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诀父子俩聊得正兴头上，慕非翊走进院子。
罹浕不知道他与自己的父皇之间的纠葛，眼下父皇既还健在，对慕非翊那点不满也就散了，主动问候道：“多年不见，慕先生风采依旧。”
慕非翊看了他一眼，冷淡道：“见过陛下。”然后转头看罹诀：“天要变了，进屋吧。”
这会儿冬日的阳光还挺暖和的，所以罹诀父子也就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聊了起来，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温度是降了点。
罹浕推他入屋，又说了一会儿话，罹诀便道：“浕儿，南凉和安宁也在此，你去见见他们吧。”
“是，父皇。”罹浕应道，又转头看向慕非翊，毕竟这里是他的地方，总要征求主人家的意见。
慕非翊挥手招来个侍人，带罹浕去见楚南凉他们俩。
罹浕离开后，就剩罹诀和慕非翊相对无言了。
罹诀很无奈，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气氛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有心想改变，却又不知该从何做起。
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不过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中听了，“慕先生，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你妙手回春，才有如今的我，实在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在下无以为报，日后慕先生如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现在我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也叨扰多时，也是时候告辞了。”
此言一出，慕非翊的脸色顿时如同千年冰霜覆盖，幽深的黑眸直盯着他，看不出一丝情绪。
纵然是罹诀这样的人物，也不免有些发憷，“慕先生？”
“……你还是不肯要原谅我吗？”慕非翊突然问，令罹诀有些愕然，继而失笑，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怨恨这个男人呢？
罹诀真的笑了出来，“不，我没有怪你。”看慕非翊想说什么，他摆摆手，“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连你都觉得当年的事是你的错？”
慕非翊的眼底顿时浮现一抹悔恨和痛惜，罹诀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牧深北、苏沉央，还有其他人都这样为这个男人痴迷，因为他值得！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时间回到他们还未决裂的时候，他一定不会为自己的野心，为所谓的天下而伤害到这个人。可惜的是谁也没有这个能力去逆转时光，哪怕他愿意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
“慕先生，当年的事错在我，不在你。”罹诀闭了闭眼，而后道：“算计你的是我，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的是我，西辞也是我自己服下的，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我。”
慕非翊的神情变得十分可怕，罹诀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甚至
是当年他发现自己的算计时也没有这样过。
他突然站起来，拳头握得死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敢这样伤害自己！”
怪不得他怎么都查不到是谁下的毒，原来竟是罹诀自己给自己下毒！
这五年来，罹诀也经常想自己当初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服下西辞这样的天下至毒？尤其是自己不得不依靠别人才能生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羞耻和苦闷，在最开始的时候总是让他几欲疯狂。
其实当时也就是凭着一个固执的念头，明知道这个人的心能够多狠，偏偏还是想要赌赌看，想要去挽回。
时日久了，虽然还是爱着这个人，可是却已经没有那种想要坚持下去，想着不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心情了。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早就不年轻了，最后一次坚持爱情的勇气在五年前被用尽了。现在他想要回到石头村去，继续做私塾里的夫子，闲来无事逗逗可爱的曦儿，这一生也算是圆满。
屋外大雪纷纷，罹诀半倚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手边是一本策论，只是他已经在同一页停留半个多时辰了。
他的确是没什么心思看书。上次和慕非翊的谈话中透露的信息让慕非翊气坏了，对于他要离开的提议，更是只留下一句想都别想就摔门而去。
罹诀这会儿是千头万绪理不清，长叹一声将书丢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拿过边上的拐杖，慢慢撑着站起来，走向不远的床铺。
虽然毒已经解了，身体也有在调理，但毕竟已经伤了根本，他的身体还是比常人要差些，这种天气对他来说有些难捱。慕非翊前些日子遣人给他送了块暖玉，才让他好受些。
罹浕陪了他五天就匆匆回宫去了，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朝中有云瑞王爷坐镇，也是离不得他太久的。
他的腿恢复得很好，现在拄着拐杖也能自己走两步了。楚南凉曾经试探着问他是不是要留下来，不回石头村了。
罹诀知道，楚南凉太了解自己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念着那个男人。
罹诀不否认，他不是会逃避的人，可是那无济于事。他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无法心安，当年的事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无法坦然面对慕非翊，还有将慕非翊视为生命的那几个人。
也许他们会因为自己中毒、残疾、毁容而叹息，谅解，可是他无法原谅自己，大错铸成，并不是说赎罪就能赎罪的。或许慕非翊已经原谅他了，可是那么深的伤害横亘在两人之间，谁能当做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
所以他告诉楚南凉，等他腿脚利索了，他们就回石头村去。
罹诀终于能够脱离拐杖自己行走时，已经将近一年的除夕。
刚放开拐杖的那几天，罹诀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般，有时候不小心就会摔了，必须得有个人陪在身边。
这个陪着的人毋庸置疑就是慕非翊，虽然罹诀并不希望再和他多有接触，可是任谁也是无法反抗慕非翊的决定的。
摔倒了扶着难免就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时隔五年，曾经有过最亲密的肢体纠缠，而现在却连一个简单的触碰都让罹诀感到不自在。
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这种情况，所以逼着自己拼命练习走路，不过三五日就基本恢复正常，当然奔跑这种剧烈的动作还是有难度的。
“过几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回家过吧。”
雪中煮茶，凉亭里微微的茶香和热气氤氲着，熏得人面目模糊。
“慕非翊会放你走吗？”楚南凉慢慢抿了口茶，皱着眉道。
罹诀微微一笑，捧着茶杯暖手，“有什么放不放的，我又不是阶下囚。待会儿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告辞。”
“也好，曦儿这两天也总念叨着家里的小鸡崽子和葡萄呢。”楚南凉说着，心里却有些不安。
罹诀想到小曦儿可爱的模样，露出一个疼爱的笑容，“曦儿也快四岁了，该取个字了。”
“你取吧，我懒得费那个精神。”楚南凉不在意地说道，左右他也不要儿子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字什么的不重要。
罹诀微微摇头：“你这可不对了，曦儿的名字已经是我起的了，他的字就该你来了。”
“啧，真是麻烦，干脆不起了，反正以后也不要他有什么大学识，在村里哪需要用的字。”
“等孩子大了，路就该自己走了，你哪里能管得了他要做什么？曦儿这孩子挺聪明，日后要有大出息的，你还能拘着他不成？”罹诀不太赞同地劝道。
“好吧，你总是有这么多理由能说服我，那就叫子辰。”楚南凉拗不过他，只好开动脑筋，虽然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儿子长大了去沾惹朝廷或江湖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楚南凉回屋跟许安宁说了明儿要离开的事，许安宁和他有一样的担忧，怕慕非翊不让罹诀走。
“罢了，他俩的事我们也左右不了，任凭他们去吧。”楚南凉边收拾着衣服边道：“能走就走，不能走就让他们这么耗着吧，能怎么办。”
许安宁抱着曦儿，叹息了一声，“也是。绕了这么
大个圈子，受了这么多苦，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了，大概就是命吧。”
楚南凉冷嗤了一声，“说什么命不命的，就算命运本非如此，慕非翊那人也能逆天改命！按我说阿诀就是纯粹倒霉了些，被他盯上了，否则他现在哪会在这个地方！”
“事已至此，也便任他们去吧，感情的事我们俩哪能多插手呢！”
“我知道，阿诀都当我们傻呢，还看不出他那颗心挂着谁！”楚南凉说着摇了下头，“随便他吧，他觉得好就行了。”
想了一下，又道：“我看明天他是走不成的，现在估计也没我们啥事了，我们就自己回去吧。”
“那就把阿诀一个人放在这里啊？”许安宁皱着眉问，不太放心的样子。
楚南凉亲了一口朝自己咯咯直笑的曦儿，道：“不是这么说的，这里能照顾他的人多了，我们在这里也干不了什么。我看慕非翊那人虽然是混了点，对阿诀还是有心的。”
许安宁笑了一下，“你现在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我是就事论事！”楚南凉义正言辞道，“气他当年狠心是一回事儿，现在阿诀也好了，他心里还念着慕非翊，难不成我们还死活拉他走，白白招人恨吗？”
“倒是这么说的。”许安宁点点头，“不过阿诀不是还说明天跟我们走呢，他心里真舍得啊？”
楚南凉把她怀里的曦儿抱过来逗着玩，头也不抬地道：“你还不了解他么？他那是心里过不去坎儿，其实就盼着有人能把他留下来呢！”
“死鸭子嘴硬啊这是！”许安宁笑骂着，心里有些感慨。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下章就能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