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第四节3分20秒，比分78—78平，球权属于帝光。.2
“凉太大人？”两个女生脸上带着惊惶，不懂向来体贴的黄濑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样子。笑容看似灿烂，不过总觉得有些冰冷。
玄关口站着个高大男生，外套随意搭在肩头，衬衫前襟敞开了些许，露出了较之同龄男生更加结实的胸膛。长相算得上不错，不过眉眼过于凶狠了些，生生让人不想靠近。一个矮了他大概二十公分的女生轻轻倚在旁边，裙摆搭在膝盖上，露出白生生的大腿，一头卷发配上画着淡妆的面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她并不怕被风纪委员和老师逮到，比起因为仪容不当而接受处罚，她更不喜欢打扮得土里土气。看见黄濑走过来，女生的表情稍显不自在。
“怎么，见到前男友，又觉得可惜了？”弯腰在她脸颊亲了一记，男生对于周遭的目光根本不放在眼里。
“我才没有。”女生挣扎着。
黄濑脚步微微一顿，就当他不存在般擦身而过。
“哟，讨厌自以为是女生的凉太大人，是不是也对被女友甩掉这件事无所谓了？”男生笑了笑，“但是你觉得还喜欢的话，我会考虑把她还给你。不过……”
他凑到黄濑耳边轻声道：“前提是你不介意我已经把她给上了这件事。”
女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特意修饰过的细眉皱到一起。不过心里到底还有些惧怕那人，只能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
“灰崎祥吾，你还是这么幼稚。”黄濑转头说道，眼底半点笑容也无，“被小赤司驱离篮球部，就这么让你难过？”
一听这话，灰崎猛地捏紧拳头：“你说什么？”其实黄濑并没说错，他就是在介意，始终都无法释怀。
对青山的比赛已经结束了数周，期间帝光又进行了几场预选赛，都以压倒性的实力逐步朝着决赛挺进。进军全国也只是时间问题，谁都知道这支球队会迈向前所未有的辉煌，而杂志也成天连篇累牍地报道。想想都可笑，这还是预赛吧，就把帝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真是不知所谓。
只要耳边传来谈论篮球部的声音，灰崎就更加烦躁，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该接受万众瞩目的是他灰崎祥吾才对，而不是那个屡次败给他的黄濑。
什么叫“不适合帝光”？完全是借口，赤司征十郎只是在排除异己罢了。
可想归想，他却毫无办法，也只能从其他方面发泄一下，例如玩弄这个黄濑的女友。
“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你还得意什么！天才？说出去都笑死人了。”
黄濑沉默着，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黄濑君并不是什么天才。”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让在场两人同时一愣。
“小黑子？”他还没去教室？啊啊，果然是黑子，什么时候待在旁边的都没人注意到。
黑子换好鞋后，刚好看到他们在那里谈话。基于之前不算好的印象，有些担心便走过来了，没想到灰崎还是那么针对黄濑。
眼前这个少年还是没多大变化，依旧瘦弱、依旧沉默……依旧那么爱管闲事到了碍眼的地步。灰崎试图拉扯一下黑子翘起的一根头发，却被对方迅速避开，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
“哼，这不是‘小朋友’吗？听说你表现得不错啊，我真是看走眼了。”
“你确实看走眼了。”黑子很直接地回答道，却不是在为自己争辩，“黄濑君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象的那样……是哪样？自鸣得意、外强中干还是不值一提？”
“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什么天生的天才，篮球也是这样。黄濑君很努力地练习才会当上主力，你没有资格去质疑。”
“噗哈哈哈，努力？开什么玩笑！”灰崎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黑子哲也，你还是天真到不行啊，自己热血得像个傻瓜，就认为别人也是这样？抛开长相，黄濑他还剩下些什么？”自己的实力明明就超过这个人，赤司却依然放弃了他，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黑子只是盯着他：“我不觉得努力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而且长相也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是啊，长相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如果真的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长得更加平凡一点。不过这个念头要是被外人知道的话，一定又会说他是装模作样吧。不管在学校还是比赛场，只要表现出色，就会被人说是“天才”、“果然和凡人不同”、“我们再怎么练习也是没有用的、“不用努力就可以成功真是太轻松了”……
不用努力就可以成功？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黄濑知道自己为了得到这个主力位置付出了多少汗水，而且依旧不能安心，就怕一个做不好，就会被赤司赶离出去。想打败的青峰也变得越来越厉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初入部时立下的决心。
这些说着“天才和凡人不同”这话的人，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努力过，在付出前就划好界限，他们不成功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做了也赶不上天才，索性就这么当个旁观者还轻松一些。
哈，都是群虚假到极点的人。黑子说的没错，黄濑凉太不是也不屑被人当作“天才”。
“我相信黄濑君。”
“诶？”黄濑听得不是太清楚，下意识说了声，“小黑子？”
“我相信黄濑君是通过自己的实力当上主力的。”
眼睛透着坚定和信赖，让灰崎的情绪莫名有些复杂，是羡慕还是嫉妒？妈的黄濑还真是运气不错，还有这么个傻瓜帮他说话。
就在两人对视时，垂着头的黄濑突然弯起嘴角：“相信吗？小黑子偶尔也会说些动听的话嘛。”
“黄濑君？”
黄濑拍拍他的肩膀，又笑着对灰崎说道：“将来一定有机会彻底打败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说的是，你好像有些误会了，那边那个女生……”他用拇指指了指右方，“她并不是我的女友，只是自顾自跟在我身后而已。总是四处吹嘘说是‘模特儿黄濑凉太’的女友，老实说我真是有些厌烦了。”
“你！”灰崎眼睛一沉，嘴皮也被咬得凹陷下去。
“说到底就是一个只注重外表的肤浅女生，多亏你的帮忙，才让我摆脱这个麻烦，还真是多谢了。”也许平时过于吊儿郎当，不过此时的黄濑气势并不输给任何人，“不过，我和小黑子有没有资格待在一军，就不劳你去鉴定了，做人还是不要太得意的好。你说呢，灰崎祥吾君？”
该死的，该死的，一切都该死到让人火大！灰崎挥起拳就想朝他揍过去，那个女生见状赶紧跑过来阻止：“祥吾，不能打架，万一被老师……”
“滚！”一把把她甩开，灰崎阴恻恻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祥吾、祥吾？”女生不顾擦破的膝盖，站起来后径直追了上去。只是在路过黄濑时，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黄濑君，你不要紧吧？”黑子看着变得沉默的少年，不放心地问道。
“小黑子，你不会以为我真喜欢那个女生吧？别说笑了。”黄濑好心情地敲了一下黑子的头顶，“我很开心。”
“开心？”被人这么挑衅还会开心？
他点点头：“是啊，被人相信的感觉真的很开心。小黑子，你果然是很关心我吧？”
“不知道。”
这个答案明显让黄濑不满：“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也许吧。”
“诶，为什么是也许？”
黑子也有些疑惑：“那为什么黄濑君总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吗？”黄濑把换好的鞋子放进鞋柜，然后又说，“小黑子听过言灵吧？一直重复一件事的话，就可以成真了。”
“言灵？”
“没错，就是言灵。”
黄濑凉太，帝光中学二年级，篮球部主力SF，兼职模特儿。拥有很多东西，也还缺少某种东西……某种叫做“好朋友”的东西。
如果有言灵的话，就让他和黑子成为最好的朋友吧。
现在的气温还不算很高，午休时在天台找个角落，边晒太阳边吃着美味便当，别提有多享受了。桃井笑眯眯地夹起盒子里的一个肉丸子朝黑子递过去：“哲君，这个很好吃哦。放心，不是我做的。”最后加那一句，纯粹是对自己的厨艺不自信的缘故。不过她有自信，这种情况随着练习会逐步改善的。以后黑子一定能吃到她亲手做的便当。
“哈，想不到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在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青峰迅速把丸子弄到自己嘴里，腿边摆着本翻开一半的杂志，当然不是清凉写真，而是“S.A”篮球期刊。看来桑田真一他们很遵守约定，并没把那张在青山赛后照的诡异的“全家福”登出来，只依稀介绍着帝光各主力的情况。
不过这标题是怎么回事——“将会创造奇迹的帝光”？太搞笑了，“奇迹”那种词汇只能用在弱队身上吧，他们获胜根本不需要靠奇迹。
“真是不会写报道的大叔。”盯着署名“桑田真一”那一栏，青峰不爽地眯了眯眼睛。
“啊啊，可恶的大酱，这是我给哲君吃的，你给我吐出来！”桃井支起上半身，想过去掐他的脖子。
青峰张开嘴：“我都嚼烂了，你确定要我吐出来？”
“大酱好恶心，哲君，我们今后还是不和这种人一起吃饭了……哲君？”寻求口头支援的桃井，却发现那人正含着牛奶吸管，呆呆地注视着远处。
可能是又大了一岁，单看侧脸的话，显得更成熟了些。而且个子似乎也长高了，看来每天喝牛奶还是有帮助的。随着全国大赛的到来，黑子的上场次数也陡然增多，也有人开始关注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虽然女生们还是把注意力更多放到黄濑他们身上，不过也有人不一样。比如黑子班上的那个女生，叫什么静子的。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桃井去他们班上找过黑子几次。每回都能看见那个静子在和黑子说话，语气温柔，眼睛也一闪一闪的，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必须要注意的情况。
或许有天……不对，是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黑子的好，不再是她独有的了。这种想法让桃井有些焦躁，一方面不舍得作为“好友”的特殊地位，一方面又不甘心只是这样的身份。
真是越想越苦恼，最近连黑眼眶都有了。
“哲君，你在想什么啊？”桃井推了推他。
“嗯？”黑子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今天早上和黄濑君说起‘梦游症’。”
“噗……哲，该不会你真有什么梦游症吧？”青峰喷了一下，桃井赶紧拿便当盒盖一挡，不让那些食物残渣弄脏她的衣服。
黑子拉直手臂，伸了个懒腰：“小学的时候，我并不怎么喜欢去学校，但是又不得不去。早上出门后就跟着相同校服的人朝学校走，脚就像不听指挥一样。有时候很想离开，不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学校了。”仿佛被什么暗自操纵了一样，不能随着心情而动，其实就是梦游症吧。
“什么梦游症？你只是找不到理由去学校罢了。”青峰打着哈欠，直接往黑子的腿上一躺，也不管对方是否乐意，“现在不同了，你有了理由，所以来学校也不是件不高兴的事情。”说完就闭上双眼，想趁还有时间睡一会儿。
瘦弱的大腿枕起来有些磕人，但是聊胜于无，何况黑子的气息对他来说很是催眠，一种因为安心而生出的睡意。
“……是的。”想了想，黑子点头承认。
桃井感兴趣地追问道：“喜欢上学的理由？是什么、是什么，哲君快告诉我。”很在意对方的回答，也就不计较青峰枕着黑子睡觉的事情了。
“篮球。”曾经的他有些得过且过，在还没成长起来时，就制定出了今后几十年的目标。例如考个公务员，娶个温柔的妻子再贷款买套房子，和很多人都相同的人生轨迹。不过在决定打篮球后，心里渐渐也有了叫做“激情”的东西。
虽然学生的主业还是学习，篮球也只是课余的社团活动，不过确实是因为这样，“上学”这件事才变得有趣起来。
篮球吗？果然像是黑子会说的话。桃井失望地垮下肩，默默整理着地上的垃圾和吃剩的便当。
“哲君，你和大酱再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要去部室一趟。”
“……不过理由也不全是这样。”在她就快推门走出天台时，听到黑子这么说，立刻把头回转过去。
“还有桃井和篮球部的大家，也都是理由。”
“哲君……”桃井表情一僵，然后咬着嘴唇只说了句“嗯，我知道了。”就快速走了出去。
直到下了天台，跑到一棵大树下面，桃井才停住了脚步。手扶在树干上，埋着头不停喘气。
好喜欢，好喜欢！明知道黑子说的话只是把她当作好朋友，还是觉得好喜欢。一句简单到再简单的回答，就让她差点儿忍不住又告白了。什么男生的梦中情人？才不是这样，桃井五月，你真是太没用了！
怎么办，不想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黑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桃井的表情好像怪怪的。
“感动吧那家伙。”青峰兀自说着，可眼睛仍未睁开，“你也很没有自觉，有些话不能直说的。”虽然只是对朋友表达心情，不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让她越陷越深而已。
思考半晌，黑子似乎想通了什么：“我做错了？”常常会忘记桃井的心意，说出一些带给她希望的话来。这样是不对的吗？
“也不是，坦率没什么不对。不过不能接受的话，就不要靠得太近。”难得说出这一番话，可是久久都等不到对方回应，青峰不满得皱起眉头，“喂，哲你……”
“……青峰君很在乎桃井吧。”所以最怕麻烦的他才会说出这番近乎告诫的话，真是让人羡慕的青梅竹马的感情。
“在乎？开什么玩笑。”青峰下意识反驳道，并没留意到那语气里的一点失落，“只是怕那家伙最后哭得惨兮兮的，又跑来找我麻烦。”
黑子沉默不语，只是把视线调向天空。阳光照射到眼里，周围景物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半晌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终于发现到他有什么不对，青峰猛地睁开眼，“喂，哲，把头低下来。”
“嗯？”不明就里，不过黑子还是垂下头，目光里充斥的都是那个平躺在他腿上的少年。比起黄濑的面孔，他就太过刚硬；比起绿间的聪明，又显得傻气；比起紫原的个子，又矮了那么一些；比起赤司的气势，他还称不上可以完全压制全场；比起自己……皮肤太黑。
黑子这么评价道，他能超过青峰的，可能就是肤色了。
不过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青峰大辉，对黑子来说是特别存在的那个人。
“发什么愣？再靠近一点。”
黑子又弯了弯腰。
“再低下来一点。”不耐烦的语气已经接近命令了，他不懂青峰到底想做什么。
慢慢吞吞地看着都着急，青峰干脆把手绕到黑子颈后，一个使力，他整个人就被压了下来。
在还没意识到贴着嘴唇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黑子就感到一股不同于自身的温度。青峰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顺便伸出舌头把对方嘴角还未擦净的草莓牛奶舔舐干净。
“这样你明白了？”
被人偷袭成功的黑子问道：“明白什么？”
“白痴啊，这都不明白？”那些什么“我其实更在乎你”或者“不想你和五月太接近，并不只是怕她受伤，是因为心里不爽。”拜托，这些肉麻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就像老爸说的那样，有的事情说不如做，不过这个迟钝的家伙貌似完全搞不懂状况。
黑子摇头：“不明白。”
这回答彻底把青峰打败：“哲，你除了篮球，还懂不懂其他东西？”
“难道青峰君懂？”
青峰沉默了，其实他也不太懂。黑子对他来说当然是很重要的，也时不时会有碰触的冲动。但是有重要到抛下大胸脯女生，而去和男生谈恋爱的地步？他无法给出答案，至少现在是这样。
黑子静静地看着，然后伸手把青峰的嘴和鼻子都堵了起来。
“唔。”呼吸不畅的青峰挣扎了一下，随即把他的手扯开，“搞什么，你想谋杀啊？”
“我只想试试青峰君这样还能不能呼吸。”
他嘴角一歪：“哈？当然不能呼吸了，我又不是鱼！”没有腮好不好。而后他才意识到对方该不会是在尝试进行好友之间的打闹吧？虽然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就像教导主任一样严肃。
“其实除了篮球以外，我确实不懂很多东西。”看吧，和朋友的交际也是这样，除了篮球都不知道聊什么。连试着打闹一下，也会被当作“谋杀”。
“……你做得也不错。”青峰试着安慰一下，不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我觉得桃井的做法也没错。”
“嗯？”怎么话题又突然转到这里。
黑子慢慢说道：“想要某个人喜欢自己，就必须得先告诉他‘我喜欢你’才行，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不过这样就不会留下遗憾了。”
青峰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哲遇到喜欢的人，也会直接表白？”
气氛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安静，耳边只听到轻轻的风声。他从地上跳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吧，该上课了。”不想回答的问题，也没必要勉强。
黑子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青峰就听见他说：“要是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即使遗憾我也不会说。”
语气认真到让青峰失笑：“什么啊，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再考虑这种事也不迟。”不过一想到黑子将来会有某个喜欢的对象，他心情又是一沉。
“也不知道哲会喜欢什么类型。”
黑子细细考虑着：“也许那个人的脾气不好，也可能个子比我高，长得不白也不漂亮，总之和青峰君喜欢的类型是不一样的。”
“哈，那不就是又丑又黑又凶的大个子？哲，你眼睛被胶水糊住了？”青峰狠狠地挽住他的脖子，“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类型？”
黑子被弄得身体往旁边一歪：“是啊，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类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在两人离开后，天台重新变得寂静，阳光照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并没有留下一丝有人待过的痕迹。
帝光第一体育馆，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训练的一军众人，都气喘吁吁地等待结束的哨声响起。
“好了，下午的练习到此结束。”赤司在教练水谷忠的示意下，吹响了哨子。
疲累的黄濑顺势往地板一躺，满身是汗：“不行了，我的脚都麻痹了。”
“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你还真是外强中干。”绿间取下眼镜，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外强中干？这不是灰崎形容他的话吗？黄濑一听到就不爽起来：“小绿间，不准这么说我！”
切，还真是死不承认。绿间也懒得再理会他，而把目光转到了水谷的方向。照理说日常训练他不会怎么到场，都是交由赤司带队。今天居然待足了两小时，就在一边旁观，有古怪啊。
“紫原，你觉得会有什么事？”
紫原拉了拉手上的护腕，漫不经心地说：“无论是什么，都不管我的事。”他看重的只是能有一场激烈的、不会觉得无聊的比赛罢了。
就在绿间揣测教练意图时，赤司便让队员排队集中。水谷站在前方，视线来回扫着，最后停在了右侧的黑子脸上。
“预选赛已经过半，也就是说参加全国大赛的名额很快就会决定出来。”他的语气有种无机质的冰冷，听起来不怎么悦耳。不过熟知水谷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执教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帝光能走到哪一步，势必离不开他的指挥。
他指了指身后墙壁贴的赛程表：“所以在得到最终胜利之前你们都没有休息的资格，失败的话就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什么责任，在场队员都清楚，无非是被驱离篮球部。或许也是对自己打造的二年级主力满怀信心，因此赤司对这种下马威不以为意。
距离打败青山已经过了数周，各个有实力的球队也初见端倪。目前最有希望晋级的就是帝光和鹿之岛，外界更是把他们誉为夺取全国冠军的大热门。不过两队却对这种形容都保持着沉默，枪打出头鸟，全国强队不知凡几，有时候还是低调点好。
不过也有人不知道低调是何物，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青峰大辉。再连续已超过三十分的大比分赢过对手后，他又开始烦躁了。
黑子说要尊重对手，所以得尽全力比赛。可是他只稍稍变得认真一点，就变成这种局面。那些人都被打得没了脾气，全无斗志，甚至是消极比赛，也不管自己输得有多惨，只等待时间快点结束。
遇上这种对手，怎么可能还会有干劲？
赤司把青峰的心态变化都看在眼里，也基于保存王牌的实力，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并不让他都首发出场。也许坐坐冷板凳，就会有些新鲜感了。
“从明天起，除掉周末有比赛，其余休息时间一律取消！”水谷抽出一张纸又说道，“这是新制定出的训练计划，每个人都必须按着执行，坚持不下来的就给我走人！”
安排很具体，包括哪个时间段该做什么，跑步圈数、投篮次数等都写得一清二楚，而且量绝对比以前的大了不少。黄濑不禁头皮发麻，可也没有反驳。
“黑子哲也……”水谷突然叫了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存在感薄弱的少年身上。
他要干什么？青峰下意识瞪了过去。
“虽然你是赤司认可的人，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你的能力。”
黑子沉默地等待着下文，像是不在乎别人的怀疑般。
“所以你明天要接受我的检验。”那口气仿佛把他当作了一件将要被鉴定价值的物品。
“什么，你现在才来说要检验是什么意思？”青峰说道。
水谷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黑子：“你听清楚了？”
黑子捏捏拳头：“是。”
他并不畏惧任何突发的考验，这才是作为主力该有的心态吧。
Chapter 85
初初进入帝光中学的那个4月，没有留意穿着短裙的可爱女生，也没有留意开得繁茂的许愿樱，黑子哲也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贴着一张海报的布告栏里。
——帝光篮球部，欢迎你的加入。
“篮球吗？”手掌趴在透明的玻璃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报名，连带那张海报都像是在向身材低矮的他招手。
“哟，矮个子也想打篮球？”
“说的也是，真是太小看帝光篮球部了。”
两个个头高过十几公分的高大男生站在黑子身后，语带讥嘲，手还朝他的头上摁了摁。
黑子回过头，看见他们都穿着运动服，其中一人手上还拿了个篮球，应该是篮球部的学长。
“什么啊，这种眼神，你是不服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总之比起这两人话语里携带的轻蔑，善意绝对会多出不少。不过别人根本是在主动找碴，无论怎么做都会被找出错处，所以黑子只是微微鞠了个躬，转身便走。
“即使有五十个人嘲笑你也不要紧，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还在支持你，就可以坚强地走下去。”记不得是在哪里看过这句话，不过说的确实不错。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说辞，怎么争辩都没有用，必须用实际表现去驳斥那些嘲笑，而且他还有妈妈的支持，所以不要紧的。
两个高年生见到黑子毫不在意地调头就走，心里有些火大，想着这个矮个新生居然当他们不存在，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篮球部二军的成员，胆子真是大啊这人。
“矮个子，你就算加入篮球部，这三年也只能待在三军。”
“什么啊，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就得走人，篮球部可从来不需要废物。”
听到“废物”这两个字，黑子忽地转身说道：“我会进入一军。”
“哈？一军？是我耳朵听错还是你脑子有毛病啊，太好笑了。”
另外一个男生也笑到不行，顺便拿手拭了拭眼角冒出的眼泪：“你要是能进一军，我就用鼻子吃拉面。”
“那么到时候我会来找学长，让你实现诺言的。”黑子说完，就径直离开。
彼时他还是个没有任何人看得上的不起眼新生，而现在……
“快点，再快点，曲线前进！”赤司站在边线上，语气严厉地冲穿着白色运动衫的少年喊道，“你在模仿乌龟？这种速度还想去全国大赛，真是可笑。”
场中放置着几个呈S线排列的三角障碍物，黑子正运着球急速绕过往前方篮架冲去。在此之前已经先去操场跑圈，而后做了一系列诸如开脚跳、拉筋等热身运动，加上室内温度远高于室外，现在他的身上已经开始冒汗。
并非是动作不佳才让赤司脸色不逾，实际上那个人从来对他都很少夸奖。哪怕黑子的传球在现在来说已经高出以前不只一个档次，可是部长大人还是冷言冷语，稍一出错随之而来的就是惩罚。
不过黑子却没有什么怨念，因为就是这样的教导才让他更加强大起来。如果真的要感谢一个人的话，那么必定是赤司。
“喂，黑子的运球好像越来越流畅了，你不是说他都是因为关系才进的一军吗？”户田刚问着旁边的人。作为一年生，本来应该称黑子为学长，不过他却不以为意，那个人的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叫学长什么的总觉得自己吃亏了。
铃村太一撇撇嘴：“只是运球而已，等一下就知道他够不够资格了。”也许这个不太经常出场的人已经被人遗忘，他就是黑子的同班同学和最初在三军时的队友。两个人当过一段时间的朋友，不过现在见到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铃村是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人，偏偏又没有自觉。以为和存在感薄弱的黑子成为朋友，就可以更加凸显自己。可自从对方升入二军甚至一军以后，他心里充满的只有羡慕和忿恨的情绪，时不时地就跟队友说上几句，例如“黑子和青峰是朋友”、“听说赤司还为他做过特训”之类的话，潜在意思就是黑子能进入一军靠的不是自身实力。
昨天听到三军经理人说教练会专门检验黑子是否有资格继续待在一军，于是心存怀疑的铃村和户田便翘掉了晚训，偷溜到了一馆，打算看看黑子的好戏。在他们想来，水谷肯定也是不满黑子的，所以才想趁机把他从一军赶走。
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铃村想等到黑子灰溜溜回到三军的时候，他该怎么嘲笑一下这个昔日的朋友，才能缓解一下心中的闷气。
“说不定部长会帮他。”户田指着赤司说道，那个红头发的个子也不高，但气势就大得多，压得他根本不敢靠近。
“帮他，你没看赤司对黑子比别人都要更严厉？”铃村不以为然地回应着，“黑子这次没好果子吃。”
就在他们说话时，就听到赤司喊道：“停，休息十分钟。”
黑子闻言一个急停，球弹了几下后被他放到了地板上。桃井连忙拿起毛巾和饮料走过去，脸上的笑容让周围的男生看了嫉妒不已，纷纷腹诽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就把那个黑子看上了？真是想不通啊。
“谢谢。”黑子擦过汗后，打算喝点水解热，结果还没沾湿嘴唇就让赤司拽住手腕。
“不要喝。”
黑子不解地说道：“赤司君？”
“运动后身体会发热，直接喝冷饮会造成损害。五月，作为经理人你连这个都不懂？”他丢了个眼神过去，让桃井不禁干笑几声。
好像是这样，不过她忘了。桃井又拿回了黑子手上的饮料：“以后我会注意的。”
一军经理人橘奈央见状，提了个水壶过去：“喝温水吧。”她已经是三年生，照理说应该退部专心在毕业考试上。不过她仍旧留了下来，用的理由是桃井的经验还不足以应付全国大赛。真正的原因则只有她自己知道，无非是想在赤司身边待得更久一点罢了。
“喂喂，小赤司是不是太严格了一点？”黄濑望向前方，见到赤司那副表情不由得有些胆战心惊。可能是预选赛决赛临近，也可能是全国大赛的压力太大，部长大人最近的压迫力越来越大了。其他人还好说，直面那种压力的黑子未免太悲剧了。
绿间坐在地板上喝着水，过了会儿才回道：“对黑子来说，体力才是最大的问题，当然要下狠手了。冲刺、拉伸、交叉弹跳……全部都是基础练习，看起来像是浪费时间，在将来就可以发现有多大的好处了。赤司他寄予了黑子更高的期待……”
“期待？”
“所以才会这么严厉，‘严师出高徒’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个。”绿间瞥向墙上贴的训练计划，单是早训，所有主力就要进行各种体能训练：举哑铃40X2、交叉跳40X2、跳跃练习30X2等等，绕是他们也吃不消，何况黑子的量还要比这个更多。能咬牙坚持下来也算是本事，看来他确实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一无是处的三军了。
黄濑呼口气，很想就这么躺到地上：“那赤司对我不严厉，是不是因为没有期待？”搞什么，每天都累得像死狗一样，身体都变得硬邦邦的了，校园王子黄濑大人连标志性笑容都挤不出来。全国大赛还没正式开始，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还好现在部内剩下的三年级也没几个，不然又要开始反抗了吧那些人。去年赤司刚当上部长时，篮球部就吵得厉害，不服气的大有人在，不过后来都被弹压下去，他的耳朵才恢复了清静。
正在练习投篮的紫原听到后不禁点点头：“想不到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黄濑翻个白眼，懒得理会这句嘲讽。
“这些安排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不会在弄伤身体的前提下还勉强练习。想要保住主力位置就少抱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要有趣又轻松，就不要选择篮球。”绿间的训练量在一军当中是名列前茅的，每天光是投球都几百次。超高进球率的背后是付出的辛勤汗水，那些所谓天生的天才是不存在的。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现在还不到退出的时候。”或者该说他从来没想过退出，也不能矫情地说喜欢篮球，只是比起这个，黄濑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社团。
“没错，现在还不到退出的时候。”绿间赞同地点点头，所以除了一直向前之外，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斜睨了那两人一眼，紫原手腕一抖，篮球被直直丢进筐里。
桃井五月，帝光中学二年级，篮球部一军经理人。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学习成绩，都是非常优秀的，被学校众多男生奉为梦中情人。为了维持住淑女风范，每天都尽量笑容满面。不过经理人的工作并不是那么轻松的，要负责随时盯着队员的身体状况以及简单的伤口处理，还要协助部长制定练习计划，比赛的日程安排，记录比赛情况，调停队员之间的纷争……当然还有管理社费、清洁打扫也是工作内容，可以这么说，比起只专注于练习的队员来说，桃井要忙得多。至于另一个经理人橘……说是要训练桃井的能力，自然不会做太多事情，特别是杂事。
“我的梦想？当然是看着哲君……不对，篮球部的大家得到全国第一了。”漂亮又温柔的经理人让外校的学生都跟着羡慕不已，只是她难免也有压力很大，想丢掉淑女风范大声骂人的时候。
“桃井，我的球衣破了。”
破了？晚上找你妈妈缝好不就成了。
“计时器到哪儿去了？还有周末的比赛，要提前申请校车。”
计时器和安排大巴这两件事有关吗、有关吗？能不能一件一件地说啊。
“上次拍的比赛录像还没有整理。”
这种事去找长泽宽二，她又不懂摄影机什么的。
“桃井，蜂蜜柠檬太酸。”
有的吃就该偷笑了，斤斤计较的男生真是够了。
甫一踏入一馆，桃井就陀螺似的不停忙碌起来，还要时不时地关注黑子的情况，结果因为拿错冰水还要被赤司训，简直是头昏脑胀。
“大酱，你干什么？”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一叠资料，被大咧咧的黝黑男生不小心用水弄湿，她的火气到达顶点，“我说过了喝过的水不要到处乱放！”
青峰漫不经心地说了声：“抱歉。”只是用手碰翻了水杯，用得着反应这么大吗？这家伙真是太小气了，资料那种东西重新整理又不要紧。
“对了，桃井，地板有汗水，要擦一擦……”一个队员刚说了半句，就被桃井打断。
“喂，你们别太过分了！”桃井把毛巾往地上一扔，汗水什么的，要擦自己去擦啦，“什么事都推给我，偷懒也要有个限度！”
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一堆目瞪口呆的人。
“我说，小桃生气了？”黄濑张嘴说道，“该不会是那个来了吧。”平时也没见她情绪起伏这么大，今天这是怎么了？还是说压力堆积得太多，索性一次性爆发。
“……黄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什么叫那个来了？亏他说得出口，绿间鄙视地瞪了过去。
黑子望望青峰，又看看桃井离开的方向，有些踌躇要不要上去说点什么，结果就听到有人说：“你自身难保，还有空闲去管别人？”原来是赤司，正提醒着他接下来会接受教练水谷考验的事情。
“赤司君……”
“不行，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黑子问道：“我的问题都还没说。”
赤司捏着计时器，在记录簿上写下刚才黑子运球过障碍时用的时间：“你想问测试的内容是什么？”
这人绝对有读心术，看都不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黑子暗自佩服，自己是不可能有这种洞察力的。“是的。”
关于具体会测试什么，昨晚上睡觉前黑子也想了很多，也许是基础动作，像是运传球之类的，或者干脆安排红蓝对抗，借此观察他的能力。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结果弄得有些失眠。
“相信我，你肯定不会失望。”赤司朝他露出笑容，分明带着不怀好意，不过却让旁边的橘脸色一沉。赤司对黑子的态度是特别的，无论是好意还是恶意，都足够令她羡慕。
不会失望？光凭这句话，黑子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通过的了。
桃井埋头走着，也没个确切的目的地，只是借由重重的步子发泄一下心头的不满。
啊啊，每个人都只会把事情推到她头上，自己的事情多少也自己做一点啊，她又没有八只手。而且也不用全部都这么认真啊，偶尔随便一点又能怎样……随便……
“不对，不能随便。”桃井抓抓头，梳理得当的长发被弄得有些凌乱，“这些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也答应过小赤要成为最好的经理人。”怎么能随便发脾气？为了点小事就大呼小叫，实在是太丢脸了。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情绪不好的原因，当然也有压力太大、身体劳累的因素，不过和黑子之间毫无进展的关系也让她困扰不已。以前还说什么“没关系，时间还很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感情本来就不能一蹴而就，就算黑子并不喜欢她，也可以试着慢慢攻陷。
可现在桃井却没有把握了，眼看二年级都要过半，还是在原地踏步，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每次看到有女生表现出对黑子稍微的好感，就觉得火大。暗自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和从前一样，当个没存在感的哲君就好”。好自私，她真是个最自私的女生。不想别人发现黑子的好，只希望一个人藏起来。于是对逐渐变强的黑子，也开始介意了，要是一直这么弱的话，就没人和她抢了。
好自私，这样的桃井五月怎么能让黑子喜欢上呢？
“出、出现了！”正朝二馆走去的二军经理人东村美津，瞥见角落的一团黑影，不禁吓得叫了起来。她的胆子很小这点在之前去一条旅舍集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时常被神出鬼没的一条老板娘吓得不清。
“东村学姐，是我啦。”桃井蹲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道。
东村拍拍胸口：“什么啊，是小桃。你在这儿干什么，一军不是很忙吗？”
手指摁在地面的落叶上，她无意识地扯动着：“其实……”
临近五点半，一军的训练暂时告一段落，除开黑子仍站在场上外，所有人都退到一边，或是平淡或是看好戏的心态注视着那个即将接受测试的少年。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青峰皱起眉，“主力早就决定了吧，水谷他现在又跑起来测试哲是什么意思？”
紫原嚼着嘴里的口香糖，显然对黑子的命运如何并不关心。“什么意思？有可能是想找个借口把黑子踢出一军。”
“紫原，你最好不要乱说。”
啊啊，身为王牌却对不起眼的搭档这么在意，还真是让人感动到不行。想归想，紫原却没流露出一丝感动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