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韩讼年回天津没有多久就和奉系十四师的宋光烈打了一场仗,事后他才知道从顾中泽那里截来的那一批伯格曼MP18原本就是要卖给宋的。
韩讼年知道的时候宋光烈底下的八千多个兵已经只剩下二千不到,小风刚给他打了吗啡,他深呼了一口气骂了一句,“日麻痹”。
第二天夜里宋光烈带着几个近侍准备连夜逃回保定,结果连人带车被韩讼年炸了个稀烂。宋光烈死后韩讼年就接收了他底下的兵,刚好补上了这场仗他自己手底下的缺耗。
等一切都妥当之后已经是三月底,他派人去了趟天津知道顾中泽又回了上海。原本准备再去一趟的时候忽然觉得没意思,身体也觉得不大好,最后便慢慢拖到了四月中又去承德开了一次会,便拖过去了。
顾中泽回上海之后就直接去了高鑫宝家里,下午回的家然后打电话给朗白,最后晚上的时候见得面。
见面的时候彼此都有些高兴,顾中泽觉得朗白瘦了,朗白也觉得他瘦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话要讲,顾中泽想了想,心里面思忖高鑫宝和他说的话,开口和他说,“阿白,有些事情我没有和你讲清楚,先不要理,好不好?”
朗白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灰眼睛,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便是,“其实,您和顾伯伯早都知道的,我其实,是叫周白朗的。”
周白朗,当时上海滩有名的大富人周承宗的儿子。他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去日本求学,第二年的时候就收到家里的纱厂被收购,父亲暴病去世的消息,等他回来的时候周公馆已经易主,唯一的姐姐也失了踪。纱厂易主,变成了冯家的产业。他那个时候在父母坟前发了誓,要报仇。现在,报了仇了。他也二十一岁了。
老天和他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前十五年他在做梦还是现在在做梦。
顾中泽看着他,瞬也不瞬的,心里面说不出来的软,只觉得淡淡的不忍。他伸手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顿了顿,看朗白抬起头,说,“阿白,不管你叫什么,我都记得你叫阿白。现在冯维民也死了,你就不要背着周白朗的包袱活着了,就这样过去,好不好?”
朗白想问他是不是他杀的冯维民,他其实是知道的,但还是想问。他想问他,可什么都说不出口。有些事情横亘在他和顾中泽之间,他说不上来,但又影影约约的知道,只剩下无能为力,到现在他才知道,其实相较于韩讼年,他和顾中泽之间的距离更远。
“好。”
顾中泽微微松了眉,对朗白笑,用右手握了握他的左臂,叹息似的说,“你又瘦了,在天津养的那一点点肉,又瘦没了。”
“顾先生也瘦了。”
“以后不要喊我顾先生了,喊我表哥,和在外人面前一样的喊,好不好?”
“顾先生、、、”
“好吧好吧,你随便喊吧。”
朗白每次遇到为难的事情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不知所措的小鹿,忍不住就要让人心软下来。
不多时吃了晚饭,朗白原本要回去的最后还是被顾中泽留了下来,一起坐在沙发上喝茶。说了一会天津那边的事情,朗白才想起来问,“夫人明天回来,带着小筑吗?”
“不带,老人家舍不得,我在家那几天,他倒是黏我,可一说带他走的话,就不肯了。”顾中泽想起自个儿子和自己说的朗白哥哥喜欢爸爸的话,不自觉的就有些想笑。
“小孩子,都会怕挪地方的。”
“嗯。”
一时间又找不到其他话讲,顾中泽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阿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的语气。
“怎么会,”朗白回答的急,但还是有些不肯定。
顾中泽笑笑,“我是不算好人的,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朗白有些脸红,不曾想顾中泽会这样说,一时语塞,吞吞吐吐的说了句,“顾先生,您误会了、、、”
“阿白,我也喜欢你。”
朗白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顾中泽的手捧着他的脸,目光温柔的落在他的眼睛上,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因为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好,以后我们一直一直都是一家人,那怕是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我们还是一家人。这样子,好不好?”
朗白呐呐的,苦笑了一下,说“好”。
转眼到了下半年,朗白又搬回了顾家,慢慢的开始接手顾中泽的一些生意。眼见着就要到十月份,天气渐凉,顾中泽打理的花花草草又是一年的枯荣。
世界每一秒钟都在变,却又不变。
朗白慢慢的觉出了一种经营自己人生的味道,以前不大觉得,现在不同。以前是过生活,现在是经营。一点点的,以前不大敢用感情,现在忍不住就要用,多数都是为了顾中泽。
发乎情,止于礼,安稳,但也不满足。可又能如何呢,他还是要喊自己“阿白”自己还是要喊他“顾先生”。
顾中泽上午接到韩讼年托人带过来的一封信,剥开看里面就一个字,替。他气的不行,又仔细地看了封口,担心被人看过。然后移了一盏煤油灯过来烧的干干净净。
下午从医院回家,看见警察厅的聂云深在自家做客,正和文玉聊着天。彼此寒暄了两句,聂云深才说,他一个北京来的老同学生了病,现在住在恩慈,特地来拜托顾中泽照顾照顾。顾中泽点头说好,又说了一会闲话,文玉和顾中泽留他吃饭,他怎么都不肯。
朗白回来的时候恰恰和他在门口打了个照面,朗白问了他好,他笑笑应了。
晚饭的时候顾中泽问文玉聂云深来做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倒是好奇问了问阿白。”
“问我做什么?”
“莫不是要给你说一门亲事?我记得聂先生有个妹妹,今年大学毕了业,应该和阿白年龄相近。”文玉打趣他,眼见着朗白的脸就烧起来了,又略略看了顾中泽一眼。
“聂云深自己老大不小的有结婚,到来关心他那妹妹。”顾中泽笑了笑,叫朗白多吃些。
吃完晚饭,佟叔来给顾中泽说事情。顾中泽想起来问韩讼年现在在不在天津,佟叔说上面是要派他去西北,他却不愿意挪窝。顾中泽想了想,也不再言语,又问了几句,佟叔突然说了一件事情。
“少爷,今天医院里面住进了个北平来的人,我看,不大妥当。”
顾中泽翻了翻手里的一大沓子银行存票,“怎么?”
“宋祁说,那个病人住进来以后他边上的病房也住进去个人,有点,像中统的。”
“是共党?”
“不确定,看样子中统的人也不太清楚,只是怀疑。但,少爷,前些日子共党里的周奎林和马耀江被捕,大约抓了十来个人,中统局抓的厉害,我们还是避避为好。”
“如果真是共党,中统要抓,就让他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名字是叫李复正。”
“李复正?”顾中泽想起来了,这明明就是聂云深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