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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泡泡雪儿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03

凰龙把阿浩开除了。

没给任何原因,直接开除。城里各个夜总会、酒吧、舞厅,只要是场所,都早早晚晚地被打了招呼。阿浩搬出了凰龙的宿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陆成在天羽面前没多提,天羽知道他办事妥帖,也不问。

萧南知道以后,在电话里:“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天羽不耐烦的:“动了你的人才了?”

萧南笑:“保他也是你,赶他也是你。可惜了这小子,我还真有心栽培他。”

天羽冷笑着挂电话,知道萧南没一句真话。

那天警察在凰龙什么也没查到,意思意思地问了几个人就走了。之后失踪的周小舟也突然回来了,连声道歉说是个误会,他就是在朋友家住了一阵子,租房的房东看屋子里东西带走了,怕他不付房钱,就报了警。

陆成听了就说,你跟阿浩解释一下,他对李总有误会。

周小舟连忙陪笑,我已经跟浩哥解释过了,都是我的错。

后来陆成问天羽,要不要开除周小舟,天羽头也不抬:“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陆成会意,什么也没做。天羽后来去凰龙,看到周小舟,就想周小舟既然还在汉城,龙浩八成也还在。不过天羽平时应酬,到各个城里走过,看过,确实看不到阿浩,知道陆成做得到家,该打招呼的地方,一个没落下。

不能跳舞,一个没学历、没其他任何工作经验的舞男,想在汉城这地方找到个挣钱的工作,就是痴人说梦。除非打打短工和零工,能养活自己就不错,别说养他爷爷和供他妹妹上学,更别说还那一笔外债。

离开汉城,也许还有奔头。要是不想离开,除非回来求他李天羽,求他再让他回凰龙。

月头的时候,龙浩爷爷的保姆打电话给天羽,说她被辞了。

“他们家的孙子说找了村上的人来照顾,以后请不起我了。”

“你没说工钱已经付过了?”

“说了,他说这个钱也是要还李老板的。到这个月底就不能请我了。”

挂了电话,天羽骂了一声。

龙浩,你清高,你再清高,看你能不管你爷爷和你妹妹?

天羽去DESTINY,TONY陪他,两人看着台上的几个舞男跳舞,TONY摇头:“这水平,没法看。要是阿浩在,哪轮得到他们上台。”

天羽看他一眼。“他没找过你?”

“没有。”

TONY边喝酒边瞥了天羽一眼。

“我可是听说了。你做得够绝的啊,现在哪个城都不敢要他。你这是玩哪一出,因爱生恨?”

“我像吗?”

“哈!”

TONY笑。“得了吧!你们这些公子哥,玩谁还不是玩。我是同情阿浩,好好一个男孩子,现在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亏人家提到你的时候,是一口一个好,你就这么对他,够狠。”

天羽停住。“他怎么提我?”

“说你人好,心好,跟那些乌七八糟的混蛋不一样。靠,我说两句你的坏话,他还不高兴呢。”

天羽不做声,喝酒。TONY看他。

“够了吧,点到为止。他那个人,不容易。你何必呢。”

“那他求我啊!”

天羽不耐地接口。

“他回来求我,我就放了他。”

TONY愣了一下,笑。

“你们这些大少爷……”

豹头从云南回来了。

豹头这一趟去得长,听说在西南有点麻烦,这次去是困住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脱身事外的,总之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看来是摆平了一件大麻烦。

萧南还没回国,接风洗尘的事,都是天羽张罗。天羽对豹头这一次的事略有耳闻,但知道的也不多。见面一番礼数后,也只是说几句场面的慰问话,他知道豹头这样的人物,不想别人提的事情,就最好一个字也别提,可是也不能透着一点不了解、不关心,那只会让对方心生不满。因此天羽话说得聪明、宛转、周到,豹头听了也很中意,自然而然地告诉他,这次去云南的确是陷进了一场边境的麻烦,差点还有牢狱之灾,幸好手下的人可靠,卖命,现在已经过去了,事情处理得也很漂亮。

至于是什么麻烦,豹头不细说,天羽也猜得出来。豹头在汉城很有根基,可是汉城的黑道生意,还不足以让他有这么大的身家。私底下做的交易,不是走私就是贩毒,都是不能放在这种场合提的,天羽也不想知道。

豹头回来以后,来凰龙也勤了,豹头原本留在凰龙的人手也增加了,看来是想把凰龙当成一个据点。天羽不过问,这是萧南和豹头之间的协议,他知道怎么拿捏其中的分寸。

天羽有一次路过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觉得地方有点熟。他开了一段,看到一个便利店,踩了一脚刹车。

24小时便利店,大玻璃里面,两三个店员无所事事地在聊天。

天羽看了两眼,走了。

那天以后,他再没见过阿浩。

他的银行账上隔一段时间,会汇进一笔钱。数目不大,却固定地不间断地在汇。天羽每次看到那个账目上多出来的钱,就扫过两眼,甩到一边。

他知道,龙浩不可能回来求他。龙浩就是要饭,也不会来求他。

他想起在DESTINY,那个说着“我不干了”的年轻的背影,像雄狮一样骄傲、清高的背影。那时候,在DESTINY的包间里第一次看见那个背影,他觉得那背影很美,那正直得让人觉得好笑的拒绝,对他都充满了吸引。可是现在,他厌恶他身上这股子劲,厌恶这股子骄傲,想把它狠狠踩在脚底。

天羽不知道阿浩去了哪,在做什么,靠什么过活。没有任何消息,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但天羽感觉他没离开汉城。不仅是因为周小舟还在,就是一种感觉。

账上又有钱汇进来。天羽看着账目上的数字,忽然非常恼火。

他能想得出这些钱是现在龙浩收入的几分之几,他有一种摆不平的挫败感。

做错的人是他,对不起自己的人是他,为什么他宁肯死撑也不能说一声错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来道歉?!

“妈的!”

天羽骂,把账户的网页狠狠关了……

过了一个多月,天羽在公司里忙接一批韩国的演出项目。星海的经纪公司计划已经提上日程,第一步是和演出公司合作,承办演出项目,天羽也考虑以收购的方式,把汉城的几个小演出公司兼并过来重组。

这天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迟迟没人来换,天羽正忙得烦躁,发了一通火。秘书连忙去问,说每天换水的人病了,马上就派别的工人来。

过了20分钟,天羽低头写文件,有人敲门,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扛着一筒水进来,走向屋角的饮水机。

天羽头也不抬地:

“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效率,病了就该立刻换人来,下次再这么慢,就换别家送。”

送水工不回答,沉默地换着,把空了的筒卸下来,提起新的一筒,放上架子。

天羽抬起眼睛。

“嘿,说你呢?”

仍然没有回答。天羽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停下了笔。

他的眼睛跟随着送水工换水的动作,越来越疑惑。

宽阔结实的背,窄腰,长长的双腿。蓝色的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后脖颈上的棕赫色的短发。

天羽的眼神从疑惑到惊愕,定定地、沉默地望着他。

送水工利落、快速地换完了水,提起换下的空筒,一言不发,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快要跨出门的时候,天羽开口。

“站住。”

送水工停住了。帽檐下汗水涔涔的脸没有刻意拉低遮挡,也没有什么表情。

天羽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不做声。

送水工站了一下,没听到天羽有下面的话,继续向门口走去。

门外有人进来,是进出口部的小刘。

“李总,这个签单……”

小刘和送水工打了个照面,愣住了,忽然惊讶地:“阿浩?”

他惊愕地打量阿浩:

“你是阿浩吧?我是刘恒啊!进出口的那个!你怎么……干这个了?”

阿浩对小刘笑了笑,没说什么,提起筒出去了。

小刘愕然地回头,目送阿浩出了大门,回头看天羽:

“李总,怎么回事啊?那不是龙浩吗?他不是金贸那边的红人吗……”

天羽站着没动,机械地给小刘的单签了字。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楼下,穿蓝色工作服的身影走出公司大门,将空筒扣上自行车的后架,推着满满的有五六个筒的沉重的自行车,跨坐上去,用力地骑走。

天羽看着他骑远,消失在街口,转过身就叫秘书,问是哪家送水公司。

天羽在办公桌前独自坐了一会儿,拨了电话。

“喂,你们这有个叫龙浩的送水工吗”

“我查查……是有一个。”

“我是他的朋友,很久没联络了。麻烦给我他的住址。”

天羽去了那个地址。

他把去的原因归结为他想亲眼看看,龙浩现在是个什么惨样。当着他的面,在那个破落的地方,他是不是还要再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

那是个很偏僻的小区,靠近城郊结合部,小区破旧,灰暗,老旧的窗户里散发出阵阵霉味。天羽把车停在狭窄的楼下,在车里等着。灯光渐渐亮起,夜幕降临,直等到夜色浓黑,才有个人影出现,骑着自行车,疲惫地停下,把车锁住。

天羽盯着那个身影,盯着那个人边摘下帽子,边往楼道里慢慢地走。亮起的灯光昏黄,照着他一脸的倦容。

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进了屋,门关上了。

天羽从车里下来。他站在一楼的窗台下。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窗帘,透过窗户就能看进屋里。他看到阿浩打开灯,连外套也不脱,就直接走向空荡荡的单间尽头的床,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天羽隔着窗户看着,阿浩始终都没再动。直到天羽觉得烦躁,转身上车,把车开走。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病。

天羽打电话给那家送水公司,说愿意付双倍的钱,指定以后公司的水都由龙浩来送,不让他白送,条件是提高龙浩的工资。送水公司同意了。

周一的时候,送水工来了,却不是阿浩。

“怎么回事?”

天羽恼火。

“那小子是怪胎,不愿意去您那涨工钱,已经辞工了。”

送水公司答复他。

天羽撂了电话。

陆成有天碰到天羽,告诉他周小舟辞职了。天羽问有没说去哪里,陆成说不知道。

萧南回国了,身边竟然带着一个外国男孩。萧南打电话给天羽,叫他晚上来“尝尝鲜”。

天羽说不去,萧南也没勉强。萧南回来,天羽也用不着再去凰龙照应,去得是越来越少。张书晨打过几次电话给他,天羽跟他说最近忙,走不开。

张书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我能去你那找你吗?”

天羽说:“不用,我再联系你。”把电话挂了。

天羽躺在床上,萧南压在他的身上。

萧南慵懒地、闲散地,一点点地亲吻着天羽赤裸的胸膛。天羽眼望着天花板,任他埋首在自己胸口,脑子里想事。

他以为萧南带着那个外国男孩,自己至少一阵子用不着应付他,想不到没多久,萧南还是把他约在酒店。

萧南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从外地回来,不管时间长短,都要跟他来上一次。这几乎成了两人的习惯。尤其是这次萧南去得时间长,在床上反应显得很激烈。天羽嘲讽地想萧南难道还没被老外干够,或者是已经干够了老外,尝够了新鲜,又回来吃起土味来了。

天羽很久没去凰龙,也没找人,跟萧南倒也正好发泄。两人很激烈地做了一次,结束后萧南依然很有情绪,天羽却不想再碰他,等着萧南这股子劲过去,洗澡回去。

萧南边亲吻着,边伸出舌头舔。那湿漉漉的感觉让天羽不舒服。他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别弄了。”

萧南仍然意犹未尽,感叹着。

“还是黄种人好。那些老外远看人模人样的,上了床简直不能开灯,就是个没进化干净的猴。”

萧南又吃吃笑着,趴在天羽耳边:

“不过那玩意儿是真大,操,你真不想试试?”

“那你继续试去呀,来找我干吗。”

天羽随口说。萧南听了这话,怔了一下。他捏住了天羽的下巴,逼天羽眼神移下来看着他。萧南打量着天羽的脸,慢慢地用手指抚摩着他的脸颊,下巴。

“知道我最喜欢你哪儿吗”

萧南对天羽说。

“皮肤。”

萧南的手指一点点地,顺着天羽的脖子滑下来,眼神也跟着手指移动。

“跟白瓷似的,掐一下就是个红印……”

天羽脖子上感到疼痛,他躲开萧南用力的手指。

“发什么疯。”

萧南却再次把他的脸扳过来。萧南很少在床上对他用这么大的力,天羽一时没有动。

萧南固定着他的下巴,也不说话,就这么摸着他,身体也完全压上了天羽的身体。他低头凝视着天羽的脸,眼光在他脸上的每一个地方扫过。

片刻后,萧南慢慢地:

“小羽。你真漂亮。”

天羽最烦别人说他漂亮。他忍耐着反感。

萧南仍然捏着他的下巴,天羽感到下巴上的痛感。他被萧南逼着向上抬起脸,对着他的眼睛。

萧南看着天羽,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干你。”

萧南一字一句地说。

天羽僵硬了一下。

他吃惊地看着萧南。

萧南从来没有要求过进入他。天羽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萧南这样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知道萧南有固定的癖好。他喜欢干某一种类型,又喜欢被某一种类型干。尽管在床上他玩各种花样,但他这方面的口味很少改变,因为这样他才兴奋得起来。

天羽也曾经在和伴玩儿的时候,动过感受一次的念头,事到临头又放弃了。他觉得比起被进入的陌生的体验,趴在别人身下的不快会折损床上的乐趣。他喜爱的是驾驭,征服,而不是臣服。

但他拒绝不了萧南。

天羽笑笑。

“干什么,还没玩够?”

他想用话带过萧南的念头,可是看到萧南的眼神,他没再开口。萧南按着他的肩膀,嘴唇落了下来。

天羽忍着他的吻。萧南边吻他,边背转过他的身体。遮住下身的被子被拉下,露出天羽赤裸的下身。萧南压上了天羽的背,下身肿胀的热量在天羽的股间蹭着。

天羽压抑着屈辱感,把头搁进枕头里。

他沉默,准备默默承受。

萧南趴在他的后背,忽然开口。

“天成的刘强看上你了,跟我来讨你过一夜呢。你就跟他乐一次去。”

天羽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

“什么?”

“他可是个纯1,你们俩就互搞吧,看谁搞得过谁。”

萧南觉得有趣似的,声音带笑,继续吻天羽。

“我跟他说,我还没给你开苞呢……他要想开,就得玩我剩下的……”

天羽猛一翻身,将萧南从身上掀了下来。他看着萧南。

萧南也不翻脸,赤身露体坐在床上,大剌剌地看他。

“你不愿意?”

萧南慢条斯理。

“人家不白玩儿,明年给星海的项目,这个数。”

萧南举起八的手势晃了晃,玩味地看天羽。

“我可是为了你才答应。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天羽不说话,下床穿衣服,裤子。他套上了衣服,站在床头。

“我X你妈。”

他给了萧南四个字,走向门口。

他听见萧南忽然在他身后大笑。萧南笑得非常愉快,大声,然后萧南追上来一把抱住了天羽,把他压在墙上忽然没命地狂吻,边吻边说我喜欢死你了小羽,接着就情绪高昂地躺在床上,仿佛完全忘了之前,只是让天羽去干他……

天羽觉得萧南就是一个疯子。永远不可理解的疯子。

韩国娱乐公司来人了,天羽招待他们,席间娱乐公司说这次来中国还有挑人的计划,天羽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作为今后天羽的经纪公司与韩国公司合作培养的艺人。

这方面天羽也有准备,给韩国方面看了一些少男少女的照片,都是星探前期市场探测回来的。韩国那里没看到满意的,详细说了要求,特别强调了长相和才艺。领头的倒是反复打量天羽,说可惜了李总是老板,不然倒是很合适。

天羽说笑了些场面话,想了想,说:“我有一个人选,长得不错,也会跳舞。”对方很感兴趣,天羽就吩咐副手,带他们去凰龙见见张书晨,自己还有别的会,就不陪同了。

这里韩国人去了,天羽打电话给陆成,讲了情况,叫他给张书晨收拾一下。陆成答应后,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李总,您不来?”

“不了。也别告诉张书晨,紧张了跳不好。”

天羽这里散了会,副手打电话给他,说韩国人没看上张书晨,倒是在凰龙里看到门口挂的龙浩跳舞的大照片,一眼就看中了,正在找人。

天羽一愣。

“龙浩早不在凰龙干了,怎么还有他的照片?”

“听说是以前爱看他跳舞的客人要求的,龙浩以前很叫座。”

这里挂了电话,韩国人那边也找来了,埋怨天羽没把最好的人选给他们,还问那个“DANCING美男”现在在哪,他们想尽快找到人见见。天羽只好推脱说,这个人早就辞职了,他们也找不到人。

韩国人听了也很直接,说李总,我们也听说了这个人跟你很熟悉,你应该可以找到他,还是李总把人留着,是另有打算。

天羽不耐。

“你们就非要这个人?”

“我们看了他跳舞的录像,目前是条件最出色的。”

天羽没再出声。他还不想得罪韩国方面。他答应会去找那个“DANCING美男”试试。

转头他问副手这帮韩国人从哪儿看到龙浩跳舞的,副手说陆经理给调的录像,还向韩国人介绍说龙浩当初就是李总引荐的。

天羽听了,有点意外,冷冷一笑。

这个陆成,倒有点人情味了。

天羽扔给副手那个地址,交代他见到龙浩以后,不要提自己这边,只说是陆成叫他去的,把韩国人那边的意思跟龙浩说清楚。

副手答应了要去,天羽又补充一句,不管他有没有兴趣,告诉他这是个机会。

副手点头去了。很快又回来了,疑惑地说李总,没有人,邻居说已经搬走了。

天羽猛地抬起眼睛。

“搬走了?搬哪去了?”

“不知道,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

天羽坐了一会儿,说,给我找。

副手为难地:“这有点难,汉城这么大,找个人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再说还是个外地人,户籍都查不到。”

天羽火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把人给我找出来!找不到就到他老家去问!”

副手没料到天羽会发火,连忙答应着走了。

天羽看副手关上了门,手一扬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掼在桌上。

他盯着对面的墙壁,仿佛在盯着阿浩本人,直到烦躁、郁闷地骂出口:

“龙浩!至于吗你??”

天羽瞪着天花板……

过了几天,确实找不到阿浩。

韩国人等不及,先回国了,临走时丢下一个邀请函,说找到阿浩以后,可以请他直接到韩国面试,他们承担路费。

天羽叫人继续找。副手告诉天羽,婷婷在面包房干了几天就走了,现在不知去向。天羽让他去找周小舟,他相信只要周小舟还在汉城,阿浩就不会离开。副手很快就打听到周小舟住的地方,可是回来答复天羽说,这个周小舟好像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

“听说他是个混黑社会的。”

天羽疑惑,也没多问。

他不相信他找不到龙浩。他要逼他走的时候,他没离开汉城。现在他要找他了,他就走不得!

天羽想,他有的是办法找到龙浩。就算龙浩真的混不下去,真的离开汉城,他依然能把他随时随刻捏在手心,只要他想、他愿意。

天羽不信,他拿这个舞男,就真的没有办法。

晚上天羽回到公寓,台阶上坐了一个人。车灯晃过他的脸,那人抬头看见天羽的车,立刻站了起来。

天羽看见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

天羽进屋,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张书晨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进房间。天羽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睛看张书晨,等了一会儿,张书晨也没说话。

“有事吗?”

天羽问。

张书晨低着头,低声地:

“天哥。你好久没来凰龙了。”

天羽头靠在沙发上。

“最近很忙。”

张书晨没说话,一会儿,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腻我了。你要是腻我了,要直接跟我说。我不会纠缠你的。”

天羽疲倦得很。白天处理一件公司遗留的官司,已经弄得他精疲力尽,实在不想看着张书晨这张埋怨的脸。他耐着性子。

“过两天有空,我再找你。我累了,你也回去睡觉,别瞎琢磨。”

天羽说着站起来,拿衣服要去浴室。张书晨不动。

“我能留下来吗?”

“今天没心情。”

“我不是想做。我想和你一起睡。我不会吵你的。”

天羽拿起衣服,又放下,看他。

“回去。”

天羽说完就进了浴室,关上门。

他出来的时候,张书晨依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不动。天羽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穿上外套,拿车钥匙。

张书晨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抢过天羽的车钥匙,狠狠扔了出去。

钥匙掉地的脆响,天羽一愣,火了:

“来劲了你?!”

“李天羽!你是不是玩儿够我了?我是人!不是你的一条哈巴狗!”

张书晨带着哭音,爆发似地喊。天羽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惊奇地看着他。

“张书晨,你别跟那些人一样啊?没劲。”

“没劲?对你来说什么是有劲的?问你要点感情就没劲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天天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可怜我!”

天羽不耐烦。

“别提感情,我一开始就说过。”

“不提感情,我能提什么?”

天羽冷笑。

“你也别说这个。萧南叫你来问我要的,就是感情?”

张书晨沉默了,眼圈泛红,然后,一字一句地:

“是,当初是萧总叫我来跟着你,告诉他你的情况。可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对你用的都是真心!”

天羽没再反驳。他有点烦这个局面。

“行了。我对谁都一样。你要还想跟着我,就别再叽歪这些。”

张书晨沉默了一下,忽然向天羽卧室冲过去。天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张书晨已经飞快地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东西。

“那这是什么?”

一串彩色、廉价的链子,被张书晨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个破玩意儿,你当成宝贝一样收到现在,为什么?”

天羽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色冷了下来。

“放下。”

张书晨抓着那个链子,似乎要把它攥断。

“就因为这是他的东西?”

“放下!”

天羽喝!

张书晨被天羽的喝声吓得一震,随即嫉恨地:

“对谁都一样?你骗谁?”

他忽然抓起链子,就要往窗外扔。

天羽一步抢上前去,用力拽住张书晨,一把将链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张书晨失去平衡,连退几步,背撞上墙角。

天羽低头看了看链子,确认没有什么损坏,将链子塞进口袋。

他抬头看张书晨。

张书晨看着他,已是满脸眼泪。

张书晨走了,走之前什么也没说。

天羽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那串链子。

廉价的、已经开始褪色的彩珠,串在两根绳子上,不再鲜亮,更没有光泽。天羽觉得好笑,自己竟然无聊到为了这么一串破玩意发火。

他瞄准房间角落的废纸篓,对了对准心,起手一丢,链子落进了纸篓中。

没有什么是他舍不得扔的。天羽冷酷地想。

副手来告诉天羽,龙浩找到了。

天羽抬头:“什么地方?”

副手给了天羽一个地址。天羽扫了一眼,蓦地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工地?”

天羽把车停在这个破烂的工地旁。满脚都是泥沙,灰尘漫天。碎石和砖块堆在附近,搅拌机轰轰作响。一些民工穿着污迹斑斑的衣服穿梭在工地里,推着建筑钢材和石块。

天羽皱着眉看脚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向一个民工打听龙浩,民工茫然地摇头。又问了几个,没一个听说过这个人。民工们都好奇地对着他打量,天羽被漫天的灰尘和风沙吹得直皱眉头。

他想副手肯定是看错人了。龙浩再混不下去,也不可能来干这个。

天羽转身准备返回车上,眼光扫过前面半空中一个背影,他站住了。

一个工人踩在脚手架上,正在高空作业。他背对着这里弄着什么,然后对上面扬了扬手。一捆钢材被机器慢慢吊起,升到空中。工人侧过身,踩在一块只有三四十公分的板上,在距离地面八九米的地方移动。底下有人大声向他喊着,好像是叫他小心。工人身体半转,要移动到另半边。脚踩到另外一块板上时,脚下的板忽然一晃,他的身体也紧跟着失去了平衡,猛地晃动了一下。

他反应很快,两手飞快地抓住了凸出来的一段架子,稳住了身体。底下的工人又冲他大叫着什么,那工人对下面摇了摇手,表示没事,脚踩了踩板,确定稳固后,背转过身又继续作业。

底下那人转过身,看到天羽,立刻阻拦:“离远点,远点!不能靠近这里,到外面去!”

天羽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紧靠大楼的地方。他退后了几步。

十分钟后,那工人从楼里出来,扛着一个麻袋,背上精湿。他走了一长段路,把麻袋往楼后面的车上卸下,又返回去。一连扛了七八袋,才挺直腰,抹了一把汗,去拆麻袋的线口。

天羽走到他的背后。对方察觉身后有人,警惕地回头。

“很能撑啊?”

阿浩顿了一下,看了天羽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继续拆着手里的活。

“民工都干上了,下一个是什么?捡垃圾的?”

天羽冷笑。

“回你那个小县城跳舞也比这个来钱。死撑也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这是在跟谁叫板呢,等我来求你回去?”

阿浩不理会,只是解开麻袋,倒出里面的石子。

“我见你一次,你就换个地方。给我打钱的时候怎么不躲了?有能耐你就躲,咱俩看谁耗得过谁。”

天羽一直盯着阿浩,可是阿浩一次也不看他,满是汗水的脸在安全帽下面,沉默地做手上的事。

天羽厌恶他的沉默,那就是一种对他的无视,蔑视。他焦躁地:

“你就是存心让我难看是吧?什么脏贱你干什么,别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辙!你就是摔死在这儿我也照样看着!”

见他不回答,天羽一把拽过他的胳膊。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你……”

他话没说完,阿浩忽然转身,把一个东西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天羽一愣,阿浩已经又背过身去,解下一个麻袋。

天羽摸了摸头上,是个安全帽。

几个民工走来跟阿浩打招呼:“换班了!还不下工啊浩子?”阿浩答应着:“快了。”

民工们好奇地打量着衣着体面光鲜,却歪歪斜斜戴着一顶旧安全帽的天羽。

“朋友啊?”

“恩。”

几个民工眼尖地扫过天羽手腕上的名牌表,脚底下的皮鞋,羡慕又奇怪的表情,看了看两人,走了。

这里两人都没出声,天羽觉得自己的表情有点怪。

“……到我车上去。”

阿浩搅着石子,拌入黄沙。

“我还有活。”

“行。我不怕你躲。”

天羽去了工棚,问那些工人,知道阿浩不跟他们一起住工棚,单独在工地外面一排棚户区里住着一间小平房。天羽给了一个民工钱让他带路,到了一户低矮的平房。民工拿了钱走了,天羽发现门竟然没锁,只用一条链子虚扣着。他打开链子推门进去,看着这大约10平方米的黑暗小屋,知道的确是没有锁门的必要。

四周的墙上糊着报纸,墙边一张板床。不知被什么熏得漆黑的屋顶,挂着一盏老式的日光灯。天羽摸到了开关,打开,灯却不亮,最后还是在床头找到一个台灯,打开了。

天羽把手里的安全帽搁在一边,就坐在床上等着。

天黑了,一个人满身脏污地推门进来。看到天羽,顿了顿,转过身,把手里的安全帽挂在门后。

阿浩撸了撸满是灰尘的乱糟糟的头发,背对着天羽,沉默地脱掉外面那件脏污的工服,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他把工服浸在盆里,打了水开始洗头,洗脸。

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仿佛屋子里没别人。天羽冷眼看着他把头洗完了,转过身,拎着盆进了后面的院子,脱了背心,举起冷水从头上淋头浇下。然后拿毛巾擦了擦身体,湿着裤子走回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背心和运动裤,换上。

天羽在灯光下打量阿浩的脸。他的心忽然抽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那瞬间的痛感。

阿浩瘦了。原本刀削斧凿般的下颚显得非常消瘦。脸颊在阴影里凹陷着。

天羽想起了几个月前,他不停地请阿浩吃饭,一点一点地把那凹进去的脸颊补平了。他还笑话过他,说他是小猪,小笨猪。当时阿浩好笑又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没有防备的亲近,温柔……

阿浩忽然开口。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我就特地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阿浩坐在了床上,台灯昏黄的光照着他赤裸的胳膊。

“你现在看到了。回去吧。”

天羽不说话,沉默片刻。

“你说实话,为什么干这个。”

阿浩不回答。

“你别跟我说是因为我。我没逼你那么狠!你要不是有原因,你就是存心向我示威。——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阿浩停了一会儿。

“钱多。每天结。”

“别拿钱说事,日结的工地拿钱少一半!周小舟呢,看你落魄了,走人了?”

阿浩没做声,天羽也没再问。周小舟那样的男孩,天羽见得太多了,娇气,现实,没钱想供着他们,那是不可能的事。

天羽的眼光转过去,停住。他看见了阿浩胳膊上布着大大小小的裂口。有一块疤,不知被什么划拉过,一道黑色蜿蜒的伤口,布在阿浩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丑陋而醒目。

天羽不说话,瞪着,然后走过去,坐在了阿浩旁边。他抓住阿浩的胳膊凑向灯光,碰触到阿浩时,阿浩往后避,天羽抓着,手上带着劲,硬是将那些伤口拉到灯光底下。

阿浩不等天羽看清,把胳膊抽开来。天羽扭过他的脸。

他仔细看着这张消瘦疲倦的脸上有没有伤疤,细细扫过每一处,眉毛,眼睛,直挺的鼻梁,上薄下丰的嘴唇,消瘦的下巴。还好,没有什么伤痕破环了这张脸。天羽一松,忽然瞥见阿浩额头上湿漉漉的额发下面,有一道印子,斜斜地划过,被头发遮住了。

天羽用力抹开阿浩额前的头发,去看那道伤口,阿浩避开了脸,把天羽的手挡开了。

天羽松开手,从身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抽了一会儿烟,很久不说话。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

“你说一声错了。我让你回来。”

天羽说这话时气恼、不甘心,可他认了。亲眼看到阿浩沦落到这个境地,他心里就像被什么抽了似的,一跳一跳地疼。他不想去想这是为什么。如果来求他,那就不是龙浩,不是那个他几次忍不住去他的窗下等待、就为了看他一眼,自己都觉得自己犯贱的龙浩!

但他听不到回答。天羽转过头,盯着阿浩。

“你从头到尾就不觉得是你错了,是吧。”

天羽盯着他。

“你恨我,就非得要我先向你低头,是不是?”

阿浩虽然脸色憔悴,却表情沉静,沉静到让天羽觉得他从头到尾都没当自己在这个屋里。

“做这个因为我需要现钱,没别的。我不恨你。”

“少口是心非!我做了就不怕你恨。”

阿浩沉默了一下。

“最近有人找过你吗?”

“什么意思?”

“那天周小舟的事,是我误会你。对不起。我不恨你,你怎么想的,我明白。”

他停了停。

“做完这个月,我就不在这里了。萧南那些人,以后能离开,就早点离开。天羽,听我一次忠告。”

“你要去哪?”

阿浩没有做声,也不打算回答。天羽心里有什么慢慢腾上来。他用力地抽了口烟。

他在弥漫的烟雾里看着对面的阿浩。阿浩现在的样子,已经没有当初的影子。天羽的脑海里是另一个身影,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皮背心,头绳像有生命般,在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年轻身体上跃动。灯光照着一张神采飞扬的脸,那脸在鼓点落定中抬起,一个王者的微笑,雄狮般地,骄傲、张扬……

天羽狠狠地把烟头扔在地上。

“让你说一句错了,他妈的就这么难?!”

阿浩沉默、坚决。

天羽知道他不会回答。天羽想,那是因为他的心里没有自己。如果他心里有自己,自己可以为了他服软,他为什么不可以为了自己屈服?

李天羽从来不会在意别人心里有没有自己。他觉得那无意义也没必要,可是现在他觉得在意,而且在意得难受。

他站了起来。

“龙浩,算你狠。我李天羽心里对你怎样,你自己明白!你要耍我,你就耍,再耍聪明点儿!”

委屈、憋闷、恼火一股脑冲上头顶,他李天羽什么时候这么犯贱过,这样死乞白赖过,求着萧南时都从来没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追着得不到的东西却不肯放的下贱的狗!他想找地方发泄,他踢到脚边一个破木凳,提起来就朝对面墙上砸去!

木凳发出沉闷的响声掉在地上,天羽手上一阵剧痛,抬起手,手上全是血,掌心被钉子扎破,木刺密密地刺进里面。

阿浩立刻过来,拉过天羽的手。

天羽满心的火加上吃痛,根本就不想让阿浩碰他,狠狠甩开。

“滚!”

阿浩不理会,强行把天羽的手拉过来,拉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伤口。水流过伤口,冲下血水,又碰到那些木刺,天羽一阵刺痛,忍着。

阿浩用毛巾擦去血水,把天羽按坐到床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酒瓶,倒出一点白酒,倒在干净毛巾上。他拉过天羽的手掌,避开那些木刺,小心地用蘸着酒的毛巾擦伤口。按住止了血,又拿来一个镊子。

他在天羽面前蹲下。天羽看了他一眼,阿浩也看着他。然后把台灯移近,拉过天羽的手,低头去找木刺。

天羽挥开他的手。

阿浩盯了他一眼,严肃、不容拒绝地,再次把手按上。

天羽冷笑:“我不就跟那些混蛋一样吗?你关心个混蛋?”

阿浩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用镊子小心地一根根拔去那些木刺。

天羽又一把把他的手掀开。

阿浩忽然猛地抬头。

“你懂事点!”

阿浩吼!

天羽怔住。阿浩瞪着他,脸上隐忍着火气。然后用力把天羽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凑得很近地,在掌心找细小的木刺。

天羽不再动。

细细的镊尖,一根根拔去扎在肉里的刺。每拔出一根,就带走一分刺痛。

温暖的手,在他手心移动。

谁也没有说话。屋里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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