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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泡泡雪儿 当前章节:1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03

天羽开着车,在泥泞的道路上。

外面下着雨。雨刷单调地刷着车的前挡风玻璃,又很快被糊成一片。昏黄的灯光照着路面,密集的雨点落地的声音隔着车窗,听起来很不真切。

天羽把着方向盘,车子出了城,开向城郊。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天羽停了车。

手机在响。天羽摸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来,上面一亮一亮的,是陌生的号码。

“天羽!”

手机那头传来低沉急切的呼唤。

“我到华世了,我没事!你去找了萧南?快回来!”

天羽把手机贴紧耳朵,听着那声音。

“你去哪儿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对不起,我刚刚弄到手机,联系上周小舟。他说你去找萧南了,快回来,我不在他那,别轻举妄动!”

“你没事就好。阿浩……”

天羽又沉默了。

阿浩似乎察觉到什么。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哪儿?”

天羽抬头,看了看滂沱大雨笼罩的夜幕。

“东山。”

“东山?”阿浩重复。“在那里干什么?”

“……”天羽没有做声。车尾忽然控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撞上,天羽猛然向前,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出车窗。

一个满脸惊慌的司机来敲车窗玻璃。天羽打开车门走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没看清!没撞坏吧?你看这……喂!喂!”

司机愕然看着天羽头都不回,径直往山上走去。

点着打火机,燃起两根香烟。天羽把一根放在墓碑前,一根塞进嘴里,顺着墓碑旁的平台坐了下来。

雨很快把墓前那根烟打湿了。天羽很有耐心地又重新燃起一根,凑着碑前放上。

缭绕的烟雾混着雨丝,空旷的墓园一个人都没有,天羽静静地坐着,抽烟。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当年他老爸死的时候,他买了全市最豪华的墓地,按当时最奢侈的标准置办墓园,一手操办了轰轰烈烈的葬礼。这场葬礼上了电视、上了报纸,而李天羽也成为孝子贤孙的典型,被叔伯前辈们拍着肩膀,叹息着感慨:“你爸没白疼这个儿子。”

天羽记不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他想,看起来应该是悲伤的,凝重的。尽管,他的心里只有麻木。他曾试着回忆他爸疼爱他的细节,可以哭出眼泪,可是挖遍了整个记忆,却似乎屈指可数。印象中他爸是个沉默的人,很少在家,也很少会把话挂在嘴边。天羽只记得吃过他为自己煎的荷包蛋,那是他当时唯一想起的事。

他爸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人。

那天夜里,他本来是去向他爸示威 ,告诉他已经在外面弄了房子,第二天就搬出去。在那之前,父子俩刚刚为此争吵过,天羽告诉他爸,他只是一个他用来伪善的工具,然后摔门而去,听见背后是长久的沉默……

当天夜里,他就在他爸的办公桌前,看见了尸体。

天羽看见歪着头,眼睛瞪得很大,死状并不安宁的父亲,他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打了110。以至于在警察后来的调查中,曾经仔细盘问他,在他到达现场和拨打电话之间的这段时间里都在做什么。

天羽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办公桌,看着那个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烟烫到了手指,天羽丢下烟头,又抽出一根。

墓碑上镶着他爸的照片。黑夜中是一团黑影。天羽边抽着烟,边在烟雾中注视那照片。他已经有些想不起他爸的模样了,现在,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曾经想过,等他爸老了,不再风光了,他要怎么报复他。在那一夜,他永远地失去了这种机会。

律师公布了遗嘱,公司,产业,所有的资产,全部留给李天羽。除此以外,没给天羽留下一个字。

天羽想,到死,他爸都不了解,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现在,天羽想,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爸。

临死前他在想什么?他最后牵挂的人是谁?……在最后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怎样的绝望。

对那种心情,天羽曾经无法理解,也不想体会。在发现那个因为被骗贩毒而自杀的文档后,天羽销毁了它。当时,他认为那不过是个借口。一个懦夫抛弃亲人和责任的借口。

然而,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那种心情。

天羽静静地坐着,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雨密密地打在上面,天羽伸出手,擦去照片上的水珠。

“爸……”

天羽苦笑。

“我来看你了。”

又一阵急骤的雨落下来。天羽疲惫地倚着墓碑,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天羽想,这也许是那场葬礼上,他本应该流的眼泪。

有脚步声跑来,停在他的面前。雨伞遮住了天羽的头顶,密集沉闷的雨声敲打在伞上。

天羽抬起眼睛,看见了蹲在面前的人。一张同样被雨打湿的脸。

雨水顺着发尖,滑过那脸上深刻的刀疤。

天羽沉默地望着他。两人默默凝望。

身体被揽进怀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天羽湿透的身体。温暖的手指,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雨水。

“……回去吧……”

天羽闭上眼睛,听着耳畔低沉、温柔的声音……

天羽被阿浩带到市区的一个公寓。推开门,房间很简单,朴素,完全不像是现在的龙浩应该居住的地方。

阿浩翻出一个大毛巾,裹住天羽,又进里屋翻出干净的衣服塞进天羽的手里。

“快去洗个澡,别着凉。你都湿透了。”

阿浩走进浴室,匆匆地打开莲蓬头调好水温。走出来见天羽没动,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什么都别想。先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来,把湿衣服脱了。”

阿浩为天羽脱下湿透的外套,拉出衬衫。

停顿了一下,见天羽还是站着不动,伸出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

天羽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阿浩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时,抓住他的手。

阿浩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天羽凝视着那双总是沉默又深浓的眼睛,他挺直的鼻骨,坚毅的嘴唇。他移动视线,望向他俊挺阳刚的脸颊,伸出手,抚上那道伤疤。

阿浩一僵,微微侧过脸要避开。天羽固定住他的脸。

“……为什么不告诉我?”

“……”

阿浩向后仰了仰,把脸隐藏在阴影里。

“……没事。已经淡了。”

阿浩笑了笑,躲避天羽的目光。

天羽用手指抚摩着那道伤疤。指尖下的深浅凹凸,像一把刀,挫过他的心。

“……如果周小舟不说,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天羽问,声音喑哑。

“那时候,我逼你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知道他李天羽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你为我扛这么多事,有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在萧南带笑的脸扬起那把刀的时候,在周小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在萧南告诉他利用他贩毒的时候……天羽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阿浩看着他的那种眼神,在他遇见他和周小舟的那个宾馆,在他拷问他和周小舟关系的凰龙包间,在黄沙满天的工地,在那个破旧昏暗的工棚,在他贴着他的耳边,对他说一看到你的疤,我就想吐……

“……我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阿浩……”

天羽用力勾住了阿浩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他望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脸颊,这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从不知道面对他是这样地令他心痛!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傻呢?!”

阿浩握住了天羽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手心的热度传进天羽的手背。天羽甚至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脉搏的跳动。

“我不傻。”

阿浩低声地说。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天羽抬起了头。阿浩很近地凝视着他,那眼神深浓,坚定,柔情。

“我也有。”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凝视对方,都陷入了沉默。

一会儿,天羽推开阿浩,捡起地上的湿外套。

“萧南不会放过我。”天羽说,很平静。“我不想连累你。趁你还没介入更多,到此为止,不要再插手了。我和萧南的事,我自己会解决。阿浩,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以后,你离我越远越好。如果你再牵扯进我的事,我先给你好看。”

天羽说完,沉默地往外面走。

他的手落到房间门把上,胳膊被抓住,被用力拉转过身。

“放开!”

天羽猛地挥开,却被龙浩推到墙上。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连累?”

“萧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想毁了你!”

“我不在乎!”

“你……”

天羽气急:

“这事本来就跟你无关!你干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

“无关?!那这样就有关了吧?!”

阿浩忽然用力抓住天羽的头发,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唇。

天羽停了一秒,手中的外套掉在地上。他猛地按住了龙浩的后脑,勾住他的脖子,疯狂地回应。

火热的舌卷进天羽的口中,不容抗拒地进入,索取,深深地纠缠。炽热的呼吸,浓重的喘息,彼此交换。唇瓣才分又再胶合,舌尖勾缠着剧烈地滚动,两人紧靠在墙边,激烈地亲吻,直到吻得快要窒息,龙浩才放开了他。

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对方。

龙浩起伏着胸膛,紧紧抚着天羽的脸,哑着嗓子。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

天羽注视他,然后用力抱住他,将他按在床上。

他压在龙浩的身上,重重地吻他,几近疯狂。

他吻他的头发,他的眉,他的脖颈,他那令他沉醉的下巴,在那上面啃咬,看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看他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神,隐忍着什么又爆发着什么,像一道闪电,紧紧击中天羽的心房!光是闻到他的味道,他就疯狂不已,他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人疯了!

“……你这个傻瓜!”

天羽紧贴在阿浩的耳边,痛苦地呢喃。他拨开阿浩的头发,捧住他的脸,用嘴唇吻上那道伤疤,反复地、一遍遍地亲吻,伸出舌,细细过那疤痕的每一寸每一分,,,似乎那就能让它抚平,消失,从阿浩的脸上,从他的心上!

这是属于他的伤口,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碰它。他要留下他的印记,这是这个人属于他的标志,只属于他!

他抬起身体,捉住阿浩的下巴,俯视他,声音有点抖。

“……这儿是我的,只有我能碰它!”

阿浩起伏着胸膛,不出声地望着他,那眼神令天羽全身的血液都往下涌。

从没有一场做爱让天羽这样冲动得眼前一片发黑。他脱着自己和阿浩身上衣服的手都在颤抖。他撕扯开阿浩的衬衣,皮带,拽下他的裤链,贪婪而又粗鲁地抚摸他,他矫健的、富有弹性的肌肤,他完美的蕴含着力量的肌肉线条,他赤裸的肩、胸和腰……天羽俯视着那刚毅的,俊美阳刚的面孔,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就像一个从没入过欢场的毛头小子乱了章法,没了节奏,只知道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在那裸露出来的健美胸膛亲着,吻着,含着,抚摸他,取悦他,寸寸往下……

这个气息,这个味道,都是属于他的,那个甩着五彩的头绳,在绚烂的灯光下舞动的金色身影,那个在金牛湖畔与他贴身共舞、深情吻他的男人,那个在江边默默凝视他,眼神中带着深深忧郁的阿浩……

“……阿浩……阿浩……!”

天羽抖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他感到阿浩绷紧了身体,有一股隐忍不发的力量。那雄性的力量感让天羽沉醉,他继续往下,吻着阿浩的腰线,扯开他内裤的边缘……那里傲人的尺寸和硕大震慑了天羽,他头晕目眩……

他的手忽然被用力抓住。阿浩猛地一个翻身,将天羽压在了身下。

那力量很大,天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阿浩压住了身体,动弹不得。他对上阿浩的眼神。阿浩起伏着胸膛,紊乱而急促的热息喷在天羽脸上,带着压迫般的气势,紧紧抓住他,低头俯视他。

那眼神深浓,又带着急躁,有柔情,更有压抑的欲望。

天羽的手臂被抓住,分开,牢牢扼在枕后,然后阿浩低下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吻!阿浩像暴风雨般激烈,又像江南的雨一样缠绵,深浓的吻,滚热的呼吸,纠缠的舌尖,推拒,排挤,缠卷,浓重的喘息。天羽从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吻过,充满着怜惜和抚慰,感官的世界里只剩下唇齿相缠,快感和冲动从四面八方涌进肺腑,抽走他肺里的空气,让他心脏狂跳,让他窒息……

天羽睁开眼,看见紧紧闭着眼睛吻他的阿浩。眼睫的阴影落在那张让他沉醉的英挺脸颊上,他的表情是那么投入,那么沉迷……阿浩放开天羽的唇,他用一只手按住他,一路向下,吻天羽的身体,吻他的乳首,他一把就拽下了天羽的裤子,连同内裤,扔在脚边……

天羽要抬起身体,却被阿浩推回床上。阿浩的手覆上了天羽火热的下身,他没有犹豫,低下了头……

天羽向后仰起了脊背。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他的手插进阿浩的头发里,紧紧地抓住他,感受着他上下的移动。

并不熟稔的缺乏技巧的抚慰,却没有任何一次口交可以带给天羽这种灭顶般的快感。一想到为他做这事的人是阿浩,他几乎要到了迸发的边缘……天羽呻吟,满足地,沉醉地……他向下看阿浩,看到他抬起头看他,眼神像一只年轻的雄狮,散发着雄性的征服,在圈属他的领地……

天羽全身着火,难以自控……他猛地坐起来,粗鲁地推开阿浩,抓住他,翻身就要覆上他。

可是,他却被推回床上。天羽一愣,阿浩已经欺了上来,压在了他身上。

灼烫、粗大的硬物顶上天羽腿间。天羽一僵,惊愕地抬起眼。

阿浩居高临下,蹙着眉,呼吸粗重地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忍耐的情欲。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换着气息,眼神。天羽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

“……天羽……给我!……”

阿浩紧紧抱住他,忍耐地低吼,声音急切,沙哑。

天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浩,每个毛孔都喧嚣着男人的野性,阿浩的手指嵌进他的肉里,强壮的身躯紧密贴合在他身上,极力忍耐的表情,密布在锁骨的汗水,性感,迷人……

天羽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的伤痕,在黑暗中被汗浸湿……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被阿浩抓住,合在掌中亲吻。

天羽无声地凝视他,慢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

他放松了身体,躺进床的凹处。无声地默许……

阿浩吻他,疯狂而又疼惜……

初次尖锐的痛楚让天羽有被撕裂的感觉,那从未经历的剧痛给了他巨大的冲击。身体随着阿浩的律动而激烈地晃动,他感受着从没有过的痛楚,也深深感受着阿浩的力量与雄壮……

他从不知道这种痛竟然是那么深,深到入骨,无论是痛楚还是欢愉……

李天羽第一次知道做爱除了发泄和肉欲,原来还有第二种感觉,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只是肉体交合的行为,不是感官的刺激,没有发泄的空虚,而是来自整个心,让他可以忍受痛苦,接受所有的不能接受,只想去迎合,去取悦,去满足……他觉得他第一次完整地拥有了某个人,也被那个人所拥有,他忽然明白如果心里有一个人,是在上还是在下,是主导还是承受,是什么体位什么姿势都不重要,更无关尊严,征服和占有,只想和他一起飞,一起攀上无上的顶峰……那是一种巨大的满足和,把他高高地托起在空中……

混合的男性味道,紧密纠缠的身躯,失控的节奏,狂乱的喘息,呻吟,嘶喊……

十指交缠,摩擦,深深地撞击……

高潮来临的瞬间,阿浩高高地昂起头,天羽陶醉地看着他无与伦比的性感的表情,一倾而出……

“…………天羽…………!”

阿浩迸发的瞬间,天羽听见他从喉咙的深处,喊着他的名字……

天羽是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的。

天光大亮,已经是中午了。天羽睁开眼睛,看见有人影在外面客厅晃动。他起身,刚一动,一阵撕痛就让他倒吸一口气。

“醒了?”

阿浩推开房门,走到床头前。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牛仔裤,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覆在脸上,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两人目光相遇,天羽忍不住把眼光移开了。他从来没有在做 爱的第二天感到尴尬过。

阿浩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我买了粥,好消化的……吃一点?”

天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后的那个早上,阿浩也是这么在床前对他说,他买了饭,放在桌上……

看到阿浩神清气爽的样子,天羽觉得有点恼火。

阿浩见他脸色不快,坐在床边把他搂进怀里,不好意思地低声凑近他耳边。

“……还在疼?”

天羽开始不支声,被问烦了,粗着嗓子:

“你试试!”

阿浩一愣,内疚地搂紧了他,低声:

“是我不好,我昨晚……太用力了……”

任李天羽纵横欢场,听到这话脸上竟然挂不住。他还没法适应自己被人压着做了,还是被这个他口口声声要“干”的阿浩。他想以前看这个阿浩那么正直的样好像挺能忍的,原来都是假象,真到了床上……

天羽侧头,瞥了阿浩一眼。

“以前没做过?”

他觉得阿浩不像是有过和同性的经验。

阿浩有点窘迫。

“……和男的,没有。”

天羽心里莫名其妙的高兴。他虽然从来不在意这个,但是阿浩不同。他对阿浩有一种占有欲,一想到他是阿浩唯一发生过关系的男人,就感到说不出的得意。

阿浩忽然固定住天羽的下巴,对着自己,顿了一下,难问出口的样子,“……怎么样……?”

天羽看着阿浩那难得一见的新鲜表情,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好笑。阿浩捏着他下巴的手紧了。天羽看到他脖子那里红了起来,没想到阿浩有这么纯情的一面,觉得他可爱的不行,存心想捉弄他,故意睨着阿浩,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

“还行。”

天羽故意说,眉梢挑的高高的。

阿浩看着他,俯下身,贴着他耳朵。

“还行?还行你出来那么多次……”

天羽僵住了。阿浩低低地坏笑。天羽猛抬腿要踹他。

阿浩笑着躲开,又搂住了天羽,两人半是打闹半是调情地在床上纠缠了一会儿,阿浩才放开他。

“你……”

阿浩有点犹豫,眼神也深沉起来。

“……第一次这样?”

天羽知道他指什么。

“……你以前……没……”

天羽渐渐恼怒起来。他想阿浩以前八成以为自己在别人身子底下也趴过很多回,尤其是萧南。突然就一股无名火上来,忍着疼,狠狠翻身,一个大劲就把阿浩掀倒在床,压住他。

“以前?以前都只有我搞别人的份!就是萧南也是我下面趴着的!就你……”天羽恶狠狠地捏住阿浩的下巴。“要不是我让着你,你才是我下头趴着的!说,你怎么还我?”

阿浩不再嬉笑,沉默地望着天羽。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天羽深深地被吸进去。天羽忘了刚才的气势,情不自禁地看着阿浩出神。

阿浩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天羽的脸。

他的目光在天羽的脸上移动,眼里有很深的东西,天羽觉得,阿浩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天羽……”

阿浩喊了他一声,却没往下说。

天羽看着他,也没说话。

仿佛有着默契,虽然都沉默,但彼此都明白。

天羽缓缓地低下头,两人的嘴唇自然而然地相触。阿浩抬手压下天羽的脖子,轻柔地吻他,疼惜,温柔……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进来,满屋都是明亮……

之后,阿浩慢慢把以前的事告诉天羽。

天羽最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进新东的。阿浩告诉他,在他和周小舟搭档为新东做事的期间,曾经在一次接头时被卷入一场帮派械斗,混乱中阿浩无意间救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当时那男人落了单,被七八个人堵在一辆车里砍,阿浩眼看就要出人命,用路边一根工地上的棒子把那些人打散,跳上车开出去,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刀。把那人送到医院,那人捡回一条命,对阿浩千恩万谢,说阿浩是他救命恩人,问他是不是新东的自己人,日后一定报答。阿浩不想和新东过多牵扯,没多说就走了。

后来阿浩离开凰龙,在天羽在工棚见过阿浩不久,萧南的人就找到了阿浩。萧南抓了阿浩后,新东忽然来问萧南要人,而且是新东老大张强亲自出面。萧南虽然错愕,也还是把人放了。阿浩一出来就直接被接到新东,那时阿浩才知道,当初无意中救的那男人,竟然就是新东的黑老大张强本人。

张强是什么底细,没有人知道。和萧南明摆着的背景不同,张强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水深,谁也摸不透,但是新东的势力是摆着的,萧南一声不吭地给面子,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张强接出了阿浩,告诉他,把他捞出来,一来是报恩,二来是看上他的身手胆气,要他进新东,给他张强办事。

张强跟阿浩讲明了,现在不管他愿意走黑道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否则出了门,还是要落在萧南的手上。唯一能罩他的,只有新东。

“所以后来,你就进了新东?”

天羽问。阿浩恩了一声。

阿浩只字未提在萧南那里遇到了什么,天羽也没有问。他想起了以前那个唯一敢对萧南说不的人,被送回来时的不成人形……

阿浩的身手,是在家乡的武术学校练出来的。天羽上次去他老家,沿途也看到不少武术学校。阿浩告诉他,他们家那里民风彪悍,是武术之乡。乡里镇里都是武术学校,那里也没有幼儿园,许多孩子小时候都会进这些武校待个几年。阿浩也待过,学过散打,参加过武校的表演,出去走过场子。也因为有过武术的底子,身体柔韧性反应度都好,9岁那年才被舞蹈学校老师看中带走。虽然后来上了舞蹈学校,但直到十四五岁阿浩还在参加县里武术队的比赛,还获过奖,赚点零钱贴补家里。后来因为个人兴趣,功夫一直没丢,到汉城跳舞那会有空时还会去练练自由搏击。

“怪不得你敢翻我家阳台。”

天羽想起初次相处的那个晚上。阿浩笑了。

“我小时候老师说,以后我就该干消防员,爬高蹿低什么的,我最拿手。”

阿浩被张强安排进了新东,先待在新东的漂白企业新鑫,做成了几笔生意后,张强看他有做生意的头脑,对他提拔得很快。开始还只是白面上的事,后来黑面上也让他参与。不久,张强命令他单打独斗,挑了D城东城的老大,这场单挑当着道上人的面,一战成名,张强顺理成章地扶植阿浩当上了东城老大,“疤龙”的名头也就此传开。

之后的事情,阿浩不细说,天羽也猜的到。阿浩通过沙场的事确立了威信,表现让张强十分满意,在张强的一手扶持下,短时间内迅速上位,又在张强的安排下进入汉城,主管华世和新龙,俨然已被张强提拔为心腹之一。

这个过程,阿浩说的很简单,有的地方只是一两句带过,天羽听了,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阿浩为张强做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事,才可以换来这样的“地位”,这样的重用。

当初阿浩走上这条路是迫不得已,可是,一旦一只脚踏进了这条路,就再也难以回头了。说什么抽身,都只是安慰自己,走上这条道上的人,只会越陷越深,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何况阿浩已经为新东,为张强做了太多事,这些事不管是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单纯的舞男了。今后等待着他的,难道就是一条走到底的黑路吗……

天羽的心往下沉。

阿浩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萧南逼的。可是归根结底,是他李天羽逼的。

如果阿浩不是为了他而为新东做事以致被萧南抓住报复,如果阿浩不是为了不想连累他,即使被他赶出凰龙还是什么也没说,如果阿浩不是为了阻止萧南利用他贩毒而蹚进这趟浑水,再度被萧南盯上,以身犯险……

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和黑社会沾边。

天羽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还要继续给他卖命下去吗?”

阿浩没做声。

“你进新东这么短的时间,张强就这么信任你,这不合常理。就算你救过他,这些人都是多疑的。你为他做的事越多,以后……”

天羽没说下去。

阿浩沉默地听着,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天羽看着他的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一刺。

“他并不是信任我,只是需要一个出头鸟。”阿浩冷静地说。“我是他竖的靶子,这个靶子越大,他在后面就越安全。等到挡够了外头的刀枪,这靶子用到头了,再废掉,换另一个,就像当初那个东城老大一样。今天他让疤龙上位,明天还会有疤虎,疤蛇。只要是为他去做肮脏事,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断。”

天羽有些吃惊地看了阿浩一眼。他没想到,阿浩早已经看得这么透彻。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他当靶子?……这句话卡在天羽喉咙里,却没问出口。

已经没必要问了,答案他很清楚。

见天羽皱眉沉默,阿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南一直在盯着你,也在盯着我。我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翻脸,他就暂时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在D城包间,我只能那样见你。你别生气。”

所以那时他宁愿被他误会,也不解释。就跟当初他赶走他时一样,宁愿被他那样羞辱,被逼的无处可去,也还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天羽的目光落在阿浩脸上的伤疤上,心里一阵阵的翻腾。

他恨他的不解释!

“你真能忍,你怎么就是憋着不说呢?”天羽心痛。“要不是周小舟来找我,你还要闷着头扛多久?我在凰龙都把你逼到那份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说?你要是那时候就把真相说出来,至少——就不是非得进黑社会!黑社会,你当那是儿戏吗!”

他想起过去阿浩的清白,正直。那个在DESTINY骄傲转身的背影,那个锁着眉头说他们在洗黑钱的青年,那是一个像阳光一样容不下黑暗的人。他简直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在一条肮脏龌龊的道上,做着过去他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是怎么忍的这一切?

就因为想保护他,因为不想连累他,怕萧南会因此而对付他。

天底下有第二个这样自以为是的傻子,笨蛋,白痴吗?!

胸口像被什么汹涌翻腾的东西堵着,让天羽窒闷,难受。他内疚,又觉得无以为报,又沉沉地陷入自责。他从来不想欠了谁,尤其不想欠龙浩的,可是他欠他的却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让他无所适从。他真的很想问阿浩,这样做,值不值?

阿浩把他的手握进手心。

“你别多想。我做这些不全是因为你,也有别的原因,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我进新东,都不后悔。你要是还觉得欠我的,就信我,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手心传来沉稳而坚定的热度。天羽抬起头,阿浩凝视着他,直看进他的眼底。

“天羽,以前我只是个跳舞的,一无所有,只能看着你被萧南摆布。现在不同了。我要带你走。离开他。”

天羽不说话,看着阿浩。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阿浩忍不住了,说,你别这么肉麻地看着我行不行。

天羽忽然伸手猛地一拽,把阿浩拉跌在了床上。他压住了阿浩,捏着他的下巴抬起。

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阿浩不回答,只是笑。眼里带着宠溺,微微笑着,一点一点漾开。

说!

天羽讨厌他含糊不明的笑,手上用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在跳,有多久没有感觉到。

他逼问了很久,阿浩才说:在你欺负我的时候。

天羽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阿浩笑了。笑得宠溺又深情。

就像你现在这样,凶巴巴的样子欺负我的时候。

天羽在窗前,坐着翻书。落地窗外有阳光柔柔暖暖地洒进来,笼在他身上。对面阳台上有个年轻女孩,正在梳头。天羽察觉到视线,看过去,那女孩连忙把脸转过去了,又一下一下地梳着,时而向这边瞥一眼。

天羽索性放下书,大大方方地看她,直看到那女孩红着脸进了房间。

天羽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很平静。

阿浩前几天失踪是处理帮派纠纷中发生一点意外,现在已经解决了。阿浩几次破坏萧南的贩毒计划,早已被萧南盯上,所以阿浩失去了联络,周小舟以为是萧南下的手,去找了天羽。阿浩回来一听说天羽知道了真相,猜到他会去找萧南,怕萧南对他不利,急忙阻止他。天羽那一晚的反常,在他父亲墓前那样,他后来没有提,阿浩也没有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触碰的伤口,天羽想阿浩比别人更能明白。

两人像遵守着什么默契。阿浩只是无声地紧了紧天羽的手。天羽也回握住了他。

阿浩告诉天羽,天羽当初和泰国的那笔生意,只要船一到泰国码头靠岸,里面就会多出料来。这是萧南和泰国一笔数目很大的毒品交易,事到临头被阻止,萧南损失很大。萧南最近活动很频繁。现在他也没有萧南下一步行动的准确情报,只知道萧南在谋划一个更大的计划。

阿浩说,这两天你就先住在我这里。这儿知道的人少,安全。

天羽说,你要跟我同居?

阿浩笑。又问,昨天萧南没有为难你吧。

天羽停顿了一下。

“没有。”

阿浩观察着他,没说话。

天羽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我对他还有价值,他还不会对我怎么样。”

阿浩没有再问。

天羽推了两个会,打电话给秘书说,今天他休息一下,有事情让副手代理,没事就不要找他。秘书应下了,犹豫了一下说,萧总来过一个电话,说您那个号码的手机一直关着,让您开机后给他打个电话。

秘书又补充说,萧总说您要是太忙,没时间回他,就看看他给您的短信。

天羽挂了电话。常用的手机前一晚在接阿浩电话时就已经落在车外的山里,他打开另一部。刚开机的手机有提示音,有短消息进来。

“别紧张,我出国了。是不是松了口气?这几天就留给你喘喘气,想想我的好。转告你的小情人,他给我找了不少乐子。再见,宝贝儿。”

天羽面无表情地看完。

第二天到办公室,天羽叫来助理,让他把几个外贸经理叫来。人来了,天羽把人叫进去,等几个外贸经理出来,脸上都有茫然的神色。

“前几年的外销单,这些压箱底的东西,李总要它们干什么?”

“这别是查我们的账吧,天地良心,谁在背后嚼舌根子,翻起旧账来了?”

“我看这事蹊跷,怕是啊……要变天……”

天羽对着电脑上的网页,一页页地往前翻着。他神情专注,冷峻。

天羽对着电脑上的网页,一页页地往前翻着。他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冷峻而平静。眼神停留在一个页面上,他看了很久,关掉了网页,思考着。

天羽又做了一些事情,等夕阳的光打到桌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晚了。他觉得有些疲惫,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眼神掠下去,他站住了。

楼下的绿化带边,一个人斜靠在树干上站着,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那个人仿佛在等人,在树干上靠一会,又来回慢慢地踱一踱,神情放松,眉宇间都有一种透出来的快乐。他时而看看表,时而蹲下来逗弄过路人牵着的帅气的小狗。金色带着橘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把他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休闲的衬衫,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可是英俊逼人的面孔即使隔着空中的距离也看得那么清楚。

天羽站在窗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有推着童车的人过来问路,那个人为她指了路,蹲下来,笑着捏了捏孩子的小脸,眼睛忽然张得很大,做出鬼脸的表情,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目送她们过了马路,那个人仰起头来,望向天羽的窗口,视线和天羽碰在了一起。

他笑了。

天羽也笑了。

天羽隔着玻璃,示意他上来。

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喧闹声。声音从进出口部那边出来,进出口部的小刘嗓门特别高。

“这不是阿浩吗!好久没见你小子了!跑哪儿发财去了?”

天羽在门口看过去,阿浩正被进出口部的好几个人围着打招呼,七嘴八舌的很是亲热。都是阿浩原来在这学走货时候熟悉的人,阿浩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这里小刘问他:“上次送水的那个是不是你,那时候你不是在金贸的吗?怎么回事儿啊?”

阿浩笑了笑,说:“混的不好,给裁了。”

小刘纳闷地说你那么能干一人,能给裁了?

有个美女惊叫了一声说,阿浩,你这脸上是怎么弄的?

小刘说我看挺好,有男人味多了。现在在哪儿做事?

阿浩说,到外地待了段时间,现在又回汉城了。

小刘笑了起来。

“现在汉城有个华世,老板名字跟你一模一样,也叫龙浩!那个龙浩可是厉害了,汉城没人不晓得,该不会就是你吧!”

说得周围人都笑起来了。

“对啊!听说那个龙浩也很年轻的!”

“阿浩啊,叫你华世的手下给咱们VIP啊!”

“碰到黑社会我们就说跟你是熟人啊!”

众人嘻嘻哈哈地说着,开着玩笑。

阿浩没有插口,听着大家说着,笑笑。

“下次大家去华世,我请客。”

众人一片欢呼。

阿浩走进天羽办公室的时候,天羽敏感地在他神情中看到一丝沉郁,但是在看见天羽的刹那就消失了,露出笑容。

外面的话天羽也听见了,不去提,只问:

“你怎么来了?”

阿浩说:“等你下班儿啊。”

“等我下班干什么?”

天羽故意问他。

阿浩回答得理所当然。

“给我做饭啊。”

“……”

天羽差点呛到。

他瞪着阿浩,像在看一个不明物体。阿浩抱着手臂,笑吟吟地任他打量。

等两人站到楼下,天羽对着那自行车看了半天。

“你骑这个来的?”

他多少年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东西叫自行车。

阿浩有点抱歉地拍了拍车坐垫。

“开车就要被他们跟着,只好骑这个出来了。上车,我带你。”

天羽打量着那车后面硬邦邦窄小的一块,脑子里回想着上一次骑这玩意儿是高中还是初中。他看阿浩站在那儿等着他,那句“我还是回去开我的车”就勉强吞了回去。他跨开腿要往后面坐,阿浩拉住了他。

“不是那儿,这儿。”

阿浩拍了拍前面的横杠。

天羽不动,半天说,什么?

阿浩脸上浮现怪异的神情,声音低了些。

“你那儿……后面太硌了,不舒服。前面好点……”

天羽听清楚他的意思,脸上腾的一下竟然是过不去,兜住了车把。

“我骑,你坐后面去!”

阿浩却趁势把手臂环过来,一抬一架就把天羽按坐在了前面的横杠上,不等天羽反应,阿浩脚上一撑,就往前骑起来了。

“走喽!”

阿浩笑着大声说,天羽当然不会任他摆布,就要往下跳,阿浩单手摁着他,另一手把笼头摇摇晃晃。

“哎,摔了摔了!”

天羽怕他真摔了,果然没动,阿浩两手去扶着笼头,两条胳膊把天羽夹抱在了中间,胸口贴着他的背,稳当当地往前骑,脸上满是笑意。

天羽的企划部经理开车从车库出来,迎头碰上,纳闷地看着,打招呼不好,不打招呼也不好,还是探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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