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苏沉央和牧深北几乎日日来访,但都被拒之门外。眼看着食鱼大会结束,他们也该离开了,两人有些心急。但因为心里有愧,始终不敢强行进屋。
阿年是村里私塾的夫子,知道两人每日都来,只好总是从后门出入。
楚南凉和许安宁这几日脸色都不大好看,但他也看得出夫妇俩其实心里都有些软化了。毕竟是十多年好友,而且当年的事也不能怪在他们头上。
阿年也知道楚南凉他们是为自己不平,但往事已矣,也没必要再死抓着不放,人总要向前看。
这日私塾不上课,阿年推着轮椅到院子里晒晒太阳,顺便还拿了把谷子喂喂鸡,挺惬意的。
不过当他听见外面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有些无奈。
这时安宁从屋里走出来,神色踟蹰。阿年将轮椅转向她,道:“阿宁,去请客人到屋里喝杯茶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个一看就是贵公子的人天天来他们家门口叫门,村里人早就议论纷纷,七大姑八大姨的个个都上赶着打听,连村长都来过一回了。
许安宁撇了撇嘴,慢腾腾地走向大门。阿年摇了摇头,这丫头,明明都心软了还要摆出这副表情。
现在也没他什么事了,阿年转着轮椅慢慢回了后院。终于等到人开门的苏沉央和牧深北只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许安宁板着一张俏脸,将苏沉央和牧深北引进屋来。楚南凉正逗着小曦儿开心,一见他们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阿宁,谁让你带他们进来的!”
他爱许安宁至极,这么多年来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头一次。
许安宁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又不是我愿意的。”说着走过去抱起儿子,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楚南凉一听就知道大概是阿年看不下去了,也不好拂了他面子。况且这么多年了,楚南凉心里的怨怼也已经消了不少。
“坐吧。”楚南凉淡淡地招呼了一声,然后三个曾经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相对无言。
牧深北和苏沉央心中忐忑不安,想要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个天下第一商,一个名震江湖的寒玉公子,露出这副小模样,真让许安宁觉得好笑又好气。
终究还是心软,抓着儿子的小手朝他们摇了摇,“曦儿,叫叔叔。这是苏叔叔,这是牧叔叔。”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苏沉央和牧深北都露出笑容,“孩子叫曦儿吗?真可爱!”
楚南凉干巴巴地道:“楚曦。”
小曦儿不懂大人间的暗潮汹涌,很乖地听娘的话喊人:“粗出出,牧出出。”
……两人一脑门问号。
许安宁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喊你们呢,怎么,嫌我们家曦儿说话不标准啊?”
苏沉央连忙赔笑,“哪能啊,曦儿说得标准极了!”
牧深北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银算盘,摇了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来,曦儿,看这里,有好玩的哦!”
楚南凉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一身铜臭气,别熏着我家曦儿!”
“我看曦儿可是喜欢得很呢!”牧深北说着,小曦儿这会儿已经完全被银算盘吸引了注意力,咧着小嘴巴,笑得口水都直往下流。
小孩子精力不足,曦儿很快就犯困了,许安宁抱着他进里屋睡去了。
剩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对,气氛再度尴尬起来。
“南凉……”牧深北犹豫着开口,但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楚南凉叹了口气,道:“算了,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再多说什么都是枉然。”
牧深北和苏沉央都沉默了。
是啊,无论他们在怎么后悔,再怎么愧疚,已经离去的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们都回去吧,没有必要再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了,都过去了。”楚南凉淡淡地说道。
“南凉,我们……”
“不用多说了,我也不是怪你们什么,只是你们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我和安宁就想在这里过点平静的生活。你们这些日子天天来,哪天害我被当成奸夫被人杀了怎么办。”楚南凉半开玩笑地说着,可是说到最后一句分明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沉央和牧深北都没有接话,他们没有任何立场为慕非翊辩解,也无法辩解。
“走吧。我们过得挺好的,不用挂心了。”楚南凉扬了扬手,摆明了不想再应付他们了。
苏沉央突然想到刚才进门时看到的背影,计上心来,道:“南凉,我听说你家里还养着一个兄弟,你不是独子吗?”
楚南凉心里一突,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啊,是啊,不是亲兄弟。他叫阿年,救过我和安宁。”
“原来是这样。”牧深北这会儿也明白苏沉央的用意了,接道:“他似乎行动不便?南凉,我们可以找……”
楚南凉一下子怒不可遏:“不用说了!不可能!”
“不是,你误会了南凉,我是说千琉,他的医术非常高明,也许有办法医治阿年兄弟。”苏沉央立刻解释道。
楚南凉的表情这才略有缓和,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儿,道:“我跟他们商量一下,你们先回去吧。”
苏沉央和牧深北对视了一眼,“那好吧,我们明天再来。”
楚南凉本想让他们别再来了,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两人走了以后,许安宁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显然她刚才一直在后面听着。
“阿宁,你怎么看?”楚南凉询问着自家娘子的意见。
许安宁道:“这件事还是得跟阿年商量一下。唉,这些年他嘴上不
说,其实心里还是介意那双腿,总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他那人就这样。”楚南凉也有些无奈,“进去吧,我估计他会答应的,只是要小心些,别被他们发现了。”
“我知道。”许安宁答应着,夫妇俩回了后院,直接去书房。
阿年正在练字帖,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问道:“如何?”
楚南凉拉着许安宁坐下,道:“就那样,他们心里愧得很。”言语中多有不忿。
阿年似乎笑了一下,“你心里明明不怪他们了,何必作出这副样子。”
楚南凉瞪了他一眼,“我可是在为你抱不平,你还说风凉话!”
“好好,我错了。”阿年漫不经心地道,让楚南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许安宁眼见他们要杠上了,连忙道:“阿年,刚才沉央和深北他们俩提了个事儿,我们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
楚南凉也敛了气,道:“他们说千琉的医术高明,说不定能治你的腿,你怎么看?”
阿年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握,片刻后,道:“没问题,你和沉央深北他们说一下,看能不能请千琉来家里,不行的话我们就去镇上吧。”
楚南凉道:“让他们把千琉请到家里,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来,他们俩也太没用了些。”
于是隔日上门来的两人得了准信,就回去询问了千琉的意思。
千琉这人心肠软,好说话,当下就答应了,只是有些顾忌慕非翊会不会不高兴。
两人又去找慕非翊,说是故友有疾,想请千琉去看诊。
慕非翊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哪位故友,两人一唱一和地忽悠过去,背地里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千琉和他们去了石头村。
进了门,就见两个戴着斗笠面纱的人,看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女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个一两岁的小孩。
千琉有些奇怪这对夫妇为何要如此遮掩面目,但出于对牧深北和苏沉央的信任,并没有问出口。
夫妇俩引着三人进屋,阿年正坐在轮椅上等着。
千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出一块软垫,让他伸出手放在上面。
阿年依言照做,千琉将手指搭在他脉上。
楚南凉和许安宁直勾勾地盯着千琉,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但是千琉把脉的时间用了很长,并且随着时间过去眉头慢慢皱起来,很显然,他觉得阿年的情况并不乐观。
过了很久,千琉终于收回手,楚南凉立刻追问:“先生,阿年的情况怎么样?”
千琉皱着眉摇摇头,将软垫收回药箱,问道:“这位公子应当是身中奇毒,本绝无生机,却又因灵药而保住一命,但是毒性却被压制在下半身,导致双腿残疾。若我没有猜错,恐
怕这位公子的脸……”
“先生果然高明,在下之所以如此遮掩,实在是因为相貌可怕,为免吓坏旁人,只好出此下策。”阿年肯定了千琉的猜测。
“公子所中奇毒我前所未见,公子能否告知此毒为何?”千琉问道。
阿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西辞。”
千琉惊讶不已,“传说中的西辞?公子怎么会中此毒?”
不由得千琉不惊讶。西辞他也只听慕非翊提起过,据说此毒是数十年前一位天纵英才的毒师所制,普天之下只有两颗,其中一颗毒师用其复仇,其仇人之惨状致使西辞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夺命药,另一颗则无人知其下落。
关于此药,除了已经死去的那位毒师,没有人知道配方,也没有人知道西辞究竟是怎样的,连慕非翊也只是在某本旧手札中看到了一点有关西辞的记载。
手札中言,此毒极恶,中毒者必将受七七四十九天的非人痛苦,最后发疯癫狂,五脏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阿年没有回答千琉的问题,千琉也知道对方必是有难言之隐,遂不再追问,只道:“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西辞的配方和药性都不为人知,还请这位公子要有心理准备。”
“有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