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转眼到了九月份,九一八事变。
大凡还有些心肠的爱国人不禁都生出来了怕是要亡国灭种的恐惧来,各地都在闹,工人、学生、端着各种脸谱的文化人,还有发着国难财的人。
闹是闹,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为国请命的人掉了脑袋,可日子还是在过,大多数人也拎不清关东军每天死的人数是要上千的计。上海还是那样子,变态的繁华着。有钱人家住在租界里,倚仗着外国人的隐蔽,善心的富家太太也就是每天喝牌友们搓完了几圈麻将之后在观音菩萨面前烧那么几炷香,念叨几句天佑中华。
朗白也是在九月份的当口被高鑫宝提拔做了经理,渐渐的也带着他见了不少头面人物。其中认识的人不多,世道变得太快,短短几年就足够换了一代人。但有一个人他是认识的,冯维民。
冯家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法租界的那一块的徐家汇地区,冯维民这个人本来是个一心想实业救国的人,后来生意渐渐地就做变了样,再后来搭上了黄金荣,在法租界一块也是越发的顺风水。人心也不足,在上海滩打拼了二十多年也算给他那个儿子记下了一大笔玩乐的资本。他又极爱他那个纨绔儿子,家里五房姨太太只有三姨太给他生了个儿子,他疼之又疼,起了个冯永安的名字,小名多宝,是只有他能叫的。冯永安也没有辜负了他老子的期盼,安安稳稳的做了二十年冯家大少。
冯永安认识朗白还是在他自家的酒宴上,朗白陪着高鑫宝来参加他父亲的五十大寿,阔达的冯公馆到处都是人。冯永安这个人虽然玩的荒唐,但待人接物上面还是很会讨人欢心。他也去国外念过一阵子书,什么实用的东西都没有学到只会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一面会扮那摩登先生和淑女小姐调情一面又可以抽着鸦片听人家唱京戏。他家里早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他向来是男女通吃,外面养着书寓还供着小旦。他爸爸也不管他荒唐,只一味的要他做大少爷。
冯维民的寿宴顾中泽也带了文玉过去,旁的太太见到文玉都羡慕不已,顾中泽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样貌家世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顾中泽一向和冯家关系不错,特地早早的过来,一进门的时候就见到了高鑫宝和朗白在前面。朗白见到他,问了他和文玉的好,顾中泽应了一声便和高老板寒暄起来一起走了进去。朗白便退到他们后面,和顾夫人说起话来。
冯永安见顾高二人过来了便走上前来招呼,走到跟前一眼看见了朗白。
皮肤细致地白,容长脸,长睫毛,黑发黑眼,苗苗条条的身段。他觉得这人真是好看,虽然不是那样惊人的美,但却像那细致的象牙雕,漂漂亮亮温温暖暖。
冯永安当时就动了心,和顾高寒暄了几句就急急的问,“这位是?”
高鑫宝刚想开口说“这是我的朗经理”时顾中泽恰恰的卡在了他的前头不紧不慢的说,“这是我的表弟,朗白,现在替高老板做事。”
“原来是顾先生的表弟,难怪生的这样好看。”冯永安依旧笑嘻嘻的看着朗白,也没注意到顾高二人的脸色。
朗白也不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看,只是笑笑,“冯公子。”
冯永安自打见过朗白之后就天天的往丽都跑,他这个大少爷从来没有正经的追过什么人,现在天天的围着朗白转他倒觉得有趣,好似是在学校的时候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的追求一个人。
高鑫宝当做笑话一样的将这件事情告诉给顾中泽,调侃他说,“不是我说,老弟,你人长得好实在是无用的很,毫无意趣,不过是玩玩罢了,当年我可是没有比现在的这个冯小爷少花心思啊,阿白都会对人家笑笑,你当年可够狠。”顾中泽还是老样子的风轻云淡的笑笑,好像人家说的不是他一样。凭良心说,他来上海这四年受了高不少的恩德,他的鸦片生意当年是人家割□上的肉喂给自己的,只是他是只愿意做朋友的,他好歹是顾家大少爷,和朗白不同。
“都是不值得一提的老事,高老板倒还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还记得那次带你去拜访杜先生他的那个跟班像看见漂亮媳妇一样的盯着你看,可把我气坏了,他妈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说了你怕也不信,就是现在,我还当你是比我高一级的人。”
“高老板,今天来找你不是说这些话的,”顾中泽推了推眼镜,“我想让朗白陪文玉回一次天津。”
“你让他回去就是了,你回不回?”
“不回了,你和他说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昨天有学生闹事,苏老的小公子也跟着受了伤等着麻醉到了做手术。”
“呵,这帮不知死活的小赤佬。”高鑫宝悠闲的抽了口雪茄烟,“医好了也是堵枪子的。”
顾中泽不置可否的起了身,又说了一句,“那个冯大少爷要是闹得实在不像也不能由着他在你这丢人。”
“你看你说的,”高鑫宝把嘴里的烟一口气吐出来,“老弟,这要是你那阿白表弟自己愿意我也不能把人赶出去啊。”
顾中泽看了他一眼,似不在意一般的又说了一句,“别人都知他是我顾中泽的表弟,你也想想我。”
“好好好,我的老弟。”
顾中泽下午的手术做的不是很顺利,苏家三公子是被枪子堪堪的擦着心脏打进了身体里,如不是现在天气冷了他穿着个厚皮夹袄还加了许多衣服,那子弹恐怕是要穿了他的胸膛。后来实在是没有等来阿托品和吗啡,顾中泽还在苏老先生的要求下亲自给这个苏三公子做了一场惨烈的手术。顾中泽是从来没有见过哭成这样的病人,这苏三公子生的高高大大的相貌也算堂堂,哭起来却是比女人还要可怜,一声高过一声的凄惨。顾中泽隐隐的有些讨厌,但他这人作为医生的操守是极好的,并不会因此而下手不顾人。苏家太太听着儿子的惨叫几乎要晕厥过去,后来看见护士端出来那一盆血水,一想到这是从他宝贝儿子身上流下来的便实在是心疼的大哭起来。
顾中泽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换了一身血衣安慰了苏家人一会后回了家。
汽车刚开进院子里他就看见了朗白,他穿着件黑色的双排扣大领子的长风衣,看起来有点像那好莱坞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学生。眉眼是一色的黑,脸面倒是透着水的白。他本来是站在门口和一个下人说这话,这回子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便抬起眼来看,隔着挡风玻璃直直的看见了正瞧着自己的顾中泽。
汽车刚刚停稳当他便过来替顾中泽拉开了车门,开口说,“顾先生。”
顾中泽对他笑笑,“怎么在外面?”
“刚刚底下的人找我有事,出来应付几句。”
“嗯,还是进来坐。你也好几天没来吃饭了,这几天忙的厉害,也没注意。”
“您太客气了,”朗白向边上立着的那个小男孩子挥了挥手,见那小子伶伶俐俐的跑掉了便转身和顾中泽进了屋子。
文玉正坐在沙发上交待宋姨煮晚餐,一见顾中泽和朗白进来了便和宋姨说,“好了,快去做去吧。”自己起身替顾中泽脱了外面的厚大衣,笑着和朗白说,“他好歹是个医生院长,其实是身体不好的,这种天就怕冷成这样。”
“今天外面是很冷的,”顾中泽转身和朗白说,“你前些天感了冒,这几天有没有好些?”
“吃了药好多了。”
前些日子朗白一个人病在家里一整天,自己挣扎着也没有起了床,打了个电话和高老板告假。高鑫宝想了想给顾中泽打了电话,听朗白那声音他是真怕他死在家里。顾中泽到朗白家里一看就见他半死的躺在床上,极度畏冷的缩在被子里,脸烧得红红的人也迷迷糊糊的。他一把把他从床上挖起来,裹了个厚外套先拥在怀里喂了他一点热水,又用热毛巾擦了脸,等朗白清明了一点之后送到了自己的医院里。
顾中泽是见惯了生死的,心肠总不是那样柔软,但一见到朗白烧成这样他还是有些自责,这种自责来的毫无道理,只是这个人,他是有那么些疼顾的意思的。
坐在沙发上顾中泽慢慢的喝下一大杯滚热的普洱浓茶渐渐的觉出了暖意,听着文玉和朗白闲话,心里面平和了下来。
“最近那个冯公子还是去找你么”
“也没有,他是想和我做朋友,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人的好意。”
“交朋友,他倒是不错的。”顾中泽放下茶杯,用左手推了推眼镜,“只是,他这个看着洋式的公子哥很有些遗老的风气。”
“听说那个冯公子前些日子为了那个宋谱云宋老板和云裳的刘老板闹了不快,”文玉闲闲的说,又笑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情,刘太太听了之后,去把宋老板大骂了一顿。最近倒是安稳了。”
朗白脸上一阵尴尬,只好岔开话题,“顾先生,高老板说你要我陪夫人回一趟天津?”
“嗯,文玉一个人总不妥当,佟叔又走不开,只好麻烦你了,阿白。”
“这有什么,顾先生也有好几年没有过去了,不回去吗?”
“中泽忙完这一阵回去过年,我提前回去。”
“那就这样了,你今晚回去后收拾一下,我明天看你们上火车。”顾中泽看了眼朗白,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温淡淡的笑,深灰色的狭长凤眼倒是比平时多了那么一分笑意。
朗白一时有些恍惚,顾中泽似乎对谁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