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的大雨笼罩了整个帝都,仿佛云之女神悲伤的眼泪从虚茫的高空倾泻而出。黑压压的云层如同蛰伏的猛兽,将夏日灿烂的阳光吞噬殆尽,留给大地一片阴冷。
皇太子府邸深处的房间里,硕大的雨点沈重的砸在高大的落地玻璃窗上,连绵不绝的水流如同瀑布隔空悬挂。
由於室内外的温差,原本剔透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罗杰希尔站在窗前,用手指轻轻点着凝结的水珠。
这样的天气,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里,很容易就会反复想起那些被努力埋藏的回忆。
在最初的记忆里,父亲如天神一般高大英武,时常让自己坐在他肩上伸出手触摸蓝天,大公也总是看着玩闹的父子俩露出纵容宠溺的笑容。即使五岁的时候就搬出皇宫,但那时父亲和奥菲大公也总会在私下时常看望自己,就算两人同时出巡,也会固定在晚上和自己进行超光速通讯。
这样的童年虽然略显寂寞,却也不乏快乐,在某种程度上也更加顺利的培养了罗杰希尔独立早熟的个性。
这一切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改变的?
大概是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吧。
无上尊贵的、被冠以银河帝国皇帝头衔的父亲竟然会赤裸着身体,在那个拥有精致美貌的男人怀里颤抖哭泣,被举高双腿,难耐的尖叫着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这样景象看在年仅十三岁的皇太子眼中,无异於属於童年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许多曾经懵懂的东西从那时起开始清晰起来。为什麽谈论到关於母亲的话题,父皇总是会露出尴尬的表情,然後言辞闪烁的支吾过去。为什麽奥菲大公在旁观自己与父亲相处时总会无意表露冷淡的眼神。为什麽在问及父亲与奥菲大公的「好友」关系时,大贵族们都会不小心泄露好奇、探索又不屑的眼神。
所有的问题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比起这些,罗杰谢尔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随之而来的变化。
仅仅是偷偷一瞥看到的画面,那种原始的、毫无修饰的交媾却仿佛深深的烙印被镌刻在脑海深处。
被剥落了严整华美的礼服,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体不着寸缕的被压在男人身下,摆出毫无尊严的趴跪姿势。红宝石一样的乳首红肿挺立,因为被男人口涎沾湿泛着晶莹的光芒。两条修长的大腿无力的分开,男人的手从双腿间的缝隙探入,握住那个无助的器官肆意把玩,直到它喷洒出浊白的液体。
纵使这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赤裸可见的爱意,反而转过头就着别扭的姿势艰难的与身後的男人接吻。在发出痛哭似的呻吟时,还不忘一遍编模糊尖叫着男人的名字──「奥菲」。
太肮脏!
太丑陋!
每当想起那一天所看到的,罗杰希尔就有几乎呕吐的冲动。
然而,在理性背离的夜晚,当同样的情景悄悄潜入梦境。第二天清晨,皇太子总会在自己贴身的衣物上发现可怕的、令他心慌意乱的罪证。
那是比目睹亲生父亲的苟且之事更加恐怖的景象。
是对血亲抱有污秽情欲的证据。
是不伦的证明!
谁能想到呢?
被无数臣民仰慕、被无数媒体夸耀比作地球时代神话中天使的皇太子,竟然对自己的父亲有了肉体上的渴望。
无法对任何人诉说,也就无法获得任何开解。独自背负这一切的王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安、痛苦,甚至自我厌恶到快要自杀的地步。
不能分清是由情欲中产生了爱慕,还是从爱慕中生出了情欲。
皇太子只能试图减少同父亲的接触来隔断这一切。
外界传闻为被疏远的王子,实际上是主动疏远了自己的亲人。
只是远远的看着,无尽流逝的时间大概就能自动斩断这可耻的爱情。
或者,就让父亲不得不对自己越来越冷淡。
就这样吧。
一直忍着,一直等着,一直痛着,直到有一天终究绝望。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这样突然的来临,以致於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要被迫接受这样的事实。
以前也曾经假设过,在父皇心里自己与那个男人究竟谁更重要一些?以往不敢深入探究的答案,如今血淋淋的摆在眼前。曾经期望的过的事情,竟然如此可笑。
不堪又狼狈。
这就是银河帝国唯一继承人现在的样子。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罗杰希尔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应答。
「叩叩、叩叩。」
来人断断续续的又敲了几次,在终於没有得到回应後自发扭开了门锁进入房间。
「罗杰希尔殿下。」
熟悉的声音令皇太子停下指尖凌乱的动作。他转过身,不出意外的,忠心近卫官的身影映入眼帘。
年轻少尉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担忧。
「殿下,您还好吧?」
「很难看吧,我现在的样子。」
「不……」
在罗杰希尔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时候,里维的到来却并没有引起王子的反感与拒绝。
除了他,也许再没有人能懂得此刻自己的感受。──皇太子这样想着。
「你会在心底耻笑我吗,少尉?」皇太子的脆弱显而易见。
「当然不会!」如果有可能,里维真想抱住此刻露出虚弱笑容的王子,但,他却只能局促的站在原地,「您不要想得太多,陛下……只是一时担心大公,所以才会做出那样……轻率的举动,说不定现在已经後悔了。」
「我不是说这个。」近卫官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皇太子自顾自的接下去,「人类之所以能够建立辉煌的文明、征服整个银河乃至宇宙,是因为智慧和理性。被情欲这样的事物纠缠到无法摆脱,不是只会发生在低等动物身上的情况吗?可笑的是,我原来也只有这样的程度啊……」
「您只是单纯的喜欢陛下,这并不是错误。」
「不,并不是这样。」罗杰希尔扯动嘴角,勾勒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的喜欢一点也不纯洁。我总是……总是梦见那样的画面,少尉,你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对亲生父亲抱有的欲望才爱上他。」
仿佛有什麽东西在里维脑中一闪而过,又有什麽东西在心底隐隐萌动。
他敏锐的捉住了皇太子痛苦自责背後隐含的线索,「殿下,如果事情是您说的那样,也许,我是说也许,您有没有想过,您对陛下的感情可能不是喜欢或者爱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皇太子的目光移动到不远处的近卫官身上。
年轻的少尉觉得口中一阵干涩,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或者,是您太过年轻的关系,还不太明白性和爱情是有区别的,两者之间也并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顿了顿,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微妙,「可能您只是被没有接触过的事物迷惑了而已。」
「……」罗杰希尔皱起眉头,近卫官突然展露的锋芒令他感觉有些陌生,「你说我无法分辨这样简单的事实?」
皇太子的脸色骤然冷淡下来,如果仅仅是性意识占据主导地位,他当然不会苦恼那麽长久的时间。这样明显僭越的问题也实在令他感到不快。
表明王子些许不悦态度的话往往会令他人惶恐,但是这一次,他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是的,您要试试吗?」
「是的,您要试试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里维觉得喷薄而出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整个人击倒,但从表面上看,他却是镇定从容的看着陷入微薄愤怒的皇太子,并且展露了淡淡的笑容。
驾驶TBQ时的奇异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体中。
淡定、沈着、敏锐、冷酷,以往容易被感情深深牵绊的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如果有足够热切诱人的目标存在,任何情绪、任何阻碍都无法动摇,只要能达到目的。
现在情绪处於不安定中的罗杰希尔很显然符合「热切诱人」的标准。
那麽,还有什麽是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你说什麽?」明明知道自己绝不会听错,但皇太子仍然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出了问题。
早已熟悉的近卫官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口齿清晰的说着令罗杰希尔一片混乱的语言,「您听得很清楚了,不是吗?哦,大概您想听我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的建议是,您可以尝试一下真正的,我是说非幻想、可以直接接触的性交,并通过其中感受来判断是否与陛下给您的感觉一致。当然,这个人选必定不能是您已经抱有好感的对象,如果最後得出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麽您的苦恼就可以永远解除了,那代表您只是被一时的肉欲迷惑了而已。」
在近卫官的侃侃而谈中,皇太子的脸色由青变白,最後停留在压抑怒气的酡红上。
「少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你觉得我会接受这种愚蠢的建议?!」
面对皇太子的质问,里维反而走进了几步,来到他的面前,「如果您是真心想询问我的意见的话……我想说,不论您接受与否,至少您得明白:人类进化了几万年,生活方式和行为模式都发生过颠覆性的变化,但性行为却一直保持在最初的状态,这至少说明性欲并不是一件坏事,或者换一种说法,人们根本离不开它。」
「……」直视着近卫官的眼睛,罗杰希尔陷入了短暂的沈思,近卫官突然改变的态度实在令人疑惑,说出来的话也近乎强词夺理,却具有强大的蛊惑力和煽动性。
「不要带着恶劣的心情却看待这一切,结果或许就会很不一样……」最後的尾音结束在彼此的唇间。
趁着皇太子一时的忡怔,里维大胆的亲吻了还未成年的帝国继承人的嘴唇。
愣了将近三秒锺才回过神来,年轻的少尉已经结束了这个没有深入的接触,王子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你……」
「我会是不错的人选。而且,今天在下雨,这样的天气也不适合做其他的事。」里维退开几步,来到房间中央,「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向您证明我刚刚说过的所有话。」
穿着帝国少尉服饰的军官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被扣紧的立领纽扣上。很快,外套的扣子被逐一解开,雪白的衬衫露出了自己不曾示人的面貌。
这样的暗示已经露骨的表达了接下来将要发生什麽,明明应该喝止这一切的皇太子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无法说出任何像样的句子。
有人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这并不是如何新鲜的景象。
对於美貌出众、地位尊贵、即将拥有半个银河系的皇太子,不论是出自真心的爱慕还是攀附的献媚,试图献身邀宠的人始终处於源源不绝的状态。面对类似的情况,罗杰希尔通常会忍耐着厌烦的情绪,以温柔的语调劝阻这些在他看来不大高明的行为。
眼前的近卫官所做的,似乎也与以往那些人们的举动没有太大不同。
但阻止的话却噎在了喉间。
也许从最开始就有些不一样,面对自己身边的这个名叫的里维的近卫官的冒犯,已经早已不是第一次,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己总是轻易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并且从来不曾怀疑他的忠诚,始终相信他是在为自己着想。
是因为他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太过真诚,或者其他的什麽,罗杰希尔无从探究。
他现在所知道的是,自己的身体竟然已经该死的有了反应!
黑银相间的制服被随意的扔在地上,白色的衬衫被解开,却只是披在身上并没有完全脱下,敞开的衣衫里露出的美景令人心折。
不同於女性丰腴、曲线柔软的身体,在这具躯体上,所有线条都是平滑而利落的。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小腹,细窄的腰身……没有夸张的肌肉,比例完美的四肢修长匀称,蜜色的皮肤仿佛阳光的融金,一切都搭配得恰到好处,经过千锤百炼军事训练的身体将力和美的组合渲染到了极致。
最扣人心弦的,是半遮半掩隐藏在军服长裤下的胯骨,那弧度美好的形状彷如一枚漂亮的回旋镖。
皇太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每走一两步就有胸章之类的小物件掉落在地上,等到完全来到自己面前,眼前的人全身便只剩下了长裤和聊胜於无的白衬衫。
无比自然的,里维将手臂套上王子的脖颈,瞬间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只要一抬手就能扶上对方的腰胯,罗杰希尔感到呼吸渐渐急促,但他依旧挺直了身体没有做出回应。
「为什麽要这样做?」已经被诱惑的皇太子仍然说出了思路清晰的问题。
「……嗯?」回答他的是一个撩人的鼻音。
罗杰希尔将脸微微别开,似乎想通过拉远彼此的距离让自己镇定一点,「如果只是因为可怜我……你不必做到这样的程度。我记得,你也有真心喜欢的人吧。」
「不,当然不是怜悯。」近乎半裸却保持泰然自若的军官在这一刻垂下头,「我只是……也想试一试这样的滋味吧。如果对象是您的话,这大概会是件美妙的事情。」
皇太子稍微的推拒就令刚才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羞耻感蜂拥而来,仿佛是冠名「勇敢无畏」的魔法在突然间解除,感觉到自己紧贴着王子细腻的皮肤,里维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体。
但是,怎麽也不甘心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前功尽弃。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缩短的距离。
从帝国与联盟遥遥相隔的千亿光年,到现在伸手便可以拥抱。
尽一切力量克制住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里维坚定的抬眼与罗杰希尔对视,「难道您不想也试试吗?」
苍冰的眼瞳中终於映出里维的脸庞。
回答他的是腰身被猛然勒紧的感觉,然後炙热的吻落在嘴唇上。
感觉到罗杰希尔主动靠近的那一刻,眼眶竟然不争气的灼热,但很快,汹涌而来的欲望就将这一切蒸发。
两人一路纠缠的双双跌倒在床上,皇太子的抚摸试探中夹杂着急躁,呼吸也紊乱得近乎喘息。当修长的手指摸索着来到皮带扣的位置,却遭到了坚决的阻止。
「请让我……自己来。」里维的脸上早不见了往日的严肃,羞赧的红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锁骨。
陷入欲望中的近卫官性感得惊人,连变得沙哑的声音中也带着莫名的磁性。
罗杰希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第一次的实战经历让缺乏实践经验的他有些慌乱,动作也毫无章法。
是自己的粗鲁弄疼他了吗?
也许应该更温柔,更循序渐进一些。
皇太子这样想着,却看到一直不卑不亢到显得傲然的军官褪下了所有的衣物。然後,转过身缓缓曲起双腿,形成趴跪的姿势。
「您……是第一次吧,这样……会容易一些。」
蜜色的双丘晃动在眼前,与近卫官身体的其他部位毫无赘肉的状态不同,这里的形状意外饱满而充满弹性。从这样的角度看去,中间那个小小的色泽新鲜的花蕾也隐约可见。
这样的一幕太过刺激,「轰」的一声,罗杰希尔只觉得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心跳已经快到几乎要犯病的地步。
摆出如此姿态的少尉显然也比皇太子好不了多少,他感到现在的自己随时都可能羞耻得晕过去。
只是因为爱着,所以才愿意做到这样的地步。
即使他不能领会,也没有关系。
里维的身体不可见的轻微颤抖着,不过马上他就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腰侧。罗杰希尔的掌心明显的灼热,这样的热度让里维有要被烫伤的错觉。
「抱歉,我可能控制不了力道……」
属於王子的含蓄的道歉和激烈肢体动作同时袭来,很快就将里维彻底淹没。
***
帝都阴沈的大雨已经持续了三天,反常的天气让气象专家大呼秋天提早来临,潮湿的马路上随处可见行人裹紧风衣匆匆而过。
在皇太子府邸深处一件毫不起眼的房间,时间却仿佛停滞了。厚重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光线,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壁炉形状的温度调节器模拟的微弱火光颤颤跃动。
「滴滴、滴滴……」
全息通讯器的提示音不断响着,在阒无人声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一只白皙优美的手从毛毯中伸出,摸索着按下拒绝接听键,毫不留情的阻止了对方要求通话的请求。
「殿下,说不定真的是有重要的事……」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仿佛是被自己声音中的慵懒无力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已经有十多个通讯请求了吧。」
「恢复体力了吗?」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答所非问,「那我们继续吧。」
「唔……」
具有逻辑性的对话很快消失,周围只剩下夹杂欲望的喘息和不小心遗漏的呻吟。
以奢华的丝绸床幔为背景,两个交叠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来,正是现下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三天的帝国皇太子和他的贴身近卫官。
里维的腰失力的瘫软着,身体最隐秘的地方也因为过度的使用红肿疼痛,即使在这三天里有偷偷同王子一起溜出去进食一些营养品,承受力也已经快要达到极限。身後王子带来的冲击依旧没有停下,但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相信他的体力也所剩无几。
一个猛烈的冲刺後,少尉感到这几天重复了无数次的潮热感觉在身体深处炸开。
罗杰希尔没有马上退出,反而从身後将里维紧紧抱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从皇太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量中,里维很容易感受到他的情绪。
有时候性和神经麻醉剂一样,都能令人暂时忘记一切彷如置身天堂。但除非幸运到在高潮中死去,逃避的最终结果还是必须面对现实。
「滴滴、滴滴……」
又一次,通讯器提示音锲而不舍的响起。
里维没有再出声,只是无言的轻轻抚摸着罗杰希尔交叠在他胸口的双手。
皇太子拥抱的力量骤然加大,有几秒锺,年轻的近卫官有即将在王子怀里窒息的错觉。但很快,罗杰希尔松开一只手,拿起放置在枕边的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殿下,您在哪里?」雪诺焦急的声音传来,「您突然失踪,为了查找您的下落,军方和警察系统已经预备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我没事。有什麽紧急情况要汇报吗?」皇太子动听的嗓音没有丝毫变化,甚至似乎还带着刚起床的模糊。
虽然是全息通讯,王子却没有开启视频图像,仅仅启动了声讯传递,让雪诺无法得知更多的信息。
但尽管皇太子的回答轻描淡写,已经跟在罗杰希尔身边长达五年之久的中尉却绝对不会相信王子现在「没事」的托辞。
仅仅三天时间,皇帝因为大公重伤责难皇太子的消息已经以超光速传递到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虽然罗杰希尔是迪兰二世唯一的继承人,但原本王子与奥菲大公的关系就已经十分紧张,如果再失去皇帝的支持……将来银河帝国的政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任何人都无法预测。
罗杰希尔又恰在这个敏感时刻失踪,更加引发了外界的无数猜想。
作为在实质上与皇族有人身依附关系的近卫官们,罗杰希尔的境遇与他们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在另一个层面上,雪诺也很担心王子的心理状态,因为几乎任何熟悉王子的人都能看出他对皇帝陛下的重视。
虽然忧心忡忡,但因为熟知罗杰希尔的高傲自尊,雪诺识趣的避免了任何探知皇太子心情的字眼,「大公殿下已经清醒过来了。」
「……」罗杰希尔沈默了几秒锺,「什麽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四点。」
「现在几点?」
「……下午五点。」雪诺不断猜测王子是处在什麽样的环境中,以至於连准确的时间都无法得知。
「你去准备悬浮车,我们立即赶往医院。」
「是!」雪诺犹豫片刻,「可是殿下……我们应该去哪里接您?」
「在府邸门口就好。」
「遵命。」
应承的话音刚落,皇太子就切断了通讯。
雪诺对着始终一片漆黑的屏幕,陷入了短暂的沈思。按照刚刚皇太子透露的讯息,他可能一直在自己的府邸内,但之前查询皇太子府内的监控录像却没有任何关於其踪迹的记录,这只能说明是皇太子有预谋的躲开了所有监控镜头,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那麽,在这段时间里,皇太子究竟做了些什麽?
揣摩着罗杰希尔暂时不愿面对太多人的心态,雪诺没有招呼其他人,而是自己驾驶着悬浮车等待皇太子的到来。
大约半个小时後,王子的身影出现在府邸的正门,跟随在他身边的则是同样几天不见踪影的新任近卫官。
雪诺极力将视线集中在正前方,但耳朵却没有放过车外两人交谈的任何细节。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少尉,你先回去吧。」罗杰希尔径自拉开了车门。
「好的,那……请您保重身体,为了帝国。」面对王子的关心,里维的回答却并不显得特别热络,反而略带几分拘谨,与平日对待皇太子的态度大相径庭。
「我……会的,」仿佛被传染一般,罗杰希尔的态度也开始不自然起来,「累的话……记得好好休息。」
「……嗯。」少尉最後的尾音含糊不清,仿佛吞进了肚子里。
奇怪的送行就这样结束,皇太子在车外站了一会儿後才坐进来,雪诺立即发动悬浮车向皇家医院开去。
一路上王子都异常安静,用手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仿佛心事重重。
从後视镜中,凭着细致的观察力,雪诺很快发现了罗杰希尔异於平时的地方。
仿佛是刚刚沐浴过,罗杰希尔面颊微红,金色的卷发半湿着,周身散发着浴露的清香。更奇怪的是,虽然正装严谨,但皇太子仅仅是发呆的姿态就让整个车厢内充满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色感。
失踪了几天後,王子清澈的美貌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撩人心弦、带有成年男子硬度的性感。
三十分锺後,悬浮车平稳的停靠在第一皇室专用医院。
在看到罗杰希尔仍然没有下车的意图後,雪诺出言提醒,「殿下,已经到了。」
皇太子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仿佛从梦里醒来,他恍惚的看看周围,在确定到达目的地後又狠狠揉了揉眉心,这才从已经被侍从打开的车门走下来。
依旧是米白的走廊,不同於三天前,这次罗杰希尔走得很快,以至於雪诺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属於大公的加护病房外有皇帝专属的近卫官伫立守候,见到皇太子到来,这位校级的近卫官并未通传,而是直接请王子进入,仿佛早有安排。
淡蓝色的病房内所有的陈列都充满了居家舒适的味道:床头花瓶内妍丽的鲜花,窗台上摆放的墨绿吊兰,角落舒适的皮质圆形沙发……但坐落在中央呈冰冷白色的离子医疗舱却完全破坏了费心营造的温馨氛围,彰显着这件房间的真实用途。
帝国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奥菲大公此时正躺在其中,他暴露在蓝色病服外的脸孔和双手全都被裹上了厚厚的纱布,身体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和线路,其中有些滴滴答答的输送着各种液体,有些则连接着周围种类繁多的测量仪器。
看着以往总以最高姿态站立的人用如此脆弱的姿势躺在医疗舱内,罗杰希尔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并不是宗教中传说的天神或者妖魔,也会有这样可怜无助的时候。
皇帝就坐在大公身旁,背对着门口,深深垂着头,看不出是否已经睡着。
引领皇太子进入的近卫官等待片刻,在观察到王子似乎并没有首先开口的意思後,来到皇帝身旁轻声道,「陛下,皇太子殿下已经来了。」
「呃?」皇帝没有入睡,闻声便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与罗杰希尔相触,两人同时一愣。
皇帝的样子相比之前有了巨大的变化,如果那时候还可以说仅仅只是「憔悴」,那麽现在就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礼服已经快皱成一团咸菜,冰蓝的眼瞳周围熬成通红,下巴上也长满了胡渣,双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可以想见的,这几天皇帝根本从未有过片刻的休息,甚至还可能没有进食任何东西。
与皇帝陛下的糟糕状况相比,皇太子穿着笔挺军服的外貌就显得格外的光鲜亮丽。他仿佛也消瘦了一些,却如打磨後的钻石,放出熠熠光芒。
只是……衬着毫无表情的美丽面孔,令人觉得这样的完美更像是一层无法穿透的铠甲,阻挡了他人好意或恶意的探索,也隔绝了自身情感的释放。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
「嗯。」皇太子简单的回答。
敏锐的察觉到弥漫在皇室成员周围的诡秘气氛,跟随进入的近卫官识趣的悄悄退出房间。
在僵持了一两分锺後,罗杰希尔率先打破了沈默。他来到医疗舱前,静静观察了一会儿所有仪器上的数据,低声问道,「大公殿下……好些了吗?」
他询问的对象是皇帝,一直闭着眼睛的奥菲大公却睁开了眼眸。
虽然由於面具似的纱布阻隔,此刻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王子在这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并未发现任何憎恨之类的情绪,相反的,他少有的露出平静温和的眼神看着因为探病而来罗杰希尔。
「我没事。」
大公的指尖微微动弹,与其指头相连的通话仪屏幕上立即显示出以上字眼。
这样的言辞已经近乎安慰,在罗杰希尔心底却觉得这比严厉的责备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皇太子干涩的说。
大公的眼睛转向一旁静默的皇帝。
在他的目光下,迪兰二世仿佛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转向自己唯一的儿子,「罗杰上次我太心急,所以才会……」
「不,是我的错。」罗杰希尔脸上是彬彬有礼的歉意,恰到好处的截住了皇帝即将出口的言语,「以後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请父皇和大公原谅。」
「……」看着仿佛突然间长大许多的儿子,皇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但直觉告诉他,这几天中一定发生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原本还设想,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挽回一切,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那个期待关心与爱的罗杰希尔很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重伤到躺在冰凉器械中的爱人,以及原本就已经很早熟懂事的儿子……这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在银河帝国皇帝的心目中,即使拥有整个宇宙也比不上一家人相亲相爱的快乐。但仅仅是因为某个不可告人的原因,三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濒临破碎的边缘。
帝国皇室流传百年的污秽血统,正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真的不能够摆脱吗?
迪兰二世在心中痛苦的诘问。
不,也许有一个方法。
「罗杰,我帮你找一个喜欢的人,好吗?」皇帝说着完全离题的话
「……找个喜欢的人?」罗杰希尔无意识的重复着。虽然在极度的震惊中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脸色却还是无法遏制的苍白起来。他不敢确信这样的话是父亲的随口之语,还是……他已经发现了什麽?!
「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这件事不是很正常吗?」迪兰二世不自然的躲闪着儿子刺人的目光。
「您是说,现在要为我选妃?」
「可、可以这麽说。」
罗杰希尔屏住呼吸停顿了几秒,才用轻微到类似吐气的声调说道,「请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大公的意思?」
「是完全来自我的想法。」虽然不太明白皇太子的这个问题,皇帝还是据实回答。
「所以,我是否能够理解为,您是为我着想,才希望我能找到所爱的人?」皇太子露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
「只要是你喜欢的,」仿佛是因为急於证明自己的初衷,皇帝急促的道,「不管年龄、性别、身份,甚至是联盟的国民也没关系,只要你爱他,我和奥菲都会给你最大的祝福!」
「只要是我爱他……」
皇太子咀嚼着这句话,一面看向帝国大公的方向,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此刻奥菲大公没有在通话仪上敲击出任何的词句。
「如果一时找不到也不用着急……」这才察觉了儿子并不热衷的反应,皇帝徒劳的补救着。
「好的,我接受,如果这样能令大家都安心的话。」罗杰希尔又一次截断了他的话。
心中的躁郁烦闷几乎已经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他觉得如果不立刻告辞,现在自己一定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上前几步来到帝国大公面前,「希望您早日康复,这是父皇、以及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愿望。那麽……我就先告辞了。」
简单的致礼後,皇太子匆匆离开。
听见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皇帝马上泄气似的瘫软下来。
「迪兰。」通话仪上出现了皇帝的名字。
「不,别说了。奥菲,我知道你要说什麽。」皇帝的视线凝结在虚茫的一点上,「这麽做是最好的,如果能成功的话,你就不用再担心什麽。」
「迪兰。」单纯的字迹没有语气,无法表达出真正的意思。
皇帝慢慢抱住自己的头,按住脸庞的双手遮掩了自己全部的表情,「快二十年了,你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担心,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对你的爱能破除皇室的宿命。你一直在怀疑我……会爱上罗杰……爱上我自己的儿子!所以你才会故意发起和罗杰的较量,又故意把我调开,不让我观战。可是,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可能……可能遇难时候,我是怎麽想的吗?我觉得……是我害了你,伤害了我最爱的人。那时候,我真恨罗杰,更恨我自己,恨我的身体里为什麽流淌着这样的血液,被诅咒……要爱上自己的血亲……」
最後的尾音彷如啜泣。
「不是的。」眼看自己所有的意图被完全按照相反的方向理解,爱人悲痛的自述更是痛彻心扉,奥菲大公焦急的活动着指尖,但深深陷入自身情绪的皇帝完全没有发现通话仪上不断跳跃的文字。
「就这样吧。」迪兰二世的语速缓慢下来,「罗杰说得没错,只要我们各自有了心爱的人,所有的问题就能立刻解决。」
然後,他低沈的笑起来,「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