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禹知道自己迟到了，进包厢的时候，人已经都到齐了，只等他。他没有忙着落座，先施施然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眼，顺时针方向依次坐着的是建筑系07级的辅导员、系主任，纪霜，还有一个穿着迷彩T恤的男孩，面庞晒得黝黑，不难看出是正在接受军训蹂躏的大一新生，还有几个科任教师，除了那个男孩儿，都是熟面孔。
几个人见他进了包厢，都忙不迭站起来打招呼：“陆教授来了。”
陆之禹微眯起眼睛，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作为唯一的女性，纪霜在这雄性荷尔蒙爆发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显眼。她今晚穿着裸色的雪纺连身长裤，斜肩的设计，露出一侧白皙圆润的肩膀。长发微卷，刘海的弧度一丝不苟，是时下流行的温婉韩式风格，浅色唇彩和腮红把白皙的面颊修饰得浅粉柔光，旁边那几位年轻老师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她那边瞟了。
这些微妙的小动作，陆之禹尽收眼底，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觉得好笑。
纪霜坐在偏里面的位置，一见他，脸上便漾起温柔的笑，连忙把他让到自己身边的上席。
待他坐定，其他人才陆续坐下来。纪霜殷勤地给陆之禹面前的杯子里倒上清茶，侧身拍拍身边小男孩的肩膀，亲切地说道：“纪霖，这位就是陆教授。”
“陆教授好。”小孩乖顺地轻轻问了声好，便迅速地垂下眼睛。他的瞳色极黑，睫毛垂下来，眼睛那里顿时秋水共长天一色，像一片晕开的墨迹。
陆之禹漫不经心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含糊不清地地“嗯”了一声。
纪霜已经习惯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自顾自地向他介绍：“这是我弟弟纪霖，建筑系今年的大一新生，他特别喜欢建筑设计，跟我说以后要做贝律铭第二。”
听了这话，男孩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自然：“姐……”
见他神色略失常，纪霜浅浅一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就要仰仗陆教授关照了，还不抓紧机会多多讨教。”
旁边坐着的几个老师忙笑着附和，说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向陆教授学习准没错”之类的话。
众人都开口了，他再不出声就有些不像话。陆之禹随便应付了一句“有志气”，修长的手指捏过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他直觉这个名叫纪霖的少年此刻心不在焉，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礼数周到，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禁锢的违和，显然对此刻的氛围全无好感。
纪霜见陆之禹有了回应，眼睛一亮，忙拿过茶壶给那并未消减下去几分的茶杯里添茶：“以后就请陆教授多留心了。”
陆之禹不由得失笑。这孩子才大一，自己任教的专业课到大二下学期
才开，现在就开始打点铺路，未免也太早了吧。
纪霜的苦心不难理解，无非是专业课给高分，多关照，以后好保研。但陆之禹一向反感这样的做法，小孩子就是要多历练多摔跤才会聪明皮实，一路护航惯出来的娇花，能有什么出息？
想到这里，他侧过眼睛看了看纪霖。
那小孩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还是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记错的话，除了刚刚跟自己打的那一声招呼之外，他就再没有说过话。配上晒得棕黑的肤色，很有些倔强的感觉。
因为陆之禹的冷淡和纪霖的沉默，包厢里的气压格外低。所幸纪霜微笑着和在座的其他人闲聊，缓和了气氛。不久之后，点好的菜陆续端上来，有食物占据嘴巴，话说得少一点，也没那么尴尬。
这一顿燕鲍翅一应俱全。纪霖的辅导员是个才毕业不久的研究生，像是没见过多少大场面，盯着这一桌眼睛都有些发直。吃了一会儿，系主任和另外几个老师都玩笑着要纪霜喝酒。纪霜倒大方，没有推脱，小小地喝了几杯。喝的时候，眼角还往陆之禹的方向瞟。
陆之禹自然是假装没有看到，盯着精致的菜肴，懒懒捏着筷子随意地夹着，夹到碗中，也不怎么吃，只端着茶杯不时抿几口。
旁边的纪霖也是吃得心不在焉，眼睛直盯着碗，也不和旁边其他的老师说话。
陆之禹坐了一会儿就烦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他在酒店中式园林风格的后院里散了一会儿步。纪霜挑的这一家，虽然菜肴的味道称不上上佳，但环境还是没得挑。拱门，荷塘，入夜时点起的灯笼，在这夏季末尾的夜晚显得别有一番风味。
不禁就多流连了一会儿。
待天色黑透，他琢磨着宴席已经进入了尾声，便悠悠然往回走。经过楼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站在树下，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陆之禹本来没当回事，等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的身影有些面熟。
是纪霖。
纪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一只手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这孩子抽烟？陆之禹挑起嘴角。果然，表面上看起来乖的孩子，都有着不为人之的一面。
这反差勾起了他探究的兴趣，他没有惊动纪霖，站在一边静静地听他打电话。
小孩儿声音挺好听的，嗓子挺脆，变声可能不完全，还有些沙哑的意思，说话倒是一个字一个字嘎嘣响，利索得很：
“我知道了……嗯，别废话，谁管她啊，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我根本没搭理她……哎，你要真为她好就劝劝她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没结果的……行，我得挂了，你过两天来找我是吧
，嗯，我军训明天结束……就韩国料理，你到了电话我。”
纪霖挂掉了电话，把一直拿着没抽的烟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当即被呛出了眼泪。
“咳咳咳……”他把烟丢在一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搞了半天这小子根本不会抽烟？陆之禹笑了。真有意思。
他走上前去，站在了纪霖面前。
纪霖正被那口烟折磨得够呛，冷不防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他一愣：“陆教授？”
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陆之禹给他拍了拍背，小孩像受了惊吓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陆之禹乐了：“别怕，我不告诉你姐。”
纪霖尴尬地点点头：“嗯。”
“还有烟吗？”陆之禹向他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迷彩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
“哈哈。”陆之禹这会儿彻底笑了，“你就抽这个？四块五一包？”这孩子的爹可是现任的土地局局长，不可能连好点儿的烟都抽不起吧。
纪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宿舍同学都抽这个。”
“行了，给我点上。”陆之禹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纪霖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陆之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缓缓从嘴里吐出去，淡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着，延续着刚才辛辣的味道。
抽了一口之后，他转过头问纪霖：“学会了吗？别咽下去，吸一口就吐出来。”
纪霖没想到陆之禹会教他抽烟，不禁有些惊讶，又赶紧点了点头。
陆之禹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刺棱着的头发，把只抽了一口的烟在树干上摁灭，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会抽烟的不一定就都是爷们，别他妈为了赶时髦就瞎搞这些玩意儿，一点屁用都没有。”
见小孩愣在那里，陆之禹一巴掌拍上他单薄的背：“去漱漱口，别让你姐闻到你身上的味儿。”
小孩回过神来，看了看陆之禹，就往楼门走。
“哎哎，等会儿。”陆之禹突然又喊住纪霖，纪霖脚步一滞，转过身疑惑地看他。
“你说，你想成为贝律铭第二。”陆之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
纪霖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坚定地点点头。
“敢想就要敢做，别玩虚的。我大二上学期带你们专业课，最讨厌的就是教不够优秀的人。明白？”
他清楚地看见纪霖心中逐渐升腾起的斗志，很明亮的一丛火，映得小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半晌，纪霖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陆之禹便满意地拍拍他的后颈：“去漱口吧。我先进去了。”
回到包厢坐下，果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杯盘狼藉，纪霜正收拾停当，温婉地笑着和旁边的几个老师说话，有个人在用面巾纸遮着脸剔牙，看得陆之禹
一阵反胃。
系里的老师偶尔陪着笑和陆之禹搭话，陆之禹都态度冷淡地回复一个“嗯”字。那些人自讨没趣，也便不再说什么。
他正好落得清静。
过了一会儿，纪霖回来了，脸上湿漉漉的，嘴唇沾了水变得红红润润，睫毛一缕一缕粘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暴雨过后的小麻雀。
看来漱口的时候，顺带也把脸洗了。陆之禹不自觉又微微翘起嘴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纪霜看到纪霖的样子，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却又顿住了，转身接着去跟旁边一个老师说话。
就这样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时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还差半个小时查寝，我们得回去了。”
纪霜马上站起来笑着赔礼：“哎呀，聊着聊着都忘了时间，耽误老师们的事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摇着手说没关系，最后纪霜作了总结陈词：“那咱们有机会再聚，再聊。”手一伸又揽到了纪霖肩膀上：“我家这不听话的小弟，就交给各位老师管教了。”
看来今天真顿饭算是吃到位了。众人满口地应下来，辅导员还马上表态说自己会带纪霖一块儿回学校，让纪霜放心。
“那麻烦林老师了。”纪霜微笑着表示感谢。
席上的人都站起来离开。陆之禹不想跟他们凑在一起，犹自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的意思，眼睛盯着门口，若有所思。
这时候，走到了门口的纪霖突然转过头，目光与陆之禹在不经意间交接了。
只那么一下，纪霖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转过身去，跟着辅导员走了。
其他人都走了，纪霜也站起来，询问地看着陆之禹。
陆之禹待人一向冷淡，今天肯来吃这顿饭，虽然多少是看她父亲纪青山的面子，但她心下仍是有些激动的。轻轻说了句感谢的话，便大方地问陆之禹有没有开车，要不要一起走。
这会儿陆之禹终于肯站起身来，但他摇了摇头，淡淡地回答：“不同路。”便懒洋洋地和纪霜告了别，走出了包厢。
纪霜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一阵呆。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求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