这裂口之下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常年被水侵蚀,造出地下河,后来地下水位下退,便露出空隙,成了下有小溪的山洞。
山洞内常年不见阳光,几年前还有剧毒的肉蝠群聚在此,自从那怪物入住之后,洞内的肉蝠全都成了他果腹之物,自此销声匿迹了。非但如此,这怪物大抵把窟底所有能吃的肉食都吃了,包括在这儿按家许久的蛊虫。
因此这下边儿这般安静,不见走兽,甚至连虫叫也没一声的杰作,恐怕没有袭罗的半分功劳,全是它所为。
袭罗和沈清秋跟着那东西的足迹摸进了黑漆漆的山洞,洞内没有活物,只有顶上的滴水和脚下潺潺留过的小溪。
那怪物身上都是寒气,路过的地方水流凝结成冰,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留下一条极为显眼的冰道来。两人便跟着这条冰道,一路深入洞窟,最后在一片冻域之前停下了脚步。
这洞域之内和外面的温度相差了许多,甚至连空气中的水汽也一并冻住,化成冰粒儿掉到了地方,这空气都是极其干冷的。
——这里便是巢穴所在。
两人交换了眼神,隐藏住身形开始观察里面的情形。
冻域之内可以见到怪物抖动的身体,似是因为疼痛的原因。这时候,视线内出现了一名纤细的少女,那少女的肤色也是极其不正常的青白色,她一手抚摸着怪物钉着竹片的头部,嘴里还在同它说话。
“你叫你别出去,你非要出去……掉到这里还不死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这少女的面貌毁去了一般,只有半张完好的脸,另外的半张脸已然腐烂。同样的状况还出现在她的身体上,仅仅是□在外的部分就能看见颈、腕等处的烂疮,看着着实可怖。
只听见那怪物喉头发出几声呼噜的声音,少女像是明白它的想法似的,又说:“你若是饿得受不了,便把我吃了……总好过你整日肚饿……”
那怪物听到后,情绪竟然颇为激动,开始怒吼起来。少女对这样的情况显然有些诧异,试图想要安抚它,但却没见什么效果。这会儿,怪物却突
然察觉到了什么,即刻往袭罗和沈清秋藏身的地方冲撞过去。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之前的更胜一筹,袭罗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而沈清秋虽是看清楚了他的动作却因为身上的伤来不及躲开。
——谁能想到原本已经被重创的怪物会突然狂躁至此?
两人措手不及,皆被那怪物制住身形,拖到冻域的中央来。
沈清秋本就受了伤,他肋骨骨裂,经不起碰撞,此刻被这般蛮横地对待,只觉得胸口闷疼,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少女看着眼前的两人,神色皆是诧异,她腹中亦是发出饥饿的叫声,看见沈清秋的时候更是眼神放光……但这种对于食物的渴望硬生生地被少女压制了下来,她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对身边的怪物说道:“阿姐……不能吃这些……”
“吃了,便真的造下了孽,当真不是人了……”
但身边怪物显然并不买账,把沈清秋拎到了少女面前,还用尖利的指甲比划着。
这冻域是由少女所处的地方为中心形成的,之内的环境不比寻常,沈清秋进了冻域之后不禁觉得寒冷刺骨,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似的;再看袭罗,他的症状甚至比沈清秋还要严重,现在已是咬牙坚持着。
反观那怪物的情况却是相反,在这冻域之内它的速度和力量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比在外面增长了不知凡几。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非常悬殊。
沈清秋见此状况真是急红了眼睛,他不知如何应对,只看见袭罗神色痛苦的样子便觉得透不过气来。
“快放了他!你要吃我,便由你!!”沈清秋身上被冰所缚,他见那少女同人语,便这般急切地吼叫着,“我求你快放了他!”
☆、五五
-
“我求你快放了他!”
这话似是要透过坚冰的包裹,传到了袭罗心口的位置——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长久以来胸口积郁着的情绪似乎散开了些。
少女听见沈清秋的这番话略一诧异,她安抚似的握住了那怪物的手,说道:“小宝,你放了他们。”
怪物喉咙间仍是充满了不情愿的呼噜声——阿姐的身体已经衰弱到了极致,若再不吃些什么东西的话,恐怕活不了多久。它看了沈清秋一眼,踌躇似地在地上踱了几步,却没有放开禁制。
最后,那怪物下定了决心一般,伸出爪子从自己的腰腹部剜下了一块肉,递到了少女嘴边。
“阿姐……阿姐我……小宝……”那少女见那怪物这样的举动,心痛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秋和袭罗都被这一幕惊到——那怪物腹部本就有伤,想不到竟是它自己剜肉喂姐,先前它腹中一直在发出饥饿的叫声,可见他自己也是饿极。沈清秋没想到这怪物智能不足,确能通人性,这种时候,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体还想着自己的姐姐。
沈清秋眼见着少女张开嘴——她口中皆是锯齿状的獠牙——把那冻肉似的东西吞了下去。
少女此时凄然落下泪来,道:“小宝,我们注定都是要死在这里的……别再妄造杀孽了,放他们两个走吧。”
“阿姐知道你不甘心……可,我们本就是死了许久的人了,现在活在这世上,不过是白白受罪……”自她来到谷底,她就不打算吃任何东西,要绝食至死,偏偏这已经痴傻了的弟弟天天替自己弄来吃食,死命相逼,到后来,这谷底的活物都被搬空了,弟弟便剜自己的肉来喂她。
她的弟弟早就不能人语,仅仅是七岁孩子的智力在变为蛊人之后退化得更加厉害,只能勉强认识自己是他的阿姐,靠着往日的记忆过活。
他剜出的那些肉,少女其实是一口的吃不下的,但痴傻的小宝总有办法逼自己,这几天她也不再反抗,只是她每吃下一些就更加绝望一分。
怪物捂着自己受了伤的肚子,颇为委屈地看了少女一眼,手掌开合一下,除了其中一人的束缚。
袭罗身上的束缚尽除,沈清秋还被冰裹着,不得动弹。
看来那怪物这是做了一番妥协,只是沈清秋身上一股子人的味道同袭罗散发的蛊气完全不同
,才让那怪物念念不忘,舍不得放走了。
少女见它放走了其中一人,松了口气,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哪知袭罗根本没有走远,出了冻域之后就反手对着那怪物的颈背射出一枚竹片——想来也是,沈清秋还在里面,他怎么可能离开?
——变故发生得出乎人的预料。
袭罗这一回击的本意只是想让那怪物吃痛,好解开沈清秋身上的束缚。没想到这竹片射中颈背之后,那怪物竟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冻域内四处乱撞,企图缓解自己身上的痛苦。
这怪物的反应如此之大,着实让袭罗吃惊。幸而袭罗的预料没错,那怪物吃痛便无心去管沈清秋,他身上的束缚很快便消失了。
整个山洞里都充满泪怪物痛苦的咆哮声,沈清秋甫一解困,也没愣着,立刻往袭罗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彻底离开了那片叫人手脚无力的冻域。
怪物的哀嚎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便渐渐微弱,听不到声音了。
少女的双腿已经腐烂到不能站立的程度,因此她坐在原地,看着最亲的弟弟这般痛苦,她睁大了双眼,眼中噙满了泪。
嚎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的时候,那怪物便也躺在地上没了大动静。
隔了一会儿,才朝少女所在的地方慢慢蠕动着。它不能说话,只是勉强认人,知道眼前这人是他的阿姐,是天底下待他最好的人。袭罗方才攻击的是他命门之处,他身上痛极,挣扎了一会儿却失了力气。
此刻,已经可以感受到身体中力量的流逝——它本就因为长时间的肚饿而十分虚弱,又剜了自己腰腹的肉喂了阿姐,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现在被人破了命门,自然活不了多久。
怪物朝少女所在的方向蠕动了一会儿,最后还剩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不动了。
少女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想伸手去拉他过来,却始终够不到。
它抬头看了少女一眼,口中模模糊糊地呜咽着什么——她知道它是想要说话,可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像野兽那样低吼着、呜咽着。
那张腐烂的脸配着几乎要掉落的眼珠其实是非常恐怖的存在,可看在人眼里,竟叫人油然升起一股同情之感来。
“呼……库……”
生命的最后一瞬,它握到了阿姐的手,喉咙里发出
意义不明的响声。
——阿,姐……
少女听懂了,它在叫她的名字,它是喊着自己的名字死去的……
自己亲爱的弟弟,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一条白色的蚕虫从那怪物的喉头钻了出来,随后像是被周围的温度烫到了一样,本能地往少女所在的地方爬去,最后钻入了少女体内。
那怪物的身体原先被冻僵,却也呈现出坏死的模样。刚才蚕虫离体,整个人失去了低温,霎那间就腐坏了大半,整个人成了焦土一般的颜色。
“小宝……啊——啊……啊——、——!!”
少女本是保有神智的,甚至可以克制住自己的食欲,企图饿死在谷底,然而先前她痛失爱弟,又被另一条蚕虫侵入体内,精神恍惚之间就突然发了疯。
那少女周围的寒气更甚,冻域的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大,袭罗见势不妙,拉着沈清秋连连后退,最后沿着原路退出了洞外。
在他们的身后,被冰冻的部分简直是追着他们的脚步,一路追到了洞口较为干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外面虽然比较潮湿,但毕竟水汽不足,地上也不能结冰。
想来那少女应该是冰蚕蛊母,周身寒气慑人
山洞之外可以听见里面石笋断裂砸到地面的轰鸣声,那少女不能行走,想来也离开不了原地,只能在里面大肆破坏。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很快就有一股慑人的寒气靠近了他们。沈清秋定神一看,那双腿腐烂的少女竟然离开了洞穴径自冲到了外面。
少女的皮肤有部分的地方已经腐烂,可依然保留了人类的外表,而她此刻的样子却是不人不鬼——全身都被冰所包裹,里面的皮肤显出不正常的紫红色,因为外层冰的折光,看起来像是包裹着液体似的。
这样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沈清秋脑中“人”的范畴,所幸他心中大骇之余也没忘了及时闪避。
发狂的少女——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女了,发狂的怪物失去的说话的能力,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周围的人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悲伤和愤怒,这些负面的感情像是散发在空气中的气味,混合着森然寒气直扑面门。
被炼成人形的寒冰蛊母,此刻因为亲人的死去而完全丧失了人类的意识,叫喧着杀死眼前的人。
沈清秋和袭罗往两个方向闪开,蛊母分jjwxc身乏术,只依稀记得那枚致命的竹片是袭罗射出,便追着他不放。
那蛊母初显原型,对于身边事物尚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如何攻击,只是一个劲儿地追着不放,似是要用极阴的寒气冻住对方。蛊母速度比之先前那怪物快出不知凡几,好在袭罗身形尚算灵敏,一时半刻也捉不住他。
沈清秋这会儿正是瞅准了机会对着蛊母的颈背飞出一枚竹片——他不知这东西命门在何处,只看见先前那东西正是被射中了颈背才脱力而亡的。
无奈蛊母周身被坚冰覆盖,竹片并非利器,遇着冰面竟然滑开了飞去一边。
“冰蚕生在极阴之地,极其畏光,我把它引去有光的地方,你且看准了机会再出手!”
袭罗闪躲之中分神说话,反应慢了半拍,险些被冲撞过来的蛊母捉到。他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之后,便向着万蛇窟窟顶的地方跑去了。
蛊母畏光,又是极阴之体,因此格外惧怕正午的阳光。
万蛇窟好比是个上窄下宽的布袋,若非正午阳光根本照不进窟底。可沈清秋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这会儿在窟底折腾了这么久,日头已经落到了另一边,哪儿来什么日光?
沈清秋随着袭罗一起到了窟底,那里比先前的地方亮了不少。岂料蛊母遇光,行动因为变亮的光线而变得更加狂躁不安,追着袭罗的速度亦是变快。
袭罗只知道蛊母畏光,却没想到并不强的光线另蛊母心神不宁速度尤甚刚才。若是按照先前的做法,四下闪躲早晚会被追上,他心下有了计较,即刻抓起手边的藤蔓,在闪躲之时将蛊母锁起。
几轮追逐之后,蛊母便给藤蔓牢牢锁住。这窟底的藤蔓不似一般植物,竟然不畏严寒,低温之下也未冻伤,反倒韧性十足,在蛊母挣扎时越绑越紧。
沈清秋见状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发现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已经满布飞霞,想来已是日落。
蛊母被藤蔓紧缩,久而挣扎无果,渐渐停止了动作。时间推移,日头落到了山后,窟底的光线渐暗,蛊母狂躁的情绪竟然逐渐平复下来,周身的坚冰渐退,露出里面的人形。
☆、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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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母寻回了神智,褪去坚冰覆盖,露出了原本的少女面貌。
此刻已经入了夜,蛊母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呓语,似乎是在学着怎么把话说清楚,重复了几次之后,袭罗才知道她说的是:“小宝怎么了?”
“他……已经死在了山洞内。”回她话的人是沈清秋,“我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情形你也见到了,袭罗不过是想让他放了我。”
蛊母听到沈清秋的话,也记起那时候的情形,从眼眶慢慢流下两道泪。这两行泪水遇了冰冷的寒气,很快在她脸上凝结成冰。
“是了……小宝他……已经……”
她身上穿的是汉人衣服,想来这蛊母在成蛊之前是汉人家的孩子——身为汉人的她又是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还被送入万蛇窟底自生自灭的呢?
“姑娘,你的弟弟死在我手上,你和我,已是欠下了血债的。”袭罗说话的声音不响,听着却极有震慑力似的,“你要杀我,合乎情理……只是,你一介汉人女子,怎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蛊母抬头看着袭罗,眼里似是非常疑惑似的,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怪你们……我和小宝,总是要死的。”
“我们……本是荆江边上一处无名小村的孩子,前些年荆江泛滥,大水冲走了我们的村子,爹娘死于水灾,我和小宝就跟着其他人一起逃难。”
“后来似是遇见了大户人家的人,本想是去他家为奴为仆求生计的……却没想到,到了那儿才是真正叫人绝望的修罗地狱……我和小宝命大……才活到了现在……”
那个地方聚集了许多年幼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那少女口中说的“大户人家的人”正是千机阁中人——戮欺多年潜心蛊道,却只做出了袭罗一个完美的作品,他后来在自己身上试验,也未能做出和袭罗一样成功的人蛊。
前些年,正是戮欺复活不久之后,他在中原地界秘密集结了众多幼儿,作为他做蛊鼎的材料。这些孩子多数都因为受不了蛊虫侵蚀的痛苦,精神崩溃之后便给反噬的蛊虫吞的一点不剩。几百名孩子,最后剩下的只有几人。
而那剩下的几人也并不是完成的人蛊,蛊鼎虽已制成,但体内的蛊虫却不听摆布,时不时便会反噬蛊鼎。那剩下的几人最后都全身溃烂,只剩下勉强支持着的两姐弟。
这姐弟两人身上的蛊是无毒的冰蚕蛊,也
不喜血肉滋味,许是这还算温和的特性叫他们两人活了下来。
“然而好景不长,我和小宝终是没能逃过之前那些人的命运,没过几日,身上便长了疮……他们便把我们送来此地,想借着这里万蛊聚集的环境延缓身上的症状。可小宝突然发了狂,一爪杀了他们,我们便被困死在这儿……”
那些押送他们的人大概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刚刚成型的人蛊比之常人更加脆弱,谁能想到这种孱弱的东西竟然会突然发难?
“我变成现在的样子……早就不想活了,也不知死去之后,黄泉路上见到爹娘,他们还能不能认出我和小宝……”
蛊母平静下来之后,说着自己以前的事情,从儿时说道荆江大水,再说道千机阁密室内的非人遭遇,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沈清秋和袭罗一直听着她的叙述,一面是想看着她,免得她忽然发疯挣脱藤蔓,一面却是对这人的遭遇生出了同情。
戮欺之前所做种种,与他们不过是塞北的一场惊险遭遇,但对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来说,却是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灾难。
好好的人,就这样被改造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谁能不起恻隐之心。
“我和小宝总是要死的,与其让小宝挨着饿,一点一点被折磨至死,倒还不如……死在你们手上……我本想杀了小宝的……可,怎么也下不了手……我那时候,只是见到小宝的死状,不知怎的就没了意识……”
“你们杀了小宝,也快些杀死我吧……小宝现在这样,到了下面,爹娘定是认不出他,小宝不会说话,还要我亲自和爹娘说呢……”
那蛊母脸上露出极为疲累的神情,袭罗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说道:“你体内有两只蚕蛊,是极寒之体,见不得阳光。今日是端午,正午阳光投入谷内,你便能找家人团聚了。”
“可你现在这样,只怕你家人都认不得……”袭罗将手放到她一边腐烂的脸颊上,那只手很快就被蔓延上来的薄冰覆盖住,袭罗便收回了手,撇了撇手上的碎冰。
少女脸上那块腐烂的地方已经往周围扩散,整张脸只剩下一小部分还是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