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见助手不满的表情,桑田扯了扯嘴角。不是不想说,只是这真的是个很长的故事,长得他都快遗忘了,只有最初的那个笑容才记得最为真切。
没错,就像这个笑容,简直是一模一样,本来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看见的笑容。
刚要拐过路口的桑田,突然看见不远处微笑的少年,还有些昏沉的头脑猛地一顿。也没留意到前方正有个东西蹿出来,接下来只听见咚的一声,他才暗叫不好,似乎撞上什么了。连忙踩了油门,把车硬生生刹了下来。一连串的动作很是迅捷,猝不及防的远山没抓牢资料,任由那些纸张掉落下来,散得到处都是。她定定神后,连忙道:“桑田前辈,怎么了?”还说自己当年还是漂移高手,到底会不会开车。
桑田没有理会,而是打开车门走下去察看:“撞到猫了。”
地上躺了只白色皮毛的猫咪,全身正微微抽搐着,鲜血从侧腹流出,看来伤得不清。
“桑田先生?”快速奔过来的黑子,这才发现撞了猫的是那个见过几次的记者。
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几个重要的人,也总会有那么几件重要的物品。不在乎价值的大小,而在乎之于自己的意义,所以黑子哲也很珍惜收到的银色哨子也就不奇怪了。回到家后就拿出个铁质的盒子,然后小心放在里面。兴起的时候会吹个几下,倒让黑子慧感到非常奇怪。儿子是在打篮球没错吧,怎么学着裁判吹哨子了?
“这是可以召唤朋友的宝物。”黑子这么解释道,“只要一吹他就会出现。”
她立刻用手探了探黑子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迹象:“小哲,其实漫画看太多不好。”
尽管无法和妈妈说得太明白,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偶尔也会露出点笑容。
早上八点整,黑子准时走出家门,前去学校参加训练。
春假只是针对普通学生而言,对于目标直指夏季赛冠军的帝光篮球部来说,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仍旧是训练、训练再训练。这样的斯巴达式折磨当然也会让一些人叫苦不迭,但是黑子却是欣然接受。
除却能更快巩固自身实力外,还可以跟好朋友待在一起,也免去了独自在家的寂寞。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总觉得只有几小时是不够的,即使只是再增加一点时间相处,也会非常愉快。黑子并不擅长表达内心,只能在青峰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偷笑一下。就比方说现在,看见眼前那一幕,他也觉得颇为有趣,不禁就弯起嘴角。
熟悉的赤发少年缓慢地走在前方,正要通过马路,而一只猫咪则颤巍巍跟在后头。尾巴微微晃动着,像是害怕遭遇抛弃。
“果然是赤司君才会这样。”要是换个人的话,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动物一定会忍不住抱起来吧。可赤司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着。
是无情吗?黑子觉得也不是如此,如果不能好好照顾对方,那么一开始就要拒绝。不随意做出承诺,这样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不过那猫看着也挺可怜,要是抱去学校说不定会有人愿意收养。这么想着,他索性加快步伐,想过去和赤司打声招呼。
就在这时,一道刹车声响起,黑子眼看着猫被撞上,然后瘫倒在地。
跑过去才发现那辆车的主人并不陌生:“桑田先生?”
桑田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猫咪的伤势,手停在前面不敢碰触:“得赶快送兽医中心。”他眉头皱得死紧,暗暗懊恼自己的疏忽大意,怎么就被那个笑容晃花眼了,明明知道黑子并不是那个人。还好这不是在主干道,因为气温的关系,街上也没什么路人。万一真的撞到人,可就不是随便能善了的了。
远山急忙在包里一阵摸索,想要把手机掏出来:“那个、我不知道兽医中心的电话……”
“直接送过去。”桑田不耐地说道,转头面向旁边的黑子,“帮我把车后座的毛巾拿过来一下。”
黑子点点头,刚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不用麻烦了,只不过是只厚脸皮的流浪猫而已。”赤司面无表情地看向躺在地上抽搐的猫咪。
“你是帝光的部长?”桑田认出他的样子。
远山对赤司表现出来的无情有些恼怒:“赤司同学,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即使是流浪猫也有生存的权利。”说完就奔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生存的权利?”赤司笑了笑,异色双瞳里净是嘲讽,“这种软弱的东西也绝对撑不过冬天。”人总是这么伪善,看见街上的流浪猫狗,从来都不会生出“我要收养”这样的念头,反而像是害怕沾染上疾病一样快速走开,现在还来谈生存的权利?
“赤司君,和我们一起去吧。”顾不得白色校服被沾上血污,黑子接过远山递来的毛巾,小心翼翼把猫咪包起,搂在怀里,“它已经认为你是主人了。”
猫瞳轻轻眯着,也许是那抹赤红让它觉得安心,于是小小地叫了几声。
对于彼此的巧遇,他没多少心情感慨。只是听见对方的话后,才开口回应道:“哲也,我提醒你一句,训练迟到的话,你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后转身,继续朝帝光走去。
“赤司君,一起去吧。”黑子重复道。
一起去?为了只要死不活的流浪猫,然后浪费他宝贵的时间?简直是可笑,篮球部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
“无聊。”
直到走出老远,赤司才从嘴里冒出这句话。
而黑子也没有再追上去,因为他知道那人做出的决定从来不会更改。
这是第几天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三天。本来以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这个小东西根本坚持不到多久就会死掉,但是当赤司征十郎早上再次路过那里时,仍旧听见了几不可闻的叫声。
“还没死吗?”在那个几乎不能用来挡风的纸板面前站定,他轻轻把手里的牛奶倾斜着放倒在地上,滴滴雪白的浓稠液体跟着溢出。
也许是接连三天都被同一个人喂食,也许是实在饿到不行,猫咪没了太多警觉心,一闻到牛奶的香气便靠了过来。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而后用前腿压着盒子,企图多弄些出来。
白色的毛皮上沾染了黑灰,身上也瘦骨嶙峋。比起一些血统纯正的猫,根本只能算是丑陋。顶多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有那么几分可爱。但是即使这样,仍旧没人愿意收养,大多数人都漠视了这个弱小生命的存在。也有些天真的孩子想要抱回家,可立即就被大人阻止。
“不行,看样子都养不活,而且万一有细菌怎么办?”说完就把孩子拉开,彻底演示了一遍什么叫闲事莫管。
也不知道它晚上是去哪里过的夜,才能堪堪躲过寒冷的侵袭。赤司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舔噬牛奶的猫咪,这样微小的东西匍匐于脚下,等待他的垂怜。不过他并非真的就有什么同情心,仅仅只是把不想喝的牛奶处理掉罢了。
冀望于别人才能生存,这样的话还不如早早死掉的好。
相信到了明天,他就没必要再来了。
“喵!”动物的感官比人类灵敏很多,在察觉到赤司离开的同时,猫咪竟然跟了上来,抛下还未喝完的牛奶。
如果竖起尾巴,说明它在害怕或是想要攻击;如果摆动尾巴,说明它是在示好。而猫亦步亦趋地跟着,尾巴也不时左右摇着。
要甩掉身后的小东西也不算困难,只要稍稍加快脚步就行了。可是赤司却没有这么做,即便快要临近篮球部的训练时间,他仍然慢慢地走着。
甚至偶尔会停下来,等猫要抓住他的裤管时,又迈开步子朝前走。
这样一停一走中,逗弄般地耍着可怜的猫咪玩,给它一点希望之后,瞬间又陷入绝望。虽然恶劣,不过赤司还是玩得有些乐此不疲。
这就是所谓的“奴性”,给了它一点食物就想赖着不放,不都说猫是种高傲的动物吗?现在看来高傲这种特性也和你生存的环境有关。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又何来高傲可言?现在还不是眼巴巴跟在他后面,乞求得到救赎。
“喂,小东西。”在即将走到马路边的时候,赤司转头对猫说道,“你要是能追得上,我就考虑养你。”
自从小时候养的狗克里死掉后,他就再也没养过宠物,最主要的就是不想再经历那种自己无法掌控的死亡。
孤独一人并没什么不好,不需要羁绊,不需要陪伴,一个人的道路也可以继续走下去,这就是成为王者所要付出的代价。
只是在看到那个少年出现时,生起过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念头。可现在看来,这只是脑子犯昏而已,对方需要的从来不是他,而他需要的……却很多很多,无法只驻足在一个人旁边。
可也会寂寞吧,或许只是错觉,但有时候会觉得要是有什么能陪在身边也不错。
猫咪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想被这人抛下,牢牢跟在后头。
走在前方的赤司弯了弯唇角,在绿灯即将消失的最后几秒通过马路。而后便听到“砰”的一声,转头后就看见眼前是一抹红色,比他的发色还要深沉的红色。
为什么又是这样?总认为自己可以操纵一切,但每次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都会瞬间失去。
这样的赤司征十郎真是可笑……又可怜,而他并不想被任何人可怜。
“不用麻烦了,只不过是只厚脸皮的流浪猫而已。”
那个之前还顽强地求取生存的小家伙,现在正抽搐地躺在地面上。
赤司试图从那双半睁半闭的猫瞳中看出什么,遗憾的是什么都没看到。
“赤司君,一起去吧。”那个少年如是说道。
而他则选择了转身离开。
死掉就死掉了,根本没有在意的必要,只不过是只厚脸皮的流浪猫而已。
一馆内的训练并不会因为少了黑子而停滞下来,体能、运传球、投篮,不管是不是主力,都铆足劲,生怕被赤司逮着扣分的借口。
不过对方今天的心情显然不太好,一来到这里就笑得让众人毛骨悚然。这人的特点就是越不爽,越会把笑容挂在脸上。本来还在叫嚣着连放假都没法好好休息的黄濑,顿时也没了气焰,只窝在一边不敢上前招惹。
“小赤司这是怎么了?”他边拍球边暗自揣测,“难道是失恋……”话音未落,头顶就被一旁的绿间狠狠拍了下。
“就打我干什么?”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胡说八道让赤司听见。”绿间推了推眼镜,一副很为他着想的表情。
“但是他确实不对劲啊。”
听到黄濑这么说,他又瞄了瞄环手站在门边的部长,表面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眼神似乎更危险了。
是遇上什么事了,才让他这么不开心?
“哲到底去哪儿了?”青峰擦擦汗水,再次望向门口。训练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向来守时的黑子还未出现,不得不让人有些担心。
“哲也?”赤司正好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自言自语,于是回道,“他去多管闲事了。”固执的无可救药的少年,看来不惩罚一下是不行的。
这话分明是在说他知道黑子的下落,青峰又靠近些问道:“赤司,你什么意思?”话刚问完,就看见从远处走来的身影,即使还有些距离,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人。
“哲,你到哪儿去了?”青峰也顾不上赤司,径直走了过去。
“有些事情。”黑子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刚在更衣室换下沾了血迹的校服,这才不再那么不适。
“事情?”模棱两可的回答当然无法让他满意,眉头跟着皱起。
被彻底忽视的桑田从背后冒了出来:“少年,别担心了,只是因为一只猫的。”
“猫?”越说青峰越是困惑。
而黑子则来到赤司面前,缓缓说了句:“赤司君,猫死掉了。”那猫身体机能本来就差,再被这么一撞,几乎没什么生存的可能。
对此,桑田有些自责,也感觉不忍,不过那又怎么样,所谓的生命就是这般脆弱。
“哦?这样啊。”赤司不在意地挑挑眉,“哲也,迟到一小时四十五分,操场二十圈。”
“赤司君不在意?”黑子不关心惩罚,只想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应该是在乎的,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在意?”赤司唇边笑容更加深了些许,“怎么可能。”
“总是这样,会很辛苦的。”在接受惩罚,去绕操场跑圈之前,黑子这么说道。
青峰也不再理会前来采访的桑田二人,陪同着一起离开。对他来说,20圈只是小意思。
“青峰君,你不用练习?”
“这点时间无所谓的。”
“青峰君……”
“什么?”
“其实有时候还是坦率点更好。”这样才会轻松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不坦率?”
“我不是在说你。”
青峰做出副豁出去的模样:“好吧,我就坦率一次。”
跑在旁边的黑子疑惑地看向他。
“我很喜欢篮球。”
“我知道。”
“我很喜欢吃东西。”
“我知道。”
“我很喜欢睡觉。”
这些完全不是秘密,根本用不着坦率。自己居然还稍稍期待了一下,黑子顿觉有种无力感。
“我很喜欢哲。”
“我知道……”他下意识回道,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诶?青峰君刚才说什么?”
青峰尴尬地笑了几声,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还真是有病啊。
“我什么都没说。”
“不对,你说了。”
“烦死了,我都说没有!”说完,就加速朝操场奔去。
而留在原地的黑子,只能细细回味着之前的话。也许是开玩笑吧,应该只是开玩笑。
“真的死掉了?”走出一馆,赤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笑容渐渐从脸上消退,“这样也好。”
下辈子说不定能成为人类,这也是种幸福。
“喂,小东西,你要是能追得上,我就考虑养你。”
“喵!”
Chapter 66
“太过正直的家伙。”
“哈?”
“太过正直的家伙是无法生存的,所以只有强者才能留在赛场上。”
“绿间,你的理论还真是怪异啊。”
“怪异,为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来到这里。
“绿间,第六十球!”帮忙计数的队员在那一球准确投入篮筐后,立刻大声喊道。
黄濑凉太双手握拳,非常不服气地挥了几下:“可恶,怎么会这样!”一般人在五十球之后都会由于体力不支引发的手抖,而彻底失去投篮准头。而这个人不但没受什么影响,反而越投越利落。
“普通人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噢噢,又投了!”旁边的人把注意力转到罚球线那边。
黄濑跟着抬头看去,球正划出个美妙弧度直直飞向目标。结果不言自明,第六十一球入筐。
“白痴,那是因为我不是普通人。”绿间弯腰捡起地上的球,回头对着他露出嘲讽一笑,“还要继续吗?”
黄濑挣开拉住他的两个一年生,直直冲过去:“那当然!”他就不信赢不了这家伙。
桃井坐在一边,手里还不停记录着他们的数据:“小黄,还是算了吧。”
“算了?”
“你根本没机会嘛,这样纠缠不休有损你校园王子的形象。”
“啊。”紫原塞了根美味棒进嘴里,间隙时发出一个单音。
“啊是什么意思?”
他用余光瞄过去:“‘啊’就是‘啊’的意思。”
这完全是轻蔑,还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他会是败者?黄濑咬牙“切”了声,奔过去对着那个自大的眼镜男竖起食指:“最后一球,我们从最不可能进球的地方投。”
“最不可能的地方?”镜框边缘反射了点白晃晃的灯光,绿间重复一遍那句话。
他点点头:“没错,就比如是……这里。”走到靠近右侧的边线处,还有脚踏了踏。比三分线还远的距离,从这里望向篮筐,视野非常狭窄,角度也很不佳。别说进球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进了……
“就算进了,也是运气。”
话音刚落,在黄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绿间已经在那处出手了。毫不停顿的动作,行云流水,这说明他对自己的技术没有任何怀疑。
清脆的刷一声,篮球擦板入筐。绿间扬起嘴角,对着显得有些呆愣的人说道:“现在你还觉得这个只是靠运气?”
黄濑看看他所处的位置,再瞧瞧滚落到地上的篮球,没有回话。
“心稳手就会稳。”绿间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指上缠着的绷带,“所以,我是不可能随便投失的。”
他的心坚若磐石,无人可以轻易撼动。
春假期间的训练只到下午五点便结束,接下来因为新年的缘故,会停止一星期。从这种紧张压抑的情绪中暂时解脱出来,大都数人都松了口气……不,应该说还不能完全放松,至少在现在不能。
赤司征十郎愉悦地欣赏着众人由松弛到紧绷的情绪转换,然后用眼神示意,早已等在一旁的经理人橘走上前摊开手里的资料夹,待到周围变得寂静一片之后,才缓缓说道:“下面宣布一下到现在为止各位的扣分情况。”
所谓的“扣分”就是在外出集训时,赤司为考察队员实力,确定参加夏季赛的主力球员而制定的一种模式。从体能、技术、战术、配合度、服从度以及创造力六个方面来考察,每个人总计100分,常规训练表现不合格一次扣2分。
依照场上位置的不同,分做5组,比如SF组或者PG组。截止时间为地区循环赛之前一个月,也就是说到考评结束的那天,每组分数剩下最多的人就获得主力位置;反之,分数最低的五个人,全部再去三军待一年。
这些规则不用再重复,所有人都牢记在心。所以才会在训练中比平时更加尽力。主力队员想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位置,而其他队员则是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驰骋在夏季赛场上的机会。
所以听到要宣布分数的时候,心几乎都提到嗓子眼上。不自觉看看对自己形成威胁的队友,再不停在脑海里审视最近自己的训练状态。当然也并非全部都很紧张,至少那四个被看重的一年生像是天生神经粗大,满脸轻松的表情叫人看了既羡慕又火大。
“我说把脸绷这么紧,会影响皮肤的,尾崎学长。”黄濑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说着经验谈,想也知道作为模特,对于这些方面他知道的可不是一般的多。不过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到了某些人的耳里,却充满讽刺。
脸绷这么紧?也就是不自信的表现,因此在紧张自己的命运。
“你以为得了8号的球衣,一个打球不到一年的新丁就可以当上主力?简直是笑话。”
尾崎峰,就是当初那个最为抵制赤司当选部长的二年生,在小前锋的位置上排名第二,算不上主力,而另一个队员三木则牢牢把持着第一。比起和三木争夺,他更在乎的是在后面穷追不舍的黄濑。
那个人的有些事情,尾崎也是清楚的。不仅有着特殊的模仿能力,还被教练和赤司看重。他绝不能让黄濑赶超,不然灰崎和野原的下场就是自己的未来。
黄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是我以为,而是本来就会这样。学长与其在这里不满,不如想想怎么才不会降到二军去才好。”
“你说什么?”尾崎瞪圆眼睛,竭力忍住朝他脸上挥拳的冲动。
“学长,我的脸可不能随便打。”黄濑语气显得非常亲切,不过眼神却截然相反,“不然女生们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他心中更是忿恨,却也不敢真正动手。
之前还因为和绿间的投篮比试而忿忿不平,像个不服输的孩童;而此刻则笑着威胁学长。这样的反差在旁人看来,只能用双重人格来解释。或者说以赤司为首的那几个都不是正常的家伙,包括……
“黑子哲也那家伙也是个怪人。”二年级得分后卫秋岛津如是说道。
这时突然响起个声音:“是吗?”
“那当然,老是不经意就蹿出来……诶?”口中那个“怪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他不禁往后跳开,“黑子,你怎么在这里?”
黑子答道:“我一直在学长旁边。”
这种模式发生过无数次,黑子已经习以为常,也不想过多解释。只专注看着前方,等待橘公布分数。他在心里算了算,说不定有机会。
橘清清嗓子:“那么首先是PG组……”
更衣室里只坐了两个人,其余一军队员还在赤司那里,接受假期过后关于位置调整的安排。刚换好衣服,黄濑就一把挽住黑子的肩膀:“喂,小黑子,这次我们都算赢家了。”
“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啊。”宣布分数后,众人有喜有忧,本就是主力的青峰和紫原还是位置不变,特别是前者,分数是所有队员里扣得最少的,现在都还剩下八十二分。青峰听到分数后,当场便说了句“居然扣了这么多?”让只剩七十多分的某些人恨得牙痒痒。真是个自大狂啊,那人。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黄濑挤掉了之前还冲着自己叫嚣的尾崎,晋升成小前锋组的第二人,他有自信在夏季赛前成为真正的先发主力。至于黑子,也跻身到了控卫组第三。所以黄濑才会说“我们都是赢家”这种话。想想刚刚尾崎的脸色,都觉得好笑。实力不济当然就得让出位置,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偏偏那个人还想不明白。
努力得来了回报,心里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但黑子想的却更多,现在离夏季赛还有几个月,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今天他们能把别人挤下去,明天别人也同样能这么做。心境最好要保持平静和清醒,这样才能避免骄傲自大。
“黄濑君……”
黄濑正在收拾手提包,接下来的几天假期他会去参加杂志拍摄,半点没有空闲。不过这样也好,一停下来人就会倦怠或者在心里胡思乱想很多东西,与其这样还不如忙一点更好。
“嗯?”听到黑子叫他,于是抬起头,也许是离主力位置又进了一步,所以脸上的笑容较之平时更灿烂了点。
“你为什么一直去挑战别人专长的东西?”他问出很久以来的疑问。
手指顿了顿,黄濑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明知道青峰君的速度很快,却总是和他比试运球突破;明知道绿间君手感很准,却去和他比投篮。”正常不是应该扬长避短吗?黄濑这种行为几乎可以用“自杀”来形容。
笑容渐渐褪去,他偏头看着黑子,半晌才说:“我听到过一种说法。”
“诶?”
“人一旦长大后,就连吃饭睡觉也需要理由。”这是因为内心变得复杂的原因吧,即便是还没发生的事情,也会去想很多种结果,最后反而会失去一往无前的勇气,“其实根本不用考虑太多,想去做就去做。”
“是吗?”右腿弯起踩在椅子边沿,黑子用下巴支着膝盖,整个人看着像蜷缩成一团的宠物犬。看得黄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顶:“是啊,所以我的挑战只是随性而为,用不着什么理由。如果真要说一个的话……”
黑子回道:“如果?”
“那就是因为能成为‘篮球王’的男人只有我一个。”他得意地插起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所站的位置非常危险。
果然更衣室的门一推开,正好打过来,重力直接作用于黄濑后背,随后整个人趴到了地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像那个帅气逼人的模特。
青峰直接踏过他,走到黑子旁边:“‘篮球王’?你还没睡醒吧。”
“喂,小青峰,你根本就是瞧不起我!”黄濑跳起来喊道。
“你真的是很迟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才发现我瞧不起你。”浮在嘴边的笑容明显是轻视,青峰随后又说道,“‘七十分君’。”
七十分是被扣除后,黄濑还剩下的分数。虽然在很多队员里并不算低,不过比起青峰就差太多了。所以被人嘲讽地取了个“七十分君”的绰号也只能在心里生闷气,而提不出任何辩解。
最后他咬牙道:“小青峰,你不会得意很久的。“
“哦,是吗?“青峰斜睨他一眼,“你半年前就说过这句话了。”
两人碰到一起难免会产生口舌之争,不过在黑子看来这也算是交流感情的方式。有的人习惯用争吵表达,有的人习惯用笑容,有的人习惯用肢体语言。但不管如何,都是一种在乎的表现。青峰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黄濑的,所以才会时不时地给予打击,也许只是一种另类的激励。
“如果在乎对方,就要坦率的说出来。”有一次,黑子慧这么对儿子说道。
黑子静静地看了妈妈一会儿才说:“这种事我做不到。”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词语,但是真要做的话却是困难重重。到底什么才叫坦率,是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和别人说,还是即便被拒绝也不会放弃?
可是黑子害怕拒绝,那样会很难堪的。与其这样,不如远远站在一边就好,说不定会有人主动靠近,说不定有人能够理解自己,即使不用语言去说明。
“呐,小哲,就是这样才会交不到朋友的。”黑子慧蹲在他面前说道,“对别人坦率,别人才会对你坦率,友情首先就是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的。”
他从来都很相信母亲说的话,所以后来的黑子哲也尽量地让自己成为一个坦率的人,特别是面对朋友的时候。
不过放到青峰身上应该很难做到才对,比如在黄濑这件事上就是个证明。
黑子微微叹口气,拿起背包走出更衣室。
“喂,哲,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被抛下的青峰瞪了黄发少年一眼,赶紧追上前去。
“为什么一直去挑战别人专长的东西?”室内一片寂静,许久后黄濑才喃喃自语道,“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最强的而已。”
赢了就可以证明了吧,那个黄濑即使不靠模仿也能胜过那些所谓的“天才”。没错,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才,至少比起青峰他们还差得很远,但是就算这样也不想输。
抬头看着边上镜子里倒映出的影像,他扒了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你不能总是这么逊啊,黄濑凉太。”
校服外面套了件藏青色外套,不知道少年为什么总喜欢穿这些色调的衣服,这样会让皮肤更显黯淡吧。全身都被包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脖子,看在黑子眼里那处就成了个破绽,顿时心里产生股恶作剧的念头。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也许你们同在一个地方生活,还经常擦肩而过,但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彼此。所以能够相遇并且成为好友是非常难得的事情,然后又逐渐不满足起来,想要成为特殊的存在。进而开始了无伤大雅的试探,想看看对方能包容自己到什么程度,偶尔的恶作剧就是其中一种方式。
左顾右盼一阵后,黑子把手伸向旁边花坛里附着了积雪的灌木上。
“……所以五月这几天要去亲戚家,你打算怎么过?”青峰在前方走着,说了些什么。大致就是桃井家要到亲戚家过新年,自家老爸根本不会弄饭,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只能天天吃泡面或者便利店卖的难吃便当,这种日子简直就是折磨。于是他想如果可以的话,去黑子那里蹭两天也不错,毕竟上次去吃过饭,味道是很不错的。
“嗯?”黑子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和他的对话上面,被这一问也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啊。”青峰无奈地转过身,却看见他把手藏在背后,“哲,你怎么了?”
黑子摇摇头,然后又说:“青峰君,稍微低一点。”
“哈?”虽然有些疑惑,他还是把头垂下,“这样?”该不会是头上有脏东西吧。
“再低一点。”
又往下垂了些:“好没有?”
黑子仍旧没有满意:“再低一点。”
有完没完了?青峰干脆半蹲在地上:“到底怎样?现在够低了。”
“嗯。”黑子走到他背后,轻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那截露出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马上自那里泛开,冻得青峰浑身打了个哆嗦,差点没叫出声。
“……哲。”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你叫我低一点,就是要把雪放到我脖子上?”
黑子很认真地解释道:“恶作剧。”
恶作剧不需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啊!嘴角微微一抽,青峰很想给这家伙一个教训。刚这么想着,突然就有了主意。
趁对方不留意,他突然抱住黑子的腿,然后又移到腰部,自下而上地把人扛了起来。这种时候身材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虽然说不是完全的轻松,但只是这样的话还是能做到,毕竟黑子的身高和体重都不算什么。
黑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血液似乎全都往反转朝地的头顶涌去,眩晕不已。
“青峰君,放我下来……”
啪一声,青峰竟然腾出只手拍打了他的屁股一下:“恶作剧就要接受惩罚。”
“可是……”这样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简直都要吐了。
“闭嘴。”也许是觉得这样很有趣,青峰扛着黑子还往前跑了几步,嘴角愉悦地上扬。
如果这也算一种感情交流的方式的话,那么他们的感情应该算得上很好。青峰的力气再大,也只能扛起一人,而这个人除了黑子哲也外,别无其他。
“呐呐,那样好有趣!”一个女生指着路过的两人,对身旁的男友说道,“我也想试试。”
后者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喂,你什么意思啊?”女生见他那副表情,不禁怒道。
男生老实地回答:“你这么重,我哪儿扛得起来啊……哎哟,你掐我干什么?”
“你去死!”她用力拧着男友的耳朵。
除却训练和学习,绿间真太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占卜上面。大到每日运程,小到必须佩戴的幸运物,他基本都是面面俱到。不管是真的灵验还是只求个心安,这就是绿间的习惯,不过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占卜没有提到的。
“你是小真吗?”一个个头只到他膝盖的、连少女都称不上的小女孩儿,一本正经地叫着他“小真”?简直是太诡异了。
既然诡异那就没有搭理的必要,绿间索性当没看到,径直绕开她朝前走去。
小女孩儿愣了愣,随后迈开腿跟在后头:“你是小真吗?”
绿间仍旧不理睬,而小女孩儿则没有放弃地继续追问:“你是小真吗?”
搞什么,她就只会说这句话?
绿间为了甩掉身后的牛皮糖,于是加快了步伐。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因为不小心踢到从地面上突出的石头,女孩儿跌倒在地,眼看那人越走越远,不禁哭出声。
路人见状纷纷把视线放到绿间身上,里面有怀疑、有鄙视还有好奇,刺得淡定如他都忍不住说道:“我和她没关系。”
像是为了反驳他的话,小女孩儿又唤了声:“小真。”
这下路人完全把他当作不负责任的哥哥看待了,甚至还有个怀孕的母亲对着儿子说道:“小恭以后要好好对妹妹,不能像这个人。”
“嗯,我知道。”
完全被打败的绿间只能回到小女孩儿身边,不过表情仍是冷冷的,没有半分亲切:“你到底是谁,想怎么样?”
小女孩儿只是抬起哭花的脸,对着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Chapter 67
记忆中的那个新年也下了雪,虽然外面的景物全部都被染成一片白色,但是他的心却没有改变过。
“神社?不去。”
绿间真太郎盘了半条腿,拿着移动话机坐在单人床上,对电话那头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与其找我,不如和可爱的女生一起出去,还是说你已经不再受欢迎了?”
黄濑在那边叫道:“如果被女生看到我去拜拜的话,实在是太不帅气了。”再说元旦去神社本来就是传统好不好,这种时候就应该合掌祈祷今年会走运,然后拼命往箱子里塞钱才对。小绿间这家伙居然还嫌弃什么下雪啊人多拥挤啊,真是懒散又毫无追求。
本来想去来个温泉旅行,可是三天后有拍摄,他就只能留在家里等通知。不过闲不住的黄濑一大早起来就想到去神社许愿,也好改改运气。之所以第一个打电话给绿间,只是想到这个喜欢占卜,又总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的神棍一定不会拒绝才对。谁知道他居然料错了,难道绿间不爱好本土神明?崇洋媚外啊。
“喂,你能和我去神社,该感到荣幸才对……”
绿间冷哼一声:“那么黄濑大人还是把这份荣幸留给别人吧,就这样。”说完直接挂断,然后把话机往后一抛,整个人也顺势仰躺下去。
“许愿?”就因为愿望不能轻易达成,所以才会极力想借助外力。到头来只要说着“是老天爷没听到我的祈祷”就行了,横竖不用自己为无法实现的愿望负责。
在他看来许愿和占卜尽管都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但本质上却是不同的。
绿间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半晌后,摊开左手放到眼前,看到缠着指上的绷带,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这才坐起身换衣服。
“喂喂,小青峰你现在在哪儿?”不甘心失败的黄濑又咬咬牙拨通了另一个队友的电话,“我就是想说……”
“没空,有事你去找赤司。”青峰更干脆,话都没听完就草草收线。
赤司?他是会有多空虚寂寞才想去找那个恐怖的家伙。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去。扔掉手机,黄濑恨恨地打开衣柜,拿出外套和一顶毛线帽子,打算变装去神社拜拜。没必要?当然有必要,那儿人这么多,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多没面子,再说万一这张帅气的脸引发踩踏事件就不好了。
变装完毕后,他不无自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好,这样子连我妈都认不出来。”
话又说回来,要是知道黑子的电话就好了,他绝对会答应去神社,才不会像那两个无情的人。不过想想还真是可怜啊,竟然约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出去的朋友,“黄濑凉太,你该自我检讨一下了。”
“阿嚏!”黑子哲也突然感到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坐在他面前的黝黑少年赶紧把碗移开,生怕弄脏了里面的年糕汤。这种只有在新年才能吃个够本的食物,之于他来讲简直比生命都还重要。
黑子问道:“青峰君,难道你的生命就只值一碗年糕汤?”
“怎么样,很精贵的生命吧。”青峰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着,一点没有客气。虽说现在是在黑子家做客,不过来了不下四、五次,而且和黑子妈妈也混熟了,所以没必要生疏客套。该吃吃、该喝喝,总比和家里那个臭老头一起吃泡面强。
黑子慧一早要去走访客户家,拜年送礼。知道青峰会来,就提前做了大锅年糕汤,还说让他随便一点。想当然就算不说,他也会非常随便。比方说像此刻这样,反客为主地叫黑子再给他添一碗。
“早上不能吃太多,不然等一下肚子会很不舒服。”话虽如此,黑子还是接过了空碗,往里盛着汤。
“没关系。”青峰趴在矮桌上,歪头看着他,“吃完后再出去消食。”穿着家居服的少年和在学校时又有不同,少了些严肃和认真,多了些稚嫩。发尾还微微翘起,青峰不禁伸手过去,想把它拉直。
“青峰君,这样很痛。”黑子皱皱眉。
青峰放轻力道:“那就这样?”
“其实用点水就可以了。”
把头发绕在指尖,他像找到了新的有趣事物,也没在一味只注意食物。放开又绕起,放开再绕起,不但没有捋直,反而越来越翘。位置刚好在头顶右侧,这样就像平添了个犄角一样。 他觉得有趣,但对方只觉得幼稚。
黑子挣扎了一下,结果不小心弄洒了端着的汤,一些汁水顺着手指滴到桌上。青峰看得微微眯起眼,然后凑过去把指尖上沾的赤豆舔进嘴里。
有种发麻的感觉窜上心头,黑子赶紧收回手:“青峰君还真是喜欢吃。”
“哲,我是很喜欢吃东西,但不是像紫原那样什么垃圾食物都吃。”青峰回答道,“我很挑,只吃想吃的。”不只是食物,对人也是如此。排斥外人,只允许少数人靠近。为什么想要触碰和自己不同的个体,因为那个人是特别的吧,只有这样才会产生愉悦和兴奋的心情,无论怎样都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