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森一夜没睡,却丝毫没有困意。病房里的窗帘拉着,灯也没有开,他想了很多,从十二年前到昨晚关灯之前。回忆往往让人欲罢不能,有时只是匆匆一想,却骤然有无数感情涌上心头,等到想去细细地想时,却又发现记不起更多的事。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迷惘的人,大学毕业时,和陈青宇打算永远在一起时,甚至家中突遭变故,父亲中风,自己躺在病床上一年多时,还有之后在监狱中的数年,不见陈青宇的九年……
这许多年中,只有十年前他对陈青宇的感觉辨别不清时才有过短暂的混乱。
他拿出手机,将屏幕的亮度调低,然后打开短信界面……
李白白这几天睡得不好,常常从梦中惊醒或是根本睡不着导致一天精神萎靡,这晚他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走神,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嗡嗡一响,遂发出微弱的亮光。
短信的发件人是他此时最不想也最不敢面对的人,他用几秒的时间来犹豫要不要打开,然后手指触上了屏幕。
打开短信,显示图片加载中,而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以看得出来,照片的像素不高,是在一个包厢拍的,画面中有许多人,似是在举行什么聚会,大家哄笑成一团。
照片里没有李明森,李白白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哥很久以前拍下的一张照片,他依稀分辨出推搡喝酒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面容十分熟悉,是陈青宇。
哥这么早就认识嫂嫂了?李白白有些惊讶,他随即意识到,李明森给他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发过去的那张照片是保存了很久的,那时候能够照相的手机还未普及,像素很低。
那是李明森和陈青宇的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同学的生日会上,李大少那时已经形成了一生性格的模子,坐在包厢的角落与人偶尔说几句话,无意中瞥到包厢那头热闹场面中被大家哄笑劝酒的陈青宇,视线定格一会,然后随手按下快门。
这是有关陈青宇的极少数的照片之一,李明森不爱拍照,只有兴致来了才会给陈青宇照上几张,但这也是他俩在一起之前的恶趣味了,在一起之后,陈青宇从未想起过给李明森拍照,而已经拥人在怀的李大少自然也不再在乎是否留念。
能够证明两人在一起过的,除了偶尔朋友聚会时其他人的抓拍,剩下的就是一段录音。
“……不喝了,喝多了,回家。”
“醉了?”
“没有,就是……有点晕。”
“回家睡会……出租车,康平路龙安家园
。”
“累了就先睡会,到了叫你。”
“不行,喝干红太兴奋,睡不着。”
隐隐的笑意——“怎么个兴奋法?”
字正腔圆——“想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明天要交团费,没零钱了,零钱今天去上课的时候给宿舍的一逼凑钱买花追人了……”
“知道么,就我们宿舍那帮逼,没人叠被子,晚上熬夜拿老子电脑打传奇看毛片。开始还一个个藏得好,后来去实验楼上姚姐的解剖课,回来一身的福尔马林味儿堆在厕所里一个月才洗一次。”
一路上陈青宇就没停止过叨叨,李白白在这头听着录音都无奈了。
“今晚上肯定睡不着,开电视开电视,上次不是买回来一堆碟片……”
录音里听不出他们到底选了什么片子在看,但听起来两人完全不是在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白白都能脑补出陈青宇坐在床上盘腿认真侃大山的画面。
“我觉得我们俩现在挺好的,真的。”
“嗯,我也觉得。”
“是吧……”
录音里,两人从医学院八卦说到国际政坛时事,可以听出来后来俩人都开始边抽烟边聊。
“开窗子,呛死,李明森,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么?”
“韩彪的生日那次?”
“不不不,我告诉你,是什么时候呢,就我大二的时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刚从食堂出来遛弯到校门口,眼前一股子黑烟,然后我就看见一特帅的大型摩托停自个面前了。从车上下来一人,摘头盔摘手套,动作特帅。”
“那是我?我大一时候骑车出事,老爷子早就把车禁了,你看错了吧。”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骑车那人不是摘头盔摘手套了嘛,等他摘完一身行头我才发现这人长得一般,这时候从摩托车后座又下来一个,黑夹克,没戴头盔,前面的头发被风吹得特有型。按理说一般我觉得坐摩托车后座的那人都特怂,但这个不一样,就跟坐后座的才是大爷一样,前面骑车那家伙一下就被比下去了。当时我就想,这人要是我的就好了,没想到,现在真成我的了,这就是命啊。”
李白白从来没听过他嫂嫂一下说这么多话,大概是半醉不醉的结果。
录音戛然而止,这是陈青宇无意中按错键录下的,后来翻出来听死不承认是他,李明森在有一次帮他交作业的时候,顺手拷了下来。
李白白在短短数十分钟,突然就感觉到了一个新世界,他年少青葱的嫂嫂和曾
经会耍帅的大哥,他们俩竟然这么早就认识……
唯二的影像资料后,李明森断断续续地发了很多条短信,把他和陈青宇相识数年的过程简短却清晰明了地叙述了一遍。
李明森:后来我毕业了,爸让我考公务员,我没考,把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一次性投入到公司里。
李白白:看来你压岁钱还挺多。
李明森:你的肯定比我的多,嗯?
李白白:你继续,继续。
李明森:公司运转得不错,开始很累,后来用运转稳定后,我拿盈利的第一笔钱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他有时候会过来住。
李白白:你还开过公司?我怎么不记得。
李明森:你那时候有多大,十五?公司只开了两年,后来我在医院的时候就被法院查封了。
李白白:哦。
医院里,凌晨一点多,李明森看手机屏幕久了,眼睛有些酸痛,他从手机中抬头望向床上躺着的人,好一会视线里的光圈才散去,慢慢清晰了陈青宇的面容。
他在黑暗中凝视了一会,继续低头写道……
“那段时间是我最不希望你经历的,当时公司刚进入轨道,陈青宇本科毕业,准备上研究生。那是我最混乱的一段日子,突然对感情没有太多渴求,也不打算出柜,每天出入饭局……
李白白躺在枕头上,在漆黑中静静地看这一段话。
李明森把那段事实和盘托出,写一段,发一段,停一会。
对于杨锦飞的感觉,十年之后,李明森自己着实也记不太清了,或许是被酒肉生活麻木,想要寻求刺激,又或许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一种特别的成就感,最初诱使他突破界限的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所有的所有,都在他和杨锦飞一起时与陈青宇撞到,陈青宇远远地看着他们,遂转身离去后,骤然重返,那一瞬李明森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真混蛋了。
无论对谁。
李白白已经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脑袋里空空一片。
对于那段特殊时期的回忆也好,检讨也好。如果对着其他人,李明森是说不出口的。
十年前李明森站在陈青宇宿舍的楼下等,一连几夜,陈青宇没有下来,李明森更不知道如果他下来面对自己了,他又该解释挽留什么。尽管行动上还在坚持,但其实他心里已经绝望了,李明森这个人,他从来对自己所做的事的后果知道得很清楚,他同样很了解陈青宇,内心深处,李明森清楚的知道,他和陈青宇,他们完了。
杨锦飞去找陈青宇的母亲这件事
,是李明森不曾想到的。
后来陈妈妈心脏病发,坚持了不到一个月,撒手人寰。追悼会后,李明森再没去找过陈青宇。
李明森给杨锦飞打过电话,告诉他,你完了。这是怒极,麻木之至的产物,‘你完了’三个字后的代表的意思,李明森从没认真想过,他那时只恨自己恨得发疯,压根就像没认识过杨锦飞这个人。
陈家父母很早就离婚,陈青宇跟母亲过这件事李明森是知道的,是陈青宇自己告诉他的。陈妈妈死后,李明森没有再找过陈青宇,陆陆续续从别人口中得知陈青宇父亲家在算计陈妈妈的遗产,纠缠不休。
他还未来得及行动,那日,杨锦飞打电话给他,说要和他好好谈谈。
李明森手中的短信编辑到这里,突然停下了动作,凝视屏幕一会,一一删去了所有字,只写道:“他母亲病逝后,我再未去找过他。”
李白白收到这条短信时还未从之前的巨大信息量中回过神来,呆了很久,他没法把李明森和这个故事联系起来,太难了。
五分钟后,又一条短信过来。
“弟,我不会干涉你,爸妈已经知道我的取向,但这对你没有影响。你不用去考虑‘李家出了两个同性恋’之类的问题,也不要着急出柜。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希望你先告诉我一声,至少可以让你少走一些弯路。这不是袒护你,我上学时的零用钱确实比你多。”
齐思弈正睡得迷迷糊糊,卧室门突然被敲响,第一声,他一动不动,懒得理会。
第二声,他扯起被子蒙住头。
第三声,他恼羞成怒正要冲出去揍这个不识趣的家伙一顿,响声却停了。
齐思弈腿软地走出两步,没再听见敲门声,遂闭着眼睛重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卧室门外,李白白只着一条短裤,拿着手机,敲了几下门后,停下手,久久靠在门前,天亮时方才离去。
病房里,短信显示发送成功,李明森退出短信界面,靠坐在木椅上,微微眯了眼睛,遂慢慢睁开,回忆无法刹车。
那日他接到杨锦飞的电话,并未放在心上,状态一如那几日,混沌不堪地坐车过去。
到地方后,李明森抬手敲门,隐约听到门里面的争吵碰撞声,遂明白什么,迅速拿出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要糟糕千万倍,杨锦飞的白体恤上染了数道血,陈青宇脸上也有几道划痕,他匆忙想去拉开两人,陈青宇濒临崩溃边缘,李明森只能先把杨锦飞扯出战局,谁料杨锦飞刚被他拉出
陈青宇的可触范围,陈青宇的动作霎时停了,他眼中透漏着极度悲伤的不可置信,渐渐染了疯狂。
陈青宇崩溃地大喊一声,高举起手,狠狠向前挥去,正正钉入杨锦飞右手掌心,杨锦飞尖声喊痛,眼看陈青宇已经拔出刀还要再刺,李明森用力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腕。
陈青宇奋力挣开,将所有愤怒悲伤发泄出来,一刀贯进李明森右肩,血霎时涌出,李明森痛得脸色惨白,一动不能动。
陈青宇的疯狂还未过去,想要再拔刀时,却发现匕首卡在李明森的肩胛骨上,然后渐渐收了声,沉默地,一言不发地,眼睛却睁得很大,他退后几步,猛然冲出门去。
李明森眼看着他夺门而出,自己缓了片刻,左手扶着右肩嘶了口气,转头看向杨锦飞。
杨锦飞抱着右手在地上翻滚,痛劲过去,意识到受伤的是右手,右手因为失血逐渐麻木,他尝试地动了动手指,然后尖叫数声,作势要追出门去。
李明森看出他的意图,拦住他,想要就此和杨锦飞说清楚,让他忘了今天的事,受伤医疗的一切费用由李明森支付,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但李明森想得太简单,他忘了杨锦飞从小便是学钢琴的,右手于他,恐怕要比双腿还要重要。
李明森只做出阻拦的动作,杨锦飞便霎时转换目标,用力从李明森右肩拔出匕首,将他撞在墙上。杨锦飞用受了伤的右手拿刀,动了动手就发现无法使力,匕首掉在地上,他左手捡起刀,疯了般捅向李明森。
不到半分钟,空气中弥漫出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第一刀第二刀时尚觉得痛极,剩下几刀接连一起,让失血后的意识反应不及。
求生的意志让李明森瞬间积蓄力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推开杨锦飞。
“嘭”地一声,李明森已经无法分辨这一声是大是小,意识随着血液慢慢流失,陷入黑暗……
他隐约醒来几回,知道自己被送到医院,插上了氧气。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等他真正清醒,有自主意识时,已经是一个半月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听到周围有仪器在滴滴地响。
那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李老爷子从政数十年,终于阴沟里翻船,受人算计加上大儿子生死堪忧,不到几天便倒下了,急救后嘴歪眼斜,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警方一直在调查,李明森意识清醒后,他们派人来提取笔录,询问情况,他这才得知杨锦飞被自己那一推推得脑后正中墙壁,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医生建议拔管,但杨母始终坚
持不拔。
李明森承认杨锦飞的死亡是他造成的,血案现场,匕首上有五个人的指纹,两个是当事人的,一个是匕首主人高瑞的,还有两个没有找到。
按理说,李明森是正当防卫,但一是没有目击证人,二是李家翻船,李老爷子虽未倒台却已经没有行动能力,李明森顺理成章被陷害,被判防卫过当,意外致人死亡。
一年后,李明森伤口愈合,能够下地行走的第四个月,正式入狱。
天蒙蒙亮了起来,李白白打来电话:“哥,我还不想回学校住,不过以后的房租我自己付,替我和嫂嫂说一声,房租给我便宜点呗。”
李明森道:“知道了。”挂下电话他转身回到病房,陈青宇的手机放在床头,此时嗡嗡地震了起来。
陈青宇的睫毛抖了两下,醒了,手伸出被子拿过手机,他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陈父的号码。
他没有接听,手一松,手机砸在地上。陈青宇没有转头,缓缓道:“袁茜走了?”
李明森走过来捡起手机和掉落的电池,随手放在一边:“早上刚走。”
陈青宇扯了扯嘴角,没有成功:“李明森,你是不是看我特像笑话?”
李明森静静地看着他。
陈青宇道:“嗯?我没法脱身的事你却轻轻松松地解决了,李明森,你要是有这么大本事,怎么不早给民政局说一声,我也不用结婚了,你还得装着被我骗了这么久,累不累?”
李明森走到他床头,躬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而后说:“到昨天为止,我从没把那个女人当做情敌,至于我为什么没动她,陈青宇,因为我在乎的是你。我出轨过一次,这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陈青宇漠然道:“我们之前只是你情我愿的恋爱,你只是中途选了别人,算不得出轨。”
李明森道:“那你是想和我结婚么?”
29
陈青宇面无表情地坐在检查室里接受检查。
他自己开始服用帕罗西汀的时候已经知道病发了,所以现在的检查其实没有意义。
抑郁症并不影响自理和思考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说,陈青宇除了情绪一直处于极低谷外,还算是个正常人。
医院给他放了很长时间的假期,他现在的状态无法再从事有关病人身体健康的工作。
出院时南建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青宇,你妈妈临终前是原谅你的,不过她病发得太突然,来不及告诉你。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地生活,对么?”
陈青宇沉默着点了点头。
南建国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叹了口气。
检查过后,医生开了几种药,抗抑郁的是一部分,还有部分是中和帕罗西汀的副作用的。
李明森和医生聊了几句,提着一袋药从办公室出来,盯着陈青宇看了一会,靠过去一手搂着他,让两人的侧脸贴在一起,半晌说:“走吧。”
陈青宇在表面上看上去十分正常,比较明显的症状就是沉默寡言,失眠和厌食。
家里已经有一个不说话的人,李明森尽量让自己的话多一些,但独角戏往往很难唱下去,他能做的也就是把“吃饭”改为“吃饭了”或“想吃什么”“觉得恶心么?”
服用抗抑郁药的副作用在陈青宇身上的体现貌似只有厌食,他不说,李明森没法得知。
两人一顿饭的时间从半小时增加到一小时,用餐时间也不固定。陈青宇整夜睡不着,影碟机无休止地工作。
李明森第一次知道没法入眠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他和陈青宇靠在床头,两人默然地看着影片,陈青宇是根本不想闭上眼睛,李明森想陪着他,半个月过去也习惯这样的作息,很少管店里的事。
外卖的口味向来重,陈青宇越来越吃不下,李明森尽量查菜谱自己动手,陈青宇自己看会书,有时会跟进厨房站上一会,看看有什么干的,切切菜洗洗碗,碗洗不干净或是菜切得难看了就会自个站在那儿发呆。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病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想说话,不想发火,自我厌恶到极点,深夜时面无表情地流泪崩溃。李明森一言不发地将他搂紧,吻他的额头发际。
这是一场无休止的恶性循环,服药导致他吃不下,一天吐上好几次使得他更不想往胃里塞东西。
情绪非常低落恶劣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摔东西发火,李明森知道他这是药物反应,尽量不放在心上,克制着自己,偶尔摔门出去一会,不到两小时又会提了食材回来。
陈青宇将头靠在李明森肩上,呜咽着“李明森,我难受……”
“陈青宇,我爱你。”
高瑞他们有时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南建国虽然不是精神科医生,但也知道陈青宇这种情况,他生怕们两人整天在一起,不但陈青宇没有好转,连李明森都会连带着陷入情绪低潮。
李明森回复他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其实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现在他们是在一起的。
最终还是出事了。
陈青宇两手死死掐住李明森的脖颈,李明森被他抵在墙边,尚能呼吸,只是觉得肺部发痛,他厉声道:“陈青宇,你冷静点!”
陈青宇整个人跪在他身上,俨然已经崩溃,李明森试着撑地坐起来,但眼前渐渐开始发黑,努力克制住的手脚在意识半模糊时挣脱束缚,一膝屈起,撞在陈青宇胃部。
陈青宇被撞得推开,趴在地上干呕。李明森难得衣冠不整,脸色由呼吸困难的潮红渐渐褪为惨白,屈膝倚在墙边咳了许久,看着不远处的陈青宇,他狼狈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茫然。
李明森扶着墙站起来,走过去把陈青宇从地上拉起,冷冷地看他片刻,不容反抗地吻了下去,这是数天来唯一一次粗暴的接吻,两人倒在床上,嘴里隐隐有血腥味,李明森终于也火大了,两膝张开跪在床上,俯身解陈青宇的衬衫扣子,然后猛地压了下去,一手伸进衬衫领子抚他的后背,另一手去解陈青宇的牛仔裤。
他们都需要一场发泄。
修长温热的手指抚上陈青宇脊背,他双手抓着李明森的双肩,逐渐用力,眼神清醒,然后猛然翻身压在李明森身上,低头啃噬锁骨附近。
李明森微微一愣,随即扯起嘴角笑,将陈青宇的脸扳至眼前,略微支起腰与他接吻。
……
他们做了两次,各自在上一次,陈青宇在数日的难眠中终于沉沉睡去,李明森凌晨四五点醒过一回,有点发热,侧头看到枕边的人后,搂着他轻阖上眼……
然而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张开放在一侧的右臂上空空如也,李明森微微眯起眼,陈青宇走了。
李明森简直不能理解到极点,他发泄地喊了一声捶了下床,迅速起身地看向周围,陈青宇脱下的衣服没了,手机和钱包带着,他要去哪儿?
早些时候为了防止陈青宇逃跑,李明森给他手机上装了定位,他套了件衬衫一边看手机,陈青宇并没走出多远……
凌晨起的烧到现在觉得有些发冷,莫名其妙的怒气和不太清醒的意识,李明森肯定不能开车,他出小区打了辆车,让司机往GPS显示的位置开。
他为什么要走?李明森抿紧唇角,烦躁地想了片刻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从地图上看,陈青宇去的方向既不是火车站也不是机场,红点的移动速度显示,陈青宇是靠走的。
出租车在深夜无人的街上飞驰,很快离目标近了,车速慢下来,司机道:“先生这已经到郊区了,附近全是没拆的老房子,胡同太窄,车进不去,您看您是不是在这儿下?”
李明森扔下钱开车门下车,脑中有一瞬间的晕眩,他想大概是快被陈青宇气到脑溢血了。
好笑的是,人在越紧张焦虑的情况下,精神越不能集中,李明森向着手机上红点位置跑的时候,还不禁在想如果自己真脑溢血,像老爷子那样了,陈青宇会不会照顾他……
越来越近了……李明森在幽深的巷子里喊道:“陈青宇!”
无人回应,他却隐隐感觉到附近凌乱的步子和粗重的喘息。
李家的传统向来是稳重行事,但偏偏李老爷子十年前被小人算计地吃了大亏,李大少如今也阴沟里翻了船了。
从一个巷子进到另一个巷子时,没注意脚下,左腿一痛踉跄向前冲了几步,钻心的疼,李明森在心里狠狠冲自己翻了个白眼,缓过劲继续找人。
事实证明不经常被反攻的1是经不起摧残的,李大少拖着残腿找了一个多小时,冷汗一阵阵出,临近入秋,冷风入骨,忍着又找了一会,手机上定位显示两人已经离得很近,李明森跑过一条巷子,堪堪看到熟悉的身影,然后不负众望地昏了。
“我说您怎么就不消停会呢?要不是我你现在说不定可就驾鹤西去了。”樊桦一身警服坐在凳子上啃苹果。
李明森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丢脸至极所以面无表情,眼带杀气。
一个月前作为李大少出狱后的监督人,樊桦时刻履行职责,在同事那儿得知他的酒吧出了事,想到这人不会消停,就一天到晚盯着电脑上对刑满释放人员的定位图像,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去挑事。
昨晚刚好是他值夜班,意外发现李明森同志大半夜突然从自个家里跑出来,一路往郊区去了,樊桦生怕他是不是去灭谁的口,就紧张地盯着定位系统,遂看到小红点到了郊区后在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巷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两个小时,然后干脆停在一点上不动了。
樊桦小民警当时就展开了脑补,联想到李明森和傅老三一伙因为前段时间生意被阻挠,憋了气把人找出来揪到郊区去杀人灭口,越想越觉得可能,当即向领导请示,开了警车出来飙到郊区,手已经放到枪上准备一会示威了,到地方才看到李大少的惨样,认倒霉把人送到了医院。
齐思弈拿着住院记录进来:“左腿胫骨轻微骨裂,外加肺炎早期,李哥,我已经帮你办好住院手续了。”
李明森冷冷地转头看樊桦:“手机给我。”
樊桦从口袋里摸出粉红的山寨定位机递到他手里。
李明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樊桦讪讪又拿出一部黑色手机:“开个玩笑,你就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樊桦从警三年不到,看人眼色的本事是一点没学上,这话一寸不差地戳在李明森伤口,时刻提醒着他成了一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
李明森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手机上有两个未接,如樊桦所说,他同事已经找到陈青宇,并把他送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如今看来,这个安全的地方就是高瑞家,高瑞的短信上说陈青宇目前情况还好。
翌日,高瑞来到医院。
李明森挂完剩下的两瓶水就可以出院,高瑞拉开椅子坐下,许久才道:“你也看到了,这段时间青宇的病情不断在加重,他心里对你有放不下的东西,我觉得你们俩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好。”
李明森道:“他怎么样?”
高瑞想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昨晚找到他的时候,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睡着了,我出门的时候还没醒。”
李明森闭目沉默良久,说:“我同意。”
齐思弈给李白白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接他哥,等李白白到后,兄弟俩对视片刻,各自转过头去。
李明森左小腿打了石膏,坐着轮椅被李白白推回家,李白白虽然那天在两人的短信沟通中有所触动,但现在还是觉得尴尬,在客厅站了一会,便借故离开了。
李明森坐在床边,一脚踹开轮椅,轮椅撞在墙上拐了个弯,滑出半米,堪堪停下。
被黑色窗帘笼罩的房子中,又只剩下一个悲喜莫测的身影。
李明森想了很多,也许陈青宇待在他身边确实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屋里都不开灯,一个高大的身影拖着半截白石膏上网,喝水吃药,打电话交代酒吧里的事。
第三天晚上,高瑞突然打电话过来说:“陈青宇不见了。”
高瑞这几天本来请假在家办公画图,但一个项目上客户对细节不满意,他临时回公司一趟与高层协商。高瑞媳妇在家带孩子,发现奶粉没了,也没想那么多,出去买了趟奶粉,回来什么也没发现,等到俩小时后高瑞从公司到家,敲客房房门半天没人答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才发现客房里空空如也。
李明森挂下电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手机上显示的定位一直在高瑞家,陈青宇这次没把手机带在身上。
李明森包了辆车绕城转了三个小时,半点陈青宇的影子都没找着,他打电话给樊桦报警,樊桦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但小爷就帮你一回公车私用吧。
回到小区门口,付了出租车车费,冷风袭来,不知不觉已经入秋,这些天所有的负面情绪累积到一起,李明森弯腰开始吐,吐出些清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半晌,走到自家楼下按电梯上楼。
转动钥匙打开家门,门廊直接通向客厅,李明森走到茶几旁喝水,水杯拿起来,冰凉的水刚灌进喉咙,他无意中侧头发现陈青宇坐在卧室的床尾,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刻李明森真的是想骂娘了,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该骂陈青宇你他妈还是小孩么竟然长这么大还玩离家出走,还是该说你终于回来了……
一口水在口腔里含了片刻,结果李大少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直接冲进洗手间对着水池开始吐。
陈青宇连忙站起来,李明森胃里没东西,躬身对着水池呕了半天,一缕血丝顺着水流打了个转滑进下水道。
陈青宇当时脸色就变了,李明森胃切除过,这半个月又陪他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真要犯起病不是开玩笑的。他转身就要出去打急救电话,李明森伸手拉住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按着胃打开水龙头冲脸漱口。
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李明森半天才直起腰,声音沙哑地道:“嗓子破了,不是胃出血。”
陈青宇怔怔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李明森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按理说人回来了他应该高兴,但从陈青宇日完他逃走那天起,心里就憋着一股子劲儿,怎么着都不舒服。
他什么话都没说,又缓了一会,拽着陈青宇走出洗手间坐在卧室床上。
李明森还是觉得胃里直犯恶心,可能是着凉了,他一手握着陈青宇的手,躬身趴在膝盖上,等不那么难受了又转头望着陈青宇。
陈青宇木木地回视。
李明森哑着嗓子开口:“你是抑郁症又不是智障,无辜个屁啊。”
陈青宇:“……”
不知道过了多久,难受劲渐渐褪去,李明森拉着他躺倒,看得烦了,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他翻了个身正对着陈青宇,将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处。
李明森说:“陈青宇,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没有回答。
李明森又说:“你跑什么,和我在一起就那么难受?”
陈青宇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神。
李明森微微闭上眼,破罐破摔地道:“我也累了,虽然是我的错,但我不想再追了,实在不行”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就分开吧……”
李明森大半月以来第一次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身上盖着被子,但床的另一边还是空的。
他拧眉回忆了下,想到昨晚,想到昨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蓦地坐起。
从卧室里看去,屋子是空的。
许久他才艰难地吞咽一下,下床穿着拖鞋缓缓走到客厅,果然空了,他看到餐厅饭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晃掉屏保,网页停留在中国航空的购票页面上。
页面显示付款成功。李明森晃动鼠标调出机票,27日10:00飞往成都。
黑色大奔一路飞驰向机场,李明森经过一夜已经冷静许多,车子车速被照了三次,他瞥向电子表——9:50
很快到达机场,二号航站楼,李明森拖着左腿的石膏乘坐手扶电梯,站定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机场广播不停催促着旅客尽快登机。
李明森挨个从登机口看过去,没有见到人。六号登机口,地勤人员闭合通道,走向别处。
李明森心下一沉,上前问道:“飞往成都的航班……”
话未说完,地勤人员露出抱歉的神色:“这架航班二十分钟前关闭登机口,十分钟前已经起飞了。”
李明森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但事实是他的神经在这几天的打磨中坚强许多,只是茫然了许久,掏出钱包买了下午两点去往成都的机票。
骨裂的左腿在飞机起飞时隐隐作痛,到达成都双流机场后,他打给樊桦:“帮我查一下陈青宇订了在哪儿的酒店。”
樊桦在关键时刻还是比较顶用,他叨叨着:“让我看看哈,陈青宇对吧,他的信用卡在早上八点有一笔四千多的消费,中国航空,成都的?成都的,应该是在附近的机场招待所……”
“嗯……诶等等,你那相好是叫陈青宇?他没登机啊。”
李明森:“……”
李大少面无表情地买了回程的机票,在候机楼坐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坐飞机回去。
门锁发出“咔”地一声,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屏保悠悠地轮换。
李明森这才注意到,门口鞋柜上放着陈青宇的鞋。
卧室没有,浴室没有,书房没有,厨房……
他伸手转动门把,厨房门打开,橱柜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眼神微黯,还是没有。
临走出厨房时,目光无意中瞥到厨房尽头的那扇门——储藏室。
找出钥匙插入锁孔,门有点卡,刺耳的响声过后,坐在南瓜上的陈青宇木然抬头。
李明森:“……”
李明森握着门把道:“怎么不饿死你。”
30
李明森煮了南瓜粥,两人坐在餐桌的对侧无声地喝粥,李明森道:“为什么订机票?”
陈青宇表情仍是木的:“想去,散散心。”他握着勺子慢慢说“我订了两张。”
李明森在餐桌下抬起打石膏的那只脚,语调平淡地道:“残了,去不了。”
陈青宇面无表情:“看到了。”
“怎么把自己锁在储藏室的?”
“你非要知道么?”
“我有必要了解让我一天往返成都的罪魁祸首。”
“……早上起来饿了,冰箱里没吃的,我记得储藏室里还有点巧克力饼干什么的。”
“然后就把自己锁里面了?饼干是我吃了,不然你以为一个残障人士要天天下楼买速冻水饺?”
“我上次给你说过那个门坏了,是你没修。”
“你不会喊人么,哑了?”
陈青宇咬碎嘴里的南瓜丁,慢慢咽下去,冷冷道:“懒得出去,省得眼晕。”
李明森坐在对面望他:“你是说我?”
陈青宇低头喝粥:“我没说过。”
李明森说:“为什么回来?”
陈青宇抬头道:“什么?”
李明森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不是要走么,那又为什么回来?”
陈青宇默然。
李明森松开勺子,胳膊放在餐桌上,手指伸长牵住陈青宇的左手:“说话。”
陈青宇舒缓了一下呼吸,而后快速小声道:“我觉得上了你应该回来给你道个歉做个饭哄你睡睡觉什么的然后就回来了你有意见么?”
李明森拧眉道:“什么?”
陈青宇轻声哼哼道:“你离不开我。”
李明森道:“我记得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陈青宇舀起一勺粥送到口里:“我好不容易吃一顿合口味的不想多说话不然要吐了。”
李明森定定看他两秒,放弃不再追问,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指没放开,李明森改用左手喝粥。
早饭后,拉好窗帘,在影碟机里放了部爱情文艺片,两人把空调调到23度盖上春秋被抱着睡觉。
俩人都没有睡着,耳边隐约听着电影里的插曲和台词,穿着黑白袜子的脚勾在一起,心情十分平静悠然。
大约是下午,门铃响了,李明森去开门,李白白靠在门口笑着喊:“哥。”
李明森侧身让他进来。
十分钟后,李明森回到卧室,陈青宇拥着被子倦怠道:“是谁?”
李明森道:“李白白。”
陈青宇眼里全是血丝,打了个哈欠问道:“他来干嘛?”
李明森扬起手里的东西:“送了本书。”
“拿来我看看,什么书?”陈青宇拿过那本很厚却蛮轻的合订本,书的纸质泛黄,上书五个大字——“冷笑话精选。”
“……”陈青宇随意翻开看“我以为他会送个睡前故事之类的,怎么,送完东西就走了?”
李明森关上卧室门,说:“嗯,他还带了两张去泰国的机票,我让他带回去了。”
陈青宇想起什么:“昨儿早上我没登机的那两张机票,晚上我们去改签了吧。”
李明森扯过被子靠在床头,在床头柜的一摞资料里翻找片刻,道:“等几天,石膏拆了再走。”
结果几天后,陈青宇还是未能如愿,李明森左腿骨裂的地方愈合得不是很好,因为痛感不大,这几天他一直是正常行走的,没有用轮椅和拐杖一类,拍片子的结果显示一个月前腿骨伤裂开的那条缝儿基本和现在没两样,这样下去可能会造成左腿功能的弱化……
陈青宇推着轮椅解释道:“那样你就真瘸了。”
李明森并不喜欢轮椅这种东西,因为这相当于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有一定的风险,他朝后漠然道:“危言耸听。”
陈青宇道:“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如果你继续不加以保护,或者进行剧烈运动,即使裂缝愈合,老了以后也会很受罪。”
李明森嘲道:“还有几十年。”
陈青宇说:“你以为几十年很长么,十年已经过去了。”
李明森默认,片刻后道:“我比你大两岁。”
陈青宇漫不经心道:“是啊,我这个嫩牛吃了你这颗劲道的老草。”
李明森笑笑:“那我会比你早老两年。”
“所以?”
“你说我们谁会先走。”
陈青宇停下手,推着轮椅走到医院门口,拐了个弯将轮椅推向专用通道。
“不一定,我们家有心脏病史,虽然我现在好好的,但说不定老了就出问题了,很多病人都是这样。人老了会出现很多毛病,癌症风湿,关节炎,心脑血管……唉,指不定我们俩谁先完蛋。”
轮椅滚过凹凸不平的地砖,李明森想到十二年前,他们还在大学里时,两人曾经也谈论过这个问题,那时候陈青宇说,要不你活102我活100吧,一起嗝屁,还能搞个骨灰合葬什么的。
“还是我先去吧。”陈青宇的声音把李明森从回忆中唤醒“不然你走的时候我得多伤心。”
“你先走我就不会伤心么?”
陈青宇呼口气:“那时候就自私点,管不了那么多了,要不然我们俩等活得不耐烦了就选个日子一起自个了断吧……也不行,万一其实我们能活到一百一但我俩一百就割腕了呢?多亏。”
李明森道:“嗯,而且等我们老到那种地步,一起死了万一没人安葬不是会曝尸荒野?”
陈青宇说:“死都死了哪还有感觉,魂都没了,安葬遗体有什么用,没事。这样好了,你先走,你走了以后要不在抢救室要不在葬礼上,我肯定就脑溢血心脏病发,正好一起去了。”
李明森失笑。
陈青宇叨叨着:“万一我又给抢救回来了,没有自杀的勇气,那就把你的骨灰放在保鲜盒里,天天抱着睡。”
“你呢,如果真是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李明森想了想,觉得有点难受,但也只是隐隐的,不轻不重。他开口时声音略低,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和你一样吧。”
陈青宇考虑片刻,慎重道:“还是算了,你把我土葬吧,别要我的骨灰了,万一我其实只是假死,但人已经被送到火化炉里去了,得多痛苦,我肯定做鬼也不放过你。”
李明森点点头,还是说了真实想法:“我也不想把你火化了,也不想土葬。买个冰柜放起来,想的时候就可以看到。”
陈青宇闻言有点赞同也有点小囧:“怎么听着这么像变态杀人案全集。”
轮椅停在黑色大奔前,他们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李明森得坐着轮椅回去,但陈青宇现在的病况按理说是不能开车的。
两人停顿数秒,陈青宇道:“我觉得我这两天精神状态还不错,我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