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尘怔然,心头怦怦地跳动着,不知是太过惊讶还是感动,轻颤着双唇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这话……不知为何,他隐隐的听出了其他意味。
“云啸,你……”
慕海尘话还未说完,楚云啸突然搂紧了他的腰,近似呢喃般地说道:“再叫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慕海尘微愣,却还是带着满腔的爱意温柔唤道:“云啸。”
楚云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愿你真正爱的是楚云啸,我就已满足了。”
那声音里充斥着莫名的释然与安心,然听在慕海尘耳中却教他难以平静下来。
他升起了一种奇怪的猜想,那是当年见到楚云啸之时便数度猜测过,最终却完全被否定的想法。
慕海尘忽然紧张地喘不过气,要不要问出口,如何问出口,仿佛万难的选择般梗在喉头,教他难以呼吸。
楚云啸默默地放缓了手上的力气,像是不去注意慕海尘情绪的变动般,径自说道:“我愿为你抛弃过去的一切,你……可也愿意?”
听到这话,慕海尘却突然冷静下来。
对方都说的那般直白,他还有什麽好猜测的呢。究竟同他心中所想是否相合,其实早就没有什麽关系了。
楚云啸,是在等待他真正的心意吧。
慕海尘忍住眼中的湿意,轻轻说道:“我早就为了你……舍弃一切了。”
“好。”楚云啸重新伸手拉住缰绳,一手仍抱紧怀中之人,“那就让我们最後再疯狂一回,这一回,亦是永远。”
话音刚落,霎时风起,马儿呼啸一声狂奔而去,扬起飞尘无数。
只待尘埃落定。
明明相隔甚远,可西黎的三王府和东炎的楚将军府都一并炸开了锅。
只因各自的主子统统失踪。
楚府便也罢了,当时出征重伤而归的楚将军,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不久便离府而去,没想到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过了很久,楚府才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飞鸽传书。
内容竟提到什麽罢官归隐,还将大小事务暂时交给总管,更早早把全部家业留给若涵母子。
罢了,若涵这个假夫人本就顶着真实的名分,只不过原本相夫教子的职责从此少了一半。
府里还没能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内容,几日後竟从宫里来人宣布了同样的事情。
也不知……他们的主子是如何通过了皇帝那关。
而三王府这边也收到了类似的飞鸽传书,写到出外云游,归期未知。
碧月慌慌张张带信禀告给二王爷,然二王爷除了脸色黑了几分,竟没有过激反应。
本来还满心焦急的碧月却也很快平静下来,隐约明白了其中真意。
只是辛苦了二王爷为之後的事情烦心操劳。
青山脚下,溪水长流。
慕海尘舒舒服服的坐在马车里小憩,直到车轮被地面的石子磕到颠簸了一下,才慢慢醒转过来。
楚云啸见他醒了,放下手中的纸张笑道:“不再睡一会儿?”
慕海尘摇摇头,侧耳认真听着车外的声音,“快要到……那个黑什麽镇了?”
“黑峡镇。”楚云啸补道,“还有些时候,别急。”
慕海歆忍不住笑了,“我不急,反倒是你太急了。”
楚云啸倒也不争,大方的承认了,“我是很急,不过还不是怕你担心麽。”
“我担心什麽。”慕海尘揉揉额角,“治得好自是好,治不好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本就是要出来游山玩水。”说着又微微扭头,将声音放得极低,“反正能和你在一起。”
悄悄的,似是怕外面的车夫听到,又像是不好意思说与身边人一般,慕海尘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二人所谓的疯狂,便是扔下各自的身份地位、事业家底,彻底跑出来自由自在地享受只属於他们的世界。
然而却又同样在乎一件事,那便是慕海尘的眼睛。
慕海尘在意它,怕失明处处让楚云啸为难不便;楚云啸在意它,只因知道了起因源於他,时刻在心中自责不已。
他当然不会嫌弃慕海尘失明,却无法打消对方心中的疙瘩。
即便是相互之间为了彼此而在意着。
於是楚云啸四处打听擅於治疗这方面毛病的大夫,收集了一手资料,才带着慕海尘踏上别有目的的旅途。
黑峡镇便是第一站,位於西黎北部,是个极其偏僻的镇子,连身为西黎人的慕海尘都没有听说过。
只是打听之下,盛传那里长年有医术精湛的医者行诊,最擅长的竟是慕海尘这般状况。
了解好一切情况,楚云啸便急不可耐地带人上路了。
还好他们二人就算是偷跑出来,也不必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一路上倒也过得轻巧舒心。
即便时而想起将繁事抛给其他人,慕海尘还是会有些内疚,但楚云啸总会安慰他,就疯狂这一回,再如何没心没肺也罢了。
明明不久前还过这一回便是永远。
慕海尘低低笑了出来,楚云啸不解,倒也没有太过追问,再度看起了手中密密麻麻写下的情报。
就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下下次。
他想要为慕海尘求得真正的光明。
他会永远怀着希望,怀着这份爱意,陪伴对方走下去。
楚云啸闭上双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幕熟悉却又陌生的画面,是当时重伤昏迷时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只可惜无论回忆多少遍,那些事终究还是如他人事般,无法彻底烙印心上。
也因而明白,他与慕海尘终是不同的。
罢了,如今二人只认彼此,他还担心那麽多作甚。
前尘旧事,不再痴狂。
──正文完
番外一 希望
近郊的小屋飘出一阵浓郁的药味。
然而并不是那麽好闻,就好比此刻喝药的人也是微微皱著眉头,想办法如何才能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全数喝了下去,慕海尘摸索到桌案一边,那里有楚云啸给他放好的蜜饯。
其实也不是不能忍受汤药的苦涩,毕竟服药这种事早是习以为常。
可楚云啸说看他喝药的模样就会心疼,每次便会准备好甜腻的零嘴,量不多,但足以让他快些抵消掉口中的苦味。
当然,有时还会有另一种方法,楚云啸说什麽要与他“同甘共苦”……
思及此,慕海尘的脸微微染上红晕,赶紧多吃了几个蜜饯。
楚云啸这会儿出门买药去了,慕海尘端著药碗起身,准备把碗端回柴房,顺便打开所有门窗通一通这股苦涩的味道。
自从黑峡镇治疗失败之後,楚云啸又带著他辗转了几个地方,直到现在这个名叫盘云镇的地方。
那个人称神医的大夫说可以治好他,只是耗时比较长,二人索性先在这里小居下来。
算起来离偷跑出来快有一年了……
慕海尘摇了摇头,带了些许淡然的笑意慢慢地向前走。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慕海尘都要努力去适应环境,不想给楚云啸造成太多麻烦。
然他却从来不在对方面前去摸索,去记忆那些摆设的位置。
总归还是不想被看到软弱的一面。
正当他按照记忆走到了门边时,突然一阵风迎面扑来,慕海尘下意识地手一抖,碗倒没事,碗中的药勺却飞了出去,只听清脆一声,似是碎在地上。
慕海尘吓了一跳,脑子里来不及想别的,下意识就要低身寻找,可刚动了两步,突然就撞到了旁边一个小案台。
越是无意识的情况撞的就越猛,腰侧这下被边角狠狠地碰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忍不住弯下身子去,那药碗也从手上脱落摔到地上,倒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听起来应该没有破裂。
好在这碰撞虽然一时间疼得厉害,缓过劲後状况也就好些了。慕海尘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腰,另一手各处摸索著开始找起碗勺来。
楚云啸回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渐黑。
他知道今日回的有些晚了,心里满是对放慕海尘一人在屋的担心。
一踏进屋,先轻车熟路地将灯火点燃,接著开口唤道:“海尘,我回来了。路大夫让……海尘?”
没想到点亮了房间,却仍是不见慕海尘的身影。他仔细看去,才发现床上鼓起的被褥。
楚云啸刚走到床边,慕海尘便已经慢慢起身,抬起头转向他。
“怎麽睡得这麽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楚云啸坐了下来,将他额前几缕纷乱的发丝朝後拢了拢。
慕海尘摇摇头,脸上带著淡然的笑靥,“只是有点乏了。你刚才说路大夫什麽?”
楚云啸回道:“路大夫让咱们明个儿过去,说是配出了新药。”
“新药……你去拿不就好了?”慕海尘低声喃喃著。
楚云啸自是知道他并不大愿意出门,只好放缓语气半哄道:“大夫说还要给你检查伤势呢,都半个月没过去了。”
“嗯……”慕海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神色间还是有些犹豫。
“也当顺便出去转转,好吗?”楚云啸温声劝著,顺手将人拉到怀里,想以拥抱来获得同意。然而刚拥入怀,怀中人突然轻呼了一声,似是受到什麽刺激似的。
“海尘,怎麽了?”楚云啸连忙放开对方,关切地查看起来。
慕海尘故作镇定,想要回到刚才的话题,“没事,去就去吧。”
可楚云啸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对方刚才明显露出一抹忍耐什麽的表情,虽然很快被笑脸掩盖下去,但他还是自认没有看错。
“到底怎麽了?是头又疼了吗?还是哪里?”楚云啸心里著急,动作也有些忙乱,一边询问一边伸手四处在慕海尘身上小心地碰触。
慕海尘连忙捉住他那只乱动的手,无所谓地笑笑,“真没事,就是白天撞到腰了。”
闻言,楚云啸哪里能安心,情急之下将人一把推倒在床,慌张地动手解起对方的衣衫来。
“云、云啸,你冷静点……”这状况哪里像是要查看伤情,慕海尘又是好笑又有点怯意,好在楚云啸动作倒是安分,拉开里衣直直看向腰部,果然见到右侧有块明显的瘀痕,透著不自然的青黑。
楚云啸放轻动作,心疼地抚上去,再不严重的伤出现在慕海尘身上,在他眼里都看著狰狞无比。
慕海尘仰躺著,感觉到楚云啸指尖小心轻柔的动作,不禁伸出手摸索到他的发际,有些安慰似的道:“已经不疼了,别担心。”
楚云啸收拢他的衣襟,才握住发边那只手贴在脸旁,可眼角余光似是瞧见了什麽,下一秒整个人就微微愣住。
慕海尘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大意了,慌忙想收回手,却被很快回过神的楚云啸抓住,放在眼前仔细看去。
修长的手指上有几道突兀的伤痕,似是被划伤一般,不过伤口都很细小,已经开始结痂,没有化脓而恶化的迹象。
“海尘,这都是怎麽弄的?怎的如此不小心?”楚云啸心里又急又怕,语气忍不住加重了些。
然听在慕海尘耳中,分明生出几分埋怨的意思,加上本就心情抑郁,他沈下一张脸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侧躺著,甚至把被子重新拉上去,一副准备不再理会对方的模样。
楚云啸见状,连忙靠上前放轻声音道:“别气,我也是担心你啊。”
慕海尘几乎要把头蒙进被子里去,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真没用。”
“海尘……”
“我一个人什麽也做不好,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海尘!”楚云啸突然大声打断,接著强硬地把人身子扳过来。看著对方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他满是疼惜地双手捧住,“别这样说,你还有我呢。”
慕海尘闭上本就无神的双眼,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可我不能永远都依靠你,我也想早点适应……”
“依靠我怎麽了?!”
楚云啸猛地吼出一句,接著向捧起的那张脸低下头,狠狠吻住有些轻颤的唇瓣。
眼看著对方脸颊越来越红,他才将人放开,却俯身搂住慕海尘的脖颈,在他耳旁温声道:“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让你依靠一辈子,这有什麽不好的呢。今天是我疏忽,才会害你受伤,你应该怪我才是,为什麽要自怨自艾?”
慕海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他搂抱,楚云啸又道:“抱歉,总是让你不安,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让你不要这麽痛苦……”
这般说著,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上几分苦楚。
对方的失明是自己造成的伤害,可慕海尘却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更不曾怪过他分毫。
楚云啸忍不住升起浓重的无力感。只凭这份爱恋的心意,却无法真正带给对方幸福,反而总是见到他难过的模样。
然而慕海尘眼眶微润,慢慢伸手回抱住他,“云啸,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麽?”楚云啸一愣,重新看向他。
慕海尘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我怕你会後悔,後悔扔下一切只为了跟一个瞎子在一起。”
听他还是这般妄自菲薄的语气,楚云啸虽然感到些许愤怒,可更多的是无奈,“我为什麽要後悔?爱一个人,自然愿意为他付出所有。海尘,你就这麽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
“我……”
“看不看得见又如何?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就要照顾你一辈子,你可不能腻烦我、不要我了。”
说到最後,竟有点无赖滋味,慕海尘哪里听过这种话语,短暂的怔愣过後忍不住笑了出来。
见他原本的愁眉都化了开,楚云啸也微微安心,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追问一番,慕海尘这才把白天摔了碗勺的事情说出来。
好不容易将那些药勺的碎片找得差不多了,可手也难以避免地带了伤。
楚云啸听得心疼不已,又握起对方的手,轻轻吻过那些伤口。还好都是小伤,不然这般没有包扎处理,万一弄得严重可就麻烦了。
如此想著,楚云啸正要起身,却忍不住看向对方刚才被自己慌乱间解开的衣衫,此时只是随意拢在一起,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加上对方泛红的面颊,他忽然觉得有些燥热。
“海、海尘。”楚云啸声音有些低哑地唤道。
“嗯?”慕海尘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茫然的表情透著几分柔弱感,更加刺激了楚云啸的大脑。
楚云啸犹豫著,索性以行动代替话语,再度低身吻住对方的唇,在他耳旁微微喘息道:“海尘……”
温热的气息与磁性的轻唤令慕海尘的脸更加红了,他微微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说时辰还早吗?”
“早不是更好?我们可以好好的……”
“可是,明天还要去见路大夫。”慕海尘两手抵住楚云啸推拒著。
楚云啸笑著握住他的手腕,“我有分寸,一定不累著你。”说著,却又含情脉脉地看著人,“大不了我自己去,不就是取新药麽。”
慕海尘哭笑不得,这分明与方才的话完完全全逆了过来。
罢了……他终是闭上眼,反手主动搂住了对方,默许了这一晌贪欢。
“路大夫,我来取药了。”
“嗯。”路大夫正坐在院中悠闲地摇扇,听见人来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可抬眸一看才皱起眉头,“病人呢?不是让你们一起来麽?”
楚云啸尽可能地一脸严肃,“抱歉,突然有些事情……”
“能有什麽事,我看是你一逞兽欲把人弄得下不了床吧?”路大夫丢给他一个幽幽的眼神。
如此直白的言语,令楚云啸嘴角抽搐,面上也难得有些发烫。
路大夫见他这般反应,又哼笑一声,冲他挥了挥扇,“回去回去,下次把人带来再说。”
闻言,楚云啸正要张口再辩,路大夫突地起身,“算了,我跟你去一趟得了。”
楚云啸满是感激地带他回去,路大夫自己倒是不依不饶地念念叨叨了一路,“啧,真麻烦,你看看你怎麽回事,我都说把人带来,你非得跟我对著干,是不管你小爱人的眼睛了啊……”
楚云啸耐著性子(抑或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著他的絮叨,待回了居所,又把大夫晾在原地,自己先一个箭步冲入卧房去了,只想海尘被自己折腾了一夜,一身情欲的痕迹可不能让路大夫瞧见,不然就他那薄脸皮怕是再也不敢见大夫了。
待在屋外的路大夫倒也不恼,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药箱,眼中一派满意自得。
他深信,今日定能让屋中那位彻底恢复视力。
如此想著,路大夫再度抬眸望向屋门,脸上扬起了自信的笑容。
──番外《希望》完
作家的话:
提前祝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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