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大年三十的晚上朗白还是在顾中泽那里过的年。虽然宋姨是上海人,但每年还是根据太太的交待按着天津的习俗包了很多的饺子,留着守岁的时候作三更饺子。也按着自己这里的习俗做了龙虾皮和四喜烤麸,寓意着来年家里的男人顺风水。
一顿饭比前一日晚上吃的太平了许多,因为只有三个男人,也觉得不甚热闹。吃晚饭之后时间还早,也没有兴趣搞什么围炉夜话,顾中泽吩咐下人收拾了桌子让他们自己也回家过年去,没家的就一起吃个饭,闹腾小点就行了。
下人退出去之后就剩三个人在客厅无聊的喝茶,朗白想告辞回去的时候顾中泽一口回绝了。
“今晚就在这睡,饺子今晚不吃就明早吃吧。”
“嗯,那、、、我上去了。”
“你去吧。”
顾中泽坐在沙发上挑了个《病理学》来看,韩讼年靠在他边上无聊的翻了翻几本过了期的杂志,看到小说月报上面有一篇《二马》的小说觉得很有意思,他看了几章问顾中泽,“这个老舍,我知道,他的赵子曰我看过。”
“嗯。”顾中泽看了他一眼,又问了句,“写的好?”
“很有意思。”
顾中泽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向来不喜欢看小说,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看时装杂志和听音乐,小说月报还是韩讼年自己定的。
一时又沉默了下来,韩讼年看了看时间,快到了吃饺子的时间了,便和顾中泽说,“我是很多年没有食过饺子了。”
“待会就可以吃了。”顾中泽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眉骨,刚好墙上的挂钟敲了一下。
正说着,宋姨送了一大锅子的饺子过来了,韩讼年脸上带着些孩子气的表情笑了一下,随即丢了书蹭到了饭厅。
第二日朗白照样吃到了热乎乎的好饺子,他和顾中泽起床很早,韩讼年还在屋子里没有起来。朗白看见顾中泽起床热热乎乎的打了声招呼,“顾先生,新年好。”
“阿白也新年好。”
两个人相视着笑了笑,下楼去吃了早饭。
朗白走在顾中泽身后,心里面说不出来的温暖的感觉。
从很久以前,从第一次这样子走在他的身后开始,每一次都会觉得温暖。
昨天晚上顾中泽陪韩讼年吃完饺子后从朗白屋子边上回卧房的时候他还没有睡着,心里面觉得空空的难受。
结果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了枕头底下压了一个红包,朗白失笑,难怪昨晚做梦顾先生摸了自己的头。
吃完早餐冯永安开车子来顾家接朗白去豫园玩,朗白看着顾中泽有些犹豫。冯永安看了出来,立马和顾中泽说,“顾先生放心,阿白和我出去你还不放心?我就是弄丢了自己也不会弄丢阿白的。”
“永安说过了,”顾中泽笑了笑,嘱咐朗白,“出去仔细,回来一起吃晚饭。”
“嗯,”朗白本来不太想出去,但因为韩讼年的缘故,便答应了。
“昨天让佟叔去百货给你挑了双鞋子,去换了吧。”
“哦,这就去换。谢谢、、、表哥。”
“去换吧,冯公子在这里等他一会吧。”
“好。”
佟叔和朗白一起上了楼,顾中泽让人送了茶过来。
“顾先生,”冯永安喝了会子茶之后忍不住问顾中泽,“听爸爸说,最近你家里来了位神秘的客人,不知道是什么人?”
“一个在天津时的老朋友,怎么,这些事情你爸爸也感兴趣?”
“哈,是我好奇。”
“嗯,其实说起来,你爸爸也认识他的,我这位朋友,名字叫做韩讼年。”
冯倒没有什么惊奇的表情,他也冲顾中泽笑了笑。不一会朗白下楼来了,冯永安和顾中泽不咸不淡的又说了一会话便和朗白一起出门了。
韩讼年起床的时候又快到午餐时间,顾中泽有事情在书房做,他一个人不愿意起来。但想起在百货公司置办的新衣服又决定还是起床。
结果顾中泽从书房出来的时侯看见穿着一身长衫的韩讼年还是被吓了一跳,活脱脱的漂亮小生的模样。
这些日子韩讼年在这有些长肉的趋势,脸色也好看了多。
这样子过来近十天,韩讼年也要计划着回天津。他问顾中泽要不要回天津过元宵节,其实只是这么一问,顾中泽不和他一起回去的话他也不会答应的。但顾中泽说好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朗白也开始回丽都做事,冯永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整天整天的来丽都看朗白,倒是给高鑫宝做了不少生意。一时间连黄金荣见到冯维民都要打趣他,“听说永安为了个小孩子变成了痴,真是你这做父亲的教导有方。”
冯维民虽然知道儿子这样很不好,但又不舍得拿重话来责怪他,便急急地催促着给他办了婚事。
冯永安虽然并不是十分的喜欢他那未婚妻,但也并没有和他父亲反着来。最后婚期搁在了顾中泽和韩讼年回天津的那一天。顾中泽提前送了一份大礼给冯家,冯维民虽然十分的希望他留下来喝自己儿子的喜酒,但最后还是考虑到韩讼年便没有强求。
正月十二,冯家先是在教堂举行了仪式,过后又在自家公馆里举行了中式的婚礼。
晚上六点开的宴,顾家门前的路上堵满了车子。冯家大少爷成亲,道贺的人大都非富即贵。连青帮的几个老头子都送了礼,更可谓是其他人,当晚的冯公馆可谓是鱼贯而入。
高鑫宝和朗白也一起过来了,冯永安实在太忙,也顾不上朗白只是嘱咐他自己好好玩,又怕朗白不高兴似的说,“阿白,我这婚,只是结个瞎子们看的,你不许像他们一样的笑话我。”
朗白觉得他说的好笑,又懒得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酒喝了一巡,高鑫宝便托词有事带着朗白出来了,冯维民和冯永安也没有太在意,朗白呆在这里冯维民怕儿子不舒服,冯永安也怕朗白会不高兴。朗白跟着高鑫宝出来的时候一眼似乎看见那个总是呆在韩讼年身边的年轻人,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也没有仔细的看清楚。
高鑫宝和朗白的车子从冯公馆开出来一会子之后,他轻描淡写的和朗白说,“你看冯少爷怎么样?”
朗白看了看身边坐着的老板,语气寡淡客客气气的说,“我和冯少爷也不是很熟,只是他对我倒是不坏,至于他这个人,老板您看着人家长大,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吗?”
高鑫宝笑了笑,抽出吕宋烟来抽,忽然想起边上的人便又把烟掐了。他捏了捏手里的烟卷,“冯永安虽然是个纨绔弟子,但的确算不上坏人,只是、、、”
朗白等着他的下文,只是高鑫宝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他看了看朗白,若有所思的说,“待会冯家要放烟花,听说要放富贵花开,真喜庆。”
朗白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在他八岁生日那天,父亲给他过生日,放了好大一响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几乎盖住了半个天空,极尽绚烂的绽放在黑夜里。那个时候好像听姐姐说,那烟花就叫富贵花开。
车子一直开到福州路,忽然听到冯家那里传来了一声巨响,朗白转头看,只见天空上方那硕大的灿烂花火,慢慢的扩散到不可思议的大的程度。
朗白回过神,想这世事兜转,才觉悟人世无常盛极必衰的道理。今天再看着烟花,只觉得落寞和萧索,再也找不到当年热切的喜庆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