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顾中泽和文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换了衣服准备去看看朗白再去睡觉。结果推门发现朗白的屋子里没有人。
“宋姨,”
“大少爷,”宋姨原本在给文玉准备夜宵,听顾中泽喊话便急急地走过来。
“朗白呢?”
“朗少爷和聂先生出去了。”
“聂云深?”
“是,早就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
“好了,你去吧。”
顾中泽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书房找聂云深家的电话号码,还没有拨出去就听见电话响了。
是聂云深打来的。
“我找顾中泽先生。”
“聂先生找顾某有什么事吗?”顾中泽听见聂云深的声音,影约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顾先生,我有点事情要拜托您。”
“什么事?”
“我那位北平来的朋友,希望你能安安全全的帮他们送出你的医院,送出上海。”
“我只是一个医生,你的要求,我怎么满足你?”
“你能办到的,我既然会帮人送到你的医院,就知道你能办到的。你要是办不到,复正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些天,他被抓了去,难免会说出什么话。”
“聂兄,”顾中泽沉吟了一会,语气温和了下来,“我们素来无冤无仇,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置我于不利?不过,我顾某开的是医院,治疗病人无可厚非,就算有人再怎么乱说话,也要有人肯听。聂兄,你不信的话就试试吧,”
“顾兄,朗白在我这里,吃住都比不上贵府,他可是你父亲最钟爱的少君,你最心爱的弟弟,我生怕照顾不周啊。”聂云深话锋一转,言语间有些不耐烦了。
顾中泽就知道聂云深难缠,只是没有想到他果真会打主意打到朗白身上。
“好,我明早去医院去医院替你安排。我明天早上要在码头看到他。”
“好。”
挂了电话好一会顾中泽才注意到文玉在门边上站着。
“怎么在这里站着?这么晚了,去休息吧。”
“中泽,是因为阿白吗?”
“不是,是聂先生,他有事托我帮忙。”
“是这样,那你也早点睡吧。”
“嗯。”
文玉刚转了个身,又回过头来问,“对了,阿白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
“他朋友有事,他今晚不回来睡。”
“是么,”文玉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嘱咐了一句,“别弄太晚了。”
“我知道。”
第二日早上顾中泽一早去了医院,佟叔则带了一帮人去了码头。
去病房的时候果然看见李复正和他妻子已经收拾妥当,彼此也不寒暄,顾中泽吩咐黄医生和跟进来的护士脱了白大褂给他夫妻二人换上。
“现在可以走了。”
“等一下,”李复正看了看黄医生,“还是小心为好。”
三分钟后,可怜的小黄医生和护士就在他们院长的眼皮下被人五花大绑还塞住了嘴巴。
顾中泽开车送他们出了医院,直接开往码头。路上三个人都还镇定,顾中泽忽然问了一句,“介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吗,李先生。”
“我一直用的都是真名。”
“这样啊,”顾中泽笑笑,李家夫妇从后视镜可以看见他的笑,和第一印象一样,温淡有礼。
“这一次,谢谢顾先生了。”
“那么,聂云深也是要和你们一起走的?”
“是。”
“果然是人各有志,”顾中泽想想聂老爷子身前苦心为儿子经营,到后来还是挂错了心,他这儿子的反骨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顾先生,”袁平握着自己丈夫的手,“这一次要是能够安全离开这里,我和复正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我也是所迫,担不起你们的谢意。”
顾中泽话说至此,李家夫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车子开到码头。
街道还是热热闹闹的街道,打着铃声穿过的电车,拉着太太小姐的黄包车,顾中泽神情安稳的看着窗外,双手摆在双腿上,一瞬不瞬。
立时车行至码头不远的地方,袁平却让司机停下车,她冲顾中泽笑笑,“顾院长,我和复正就在这里下来便是了。”
顾中泽点点头,司机便停了下来。
李复正挽了妻子的手,最后和顾中泽点了点头,他伸手去开车子的门。
“慢着,”顾中泽笑了笑,和气的开了口,“你这样下去了,我可要去哪里寻我的小弟?”
“噢,顾院长,你难道不准备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袁平看着顾中泽,还是那副利落爽朗的模样。
“好,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李复正打开车门,顾中泽从另一侧也打开了车门,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走了几步顾中泽便远远的看见了聂云深,但不见朗白。他迟疑了一下,聂云深却也看见了他,只见他模模糊糊的笑了一下,一招手,朗白出现了。
他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顾中泽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中泽推了推眼镜,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响被拉得老长,太阳还没有从东方完全升起来,顾中泽感觉早上起来雾,他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还是一步一步的在走,不知是走到了哪一步,总之他是离朗白很近了,忽然听见枪响。
枪响的太过突然,没有人那么快反应过来,顾中泽快步冲到朗白跟前,一个俯冲把他压倒在地上。翻身起来的时候佟叔派人埋伏下来的人已经迅速的围在了他和朗白周围,他顾不上身后的混战,也顾不上去看朗白一眼,转身上了一辆林肯车。
车子启动的那一霎他侧头去看朗白,还未仔细的看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的下腹部。
这下子他看清楚了,阿白还是那个阿白,只是他还是周白朗。
他差点忘了,他还是周白朗。
“当年给我爸爸打了那一针吗啡的人是你对不对?”这是朗白开口的第一句话。
顾中泽看着朗白的眼睛不说话,司机不知他们的状况,只知拼了命的开车,
朗白却不再有第二句话,他眼角有些红,死死地看着顾中泽。不过一瞬之间,他闷闷的响了枪的同时跳下了车。
顾中泽当时倒不觉得疼,他只是想,他和阿白之间,他千算万算,却也还是晚了,也完了。
手指抵在冒血的伤口处,他挣扎着想往后看,司机回头看他,他却是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