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黑子到底是怎么回答的,这是个……秘密。
Chapter 46
临近下午六点,一条旅舍门口始终有个身影在来回踱步,表情忐忑不安:“总觉得不会太顺利,万一迷路怎么办?”
二军经理人东村美津终于压抑住了立刻奔离这座“鬼屋”的冲动,勉强自己暂时住下来。可里面一踏上去就咯吱作响的地板还是让人心头发麻,所以她看见桃井五月去了门口,也赶紧跟上前。此时东村需要一个同伴在身边陪伴,而桃井就是再好不过的对象。
至于那个看见部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橘,她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好不好。老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但是黏得太狠就是牛皮糖了。赤司那个人不会被任何事物给牵绊住,只要稍稍长了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而橘之所以还是一头热地往上靠,东村只能说:“陷入情网里的人果然智商为负数。”语气是充满担心,仔细一听却会发现其中的幸灾乐祸,她就等着那个自视甚高的女生被狠狠甩开呐。
“你到底是在担心那些部员,还是在担心青峰?”这里貌似也有个陷入情网的人,东村看着桃井不停晃来晃去,眼睛都开始发花了。
桃井稍稍把注意力移到旁边:“我为什么要担心大酱?”
“诶?说到为什么……你们不是青梅竹马的男女朋友吗?”
“谁跟谁是男女朋友啊!”她立刻跳脚,像是身上被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东村学姐,这是误会、误会!”
就算是误会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地都快被跳穿了,和青峰扯在一起就这么难以忍受?东村回想着那个黝黑少年,除了脾气稍微不讨女生欢喜之外,也算是个不错的运动健将。如果不是身边经常有个一年级女神桃井出现,应该也会收到几封情书。
“原来你不喜欢青峰。”
桃井咬牙道:“我确定、肯定以及认定我不喜欢青峰大辉,学姐就不要人云亦云了,青梅竹马是没可能成为情侣的!”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东村好奇地睁大眼睛,“为什么没可能?”
“彼此都了解得透彻,包括几岁时候尿过床,谁还能产生心动的感觉。”
她边听边点头:“说得也是,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反言之毫无距离就是丑了。”
“是吧?我也觉得……”正得意的桃井忽然察觉到自己完全偏题了,“不对,我是想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其实青峰和黑子那一组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的体力不算差,也不是紫原那种路痴。可她就是心神不宁,总不停脑补着两人摔下山或是被熊抓走当粮食。当然,头脑不错的桃井明显是忘了即使有熊,现在也应该是在冬眠中这个问题。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心,她都归咎于女人的直觉,而非胡思乱想上。
看到问不出桃井的心上人是谁,东村也不再继续纠结,抬头看着旅舍前那条唯一的出路:“这个嘛,可能还要等个一小时。也许是赤司觉得有趣,故意整他们,还说什么锻炼体力。不管怎么说那些部员要是知道自己在累死累活爬山的时候,部长却躺在榻榻米上补眠,应该会很火大吧。而且这山看着就挺阴森的,和那个叫一条岚的老太婆同样可怕。”
“我很可怕还真是抱歉了。”真是说人人到,就在东村不停抱怨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背后。
结果东村又被吓得哇哇大叫:“老板娘,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啊?”摆明了就是想扮鬼吓人,不过想到这老太婆似乎和赤司那个危险的家伙有什么关系,她又把即将冲口而出的怨气给吞了下去。
“你说征十郎是因为有趣才让那些人爬山的?”一条岚的语速低缓,动作也不快,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流经得都比常人要来得慢,这也是东村惧怕的原因之一,总觉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不过桃井却产生了亲切感,这个叫一条岚的老板娘某些时候还挺像黑子,至少在神出鬼没这方面。
“有这个原因,不过不是主要的。”
一条这才正眼看着这个长相漂亮、却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花瓶感觉的女生:“哦?”
“说到底篮球比赛就是按照教练和部长的意图还有作战方式去打的,但是真的站在赛场上却会发现战术什么的不一定有用。”桃井说着自己的看法,“关键时候还要靠自己去贯彻想法,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一条仍旧是面无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欣赏。
“也就是说要以自己的意志去完成属于责任范围内的事情,面对困难就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才是小赤让他们爬山的原因吧。”
旁听的东村张了张嘴:“有这么复杂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担心?这是所有人在变强之前必经的道路罢了。”
桃井咂咂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想赤司貌似也这么说过,要是太过担心黑子的话,也算是种不信任吧。拍了拍脸颊,她才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老板娘,你该不会以前也是教练吧?”虽然是个女人。
一条没有回答,脸上倒是浮现了一抹罕见的笑意:“小女孩儿,你叫什么?”
桃井很客气地回答道:“我是桃井五月。”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经理人?”
“诶?”
她重复了一遍:“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经理人?”
桃井考虑了半晌才说:“能帮助球队获得胜利的那种经理人。”而不是递递毛巾,做做蜂蜜柠檬就好的后勤人员。
“很好,那么你这个未来能帮助球队获得胜利的经理人现在就来帮着做晚饭吧,不然所有人都得饿肚子。”说完,一条又转身回了旅舍。
桃井瞬间兴奋了:“做饭吗?我最擅长那个了。”
“喂喂,小桃!”东村在后面喊了几句,“擅长做饭?别开玩笑了!”明明就是厨艺白痴。没了人的门口又开始阴风阵阵,她搓搓手臂,连忙追了上去。
桃井经由与一条老板娘的谈话,放心地去了厨房做咖喱。先不论她的厨艺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另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在一小时后出现了。
“第、第一?”黄濑凉太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随后笑容慢慢扩大,“我就说,我怎么可能输掉?”
衣服上附着泥土,同样脏污不堪的绿间颇不以为然:“你赢?没有我的话,你早就不知道迷路到哪儿了,怎么可能赢。”
赤司看看手表:“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你们的速度就比乌龟快了一点。”
“乌龟?小赤司你也太不会比喻了,我明明这么帅气!”现在衣服是脏了点,头型也不见踪影,不过至少也算颓废美吧,哪像那个眼镜男,就会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2号房,你们可以先去休息了。”赤司说了声,二人听到立刻奔向旅舍。只是因为那摇摇欲坠的外观而微一停顿,随即便大步踏了进去。想想也是,都快累死了的现在,只要能休息,谁还顾得了是五星级酒店还是恐怖旅馆?
目光停在了路口,又有几组相继走过来,但赤司却不太满意。有两个意料中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有出入。
喜欢把任何事都控制在自己手上的人,就算是微小的出入也会让他火大。
之后的半小时内,部员都三三两两到齐,看上去狼狈不堪,到底还是完成了赤司布置的任务,所以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而最后到的三组命运就凄惨了,按照规则所说,他们将会得到惩罚。
桃井头上系了块白色头巾,手上拿着汤勺就冲了出来:“哲君还没到?”环顾一周,除了那些在原地不住喘粗气的人之外,并没看到期待中的身影。
“居然真的输了。”赤司低声说道,“看来人果然不能轻易掌控所有事情。”
清点了人数,只剩两组未到。桃井现在也不想去考虑他们今晚有没有饭吃的问题,只要人安全到达就好。
“别担心了,这山又不是很危险。”东村劝了句,可对方完全没听到,“算了,饭马上就好了,你就留在这里吧。”想想已经做坏了两锅咖喱,她觉得还是让桃井远离厨房比较妥当。
“有人来了!”远处依稀可见一高一低两个人,桃井快速跑过去,却看见是紫原和小林。
“是你们?”
紫原敦吃完背包里的最后一包饼干,肚子也不算太饿:“不行吗?”
而小林充则索性坐到地上,看样子累得不轻:“总算到了。”要不是跟着紫原绕了好久,也不会现在才抵达目的地。
“到是到了,可你们是倒数第二组。”橘在本子上记下他们的到达时间,“房间是13号,晚餐没有。”
“诶?”小林差点儿痛哭失声,“怎么这样?”
橘说得毫不留情:“就是这样。”
紫原倒是没所谓,径直朝旅舍走去,而小林显然还想寻找一起受罪的伙伴:“那还有谁没到?”
“是黑子和青峰。”同为杂牌军队友,即使不喜欢说话,白鸟凉还是回答了他,“他们还没到。”
这个答案不太能让人接受,先不说黑子,那个一军王牌青峰大辉也会失败?
桃井摆了摆手,紧张地说道:“哲君和大酱一直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其他的人都到齐了,如果不是出事,怎么连影子也见不到?
黄濑也过来说道:“我中途看见过小黑子他们,后来就走散了,还以为他们会比我快。”
“说不定是迷路了,我听过一种理论,在树林或者深山里,人如果是有目的地朝前走,虽然步子一直是直线,也会因为没有参照物而产生偏差。就像你闭着眼走路,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其实已经越走越歪,最后就会在原地打转。”绿间说得头头是道,很有理论派的意味。
“对!”小林附和道,“我和紫原同学之前就不停在同一个地方转,我还以为是鬼打墙了!”
赤司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随即掏出手机拨了青峰的号码,却显示用户已停机。
“糟了,肯定是出事了。”桃井不停在原地绕着圈,“怎么办,他们一定是遇到熊了,我都说不要搞什么爬山集训……”
“闭嘴!”赤司喝了声,成功让对方停止了絮叨,“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小赤?”
他握了握手机,反身回了旅舍。
端坐在榻榻米上,一条岚喝了口茶才说道:“我联系了村民去寻找他们,这山很太平,没有野兽也没有陷阱。如果真要说能有什么危险……除非是失足掉下山。”
“如果这种程度都会出事,那就没特训的必要了。”她面前的赤司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瞥见对方不时敲击着地面的食指,一条隐在茶杯后的嘴角轻轻上扬,那是赤司在意某些事情的习惯动作:“征十郎,通过这件事你明白了什么?”
“明白?我需要明白什么?”虽说对着她比对常人要客气些,赤司总归是个率性妄为的人,也不喜欢别人一副说教的样子。
“明白计划即使再周全,也会有意外发生;明白世间万物并非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明白所谓的人心是最难操控的东西。”
赤司听完后,轻笑了几声:“老太婆,你还是这么喜欢说教。”
“你不叫我一条夫人了?”这么快就原形毕露,还真是让人失望。
“这些废话我当然懂。”他站起身,额前的碎发因这动作而微微晃了晃,“就是因为最难操控,我才会去做。”他的掌心不大,但是一次握住一颗心是绰绰有余的。
一条摇摇头:“征十郎,你还是不懂,以前佑二在的时候也说过,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所以才想和人产生羁绊。你如果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心态,只会一直孤独。”
一条佑二是她逝去的丈夫,是个退役国手,曾经教导过赤司一段时间。
手扶在门框上,赤司转头看她:“羁绊?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王者从来都是孤独的,所以我享受这种感觉。你明白了?一条夫人。”不需要把他当成失足少年一样教训,这样只会是个笑话。
“征十郎,你不跟去找那两个人?”
临走前,他笑道:“我为什么要去?”
“唉。”一条岚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微温的茶杯,面上的表情不再那么阴冷、难以接近。
僻静的大山深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迷路的二人组以及好死不死刚好没电的手机,如果这种情节是发生在电影里,那么十有八九都是灾难片或者恐怖片;如果是发生在一男一女之间,那么还可能是患难见真情的爱情片。就目前的状况来说,黑子哲也觉得更倾向于后者。虽然他和青峰性别相同,不过经由之前那场小意外,感情似乎升华了一些。对比起来,这笔生意也不全是赔本买卖。
“哲,你笑什么?”青峰大辉刚回头就看到黑子嘴角浮现出的诡异笑容,再配合周围风吹过树林响起的沙沙声,全身汗毛直竖,可他绝不承认自己是因为这类似恐怖片的场景而害怕了。
正扶着他的黑子明显感到了那一下由手臂传导过来的颤抖,于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有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声音被刻意压低,黑子竭力营造着神秘气氛。
“什么事?”
以前说过,讲恐怖故事的王道就在于到关键地方就停顿下来,讲述者的表情充满纠结、挣扎以及矛盾,充分吊起听众胃口,害怕又想追问真相。
“听说以前也有两个人在山上迷了路,然后其中一个就问:‘我说,天都黑了会不会有鬼啊?’”
“神经,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青峰干笑几声,眼神游移不定,貌似在观察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状况。
黑子又继续道:“他的同伴就说……”
“说什么?”冷汗从他鼻头滑下。
“就说……”正要揭晓答案时,黑子突然往后一指,“啊,那是什么?”青峰连忙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臂,顺势看了过去:“没什么东西,你看错了吧。”
“然后他的同伴就说:‘鬼是不是像我这样?’”阴森森的语气传来,青峰浑身僵硬,缓慢地回过身,发现面前的人没有了头颅,衣领上方空空如也。
他当场面如土色,连退数步倒向后面的树干。
“青峰君,小心!”从宽大外套里把头钻出来,黑子赶紧拉住他,如果再摔一次就会伤上加伤,“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青峰反应会这么大,完全和高大的形象不符啊。
“这个玩笑真的不好笑!”谁会把头缩到衣服里去装无头鬼?一瞬间还相信了的自己真是太白痴了。
失败了?本来想缓解一下青峰紧张的情绪,结果好像让对方更紧张了。黑子检查了一下他受伤的左腿,看见没有渗血,才松了口气:“下次我会努力的。”开玩笑什么的对黑子来说还真是非常难以琢磨的东西。
“你的努力不需要用在这上面。”青峰给了他一记头锥,“哲,你根本不擅长炒气氛。”反而会把气氛越炒越冷。
黑子重新扶起青峰朝前走去,借着手电的光线辨识方向:“那青峰君会说笑话?”
“切,谁会浪费时间讲那个。”青峰低头研究着地图,想尽快走出这里,“从前……”
“嗯?”
“从前有块三分熟的牛排和块五分熟的牛排在街头碰面了,为什么他们没打招呼?”
黑子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熟,哈哈!”青峰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为自己能临时想到这个笑话而自豪。可惜的是后者反应很是冷淡,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完全不给面子啊。”面对冷场,青峰暗自咬牙,却不知道讲笑话最忌讳的是还没讲完就先自己笑个不停,这样的表现已经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山路并不平坦,到处散布着小石子,不注意就会磕到脚底。两人安静地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一条小道,黑子赶紧拿过地图对照:“应该是往这里上去。”
青峰甩了甩那个指南针,满脸嫌恶:“什么鬼东西,还没开始用就坏了,篮球部的部费就少到这种程度了?”
“除了指南针,还可以用其它方法。”
“比如?”
“比如看北极星,它在的方向就是正北方。”
青峰抬头望天,云层很厚,完全看不到星星:“哲,其实就算有星星,我也不知道哪颗是北极星。”天文白痴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那还可以通过树的状态来判断,朝南面的枝叶比较茂盛,朝北面的比较稀疏。”黑子说完又摇摇头,“不过现在是冬天,树叶基本都掉了。”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喜欢看有关野外生存的书。”
青峰赞赏似地摸摸他的头:“很好。”不过现在看来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我们能找到路的。”黑子对自己的辨识感挺有自信,“就算找不到,赤司君也会……”
青峰赶紧挥挥手:“停,你是说赤司会来找我们?”
“难道不是?”
“哈,那个人会这么好心?”他嘲讽道,“当然,为了不失去两颗棋子,说不定会让别人来找,比如说村民。但是要他亲自,不可能。”从某方面来说,青峰也算了解赤司。
“赤司君不来只是因为并不熟悉山路。”万一也出事就不好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好的方面想。”
“也不完全是。”黑子扶着青峰走过一道石坎,“只是听人说过,只要凡事都往好处想,所有事都会好起来。”
青峰觉得在讲道理上,自己是绝对讲不过这个死脑筋的人的。
又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黑子看到前方立了个黑乎乎的石碑,本来想跑过去看看,却被青峰一把拽住:“喂,你干嘛?”
“我去看看那是什么。”
看看?青峰嘴角一抽:“还能是什么,当然就是那种东西了,不准去看!”
“什么东西?”注意到他不自在的表情,黑子恍然大悟,“青峰君是说墓……”
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黑子唔唔几声,像是要喘不过气了,青峰这才松开手。
好容易平息了呼吸,青峰仍然拉住他:“绕道。”突然出现个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太诡异了。联想到看过的鬼怪异谈,真是发悚。
可黑子显然不想绕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青峰君。”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怕鬼?”照理说不该这样,这个人胆子明明很大,却害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青峰似乎被问住了,沉默着不回话。
“哈哈,把他关起来,明明都没有妈妈,还敢这么嚣张!”孩子是世界上最天真的生物,因为不知道理、不辨真假,所以常常做出一些残酷的事情。在青峰只有四岁的时候,因为太过张狂的关系,被一些大孩子伙同关进了树林里的废弃小黑屋,整整一个晚上耳边都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饥饿和缺水的状态下就容易产生幻觉,那些幻想中的妖魔齐齐出现,还是小孩子的他肯定忍受不了。后来虽然被青峰爸爸找到,但是阴影就这么形成了,也无法摆脱。
“青峰君?”
黑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这个需要理由?”
对于青峰回避的态度,黑子略微有些失望,但是转念一想每个人总有那么些不想说的事情,即使是对着好朋友,也就释然了。“其实我原来也很怕,但是妈妈经常加班,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晚上不关灯的话,又睡不好觉,所以我就开始看恐怖片。”
“哈?”黑子是喜欢看恐怖片没错,不过他不懂这两者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黑子解释道:“也就是所谓的刺激疗法,怕什么就逼着自己去适应什么,后来我就不再怕了。”他不想面对妈妈一脸歉然的表情,毕竟一个女人养家已经非常辛苦。如果还要操心独自在家的孩子,就更会心力交瘁。
青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哲,你真是个笨蛋。脆弱的时候就别装得自己很坚强,依靠一下别人又不会死。”
“青峰君,我没有故作坚强,只是被依靠的人也会觉得困扰吧,所以能自己做还是自己去做的好。”
这种想法和青峰的不谋而合,他就是个凡事靠自己,不去麻烦别人的人。不过听到黑子这么,他又不爽起来,听起来就像自己并非很靠得住。
“我不是别人,想哭的话就扑过来哭好了。”青峰并不习惯说那些煽情话,于是表情变得相当不自在,“你不是说了我们是未来的搭档,怎样都要在一起吗?”
之前摔倒的时候,他问黑子为什么要跟着下来,后者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是搭档,所以怎样都要在一起。
听到这话后,就像是独孤游走在旷野的野狼,突然寻到了一个同伴,那种心情是异常复杂的。从来都是独自前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身边多了个人,不习惯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欣喜和随之而来的无措。青峰害怕自己会习惯有人陪伴的感觉,如果有一天失去,将会非常难以忍受。
“青峰君,谢谢。”黑子道了声谢,笑容隐藏在黑暗里,并没让对方发觉,“不过我很少会哭。”
这家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青峰气极反笑:“那我干脆把你弄哭得了,不是说偶尔哭泣能帮助清洗眼睛吗?”
黑子在他身前站定,一副看你怎么弄哭我的样子。后者微微弯下腰,在黑子唇上烙下一吻,力道轻得让人觉得根本就是幻梦一场。
也许两个少年人并不知道吻代表的含义是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是亲近的表现。但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心底最深的回忆—— 一个冰凉、干燥的,只停留了几秒钟的吻。
“青峰君?”黑子摸着自己的嘴唇,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青峰不耐烦地一瘸一拐朝前走去,看着那座黑漆漆的墓碑,也不再有惧怕的心理。事实证明,只要心态不同,也能够克服某些阴影。“愣着干什么,我可不想在树林里过夜。”他的脸泛起些许红色,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哦。”黑子应了声,立刻追了上去。青峰也许是真的害怕了,所以才这么做吧。他把那个吻归咎到以上原因。
从来不知道路会这么漫长,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黑子和青峰已经是疲惫不堪,随时随地都会瘫倒在地上。依照地图的指示,他们正在朝旅馆靠近,但是谁知道方向对了没有?而且最麻烦的是,手电的电池快用完了。
“要是夏天多好,我不介意在野外睡一晚。”青峰尽量把身体朝外侧着,不让对方承受自己太多重量。
黑子说道:“会被蚊子咬死的。”
已经九点多了,温度下降得更快,全身包裹在大衣里也不能有效保暖。他紧紧抓着青峰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多传导些热量过去。
“青峰!黑子!”
前方忽然传来点点灯光,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叫喊。两人对视一下,而后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找来了。”被当作落难人员确实很挫,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
青峰吼了声:“喂,我们在这儿!”
没过几分钟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两人都迎了上去。
“我就说会有村民来的,不过赤司那家伙估计已经在吃晚饭了。”
“原来我在大辉心中是这样的人?”走在最前方的人漫不经心地说道,顺便把手里的电筒往青峰脸上一照。
青峰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一眯,赶紧拿手挡住:“赤司?”不会吧,这人吃错药了?明明只让村民来就好。
黑子倒是并不太意外:“赤司君,谢谢。”
“你们当然要谢我,爬个山都会受伤也太笨拙了。”赤司说得毫不客气,目光却在相互扶持的两人间瞄来瞄去。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所以才想和人产生羁绊。你如果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心态,只会一直孤独。”耳边响起一条岚说的话,他不禁冷笑出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青峰已经找到了羁绊,而他还将孤独到底?
“可笑。”
“喂,你怎么又走了?”完全是喜怒无常。
就在青峰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黑子却借着周围的光线看向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隐约感觉赤司有种莫名的寂寞。
Chapter 47
如果真要说的话,一条旅舍其实早该被拆掉重建才对。先不看破破烂烂的外观,连带房间里的陈设也老旧到不行,往榻榻米上一躺甚至还能溅起灰尘。除了被恐怖片剧组当成拍摄场地之外,都不知道这里还能用来干什么。最最关键的是,为什么他们明明是客人,却还要自己做饭?
东村美津边试尝着锅里煮的咖喱,边不停怨念:“啊啊,该不会老板娘是部长的亲戚,所以才带了帝光一帮人来照顾生意。”
“东村,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
“噗……”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口里含着的汤汁也顺势喷了出去,“橘?你装什么背后灵?”人人都要给这个首席经理人几分面子,可她偏偏就不。这种交恶的关系还要追溯到小学时代。没错,从小学到中学,她们都是同班,完全就是连赤司的剪刀都剪不断的孽缘。
橘嫌东村粗鲁,没有礼仪;东村却对橘的装模作样嗤之以鼻。所以彼此算不上朋友,充其量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碰面后冷嘲热讽一番已成了必定会上演的剧情。
橘奈央掏出手帕,皱着眉擦拭衣服上根本没有的污渍:“真脏。”
“你说谁脏?”东村差点把勺子扣到她头上,“哈,要不然就大小姐你来做好了。”语气里充满讥讽,对于橘很少做饭这件事她可是知之甚详,比起桃井的糟糕厨艺都还差了一截,说不定连醋和酱油都分不清楚。
橘也立刻反击:“我为什么要做?每个人的分工不同,我要协助赤司特训那些部员,而你……”
“我怎样?”
“你就只适合做饭之类的杂务。”真要给个形容词的话,“黄脸婆”该是非常合适。
她家境优越、成绩顶尖,看人待事的眼光也极高,从来不和不如自己的人打交道。很多人都说橘高高在上,难以亲近,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无关痛痒的人的看法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说简单点,只要那个少年能看见她的优点就足够了。
东村气得咬牙,这家伙只不过是一军经理人,就真以为自己高了一个档次了?竭力压下心头怒气,她把炉灶的火关掉,反身笑道:“橘,你以为赤司会喜欢上你?”
“这和你无关。”
“哈,是和我无关。不过作为同学,我好心地提醒你一句,赤司是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乎你?”以为可以凭借经理人的身份近水楼台什么的,实在是天真。就最近的情况看来,部长有意无意地在教导桃井各方面的知识,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想让她取代橘的位置吧。
偏偏这个女人还成天不切实际的幻想,早早认清现实才好。
橘暗暗捏紧衣角,脸上还是一成不变的冷淡:“无聊。”明知道东村说的是事实,她却拒绝接受。或者说心头还抱有希望,不是说什么事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吗?就算赤司现在不把她当一回事,不代表以后也会这样。
“呐,橘,即使赤司需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你。”在橘就要走出厨房的时候,东村说道。这次倒没有挑衅,而是带了些难得的真诚,可惜对方听不进去。
冒着热气的咖喱不断飘出香味,她却没了食欲。十来岁的年纪,还不懂得橘这么坚持到底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还是所谓的爱。
如果爱是这么麻烦的东西的话,那还是不要好了。
刚到走廊就听见有人说赤司把迷路的两个人找回来了,橘赶紧加快步伐,果然看见那人就站在门口。手揣在裤兜里,头微微下垂,碎发因为风的关系而飘起几丝,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少年看上去有些虚幻。她甚至不敢出声,就怕破坏了这一刻的平静。
赤司看见不远处呆呆的女生,转身朝她走来。
“部长……”正想说些什么,谁知对方沉默着和橘擦肩而过,后者只能静静立在原地。就在刚才,橘突然发现那双异色瞳孔中,从来没存在过自己的身影。
“青峰君,你还没睡?”黑子哲也踏进房门就看见那人横亘在榻榻米中央,眉头皱得死紧,“难道是腿又痛了?”
青峰大辉转头说道:“切,这点扭伤算什么,我两天就让它好完。”伤口已经被处理过,桃井虽说厨艺实在很挫,不过当个临时保健员还是称职的,现在基本感觉不到痛楚。疲惫的身体叫嚣着要赶快休息,可脑子却始终很清醒,还有……饥饿的肚皮。
赤司那家伙简直是阴阳怪气,前一刻还跟着村民来找他们,下一刻又僵起脸摆部长架子。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也该取消那见鬼的什么最后一组不能吃晚餐的惩罚。
“青峰君饿了?”黑子背着手坐到他面前。
“啊。”不只饿,还非常不爽。估计是之前回来的时候被众人围观,让自尊心颇强的少年火大。作为一个王牌,不但在集训初始就掉车尾,还受伤迷路,面子里子都没了。
黑子想起妈妈送的那本《如何让宠物变得乖顺听话,今川小姐教你一百招!》,于是伸手抚了抚暴躁少年绷紧的背脊,后者还真安静下来。要是被外人看到,估计会吃惊地说出什么“驯兽师与大型犬”之类的形容。
接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的便当盒:“是桃井刚才偷偷给我的。”
“想不到五月那家伙还挺聪明的。”青峰伸手接过来,能感觉到上面还留有一层微热的温度,貌似刚出锅,“啊,是咖喱!”一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阵阵香气,他不禁吸了口气。
单从卖相和气味上看,就绝对不是桃井能做出来的东西。青峰对于这个有着多年孽缘的青梅竹马还是很了解,她能不做夹生饭都算是大成功了,更别说咖喱这种需要高深技术的食物。
张嘴吃了口,他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哲,你呢?”
“嗯?”
“我是说你吃饭没有?”
黑子点点头:“吃过了。”刚这么一说,空空如也的肚子立刻打起鼓来。
青峰直接把勺子塞到他嘴里:“你的肚子比嘴巴诚实。”五月那家伙也是,明知道是两个人,就该多装点儿饭才对。搞得他们现在跟难民差不多,合吃一个便当真是可怜到一定地步了。
像是看出青峰脸上的疑惑,黑子说道:“有橘学姐在看着,桃井也没太多办法,能弄出一盒就很不容易了。”
“橘?她什么时候也变成牢头了?”青峰又喂了他一勺子饭,“一天到晚就像赤司的背后灵,果然连性格也开始靠拢。”
“青峰君,你自己吃吧,我饱了。”黑子朝旁边偏了偏,“说到赤司君,似乎有些怪怪的。”具体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习惯了对方的张狂和不可一世,突然沉寂下来还真的很怪异。
才吃两口就说饱,除非食量是麻雀。青峰压根不相信那话,仍旧我行我素。食物对他来说,是和篮球同等重要的东西,能在饥饿的时候分一半出去,也算是某种证明。青峰通常把外人分做三种:熟人、敌人以及无关紧要的人。而黑子则是排除这三种之外的特殊存在,比朋友的关系更好,但又不是亲人。
抓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他索性就不想了。无论是什么关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才是相处的准则。
“怪怪的?那个人有过正常的时候?”
“这个……”黑子仔细一想,“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嘴里含着块土豆,连带说话也含混不清:“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看着便当里逐渐减少的咖喱说道:“青峰君,半夜你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可别后悔把饭分给我。”
本来是玩笑般的话,却让青峰停下所有动作,异常认真地看着黑子:“喂,哲,我从来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只会为没做过的事情后悔。”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他做事很少去考虑,想做就做。多数人都把这叫做冲动,而青峰更喜欢称其为果决。
“是、是吗?”
“没错,你记清楚就好。”
一抹笑意不着痕迹地浮上唇角,黑子说道:“这样才是青峰君。”勇往直前、绝不后退,真是让人羡慕的特质。
“哲,你又在笑什么?”
“只是忽然想到一本书里的话。”很喜欢的、当初看到就一直记到现在的话。
青峰问着:“什么?”这家伙是书呆子啊?看的书还真不少,他除了一些漫画和写真集之外就没什么喜欢的书。
黑子缓缓念道,声音有些低沉,在静谧的房间里有种催眠的作用:“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其实全句该是“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①,不过他不觉得全说出来,对方能够听得懂。
事实上,即便只有一句,他也有听没有懂。
“哈?”
黑子倒不以为意:“总之,青峰君就是青峰君,这样就好。”世上没有人不会改变,不过他还是想在变革到来之前,获得更多承受磨难的勇气。
就如书中所说,凭借着这份光,他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洗碗槽里一片狼藉,穿着围裙的桃井五月正在努力奋战。连着做坏了两锅咖喱,她决定借洗碗来表现自己并非百无一用。
“看来,你在成为能帮助篮球部获得胜利的经理人之前,先得成为不毒死所有部员的经理人。”老板娘一条当时看着黑乎乎的锅底如是说道,言语里貌似在说她根本不像个女生。
“啊啊,真是大失败!”用力刷着碗,桃井暗暗猜测一条的身份。不但和赤司很熟,而且打个电话就能叫村民去寻找黑子他们,不只是个“鬼屋”老板娘那么单纯才对。脑子里不断浮出很多漫画的情节,到最后连一条说不定是黑道大姐的结论都得出来了。
“小桃……”
“不过也不是妄想吧,一条老板娘的气势那么强。”
“小桃!”
被耳边那道喊声一震,手里的盘子咔地掉到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小黄?你鬼叫什么?”桃井蹲下身体看着那堆碎片欲哭无泪,做饭不行,连洗碗都不行吗?又会被嘲笑的。
“我不叫,你能发现到我?”黄濑凉太倚在门框上,很悠闲的样子。不过忙碌的桃井正好看不惯这份悠闲,咬牙朝他说道:“我很忙,你别来当路障!再说不是要去看大酱他们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黄濑的表情有了一丝恍惚:“喂,小桃。”
“我都说我很忙。”
“你会不会和我用同一个勺子吃便当?”
桃井被看得浑身一抖:“什么啊,又不是恋人,谁和你用同一个勺子?”少恶心人了。
他赞同地点点头,顺便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说得也是,又不是恋人。”
“小黄,你不要紧吧?”这种沉思者的表情完全不适合他。
“光什么的太肉麻了。”黄濑想自己不是光,也不需要光,但看着那样的黑子和青峰,总觉得有点……
“啊,我才不羡慕!”他抓了抓头。
桃井心中更认定这人是间歇性精神病发作了。
冬季阳光总是出现得很晚,所以这个时间天色还只蒙蒙亮。所有人都精神不济地站在旅舍后的一片空地上,冷风吹过,才稍稍清醒了一些。按照安排,一军和二军五人共同训练,只是二军站的位置靠后。一起昨天才爬了好几个小时的山,今天一大早就开始练习,怨念是有的,可没人敢提出来,最多打几个喷嚏来显示部长的不人道。
不过如果在意他们的想法,那就不是赤司征十郎了:“你们都很累?”
“不。”
“真可惜。”他笑道,“我还想要是有谁觉得累了,也可以学大辉一样把自己的腿给弄伤,那么就可以休息了。”
众人表情一僵,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
这种氛围下,赤司的声音听着更是响亮:“既然大家都觉得很有精神,那么之后的训练如果有谁偷懒,我可以提前就送给他一句话……”
和他正对着的黄濑凉太问道:“什么话?”
“死吧。”
此话一出,大家心里都升起不详的预感,依这人的性格来看,训练肯定不是简单的跑步和运传球。就在他们不断揣测着的时候,赤司却把黑子单独叫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