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

三月暮的上海,天气一如往常地阴冷,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在津浦线上大战，上海的经济

难免受到影响,但还不至于萧索,到底是乱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朗白下了火车,一眼见到应该已经等了多时的佟叔。虽然只在天津顾家本宅见过一面，朗白倒是对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影响深刻，先是跟在老爷子身边十几年现在又跟在大少爷身边七八年，顾家人如此看重他，倒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佟叔一见到朗白立刻把停在边上的福特车门打开，弓腰给他接过行李，“朗少爷。”

朗白立刻笑着回道，“佟叔，您喊我阿白就好。”

“那哪行，朗少爷快上车吧，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该是累了。”

朗白上了车，看了眼四周，“听说杜先生要在蒲桥建祠堂，到时候又是一件盛事。”

佟叔笑笑，看了眼朗白，“可不是，在上海滩，多少人仰仗着杜先生吃饭。”

朗白也笑了笑，问佟叔，“听顾伯伯说大少爷在德国留学很多年,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习惯我需要注意一下。”

“不会的,大少爷在德国洪堡大学念书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很随和的。”

佟叔笑笑，吩咐司机开快点。

“以前来过上海么？”

“不是第一次来，”朗白看了眼窗外，淡淡的笑笑。

佟叔也看了看窗外，“这么繁华的大上海，将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车子开进静安寺一座独栋大宅里，花园式洋房，车子一开进去就可以看见有园丁在打理花木，一派西式作风的安安静静的精致漂亮,大概能判断出这家主人的品味和性格，朗白应该不会在一个绅士手底下太难做。

下了车就有仆人把他的行李接了去，他随佟叔进了客厅，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秀静女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佟叔喊了声夫人，朗白也跟着和她鞠了个躬，称“顾夫人。”这顾夫人叫做文玉，祖上是前清的一个大户人家多多少少还和李鸿章有些关系，后来世道乱了他们家也变了天，但到底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父亲不像其他的遗老遗少只知道唉声叹气的怀念昨日繁华，他脑子灵，后来进国民政府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上面的大人物换了几茬他倒是一直把自己的官安安稳稳的做了下去，勉强还算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顾夫人笑容可掬的招呼他坐下，“朗少爷来了我们家就当作自己家一样的，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和中泽照顾好你，你可不要拘束才好。”

“夫人客气了，不过，怎么没有看见顾先生？”

“他去给万先生看病了，估计也快回来了，瞧，可不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到仆人喊先生，朗白侧过头，直直的撞上顾中泽的目光。对方穿着的大衣还没脱下，金丝边的眼镜，黑色西装和皮鞋，从上到下都一丝不苟，不愧是做医生的人。只是没有预想到他三十几岁了竟还是个好看的男人，脸上微微挂着笑意，给人一种可信赖的感觉。

“顾先生。”朗白站了起来，脸上竟有些微尴尬的神色。

“朗白是吧？”顾中泽除下大衣走过来，笑着看了朗白几眼，“现在的年轻人是越长越好了。”

“我可寻思着呢，比那水灵灵的女孩子还标致几分，不知道是怎么养大的。”顾夫人笑着接过话茬，对自己的丈夫说，“看着样子你们天津还真是出美人。”

“不要拘束，坐下说。文玉，去看看给阿白的房间收拾得怎么样。”

“早弄好了，我去催崔厨房开饭。”

顾中泽替朗白的杯子续了水，朗白忙伸出手要自己来被他推开手，只好说了声“谢谢顾先生。”

“不要这么拘束，今年二十了吧？倒还像小孩子。’’

朗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呐呐的接了水杯，抬起头的时候又看见顾中泽在看着自己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什么没洗干净吗？”

“没有，我爸爸身体还好吗？”

“嗯，顾伯伯的身体还好，小筑也好。”小筑是顾中泽的儿子，一直留在天津老家由父母照看，朗白住在顾家的时候小家伙特别黏他。

“我爸爸那个人向来看友人重，你又是他收了拜师帖的小徒弟，我当然也当你是我弟弟看。你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和我说，不要委屈了自己。”

“嗯，”朗白抿抿嘴角，冲顾中泽笑笑，“顾先生的话我记着，您喊我阿白就好。”

“阿白，好啊，就是阿白。”

顾中泽自己喝了一会茶之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朗白，“阿白喜欢吃什么菜？”

“我不挑的。”

“那也分喜欢和不喜欢，喜欢西餐的话明天我们去礼查吃一餐饭，还有福州路的粤菜馆子，今天就在家里吃一点。”

“真的不用的。”

“也不单单是吃饭，有几个帮里的人物还是要介绍你认识，我能帮你的不多，你自己要好好把握，不管怎么样，上海是个适合有志青年的地方。现在局势不稳，想做事情，还得学会如何在世道上与人相处。”

“顾先生，朗白会记着的。”

“嗯。”

从始至终顾中泽都是和颜悦色的，态度温和，说话的语气也温润，到底是一个打拼了多年的人，完全没有顾老爷子形容的桀骜不逊的样子。来之前他想过顾中泽是什么样子的人，青帮悟子辈里的人出色的不少，像顾中泽这样的人却不多见，态度随和中又带着些强势，只能毫无道理的想他应该是个好人。他想他是辨不清这个人的，只是笼统的觉得他的好，从外及里的好。

没过一会顾夫人过来喊吃饭,顾中泽先起身,朗白也跟着他往饭厅走,文玉在前头和顾中泽说了几句话,他点了下头,停下步子等朗白,朗白快走几步和他并肩，他笑笑没有说话。文玉却笑了起来，“阿白，今天晚上和我说说小筑，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了。佟叔说他可喜欢你了。”

“小筑也很讨人喜欢。”

吃完饭之后顾中泽让下人带朗白去看看房间，见朗白上了楼梯后才吩咐佟叔和他一起进了书房。

“你说，是爸爸主动提出来让他来上海做事情的？”

“应该如此，老爷也想大少爷一个人在这边做事情不容易，底下没有可靠又能干的人，所以才让他过来的。”

“爸爸做事情一向谨慎，这件事情倒有些仓卒，他去年才在顾家做事，这么快就让爸爸放下心，你以后多留意。”

“佟贵明白。”

佟叔出去以后，顾中泽一个人抽了根大卫杜夫，他烟瘾不厉害，一开始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烟瘾大的吓人，这几年人越来越沉稳，连烟都少抽。吸完最后一口烟他打了个电话给高公馆，平心而论他的确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不经意看了眼窗外，月亮倒是明亮，月色朗白。朗白，真是个好名字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