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气急败坏,楚南凉连忙安抚:“好好,你别急,我不会那么做的。”
阿年这才喘息几下,稍微平复情绪,“你可记好了,别让我知道你背地里去求他!”
“行行行,我不会的。”楚南凉再度保证,接着继续问:“那你觉得如何?让他来吗?”
阿年沉默下来,好半晌没说话。楚南凉也没打扰他,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也好。
“让他来吧。”过了许久,阿年终于说话了。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但是楚南凉并没有觉得高兴。能治好阿年是很好,但是一想到要再看到那个自己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家伙,心情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他也在想,阿年答应得这么快,让他连准备好的劝解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是不是心里还是念着那人。
真是冤孽啊!
楚南凉恨恨地想。
而阿年的心绪并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镇定,只要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个阔别五年的人,他就能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像是要穿破他的胸膛跳出来。
除了他自己,大概所有知情的人都觉得他恨着那个人吧?
也许最开始是有一点的,但是他并不是那种只会一味怪罪别人的人。
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他自己,是他的野心葬送了一切。
那人没有错,是他的算计让那人伤心失望,断送了这段感情。西辞也是他自己服下的,没有人逼他。
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谁也没错,错的只是他罹诀!
如今的痛苦也都是他该承受的,没有人有义务为此负责,为此忏悔和赎罪。
五年了,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拖着一条残命活着。无论是每月月圆发作的毒,还是残废的双腿和丑陋的面容,都让他痛苦不堪,身心俱疲。
他曾是多么高傲的人,曾经谁也不能想象他会这样没有尊严地苟延残喘着。
不是没有想过了结这条烂命,可是有人盼着他活着,楚南凉和许安宁为他做的太多,他无法再次任性地让他们伤心。
楚南凉去了镇上找苏沉央他们说明情况,虽然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们并没有多加追问。
当慕非翊出现在楚南凉面前时,楚南凉几乎无法克制住想杀他的冲动,无边的愤怒涌上头脑。如果不是发现不对劲的牧深北及时拉住他,恐怕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冲上去!
海神在上!为什么这个残忍无情的家伙还好好地活着,而阿年却要承受那样没有尽头的可怕痛苦!
对于楚南凉的愤恨,慕非翊并没有多大感觉,恨他的人从来不会少,他早就不痛不痒了。
楚南凉恨恨地甩开牧深北的手,率先走出客栈的大门。
楚南凉他们在石头村定居也两年了,姚镇很多人都认识他,
一路上有不少人和气地跟他打招呼,关系更好些的还会爽朗地拍拍他的肩膀,邀他哪天一起喝一杯。
平时楚南凉都会笑眯眯地应着,但他今天没那个心情,阴沉着一张俊脸,让大家伙儿既奇怪又担心。
看他后面跟着好些个看起来就很贵气的人物,都在心里嘀咕着是怎么回事,感觉这楚铭来头不小似的。
到了石头村楚宅,派不上用场的人楚南凉也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晾在厅里,连招待茶水的意思都没有。
最后就只有慕非翊和千琉这两个会医术的被允许进入后院阿年的房间,连牧深北和苏沉央都只能等在外边。
昨晚毒性发作,以致于阿年现在身体还是很虚弱。许安宁将他半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她将床帐放下来,一方面是靠在床上不方便带着斗笠,另一方面也是不想阿年再亲眼看到那人。
做好准备,她才去开门让人进来。
看见慕非翊,许安宁的脸色极差,但是她并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而是很冷静地道:“进来吧。”
几人走了进去,只能看见浅色的床帐里隐约的人影。
慕非翊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道:“手伸出来。”
床帐内的阿年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将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手背上筋络尽显,细细的手腕好像轻轻就能折断。
慕非翊的心脏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也没有太在意。
将手指搭在脉上,其实就算不怎么懂医术的能都能诊出这人的情况之差,可以说几乎是油尽灯枯了。如果再不医治,这人八成活不过两年了。
慕非翊那张面瘫脸看不出是什么情况,许安宁着急地问:“怎么样啊?你到底能不能医啊?”
“有点麻烦。”慕非翊淡淡地道,伸手去掀床帐。
许安宁立刻挡住,戒备地问:“你干什么!?”
慕非翊也不在意她的无礼,收回手,“自然是看看他的腿。”
“不能不看?我看你好像挺有把握的。”许安宁私心里是绝对不希望他见到阿年的。
“如果你希望他一辈子站不起来的话。”慕非翊此话并非威胁,但听在许安宁和刚走进门的楚南凉耳中却尤为刺耳。
楚南凉就要发火,床帐里却传来阿年的声音,“阿宁,让他看吧。”
许安宁无奈,只好掀开一半床帘,嘴里还警告着:“只准看腿!”
而慕非翊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又是猛地一跳,有种奇妙的感觉在主宰着他的思维。
他开始有些好奇这个病人究竟是谁,与他有何关联,有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古怪的感觉。
楚南凉走过来,弯着腰去将阿年的裤子褪了,又用被子将他大腿以上都严严实实地盖住,摆明了就是对慕非翊不信任。
慕非翊也没介意,低着头去看阿年的腿。
那双腿惨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小腿肚浮肿不堪,膝盖以上却有些萎缩的迹象。想来应该是有人经常按摩,否则情况恐怕更加严重。
慕非翊心里已经有了底,看了眼防他防得紧的楚南凉,道:“我要看他的脸。”
楚南凉立马变脸,“不行!”
慕非翊挑了挑眉,并不说话。
楚南凉脸色十分糟糕,口气更差:“你不是厉害的很吗?不看脸也可以的吧?还是你根本就没那本事?”
他这样色厉内荏,反倒让慕非翊更坚定了要看脸的决心,“随你怎么说。不过如果你真想医治他,最好别处处阻挠,否则我可不保证他能活多久。”
“你什么意思!”楚南凉气急败坏,这混蛋真该千刀万剐,居然敢这样咒阿年!
“字面上的意思。”慕非翊难得幽了一默,可惜在场的人都没领会到笑点在哪。
楚南凉心里憋着口气,但最后只能恨恨地甩了下袖子,骂了声可恶,不再阻止他掀床帐。
虽然迫于无奈只能让他看阿年,但许安宁和楚南凉都提着心,就怕他把阿年认出来。虽然阿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再熟悉的人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谁会想到当年风华绝代,容颜倾国的沧帝会变成如今丑陋得让人连看一眼都觉得恐惧的人呢?
慕非翊掀开床帘,入目是一张被毒性侵蚀而变得可怕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半垂着眼,靠坐在床头,并没有看向他。
明明是那样陌生的脸,但却让慕非翊的心脏宛如遭受重击,有生以来第一次头脑空白一片,完全无法思考。
他张张嘴,想让对方抬起头来看他,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时身后传来楚南凉不耐烦的声音:“你看够了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赶紧的!”
慕非翊终于直起身,没有人看见他的眼底深处酝酿着的狂风暴雨。
“你究竟能不能治好阿年?”楚南凉不客气地问,但那话里分明带着忐忑不安。
“阿年……”慕非翊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像那是什么含义深远的诗词歌赋一般。
接着他突然发难,一把将整个床帐扯掉,楚南凉还来不及骂出声,他如同冰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罹诀,你又骗了我一次。”
顿时整个房间的人都陷入无比的震惊之中。
许安宁在这种情况下却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她一下子扑过去,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居然将慕非翊推到一边,像母鸡护崽一样将阿年,也就是罹诀护在身后,“你干什么!慕非翊你个王八蛋,你还想干什么!”
楚南凉也立刻冲过去,护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罹诀没有想到会刚打照面就被认出
来,当听到自己不得已丢弃的名字再次从那人口中说出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直到南凉和安宁挡在他面前,厉声质问那人时,他才回过神来。如果不是他的脸早就面目全非,现在一定是惨白一片。
他摸索着将身边的斗笠戴上,眼前熟悉的黑色让他觉得安心。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丑陋,也许对方根本已经不在乎了,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不希望让那人看见自己这样难看的一面。
戴好了斗笠,罹诀慢慢坐起来,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要耗费他绝大部分的力气。许安宁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转身扶着他,“阿年你别乱动啊!”
他缓缓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她让楚南凉让开。许安宁不甘愿地拉开自家相公,两人一左一右地护着罹诀,敌视慕非翊的眼神如出一辙。
“慕先生,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