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楚宅。
“曦儿乖，乖啊，睡觉啦……”
许安宁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轻哄着，慢慢走到门口，朝对面隔着院子的另一个房间张望，神色掩不住急切与担忧。
“乖啊，睡觉觉……”随着时间过去，许安宁秀丽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曦儿已经渐渐睡着，也顾不得了，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关上门，急忙跑向对面。
“南凉，怎么样了？开始了吗？”许安宁推开半掩的门，刚好撞上要出去的楚南凉，急切地问。
“我估计差不多了，你去看着阿年，我再去烧点水，再多拿点炭火和冰块来。”楚南凉道。
许安宁点点头，疾走进房间。外室放着一个浴桶，里面是刚打上来不久的井水，清凉沁人。
内室里也放着一个大浴桶，下面架着一块铁板，铁板下是火堆，浴桶里面的水热气蒸腾，即使是在初春这个季节，靠近旁边也觉得有些难捱。
阿年坐在一旁，他现在没有戴着斗笠，丑陋的脸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但许安宁并不觉得如何可怕，只是心疼不已。
安宁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药草，逐一将不同的草药放进浴桶里，慢慢地浴桶中的热水变成了墨绿色。
这么多年下来，这套流程他们都已经很熟悉了，时间掌握得刚刚好。
楚南凉拿着东西进来，把冰块放在外室，炭火就搁在浴桶旁边。
片刻后，当阿年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楚南凉立刻将他剥得只剩一件亵裤，抱起来，小心地放进浴桶里。
浴桶里的水很烫，楚南凉确定阿年已经坐好后，立刻收回手，将手浸到旁边许安宁端来的凉水中。
而这种程度的热水，对于正在遭受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刺骨寒气的阿年来说，却再适合不过。
楚南凉他们并非一离开沧海城就定居在石头村，直到两年前，他们都带着阿年到处求医问药。这种药浴，则是一个隐世神医开的方子。他虽然无法解西辞之毒，但能缓解阿年每月毒性发作的痛苦。
“阿年，你觉得怎么样？水温够不够？”
“够了。”阿年咬着牙回答，这药浴虽有用，但并不能完全解决他的寒症。最开始用这个药浴时，效果要更明显一些，只是到后来，他的毒随着时日而更加厉害，药浴能起到的作用也就有限。
其实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楚南凉夫妇，都很清楚，这几年来，他体内的西辞一直在侵蚀着他的身体。如今的他已经是苟延残喘，这副身体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
一开始他也会想当年自己拿这条命去赌那人的心是不是值得，可是总也没个答案。后来他就不想了，不论值不值得，总归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漫长。
楚南凉和许安宁一边顾着水温，不时往底下的火堆加点炭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将火堆灭了。
“南凉，可以了。”阿年突然出声，楚南凉立刻不顾浴桶中滚烫的水，将阿年抱了出来。
许安宁立刻拿着一块大浴巾将阿年裹好，接着楚南凉就将他抱到外室，那里放着好几桶冰块，一进去就让人觉得冰寒刺骨，和内室天差地别。
这时阿年的热症已经发作了，浑身像被火焰炙烤一般。但是毕竟刚从热水中出来，不能一下子浸到凉水中，所以只能暂时忍耐着。
这些年来，虽然毒性发作时越来越痛苦，但是阿年的忍耐力也随之增长，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痛苦到失态呻吟的地步了。
过了半刻钟，楚南凉将罹诀放进外室的浴桶里，那里面加了不少冰块。这个季节要找冰块不难，但到了夏天就尤为艰难。
寒症和热症都可以靠外物帮助度过，但是之后的痛苦就只能靠阿年自己苦捱，谁也帮不了他。
楚南凉和许安宁守在门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喘息，偶尔还有几声忍耐不住的痛苦呻吟。
他们再如何焦急也于事无补，并且他们也知道，这样的痛苦在与日增加，或许哪一天，就会带走阿年的生命。
当一切结束时，已经是将近寅时了。
楚南凉和许安宁再度踏进阿年的房间时，阿年已经陷入半昏迷了。
毒性发作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因为过度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床铺。
楚南凉熟练地给他擦了身体，许安宁拿来新的床褥换上，让阿年能睡个安稳觉。
之后两人收拾了其他东西，离开房间。
院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
楚南凉低着头在倒水，安宁在他身边把换下的褥子浸在木桶里，明天再洗。
“南凉……”
“嗯？”
“阿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该怎么办？”许安宁说着，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
“别说丧气话！”楚南凉严厉地道，但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阿年的身体越来越差，怕是撑不过几年了。
许安宁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南凉，我们去找那个人吧！他不是能治吗？不管怎么样，能活着就好啊！”
楚南凉咬着牙，却没有像
以前那样一提起就发火。
许安宁捂着脸低泣，“我知道，我也恨他，如果有别的办法，我怎么会愿意阿年再见到他！可是再这样下去阿年会死的！南凉，你知不知道，他会死的！”
楚南凉紧紧地抓着浴桶的边缘，手背上青筋尽露。他的心里在强烈地挣扎，是让阿年活下来，还是让他再见到那个让阿年痛彻心扉，落到如此地步的人？
最后还是前一个念头占了上风，安宁说得对，只要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好！
楚南凉重重地捶了一下浴桶，他不甘心，最后竟然还是要靠那个混蛋才能救阿年！
“我明天就去找沉央他们，先别说出阿年的身份，阿年现在变成这样，兴许不会被认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等阿年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不再让他们找到。”楚南凉道。
许安宁抹了把眼泪，“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如果他们没认出来就太好了！”但说着她又难受起来：“只是要让阿年再看到那混蛋……”
楚南凉狠狠抹了把脸，道：“没法子，只能这样了。”
“我们要不要先跟阿年说一下，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许安宁问道。
“不行也得行，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楚南凉一想通其中关节，就对此十分坚持了。“不过还是得先说一声，省得他没有心理准备，露出马脚被发现身份。”
“好。”许安宁点点头，心情也好了些，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救阿年的命，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时他们的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夹杂着委屈的呼唤：“爹爹……娘……哇呜……”
“糟了，曦儿醒了！”许安宁扔下手中的褥子，赶着去哄宝贝儿子了。
翌日，阿年昏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
吃了特地熬的鱼肉粥，又喝了药，他还是觉得有些累，打算再休息一会儿。
楚南凉端着空碗，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下定决心，道：“阿年，让那家伙来给你诊治吧！”
阿年浑沌的脑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嘴里说的那混蛋是谁，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反对的吗？”
“是，如果可以我怎么也不会愿意的，”楚南凉捏了捏鼻梁，他昨晚一晚没睡，“可是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也想明白了，只要能治好你，别说让姓慕的混蛋进我们家门，就算再让我磕一百个头都成！”
“别！”阿年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有力度，“你再敢给他磕头，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原本就是他自己造的孽，拖累了南凉和安
宁，他已经很自责了。当初知道南凉居然为他对那人下跪磕头，他真恨自己的任性！
楚南凉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连当年的自己，除了外人面前的君臣之礼外，也从未让他对自己行过一个礼！可是就是这样骄傲的人，为了自己的任性而折损尊严！
南凉和安宁都不曾怪过自己，但他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
沧国皇室可不像落国那样和谐，他幼时因为男身女相，母妃娘家无势，过得十分艰难。而当时的楚南凉和许安宁都是他们家族里最受宠的孩子。
比起一个无势失宠的皇子，深受器重的王侯之家的孩子绝对是更说得上话的，至少暗地里是这样。
楚南凉和许安宁陪他一起长大，丝毫不计较和他交好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受家人责骂，为遭受欺负的他解了数不清的围。他夺位时，楚南凉倾尽力量助他，他登基后，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他迎娶了楚南凉心爱的人，但无论是楚南凉，还是许安宁都没有怪过他半分。
事实上虽然他们俩和苏沉央牧深北是至交，但关系最密切的还是他们两个。
所以他无法释怀。
自己任性地拿命去赌那人的心，却让楚南凉抛却尊严为自己求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有亲误会了楚南凉，我在这边解释一下。
罹诀算计慕非翊绝对不是楚南凉怂恿的，当时他在马车前求慕非翊去救罹诀时，说是自己怂恿的，只是为了让慕非翊把气转到自己身上，不要怪罹诀，才那么说的。事实上罹诀的算计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有了慕非翊这个助力天下唾手可得，他当然会动心思。
而楚南凉对他的算计顶多算是知情，绝对不是他提议的。事实上楚南凉无论是作为爱人（对于许安宁来说），还是作为朋友和臣子，都是无可挑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