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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妾……”贵妃看见来人，本快止住的泪珠瞬间重新滂沱落下。

唐玄宗轻轻摆手，制止了她大哭的趋势，安静的上了马车，坐在贵妃身旁。

“玉环，这么多年过去了，朕原本是想要和你白头偕老的。”沉默片刻，玄宗终于开口，“朕，想了很多。”

杨贵妃听到这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绝望的，看着帝王略带憔悴的侧脸。唐明皇轻轻侧头，望入贵妃烟雨朦胧的眼里，一字一顿，带着无限沉重：“但是，大唐的百年基业，先代帝王的血汗，祖宗的江山，不能毁在……”

“皇上。”

当贵妃终于忍不住掩面呜咽，涕零如雨，李瑾羽却蓦地在马车外面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平地里惊雷一响，万分轻盈却又有无限分量。

“皇上。”没有的到应允，李瑾羽直接上了马车，笔直的跪在落魄帝王面前：“皇上，让臣扮成贵妃，您将贵妃送走，等一切太平安定，皇上贵妃仍旧可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

并坐的疲惫帝王和绝望的贵妃，闻言同时愣在原地。

然后，贵妃的眼里，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地逢生，想要捉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疯狂。

只可惜，帝王并没有看到。而李瑾羽也一直垂首跪坐，并未察觉。

“皇上……”贵妃微微收敛情绪，半垂眼帘包含期待的轻轻唤了一声。

玄宗一怔，随机目光倏冷，心尖泛起难掩的感觉。他侧头深深的看着这个陪伴自己许久的女人，心中五味陈杂。

当年，可不知伯牙与钟子期是否有过需在知音与红颜中二选一的难堪境遇？

似乎灵魂出现了裂痕，摇摆不定的意志几乎要撕开他。

“皇上……”轻轻的，无限坚定的声音响起。

“嘶”——

那几乎便是灵魂被撕扯开来的声音了。

终于，就算是风雨中摇摆不定的草，也最终有倒向一边的时刻。灵魂终究被自己剧烈挣扎的意识撕裂开来，他只能，保住较为完整的那一部分。

“准。”李隆基的嗓音极为沙哑，胸口如压了磐石一般呼吸艰难，头脑昏沉沉的发胀。

“谢皇上！”贵妃欣喜的声音让帝王侧目，然后，终于有什么不一样了。

虽然这就该是自己坚持的结果，但少年的身体，还是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瞬间平静。叩首对面前的帝王最后一福，行了一个君臣大礼，少年转身离去，留下决绝的背影。

“慢——”帝王猛地站了起来，追到马车外，嗓音却已然嘶哑难成一语。

少年顿住，缓缓的回过身。此时已近黄昏，落日的余霞在少年身后的天空上汇成火光一片，像是在努力燃尽最后的美丽，有种盛极而荼蘼颓然、却也壮烈决绝的惊心动魄。

“皇上还有何吩咐？”

李隆基第一次这般觉得，短短的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可以让人感觉冷到骨子里。

“朕——”唐明皇苦笑，突然不知道自己追出来是为了什么，看着少年依旧如画的眉目，顿时无语。

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却为何此刻却恍若已然沧海横绝？

“既然皇上无甚吩咐，臣还是尽早去准备的好。皇上……”少年垂下头，压低声音，“皇上还是也提早送走娘娘的好，以免夜长梦多。”

一声万分扎心的“好”还哽在喉里，少年却已低头快步走开，仓促之间，有什么东西从腰间掉了下来。

沉甸甸的荷包，也不知装了什么。道是荷包虽然不起眼，仔细一看，倒是发觉做工十分精致。鬼使神差的，唐明皇怔神片刻之后走了过去，轻轻拾起落在地上的荷包，收入怀里，指尖颤抖着，想打开，却最终没有打开。

傍晚十分，杨贵妃已被唐明皇偷偷送走。夜色里，突然有人朗声说道：“众位兄弟！但愿皇上终究还是咱们爱名如子的好皇帝，察纳雅言之后终于相信奸臣不可不除，妖女不能不死的道理！今日，在这马嵬坡下，皇上要给咱们一个交代！”

盛世末尾，马嵬坡下，阵阵高昂亢奋的欢呼声、嘶吼声浪潮一般此起彼伏。

而这出盛世之戏的主角之一李隆基，却是独自一人安静的闭目坐在马车内，思维凌乱成一片。两张不一样的面庞不断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出现。那张面容出现的次数更占上风？这个恐怕只有唐明皇自己知道。

旁边的一个小山丘上，突然出现一个女子，迎着夕阳傲然立在哪里，分明是杨贵妃的模样，却着了一身水红戏子的服装，一脸淡然宁静。

倏的，贵妃姣好的面容展现出丝丝凝重，缓缓开启了朱唇：“我……只求能为皇上，舞完这最后一曲，再赴黄泉。”

众将士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看这贵妃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也无人在乎多等片刻。

唐明皇已从马车内出来，背手站着，脸色刹那苍白，后悔如这夕阳一般慢慢把他淹没。

那抹纤细的身影，孤寂傲然，挺直了背脊站在那里，站在小山丘上，如同当年大殿上的青涩却又大方的模样，狠狠刺入唐明皇的心房。

那抹身影惨然一笑，艳压天下群芳，葱白的指尖轻轻把手中小小的青瓷酒杯举高：“皇上，这杯敬你，虽然我们未能白首不相离，但在这几年里，我很开心。”说完，仰头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松手，杯盏蓦地落地，在所有人沉默不语的寂静里，破碎的声音无比清晰。

君不见，君未见，缘起缘灭情难却。

李隆基的双手猛然收紧，背脊僵硬，神经绷紧。

我们究竟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什么，又在忽略之后，失去了什么？

☆、爱恨两忙忙，问君何时恋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

人与人的相遇，是一种美丽的奇迹。在茫茫人海里，却唯独认识你，一见倾心。

尘世莫过于此，遇见一个人，伤一次心，然后从此分离。

——雪花偏偏飘落的时候，跟着它们一起化成春水的，到底是你的柔情，还是我的心？又或者，是两颗早已交融的心？

我记得，那年离开的时候，也下了这样的大雪。我在马车里，止不住的向外望去，手里攥紧了你给我的东西，但是哥哥，我们最后依旧分离。

“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这嗓音无比空灵，穿透这一方寂静菲薄的夜色，直直扎根进人的心里。

舞到顿首之处，一回头，却是双眸水光潋滟无比。

李隆基的心狠狠一颤，伸手扶住马车，支撑身体，努力张望着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纤细的身影。

“不要说谁是谁非感情错与对……”

你需要时，我会出现，悄无声息，安安静静，不言不语。你不需要我时，我便等在那里，不离不弃。

这就是此生唯一。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所以，早就无法回头。

“只想梦里和你一起，再醉一回……”

哥哥，我现在还记得你给我的佳酿，无比清香，引人品尝，一杯一杯，停不下来。

送我的酒，赐我的玉，给我的曲。可是哥哥，你的心，放在了哪里。

“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

情绪终于满溢，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侧过头的苍白脸庞正好映在暮光里，侧脸光滑的曲线上挂了一个晶莹的水珠，被身后一轮落日染上暮霞一般的红，似是血泪一般，那场景让人铭刻到骨子里。

李隆基终于下意识的摸上怀里揣着的东西心如擂鼓眼冒金星。

“马嵬坡下愿为真爱魂断红颜……”

哥哥，你到底可还记得，你说过要带我离开这个牢笼，隐居山间，不问世事。

哥哥，我穿越人海，跋涉沙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只剩我，只剩我。再见你，你却已然不是我最初的哥哥。

唐玄宗终于隐隐意识到什么，眼前模糊一片，从怀中摸出荷包，打开来，看见了，一只金雀钗和一只玉搔头，以及一个锦绣荷包。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所以这个送给哥哥！”

明明言犹在耳，音貌尚存，记忆不变，可是，这一切究竟怎么了

当颤抖的手终于打开荷包，山丘上的那人，已嗓音嘶哑，泪雨侵盆。

一只，玛瑙手镯。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每次都找我要啊！”少年帝王无奈的刮了刮怀中孩子的鼻梁，宠溺的说道：“给你便是，不过是个镯子！”

时光一泻千里，关山在前，故乡已远。

等却便就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唐明皇喉中发出模糊不清，音节残缺不全的呼喊，双目已是朦胧一片。恍惚中，那个身影凄然一笑，空灵的嗓音停下唱曲，轻轻说道：“皇上，那日我等您许久，您却是最后……去了梅妃那里。”

梅妃梅妃……

是了，那日他中途去了梅妃那里，之后留下个贵妃醉酒的千古佳话，帝妃伉俪情深。

一抹凄婉哀绝的笑容缓缓映入眼帘，一曲已舞尽。

然而，舞却并不是我真正所需的，我需要的，只是你拾起那份久远的记忆，仅此而已。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抹身影撕下水袖，轻盈的，踩着脚下早已准备好的小凳子，将脆弱的脖颈，放了上去。

“不——！！！！”残缺嘶哑的音节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为一声撕心裂肺，悔不当初的痛呼。

然而那双灵动的眸已缓缓合起，最后一滴泪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滋润了一小片花丛。

天有情，地无义，故人两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句话借鉴的别处，各位看官务见怪。

☆、菊花台倒映明月，谁知吾爱心中寒

“不——！！！”从梦中猛然惊醒，辗转多次终难以入眠，所幸起身着衣，静静立于窗前。

窗外，月光之下，在一小块儿开满菊花的土地边上，是一方衣冠冢。而桌上摆着她托人寄来的信，原封不动的放在桌上。也许，会一直这样尘封下去。

这本该是他的禁忌。

那一年正是他与太平公主争夺的关键时刻，不想太平公主一时狗急跳墙，利用一切能力圈禁了他的幼弟，并将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而那一天，雪夜，他终于成功扳倒这个野心勃勃试图成为武祖母的人，却不料她一不做二不休怎么都不让他好受，将唯一陪伴他同年的幼弟送了走。

而现在的名字，大概是他自己取的吧。

月光打入窗内，投在一小方窗台上，印在一个雪白卷起的卷轴上。

李隆基的手颤了颤，终于点燃灯，缓缓展开卷轴。

画上风景不变，依旧是，大漠孤烟直。

满眼苍凉的沙漠，炎热之下伴随着极度的缺水，还有不断移动的沙丘。旅程中，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也许会迷失方向，但是为了生存，只能不停的行走。

这样的考验，你是如何坚持到终点？

你是否，像归雁一样，一直一直只顾朝着心中的方向？

缓缓坐下，李隆基扶额。

半晌，轻轻叹息：“去吧皇帝给朕叫来。”

垂头，一缕发丝垂下，青丝银华混杂。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是了，自己早已让位，昔日风华盛世时意气风发的帝王，已老。

“父皇最近安好？”

李隆基抚弄着手中的镯子，半晌才开口：“你是寡人所有儿子里，朕最器重的，也算是唯一一个小时候像极了他的。你以为朕讨厌你，但寡人只是不想看见你，因为，只要已看见你，寡人就会想起他。”

站在门口的人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迈步过来，轻轻坐在李隆基身后的桌旁，静候下文。

“寡人如你这般年轻时，失了一计，以至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人生就是这样，走错一步，身后已是沧海横绝。

“寡人找了他很多年——也许是十年八年，也许是三年四年……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寡人早已记不清。从许久之前，到许久之后。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渴望这黄金椅，却不得。”

桌边的人目光闪烁一如烛光。

“寡人没有办法停止想他。”

一别已经年，再见，却是永不见面。

“孩子，若是你哪日，也遇到了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要放开他，保护好他。”

桌边的人愕然的抬头，入目却是落魄帝王披散在肩上黑白混杂的发。心里蓦地，五味陈杂。

“这是禁忌……”

此刻，沧桑历尽的李隆基轻轻一笑：“禁忌，禁忌，爱都爱了，还有什么可以是禁忌的。”

深深凝视一眼桌上的画轴，终于决定起身，却蓦地一阵眩晕。桌边之人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扶住李隆基。

动作定了一会儿，扶额的李隆基却突然自嘲的笑道：“呵，寡人还真是老了……孩子，这天下，从此以后就交给你了，切莫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我兄弟二人……好了，一直守着旧物也不是个办法，是时候兑现寡人的承诺了。寡人要和他……一起，携手隐居，游遍天下。”

桌边的人久久站立，看着李隆基脱离自己的搀扶，一步一步，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大唐盛世的恢宏乐曲急转而下，百姓苍生失去了一位明君；大好河山里，却多了一个异乡羁旅，飘泊不定，哼着小曲，还有……弹得一手好琴。

☆、醉在君王怀，梦回大唐爱

　　“李瑾羽，快快快，临时搭档给你找好了！”助理急匆匆的跑进化妆室，喊道。

妆已成。

李瑾羽回头，看着助理：“是谁？”

助理放下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气喘吁吁的解释：“公司里派去给你找原来那个临世搭档的人说，你本来的那个临时搭档脚扭了，他们就直接跑到附近的戏剧学院给你找了一个教授过来，现在正在化妆呢！”

“教京剧的教授？”李瑾羽啼笑皆非。

助理无奈的垮下脸：“哎哟喂李大人啊，好歹不是个跑龙套的啊！好歹是个教京剧的，怎么着都会比划比划啊！”

镜子里的人挑了挑细长的眉：“我又没嫌弃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这新的临时搭档谁找的？太有才了！”

“……”

敲门声蓦地响起，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李先生，招助理，那位李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李先生？”李瑾羽讶然。

整理整理衣服，最后检查一遍妆容，李瑾羽和助理一起走了出去。

两扇相对的门在同一时刻打开，目光凌空相遇的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愣。

“李先生？”

也不知这声李先生喊的是谁，二人同时回过神，各自不动声色整理整理妆容。

原以为这位教授至少不会有多年轻，没想到居然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

“两位要不要先练习一遍配合一下？”炮灰甲。

两位李先生对视一眼，又闪电般移开视线，不自在的咳嗽几声，同时抬脚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用练习一下吗，直接朝舞台走？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这台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贵妃醉酒》。

开场。

旋律响起，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打着舞台的两个角落，雪花随着微暗的光线纷纷飞舞，在地上很快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在舞台一角，一个皇袍加身的男子静静站在桃花树下，凝视远方，一名妆容艳丽的女子款款走来，无限妖娆的静静靠在男子肩头。

舞台另一头，在亭中有一位妆容素雅的女子面带愁绪，一杯一杯饮尽杯中之酒。

宽阔的舞台因为黑暗更加显得寂寥，两处灯光明亮的地方在黑暗里遥遥相望，似是咫尺，许是天涯。

“我愿相信前世今生。这样，就算今世无法与你携手，我仍可期待，已消失的过去或者即将到来的未来，我们终将在一起，携手而终。”

巫山之下，某个羁旅在深夜低喃。

舞台，耳边的乐曲之声越来越空灵。

桃花树下的男子突然不由自主缓缓侧头。两人在不同的方位遥遥相望。视线渐渐迷离，心跳失了规律。他提脚，向亭子走去。

舞台后面，一行人急的跳脚：“李先生怎么搞的，我明明告诉他这个时候就应该站在树下不要动，他怎么可以不听组织安排啊混蛋！”

人说，前世的爱是今生的债。既然是今生的债，便是要还的。

那年梅花树下，贵妃醉酒溢愁思。又是谁，夕阳西下，婉转相思。

在时空的某一个罅隙，有一个羁旅，独自一人，转过山峡，转过古坝，转过乱世浮华，满手流沙，直到青丝全部变成白发。

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此曲进行到这里，便是重头戏。

亭中的“女子”缓缓站起，身姿翩翩，舞的正是霓裳羽衣曲。

舞台后方的人急的几乎快要直接冲上舞台：“瑾羽怎么搞的？！一个掉链子也就算了，怎么另一个还出问题？！”

偌大的舞台背景荧幕，一轮满月，正缓缓伸至半空。

皓月当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贵妃早已醉酒，身姿摇曳舞，美眸凝水光。

余光中，那个一身明黄的男子，正在坚定的缓缓靠近。身后的夜色里，是他抛下的时光，世俗的束缚。

舞台两角正在同时缩短中间距离的两人，就这样默默、淡淡的关注着对方，带着一样的，来自灵魂的迷茫。

此梦，已千年。

这一曲贵妃醉酒终是圆了人们长久以来的期盼——贵妃终究是，醉在了，君王的怀里。

对视的一刹那，明明只一眼，却似万年。

曲终。掌声如潮，但夜色静谧。

——“我们是不是见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也许前世见过吧。”

【人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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