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九四四年,鄂尔多斯。
韩松年歪在床榻上,边上小风在给他念报纸。
他春季的时候戒了吗啡,整个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连骨头都失了重量。整日的发懒。
他原先是个富贵公子的模样,略略带着婴儿肥,若是不知道的人,多以为这是一位漂亮健康的年轻人,现在倒瘦出了一张瓜子脸,模样算是和心思合了拍。
“总座,”小风念完一整个版,低头去看韩讼年,只见他还是在发着呆,在暗淡的室内脸色苍白的很。此时本是下午,但窗帘拉得严实,不见得光。
他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的就会对韩讼年生出满腔的疼惜来。
看见他敛着眉,他就揪心。
忍不住就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抱一抱他。
往往这样做都会招来一顿毒打,可是,小风看着韩讼年的模样,还是弯下腰。
他半蹲着,几乎是跪在地上,身体前倾,伸手揽了韩讼年入怀。
韩讼年难得乖巧的不反抗,他还是发着呆,偶尔的眼睛眨巴一下,还是呆。
他是心事重重。
日本人逼得紧,他是很想和日本人打一仗的,但又觉得不划算。部队是他爸爸留给他的家业,最大的家业,他守着这四万多的兵从天津到又到鄂尔多斯,无论是投靠了小日本还是接受国军的收编他都舍不得,像是活活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还是胸口的那一块。
韩讼年今年了,他人生的二分之一都是在打仗。无论是在芦台还是在还是在鄂尔多斯,他所习惯的生活就是每天的打吗啡,开会,从这里到哪里的抢地盘,抢粮食,抢钱。他以前骑着马从陈尸无数的战场上走过时心里面还有些感怀,他是胜利者,他高高在上的活着,他只是不高兴。
杀人也不高兴。
他觉得是很想顾中泽了。
他今年了,他以前还以为可以和顾中泽过很长久的日子,可转眼二十年都过去了。
韩讼年本来是没什么老这个概念的人,现在虽然瘦的厉害也不是很显老,只是戒了吗啡之后那些以前靠着吗啡可以糊弄过去的烦恼心思走马灯似的打脑海里过,一遍遍的,实在是在催着他老。
他只是觉得伤心。
“总座,”小风搂紧了他,无话可说似的又喊了一声“总座。”
韩讼年不出声,他泄了力气靠在小风的肩头上,叹了口气。
“给我定去天津的火车,我要回去给爸爸上坟。”
小风应了是,他们自从一九三九年过后,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天津,他是无所谓的,只是跟在韩讼年身边,无论是在芦台还是正在上海还是后来去 ,他只是知道跟在总座身边他就够了。
他其实还是喜欢鄂尔多斯,自从来了这里,韩讼年一次都没有去上海找过顾中泽。越是远远地越好,他恨不能和韩讼年一起躲起来藏起来,只是这是不能的,他的总座。
“总座,下午的时候切原宏也来过。”
“他又来了?”
“问你的身体好不好。”
“哼,”韩讼年伸手小风的头发,小风的头发短,他恨不能贴着头皮抓,“都是碍眼的狗东西。”
小风一动不动的承受着来自头顶上的疼痛,也不在乎韩讼年所说的狗东西是谁。
韩讼年抓的累了,推开小风躺下去,说,“去鄂托克旗找赵主任 ,就说我病得厉害,要回天津养病。”
小风应了是,替他开了床头灯小灯起身离开了。
韩讼年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屋子里暗的很,窗帘拉的严实,只有床头开着小灯。灯光又黄又淡,照在本就是色的家具被单上,只让人无精打采的要睡。
他记得以前第一次去上海看顾中泽的情形,还记得顾中泽那个漂亮的西洋小楼,有花园泳池,餐厅装着大大的落地窗,早晨坐在那里吃早餐,阳关泼泼洒洒的照进来,挡也挡不住。
还有三五年的时候,他看报纸顾中泽那个叫做朗白的小表弟竟动手暗杀暗杀顾中泽,报纸上煽风点火,他立时就从天津跑了过去。
三七年日本人占领天津,三八年,他和张宗昌打仗,打了个打败仗,手底下只剩下八千左右的兵,只好狼狈的从天津逃到辽宁 ,距离上海那么远,他还是跑去看了顾中泽才走。
也就是那一次,顾中泽和他说了句,你戒了那东西吧。以后如果不打仗了,我们做邻居。
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戒吗啡,戒了好几次,反反复复,只有这次痛下了决心,他不想打仗了。
韩讼年从枕头下掏出一块怀表来,那是他爸爸在他十五岁的时候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帝舵的表,纯金表壳,内嵌十五颗每颗三克拉的钻石,里面贴着他五岁时候的照片,笑的可爱。
“爸爸,”韩讼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蜷缩起来,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我好累啊,”
他声音很小,可是屋子里太安静,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的话,可是没有人给他回答。
只有贴在耳朵上的怀表发出一格一格慢慢咬合的声响,那么清晰,无止无休,像是在催眠的序曲。
他果然又睡着了。
在他那张漆铜的勾花西洋大床上,以一种小婴儿的姿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