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森点头算是同意:“我坐副驾。”
轮椅拐到副驾驶车门前,打开车门,陈青宇正想着是把李明森扶上去还是耍个流氓抱上去呢,晃神之间,李大少已经石膏踩地侧身坐上车。
陈青宇:“……你怎么这样人大夫刚说不能用力。”
李明森置若罔闻。
陈青宇颓下肩,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自己坐入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陈青宇有点紧张,他现在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不忘道:“你注意着我点,实在不行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一下。”
李明森“嗯”了一声,说话间,左手覆上陈青宇握着手刹的右手。
陈青宇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转动方向盘,汇入车流。
半月过去,李明森的石膏拆了,陈青宇的情况好了很多,复查时李明森说到他最近不再沉默不言,医生说这是好现象,但也有可能是由一种病况转移到另外一种,就是害怕关心的家人朋友失望,故做出伪装的姿态,说话因为紧张要说得比平时多。不过能开口说话就证明他已经突破了自己的心理界限,算是有所好转。
失眠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善,良好的睡眠对人的心情变化很重要,所以经过商量,他们决定每隔一段时间给陈青宇注射镇定剂帮助抑制大脑活动。
成都之行应约出发。
齐思弈惆怅地打给陈青宇:“老板,你早点回来。”
陈青宇冷静道:“徒儿,这是不可能的。”
齐思弈叹口气:“我知道,就是说说而已。”
陈青宇道:“怎么了,孤单寂寞冷了?李白白呢,让他陪你玩儿。”
齐思弈道:“算了我自个玩儿吧,自娱自乐也挺好的。”
齐思弈挂下电话,无聊地窝在沙发里,拨给李白白。
那头过了很久才接起来:“什么事?”
齐思弈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你在哪儿呢,几天不回来,电卡里没钱了,我先垫上的,赶紧回来给我还钱。”
李白白那边环境有些嘈杂,他说:“我卧室抽屉里有卡,密码六个2,你自己去取吧,我这边回来还早呢。”
齐思弈手指一停,正好在水果台。
背景音里哇啦哇啦的“XXX你有完没完”“我又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哪里做的不好了,我哪里惹找你了?”“没有,你很好行么,就是别再来烦我了!”“XXX你不知好歹,那个YY有什么好的……”
齐思弈的声音混在里面:“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白白在电话这头听着,可能是受背景音的影响,觉得齐思弈语气里也透着股幽怨,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把冲浪板放在脚下:“大概十天半个月吧。”
齐思弈皱眉道:“你不上课了?”
李白白笑道:“你平时见我上过课么,我实习章都踏完了。”
“哦,行吧,我挂了。”
“嗯。”李白白迎着太阳站在海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背心和白色短裤,脖子上挂了条银链子“自个把自个照顾好,电饭煲熬汤的时候别去拔气阀,爆炸了我可来不及赶回家救你。”
那边草草答应后就挂了,李白白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逆光对着屏幕望了一会。
旁边走过来一个穿花衬衣的哥们“手机还要不要,敢情你这是诺基亚?进水不管修。”
李白白抬头笑:“没,水果机,你找个妞帮我存着吧。”
李明森和陈青宇这次出去是完全没计划,订了个酒店,有心出去就漫无目的地找地方玩儿,没心出去就搁酒店里打瞌睡看电视。
半夜时分,大床房里,李明森搂着陈青宇看演唱会刻盘。
床上放着一烟灰缸,眼看着烟灰一截比一截多,虽然窗子开着,还是呛得人头晕。李明森道:“把烟熄了。”
陈青宇从一旁拿过烟盒:“来一根?”
李明森道:“尼古丁能兴奋神经,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烟熄了。”
陈青宇叼着烟做茫然无辜状。
李明森翻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口,躬身打开行李箱:“不然就打镇定剂。”
陈青宇叹着气把烟摁灭了:“打吧,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又睡不着了,崩溃死。”
李明森把封存好的针管拿出来,针头抵在陈青宇的手臂上时有些犹豫,但还是推了下去。
针剂很快起效,陈青宇躺在李明森胳膊上,眼皮使劲打架,渐渐睡了过去。
李明森见他睡着,正要关床头灯,只见哐当一声巨响,门被撞了开来,一队穿制服的人冲进来大喊道:“别动!”
31
十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枪,几秒之内已经围住李陈二人所在的位置,其中一个冲过来就要制住李明森。
那人冲过去抓住李明森手臂狠狠一扭,想令他跪在地上失去反抗能力。李明森下意识屈肘撞向一侧,直起身迅速反手掐住来人的颈部,手在碰到制服的刹那停了一瞬,反应过来,眼神一凛不再说话,瞥向已经睡熟的陈青宇。
“我们怀疑你和你的同伴在这儿吸食毒品。”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男人从门口进来,给跟在后面的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马上去搜查各处抽屉柜子,训练有素地打开他们的行李箱检查。
李明森冷声道:“那是镇定剂。”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别再有任何举动,否则可以判定你袭警!”
陈青宇一直没醒,直到一行人回到缉毒大队,为他们进行抽血检查时,针头戳进手臂,身体下意识地一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他们被关在一个只有一张桌一张椅的屋子里,从酒店房间搜出的针管被拿去做化验,陈青宇知道原委后真是无奈毙了,镇定剂的药效没过,腿软脑袋也是木的,他靠在墙边发泄地喊道:“这都是什么事儿!”
李明森伸手摸了摸陈青宇的额头,道:“没事,血检结果出来就行了,困么,先睡一会,好了我叫你。”
陈青宇斜瞥一眼屋子中央的桌椅,颓然道:“算了吧,那椅子睡一会肯定腰酸背痛。”
李明森用拇指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他的额角发际,笑了笑:“也是,别说睡了,坐一会都难受。”
陈青宇想起袁茜分娩那天,李明森被带去接受调查了一天,他问道:“你试过?”
“小时候陪我爸办事的时候见过。”李明森手越过陈青宇毛绒绒的后脑,搂着他坐在地上,扳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前段时间亲身实践了一下,坐了一天,整个人都僵的。”
陈青宇顺从地随着李明森的动作倚在他身上,困顿地批判:“真不是人啊,而且我一看就是那种阳光向上五好青年,怎么会以为我吸毒呢?”
李明森倚坐在墙边漫不经心道:“酒店房间里装了针孔,可能看见我给你打针了。”
陈青宇:“……”
陈青宇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早知道吧?”
“怎么可能?”李明森道“回去换酒店吧。”
陈青宇想着反正自己名声已经坏得一塌糊涂,也没损失什么,就想开了,不由笑起来:“哎想想还真像诶,俩大男人成天窝酒店里,一个给另一个打针,不知情的人还真会往歪处想。”
李明森侧首看他:“嗯,你长得挺像失足青年。”
陈青宇嗤道:“屁。”他现在也没什么睡意了,支起身勾住李明森的肩膀“我刚才睡饱了,你睡会吧。”
李明森看着他道:“不困。”
两人相互搂着,都侧首看着对方,看着看着不由倾身安静地吻在一起。
吻毕,陈青宇抬头瞄向头顶墙角:“这儿不会也有摄像头吧。”
李明森道:“当然有,在那。”他指向陈青宇背后顶上的墙角。
陈青宇闻言转身望去,果然,明晃晃的监控摄像头,幽幽地冒着红光。
于是摄像头里,陈青宇的表情变成了这样“==”
李明森扳过他的下巴,让两人的侧脸贴在一起,毫不在意地搂着人闭目养神。
陈青宇戳他:“唉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啊。”
李明森道:“我们又不犯法。”
陈青宇道:“也是,他们愿意看让他们看去吧,唉,睡觉睡觉。”
两三个小时后,屋子的铁门被打开,倚坐在地上的两人齐齐抬眼瞥向门口。
之前冲进酒店房间的黑瘦男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检查结果出来,你们可以走了。”
陈青宇面无表情地伸手:“麻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们走出屋子时,外面一屋子的缉毒警察纷纷投以幽怨的目光,走出门时,两三个警察正押着一个鬓边略白的青年男人走进来,李明森眼神微冷,待从派出所走出百米,停了下来。
陈青宇道:“怎么了?”
李明森拧眉片刻,想了想,说:“走吧,没事。”
他们回到酒店,陈青宇往床上一躺,大咧咧地问:“挺晚的了,待会换酒店换到哪家?”
李明森一手把床头柜拖到墙角,站上去拈了个拇指大小的摄像头下来,扯断线扔进垃圾桶道:“不换了,衣服别脱,先睡一会。”
陈青宇隐约感觉到李明森有点不对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像突然有点严肃。”
李明森定定地看他一会,说:“我们从缉毒大队出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陈青宇回忆了下:“记得不清楚,是你认识的人?”
李明森略无奈地说:“见过几面,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在我,隔壁牢房。是因为团伙贩毒进去的。”
陈青宇不可置信:“这也能遇到?那他是又犯事了?”
李明森稍稍摇头:“不清楚,他也认出我了,他怎么会到成都?”
“你刚才说不换酒店是为什么,也是因为他?”
“不是。”李明森说“只是突然想到,去其他地方住也不能确定有没有摄像头,还不如留在这里,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肯定会关了。”
陈青宇了解地点头。
李明森道:“睡一会吧,不用紧张,和我们没关系。”
陈青宇道:“我先去洗个澡。”
陈青宇从浴室出来,下半身裹着条浴巾,一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我才想起来,你好像坐了几年牢也没什么变化。”
李明森煞有介事道:“变老了。”
陈青宇道:“去你的,搁哪儿待着不都变老么。你也没染上什么恶习?”
李明森从床头拿了支烟叼着:“该染上的进去之前就染上了,反而一进去什么都戒了。”
“都戒了?戒色么?”
李明森动了动眉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呢?”
陈青宇把围着的浴巾解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脖子上,挑衅道:“要我说,李大少爱的就是男人,里面又不缺男人……嗯?”
李明森神色颇为认真道:“没有,我还想着出来找你认错,哪敢在里面再招惹?”
陈青宇打量他几秒,看不出他说真的还是假的:“那你后来出来了怎么没来找我?”
李明森道:“等烦了,六年你都没找过我,我也懒得去找你了。”
陈青宇评价道:“太没有毅力。”
李明森笑了笑。
陈青宇补充道:“我也是,开始还想着要记得你出狱的日子到时候带着新人去炫耀一圈,后来慢慢就忘了,一点都记不起来。”
陈青宇说这话是真的,但也是为了讨回场子。他说完这话半天,还是觉得刚才那话撂得不够带劲,也就蔫了,掀起被子钻进去,赤/裸抱着李明森,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掉。
“李明森,说真的,你在里面耗了六年,恨不恨我?”
李明森看着他:“为什么要恨你,人是我杀的。”
陈青宇:“别扯啊,这点理我还能认清楚,你人生最好的七八年都耗进去了,能不怨我?”
李明森转过身搂着他:“这事儿是我没跟你说清楚,陈青宇,你好好想想,我当时已经被捅了七八刀,快死了,这时候再把他推开,能算防卫过当?”
陈青宇傻了,眉间皱得紧紧的:“什么意思?”
李明森道:“我爸当时着了小人的道,脑梗塞住院。那帮人怕我有什么行动,所以趁机在法院判决时动了点手脚。”
陈青宇一下子就静了。
李明森摸了摸他的头:“其实这事不算大,应该庆幸他们没在医院里动手脚,对么,他们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陈青宇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你可真能想得开。”
李明森说:“都过去了。”
气氛一时有点僵硬,陈青宇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但没沉重一会就绕到了别的地方:“我说,听说进了号子的没几个贞操还在的,你呢?”
李明森失笑:“你想哪儿去了。”
陈青宇哼哼道:“你们那儿没狱老大?”
李明森点头:“还真有。”
陈青宇本来想继续追问下去,一看李明森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当下鄙夷道:“不要告诉我狱老大就是你。”
李明森道:“当然不是,我爸是在我进去的后三年才缓过劲儿来,当时在里面什么都不是。”
陈青宇八卦地问道:“有没有帮人倒洗脚水?”
李明森说:“里面有两种人不会被揍,一种是有靠山的,还有一种是看上去不好惹的。”
陈青宇斜眼瞧他:“你看上去哪里不好惹了?”
李明森霎时神情一敛,唇角紧抿,两三秒后挑眉:“怎么样?”
陈青宇:“……”
李明森:“骗你的,其实是因为身上有刀疤,洗澡的时候被看到,应该还是挺有震慑力的。”
陈青宇道:“以貌取人,他们会后悔的。”
“也不全是,有过几次来人挑衅。”
“结果呢?你输了?”
“哪有说真正输了赢了的,一般都是小打小闹的,毕竟闹大了要加刑,但有那么一两次收不住。”
陈青宇道:“?别吊人胃口!”
李明森道:“手腕折了,那人被送进医务室,待了半个月才回来。”
陈青宇不信:“你有那么厉害?”
李明森道:“待得久了,多少会一点。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你刚才不是问我有没有染上什么恶习么,如果算的话,就是干架的时候用最狠的力往最疼的地方招架。”
陈青宇板起脸往后缩了缩:“家庭暴力,离我远点。”
“……”李明森。
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李明森静了下,起身去开门,顺便把一套衣服扔到床上:“衣服穿好。”
门被拉开,穿着西装马甲白衬衫的服务生礼貌的微笑道:“先生您好,为了感谢您的选择和入住,酒店特地为您和您的伴侣准备了当季果盘,请您享用。”
陈青宇抱着果盘坐在床上,嘲道:“这意思是他为在房间里装摄像头赔礼道歉了呗。”
李明森随手叉了块火龙果吃:“衣服穿好了吗?”
陈青宇道:“穿好了。”
李明森掀起被子,陈青宇白白的大腿暴露在视线中:“……”
陈青宇马上把被子扯下来盖住:“都要睡觉了,裹那么严实干嘛。”
李明森刚要说话,“笃笃笃”的敲门声传过来。
拉开门,黑瘦的缉毒大队队长一身便服站在门口。
李明森:“……”
“打扰了。”他走进房间看了看,才转过身和李明森握手“方天景。”
“李明森。”
方天景道:“白天的事是我们莽撞了,见谅,见谅,你们还没睡么?”
陈青宇,李明森:“……”
方天景干咳几声:“真的是很抱歉,这么贸然到访。”
陈青宇坐在床上,被子紧紧地塞在两条腿侧,活生生把他裹成了一条男人鱼,他幽幽道:“不贸然,他早就知道你要来了。”说着他指向李明森。
“哦?”方天景看向李明森。
李明森:“……我没有,我以为……“他的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微微眯了眼睛。
方天景道:“咳,既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就不废话了,是这样的……”
32
“近年来有一个贩毒团伙一直在我国境内活动……”方天景坐在搬来的餐椅上,双手支肘在膝盖,说话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这伙人在我国云南等边境地区横行肆虐,销售买卖各种毒品,团伙的领头人叫康威,三四年前刚从监狱里出来,我们已经盯他很久了,但这个人很狡猾,每每都不留下证据,把他抓来审48小时,因为没有证据只能看着他再次逍遥法外。”
方天景,这个男人肤色黝黑,身材劲瘦,眼里常带着严肃,典型把一辈子都耗在工作上的男人。
可以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他很重要,陈青宇还没想到他来找自己和李明森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我来找你们的意图了。”方天景这时脸上才微微有了正常人的表情。
“据我所知,李先生曾经和康威在同一个监狱服刑,我们想请李先生装作买主和康威进行交易……”
“不可能!”陈青宇吼道,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收敛音量怒道“这不可能,你们有病么!缉毒队里那么多人!”
李明森静静听着,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
方天景愣了下,解释道:“我们选择李先生的原因是因为他和康威有一定交情,这样康威对他的防备心会降低很多……”
“你们太低估他了,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信任谁。”李明森道。
方天景意外地看了李明森一眼,继而严肃道:“李先生,和陈先生,我们有详细的警力部署和安全保障,这方面你们可以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不受康威团伙的伤害。”
陈青宇指着门口道:“请你出去!你们是疯了吗,啊?这绝对不可能,缉毒队的人是都死光了还是怎么地!”
方天景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但听到陈青宇的话也隐隐发怒:“陈先生,我们的队伍里因此牺牲的队员不在少数,请你尊重他们!”
“那是你们的事!”陈青宇道“干什么扯到我们平头百姓的身上,缉毒,还是抓谁,这都是你们的事,是你们的责任,你们难道只会找无辜的人来堵枪口?!”
李明森道:“青宇……”
方天景蓦地站起来:“是,缉毒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义不容辞,但陈先生,请你想想,听说你是一名医生,其实医生和警察,这两种职业有一定的相似性质。你们拯救病人的性命,我们也是!多少人因为吸食毒品而从此妻离子散,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缉毒是我们的责任,但却是我们的队员自己选择背负了这种责任,医生呢,医生也是!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你们竭尽全力去救一个濒死的人,那人最终是死了,但病人家属却说是你们杀了他!”说到这方天景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道“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保证李先生的安全。”
陈青宇不说话,冷脸看着他。
方天景此时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抬腿就要离开,李明森抬手拦住他:“等等。”
陈青宇道:“李明森!”
方天景听着陈青宇的咆哮,压制怒火道:“李先生,请你考虑一下,这是我的电话,如果同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李明森接了纸条,并没有放他离开,问道:“康威来这里干什么?”
方天景还沉浸在怒火中,一下没听清:“什么?”
李明森重复道:“康威怎么会到这儿?”
方天景复杂地看他一眼:“我们也不清楚,但根据线人的消息,他后天就要回云南了。”
李明森道:“先不说我是不是同意,即使同意了,你们现在做的估计也没什么意义。康威,今天下午他已经认出我了。”
方天景却是没想到这个,他考虑片刻,还是道:“我知道了,希望你能给我打电话。”
方天景走后,陈青宇和李明森对视一眼。
陈青宇觉得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微怒道:“你早就知道他要来?”
李明森把写着方天景号码的纸条放在门口的高柜上,走过来道:“不是,我以为要来的是康威的人。”
陈青宇蓦地睁大眼睛。
李明森道:“康威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下午在缉毒队看到我,一定会联想到他被警方盯得这样紧,什么方法想不出?方天景他们能想到的,康威在看到我的时候就会想到了。”
陈青宇道:“那方天景岂不是白来了,你早告诉我,我就不用跟他置气。”
李明森说:“我还不确定。”
陈青宇抬眼望他:“确定什么?”
李明森拉开窗帘没什么表情地朝窗下看了会,继而拉住窗帘道:“应该是我想多了。”
陈青宇摸不清头脑:“什么?”
李明森从地下捡起牛仔裤扔到一边:“没什么,睡觉了,换睡衣。”
陈青宇哼哼道:“大晚上生气,我是睡不着了。”他把床头柜的果盘拿过来,用牙签戳着吃。
“李明森。”陈青宇盯着果盘道。
“怎么了?”李明森锁好门,挂上链条,走到床边时,顺着陈青宇的目光看过去,也静了。
透明的玻璃果盘中,水果块下,赫然放着一张被水晕湿的纸条。
纸条上是晕湿模糊的一行字
——李明森,好久不见。
“你说的狱老大就是康威?”
“嗯。”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明森从果盘里拿出纸条:“这就是我不确定的。”
陈青宇道:“确定什么?”
李明森走到门口拿过写着方天景号码的纸条,拿出手机一一按下号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
“他凭什么不,不不不,我们凭什么要他放过。他不是应该赶着去找买家卖家么,关我们什么事?”
“他要确定我不会和警方合作。”李明森突然想到什么,拧眉侧首问道“陈青宇,你之前说店里的事是袁茜在捣鬼?”
陈青宇点头道:“是吧。”
李明森手机上的号码已经按完,却没有拨出,他问:“袁茜承认了么?”
陈青宇回忆片刻,摇摇头:“记不清了,等等,你是说,你店里那么多次被查出来有人吸毒,是康威干的?”
“不清楚。”
想来也是,袁茜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应该会沾上吸毒的人。
陈青宇奇怪道:“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李明森:“……怎么会,干这行的,总要不断寻找货源和出货口,他可能是要和我合作。”
看到李明森拨电话,陈青宇反应过来:“你真要去当诱饵?”
李明森道:“如果店里查出来的几次涉毒都是康威干的,那我必须去,青宇,这事要断干净,我不能沾毒。”
陈青宇皱着眉想了很久,勉强点头。
电话拨给方天景,他不到十分钟又赶了回来,知道李明森同意了后,他一个劲儿地强调“我们一定会保证安全的。”
陈青宇心里有点不安,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方天景道:“我们需要李先生配合我们的部署,明后天会送他去云南。”
陈青宇捕捉到敏感字眼:“他?那我呢?”
方天景怔了下,迟疑道:“您可以留在这儿,或者我们派人送您回家。”
陈青宇看向李明森,李明森道:“你先回去,我没事的。”
陈青宇登时咆哮道:“这不可能!”他这下完全不顾忌音量了“绝对不可能,李明森你别想去!”
方天景看了看李明森,李明森示意他先出去。
陈青宇木着脸道:“不可能。”
李明森:“多一个人多分危险,我会自保,不会有事的。”
陈青宇冷眼瞥他:“我不傻,你看着我和你弟像么?”
李明森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抱着陈青宇。
陈青宇不为所动:“你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李明森,你知不知道只要出一点点差错,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
李明森刚要说什么,手臂上忽然传来一点刺痛。
陈青宇面无表情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把针推下去。不用想着制住我,两秒钟这些药就推完了,你觉得能快过我?”
李明森无奈地望着他。
陈青宇道:“我还是想过了,这次去太危险,把方天景叫进来,我们不去了。”
方天景最终还是同意了,两人一起坐上去云南的飞机。
33
方天景他们联系了云南的警力,在经过周密的讨论部署后,他们按照从线人那里得知的接头方式,让一位警员冒充小弟进行接头,暗定三日后见面协商。
康威方面清楚李明森的身世背景,越是知道,野心就越大。
李明森和陈青宇自从来到云南,就不曾和警队碰面,因为这里基本上就是康威的地盘,一举一动都要十分小心。
他们所住旅馆的窗帘每天只拉开一个小时,其余时间皆是紧闭。
第三天一早,两人下楼,坐上配备的越野。陈青宇开车,李明森坐副驾。
车子驶过集市,缓缓开出城去,陈青宇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指夹着根烟,李明森黑皮夹克的内领处别着微型联系装置,他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是方天景正对各方面人员进行部署,还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俩,重复计划。李明森听的同时,一边侧头看着他,陈青宇这几天晚上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但实际上是没有睡着的,眼下的青黑略重,脸色也不太好。
冒着红星的一点使得车内不一会便烟雾袅袅,陈青宇随手要摇开车窗,被李明森制止了。
“别开,马上进山了,容易被动。”
陈青宇按在车门上的手停住,随着吁出的烟叹了口气:“怎么办?我紧张。”
方天景在耳机里马上道:“不要紧张,我们在茶楼附近已经完成部署,你们是绝对安全的。”
陈青宇面无表情地捏了下衣领,暂时关掉耳麦。
李明森也关了设备,握上陈青宇的手道:“我来开,你先睡会。”
陈青宇扯了扯嘴角,握紧了他的手:“不用,离见面地点还有多远?”
李明森看了下车内的导航仪道:“十二公里,山路难走,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
茶色的车窗外,满目苍翠,车微微有些颠簸,行驶在土路上。陈青宇忽地笑道:“这车性能不错,宽敞,我们回去也换个越野吧。”
李明森挑眉道:“有难度,我卡里除去给那女人的二十万,拢共剩下四十万了,你帐里还有多少?”
陈青宇咂舌坦白道:“大概……三千多,这还是我上月工资剩下的。”
李明森失笑,陈青宇以前单过,从来就不是个攒钱的人,现在毛病也没改过来。
陈青宇道:“笑屁,我本来挣得就少,这还是南叔,就我们院长收留我。不做手术,没红包,单拿年底分红和工资。”
“不做手术?”李明森拧眉道。
陈青宇话头一停,他忘了这事李明森不知道,他含糊其辞道:“做手术心理压力大啊,多少人命从手底下过,一个不小心就被病人家属围堵了。天天坐门诊也挺好的。”
要不是陈青宇自己说漏嘴,李明森在这之前都不曾知道他职业方面的事情,李明森沉默一会,望着陈青宇的侧脸,想到十年前,他刚毕业时,陈青宇学业很忙,他要筹备公司运营,两人只能在每天夜晚聚上。那时候他们刚搬进在校外租的房子,两个男人都不会收拾,搬过家的屋里乱成一团,只有床上是干净的。每晚他们就开着电视,把音量放很低,陈青宇枕在李明森的腿上看专业书,李明森看企划书。
李明森一直以为陈青宇是喜欢学医的,毕竟如果不喜欢,很难负担那么繁重的学业。
他没有说话,捏了捏陈青宇的掌心。
陈青宇开着车,感觉到后转头看着他笑了下。
“喂,你们两个!认真点,从现在开始,不许关耳麦,现在已经进入危险区域,集中注意力!”
二人的神情均是严肃起来,车子开始越来越颠簸,路面十分不平坦,天色很暗,虽然是早上,山里却云雾缭绕,李明森的右肩微有隐痛。
“李明森,我爱你。”陈青宇开着车突然道。
李明森闻言侧首看他一会,说:“我也是。”
陈青宇深吸了口气:“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
李明森道:“别太紧张,没那么严重,待会要跟紧我,没事……我也爱你。”
“喂喂,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俩互诉衷情,但我还是重复下计划,进去以后,你们……”
陈青宇扯起领子冲着麦喊道:“闭嘴!”
那头终于安静了。
李明森道:“青宇,我们身上都没有武器,进去之后千万不要冲动,跟在我身后,我应付得了这种人,明白么?”
“我知道。”陈青宇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一个猛烈地颠簸,车体骤然向前一冲,重重地一撞,停了。
耳麦里传来方天景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宇心下一沉,没有出声,与李明森对视一眼,坐在车里没有动,车头陷入约半米的坑,无法再行动。
十几个当地少数民族装扮的男人迅速围上来,李明森摇下车窗,其中一个男人道:“下车,威哥在等你们。”
李明森没有说话,把车窗摇起,看了眼导航仪,离目标地点还有六公里。
怎么回事,临时改变路线了?陈青宇心里一阵忐忑,方天景他们的部署来得及调换么?
李明森握紧了陈青宇的手,继而放开,打开车门走下去,陈青宇见状也随即开门下车,扫视围成一圈的民族装男人们,他们身上没有武器,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茶壶,还有编了一半的竹篓。
陈青宇和李明森绕过车头会和,看到路面的陷阱,是早挖好的,康威果然早有安排。
意料之外,没有人检查他们是否带了武器,一个男人带着他们上到附近竹楼的二层,领他们进到一个房间,然后退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
不确定房间外是否有人监听,陈青宇不敢贸然和方天景对话,屋里只听得到隐约的呼吸声。
李明森走到窗边去看,竹楼下什么都没有,小院里男耕女织,一派安静的景象。
陈青宇这时才出声道:“怎么回事?”
李明森走回房间里:“不知道,应该只是康威对他自己的保护措施,不用担心。”
刚才的紧张一下松懈大半,陈青宇走到房间中央,拉开竹椅子坐下:“娘的,吓死老子了。”他叹完气抬头和李明森的眼神对上,两人都笑了笑,莫名其妙的。
“咱们就这么干待着等他?”
李明森也拉开椅子坐下:“打牌?问问他们这儿有没有扑克。”
两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方天景那边静了一会,低声道:“目前我们没有发现异常,应该是康威的防护措施之一,他迟早回来见你们的,别着急。”
李明森起身走到门口,刚准备拉开门,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守门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明森问道:“有扑克吗?”
男人愣了两秒,生硬地答道:“没有。”
李明森笑了笑:“要让我们等多久?挺无聊的,麻烦去问问。”
男人迟疑地看他一会,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十五分钟后,一副扑克被送上来了。
李明森关上门,坐回到桌前洗牌:“玩什么?”
“斗地主?双猫,扎金花?不行,这都是仨人以上玩的。”
“那就争上游吧。”
洗牌,发牌,两人手里一人握了一大把牌。
“小王”“大王”“黑桃五”
陈青宇一脸势在必得。
李明森道:“红桃五。”
陈青宇睁大眼睛,抽出一张红桃五摔在桌上:“什么劣质玩意儿,两张红五?”
小镇里的劣质纸牌,不仅印成双影,还莫名其妙多了几张,少了几张。
两人无所事事地玩了一会,开始排火车,这样一直到晚上,夜色深时,楼下送上来晚饭,吃完饭半个小时后,门倏地打开,让他们下楼去,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从后视镜里能看得到司机的脸,这儿的人好像都是面无表情的。
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后停下,李明森往窗外看,黑洞洞的一片,山中的夜里很暗,漫山拔地而起的大树更加重了这种幽深。附近没有丝毫灯光,下车后,有两人给他们搜身,耳麦都嵌在衣领和扣子上,没有被发现。
他们先后走进隐在树林里的竹楼,楼里由长长的电线牵着一个白炽灯泡,悬挂在二楼木桌上方的正中央,昏黄的灯光映出康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鬓发微白,三四十的面容。
李明森与陈青宇缓步走上楼梯,二楼的小屋内,三四个黑衣人负手立在角落,康威在灯光下抬头道:“来了。”
这次进行的并不是交易,而是先验货看诚意。
一袋白色的粉末被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桌子的这边,李明森拿出瑞士军刀,弹出刀刃,划开塑料薄膜,两指拈起一层粉末放到鼻前,再微微一摩挲,他反手收起刀,道:“定金在我车上。”
康威点点头:“我已经看到了李少的诚意,车就停在楼下,合作愉快。”
李明森道:“改日再会。”
从头到尾陈青宇没说过一句话,两人下楼后,见那辆越野果然停在不远处,车子发动后,陈青宇刚要开口,被李明森制止,瞧见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桑塔纳隐没在山林中,隔着一定距离尾随着他们。
越野车回到镇子内,一路无言,陈青宇没想到担心多天的事这么快就完成了,终于松懈下来,好好洗了个澡睡觉。
凌晨三点,方天景传来消息,康威的老窝被捣毁大半,只有小部分人员逃脱,其中包括康威。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陈青宇还觉得不可思议:“这就完了?”
李明森笑了声,手伸到床头拿手机看时间:“再不完我看你就要心力交瘁而死了。”
陈青宇大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还真是,提心吊胆的滋味真他妈难受。”
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集市和不熟悉的风土人情,陈青宇问道:“什么时候回去?在这儿待着总觉得别扭。”
李明森道:“今天晚上就走。”
旅馆的房间很小,老板送上温热的早饭,二人吃过之后,陈青宇蹲在床边找拖鞋,昨晚太累,不知道一气之下把拖鞋甩哪儿去了,他用牙刷在床底下勾了勾,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老鼠?”
李明森洗漱完出来看他坐在地上,问道:“怎么了?”
陈青宇惊魂未定道:“床底下有东西。”
从卫生间找了一个拖把,李明森把杆儿伸进床底下探了探,果然触到什么,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唰”地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一条长约两米的细蛇倏然窜了出来,它直起身子往外探了探,眼睛黑而无神,片刻后,又游曳着钻进了床底。
陈青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手撑着地退后几步,靠墙站起来:“你没事吧?”
李明森摇头道:“没事,没咬到,这是青蛇,没毒的。”
“操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太渗人了!”
李明森走过来安慰他道:“这边比较潮湿,而且靠近山林,蛇是常有的。”
陈青宇还是吓得够呛,一想到自己在有蛇的床底下睡了几晚,刚才还摸到它,那冰冷粘腻的触感,当即一阵恶心,冲去洗手,从洗手间里传出声音:“我说我们还是先走吧,哪怕在镇子里转几个小时,我见到那东西实在难受。”
李明森同意了,两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准备开车去附近几个镇子转转。
车刚驶出城,李明森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眼后视镜道:“把车门锁上。”
陈青宇锁了车门,打着方向盘问道:“看到什么了?”
李明森道:“没事,你继续开。”说着他拿出手机拨了方天景的手机,电话那头一直是无人接听,他不禁拧了眉。
这下陈青宇也注意到了,四辆车从不同方向朝他们的车包围过来:“操这是怎么了?”
四辆车慢慢向他们靠近,近到一定程度却不动了,逼着他们只能往林子开。
两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了,李明森和陈青宇交换了位置,陈青宇不断给方天景拨电话,却依旧处于无人接听,逼近他们的四辆车从进山后就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怎么样?”李明森尽量往开拓处开,这四辆车来意明显。
“还是打不通。”
李明森道:“打给当地警局。”
陈青宇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心道真是完了完了。
电话终于通了,是个小警察接的,陈青宇向他报警,小警察为难道:“局里大部分警力都出去逮捕犯人了,你们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