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着栏杆,突然想起那日阿柯离开后,我转身便瞧见了顾砚声,他背着烛火站着,惨白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有些吓人。
“你穿着这一身衣裳站在这里,可是想要吓死个人吗?”我轻笑着问。他的眼神有些冰冷,嘴唇紧抿着,盯着我,让我的笑声变得有些发干,有些疑惑他这是怎了?因此轻声问道:“你怎了?”
许久,他说道:“你真是个傻子!”一句话,无奈得近似于叹息。
我撇过头,淡笑,转头看向漆黑的远方,那里再没有那辆马车的踪迹。
饮下手中的酒,我轻轻地笑,杯子是从顾砚声那抢来的夜光杯,酒是酒窖里存的葡萄酒。很小的时候,便听人吟过一首诗,诗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却记得里面有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儿时不懂,大了才惦记着想要尝尝这个中滋味到底如何,却终究因着家徒四壁而放弃,如今逮了机会,岂能错过。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为何顾砚声不愿我靠近他的酒窖,不就是砸了他几坛子酒吗?怎的就这般小气呢?
抬头看看月光,柔若春水。九月份的天气,已有了秋天的雏形,寒意袭来,我拢了拢衣衫。恍惚间想起许久以前,那时阿柯还不如现在一般聪明,智力如同几岁小儿一般,时常窝在我怀里撒娇。每每看到那愈益坚毅的轮廓,再配上那低沉的撒娇声,总让我哭笑不得。
“哥哥......”
我转身,看着空空的院落,忽有些悲从中来。
那年我们辗转了许多地方,出来秦州。我同他站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不知前路。那时顾砚声过得愈益荒唐,更是在这里开了家南风馆。他寻到了我,他说:“我给你一条路,你为我管理秦风楼,如何?”
那时我尚不知他是如何寻得到我的,毕竟那时的我已经改了容貌,并非易容之术,而是换了层皮,纵使身形相似,他也是无法辨认的吧!他似乎看到了我的慌张,解释说道:“我不会说出去,若是——你能让我的秦风楼在一年之内成为代朝最大的南风馆的话!”我瞪大了眼睛,这位王爷的荒唐我是知道的,可我却是不知他竟荒唐到了如斯地步。看到我这般模样,他呲笑一声,冷淡说道:“迂腐!如何,你且想想,我若是要告发你的话,今日便不会同你站在这里,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心中思考着他的话,我可以信上六分,可是,让我管理这秦风楼,我着实是不能接受的。我虽已败了读书人的名声,可终究也是习了多年孔孟之道的,怎能做这逼人卖身的勾当,因此我拒绝了。
他瞧见我摇头,仍旧是笑吟吟的,看不出丝毫情绪,他说道:“ 你可以回去想想,先不忙着摇头,若是日后想通了再来找我,
也是可以的。”
我撇头,握紧了拳,抿着嘴巴,心中愤懑,我虽已到了如斯地步,可读书人的傲骨,还是在的。可我终究是咽下了那些气愤,他再如何浪荡胡为,可终究是个王爷,而我再如何,也只是个受了通缉的犯人,更何况,还有阿柯,我放不下他。因此,我低头说道:“那么楚歌在这里多谢王爷!”
而最后,我终究是如他所说的一般,应下了差事,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
到秦州时我身上的钱财便已不多了,更何况阿柯的身体因着日益奔波儿渐差,需要昂贵药材的支撑,而那时我们身上,已经没有钱了。我虽可以出去做工,可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养不活我们。若患了伤病的是我,便倒罢了,那时的我本就无多活之意,就连这么些年,都只是因为惦记着阿柯才撑过来的。可病的人是阿柯,我不愿他就此死去。
因此,我答应了,卖了自己的良心,换了两人的性命。
初到秦风楼时,每一日都是煎熬,可偏偏得逼着自己日日欢笑,逼着别人夜夜卖笑。
每个夜晚,总梦到些旧时的事,父亲的怒骂,哀我不争。叶舟淡漠的目光,落在我衣衫不整的身上,仿若讽刺的言语......
而后,便是自闭眼到睁眼时,来自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
那时,我总想着,如此死了,便是好的,可总是想着阿柯,舍不得,放不下。
唯一轻松的时候,便是回了小院,见了阿柯,他总会缠上来,窝在我怀中,笑着喊“哥哥”,同我撒娇。
时常想着将他送出去,这般污秽之地,我呆着便够了,可总也舍不得,这一不舍,便是这么多年。如今终究是将他送走了,也再无一个大男孩毫无顾忌地我在我怀中,顶着同语气不相符的面容声音撒娇地唤着我,哥哥。
我低头,轻轻地笑着,看着手中浮着华光的酒杯,里面是红色的液体,像极了鲜血的颜色,却是冰冷的。仰起脖子,喝下杯中的酒,转头的时候,瞧见了顾砚声,他向我走来在我身边停下,接过我手中的酒杯,倒满,饮尽杯中酒。
我嗤笑一声问道:“你怎的这般小气?”
“你倒是大方,可也没瞧见你请我喝些什么?”他斜睨我一眼,笑着说道。
“你是王爷,家财万贯,怎的还要挖我这穷人的血汗钱?”
“......”
“想他了?”他问道。
“想谁?”我侧过头去问。
“你明知我说的是谁?”
“你不说我怎知是谁?”
“睿儿!”他咬牙。
“睿儿?”我眯起眼睛,转头问道,“那是什么,人吗?哈!我不认识?”
他怒视我,我不理他,转身坐到软榻上,
躺下,斜着眼瞧他。顾砚声这人,果真是被附了身的,又是冷酷残忍,又是却如现在一般,可欺。
“我想他了,”我笑着说,“阿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