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醒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我忽觉不对劲,看了看四周,想了许久,才想起昨夜的事,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正这时,却发现他不知去了哪里,我起身,拿起床边放的好好的衣裳——一套月白长衫穿上。
走出房间,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瞧见容睿坐在石桌旁下棋,我走过去,他下的是围棋,白玉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可愿下一盘?”
我有些战战兢兢,想起很久以前,我每次入了东宫,他必定坐在亭子里,自己同自己下棋,见了我,淡淡说道:“可愿下一盘?”只是那时他下的是象棋,我棋艺着实不佳,便每每推脱了过去,而今日,他下的是围棋,我虽算不上个中高手,但较之象棋,不止好上了一星半点儿。但是,每当这时,我总是知道,他心情不好的。
我坐到他面前,他将黑子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看着棋面,此时黑白子已经下了大半,而两方仍旧旗鼓相当,不!黑子胜白子半目,他这是存心想让。然而纵使我学艺不精,但还是看得出来,他的棋艺高出我也不知一星半点。我有些无奈,正要落子,却听他淡淡说道:“听闻令子上月刚满周岁,在下却是不知,若是知晓,定当前去祝贺!”
手上一抖,棋子落到了其他地方,瞬间局面倒转,黑子已现颓势。我干笑两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中知晓,完了!
却听他又说:“冼庄主怎了,手怎地抖了,可是身体不舒服?”那般关切语气,可我硬生生地听出了咬牙切齿。
“无碍无碍!”我连连说道,只觉脑袋发晕,头痛得厉害。
“是吗?听闻令夫人温柔娴淑蕙质兰心,不知,是否的确如此?”他勾起唇角,给我一个颇为冷淡的笑容,而后看向棋盘,落下一子。
“不不,只是谣言,谣言而已,”我无力的说。
“哦!谣言?不知冼庄主说的谣言,指的是你并未娶妻之事,还是令夫人并非如传言中一般呢?”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扩大,“冼庄主,下啊!胜负还未定呢?”
“睿,”我低声唤道,而后落下一子。
“不知冼庄主为何唤在下名讳?在下表字敬先,”他淡淡说道,伸手,落子,定胜负,而后抬头道:“看来冼庄主今日精神不佳,那么,便不下了吧!待冼庄主精神好了,在下定同庄主下上一盘,华大,送客。”说罢,起身,斜睨了我一眼,唇上弧度微变,却分外冷凝。
我正想上前拉住他,却被不知
从哪蹦出的人拦住了,那人恭敬说道:“冼庄主,这边请。”
“睿,”我唤他的名字,他却不理我,径自入了屋内。
我刚想随着进去,那人的手却伸得极快,拦住我,我看他一眼,他低眉顺目地说道:“冼庄主,这边请。”我有些恼怒,想要发脾气,可看着他,却又发不出来,而他见我没有动作,也只是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微微躬着身体。我无奈,只得跟着那人出了院子。
我的新住所是里他住的院子有些远,我想他肯定是故意的,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这本就是我理亏,我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想着该怎样跟他解释。只是现在,每当我近他院子十步,便有人从天而降,站在我面前,躬着身子,恭敬说道:“冼庄主,这边请。”
无奈之下,我便只能在他院子外面看着,并不靠近,只盼着他出来,远远地瞧上一眼,便也是好的。只是这么久,那座院子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却不曾见到他出来过。
见到弄琴是在我守在外面的第三天,他穿着一袭青衫,发丝尽数束起,少了曾经的妩媚而多了几分儒雅之气。只是眉目间太过细致,人显得阴柔了些。当然,这是在他没有说话的情况下。而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幸灾乐祸的询问:“云哥儿,殿下可是还不愿见你?”
我冷笑说道:“不想弄琴公子换上了青衫竟有几分读书人之感呢?”
他顿时竖起柳眉,冷道:“我原想着,若是殿下还不远见你,便开口为你求情,不想,云哥儿竟是不需要啊!”
“你......”我的话变得迟疑了起来,他说的话让我很心动,只是却又有些拉不下面子。只是没等我说出这话,他便转身入了院子,入院之前还侧过身子,冲我挑了挑眉。
他很快便出来了,款款走到我面前,眉开眼笑的同我说道:“云哥儿,你就感谢我吧!殿下说了,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我听后有些发愣,半响回不过神来,却听他说道:“还不快点,香可已经燃起来了。”
什么!
我急忙冲进去,这次再没人拦着我。一入院内,我便瞧见他一身白衣坐在石桌旁,煮茶的炉子生气淡淡的烟,身后事一树桃花。他勾着唇角,眼角微微上翘,眼中流转着惑人的光,乌黑的发丝只在发尾处用青色发带松松扎起,鬓角有些发丝散散落下,在春日的微风中轻轻漂浮。我想我有些看呆了,回不了神,心中满满的都是欢喜,我走上前,从他身后抱住他,将头埋进他脖颈间,有感而发:“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这样仙人般的人物,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 “唔!许是瞎了眼,”他淡淡说道。
我轻轻的笑,是的呢?
“那么,你就瞎一辈子吧!”
“好啊!”
我笑得更欢了,却听他淡淡地说:“香只剩下一半了。”我一惊,松开他,控诉道:“你说愿意瞎一辈子的!”
他将煮好的茶倒进瓷杯中,递一杯到我面前,说道:“尝尝我煮的茶。”我坐下来,盯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未曾变过,似是心情颇好。喝了一口茶,很烫,茶水入了喉咙却硬是吞不下去,他脸色一变,皱眉斥道:“快吐出来。”我弯□子,将茶水吐出来,然后抬头看他,傻笑。他似怒还恼,低声骂了句:“笨蛋!”我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笑。他无奈,而后失笑。
“你还生气吗?”我问。
“生气什么?生气你太过蠢笨?被人骗了还不自知?”他挑眉。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惊讶,虽说我一直怀疑,但我确定他们骗了我,还是在二月十四那日,因着莲馨的话。而他又是如何知晓?
“哼!”他冷哼,“江湖上也只你不知,莲花宫莲馨因着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而愿以身相许之。”
“......”
是吗?我着实有些无语,想想我的确是不知的。
“只是在下着实是好奇,冼庄主同令夫人的感情怎的这办好呢?旧病刚愈,便有了一个孩子?”冷汗从额头滑下,我沉默许久,不知该如何说,他亦看了我许久,淡淡说道:“茶凉了,香,也快灭了,冼庄主可得好好想想——”
我抱住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良久,问道:“你打算如何?”
“睿儿,终究是我的孩子,”我迟疑着说,“我打算回洗砚山庄......”
“你打算回去,那我呢?”他变了脸色,阴冷说道。
我抱紧他,急忙说道:“不,我不会离开你的,只是,这些事,我终究是要弄明白,若这是骗局,睿儿,我终究是要带回来的。”
“好,”他缓了脸色,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亲我的嘴,“我陪你一起去。”
“好!”
我们不会再分开,无论生死。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完结了,接下来的,我会用番外写出来的......
☆、洗砚,洗砚1
我爱过一个男人,从我的十六岁到三十二岁。
那个男人也曾爱过一个男人,从他的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
同样的十多年,同样的求而不得。
挽贞躺在床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年纪轻轻,鬓角便已生了白发。她看着屋内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眼中满是泪水。
“母亲。”
听到孩童有些怯弱的声音,她微微转头,口中低声唤道:“睿儿。”
穿着锦裘袄子的孩童走上前应了一声,声音里微微有些哭意,挽贞伸出手,微笑着说道:“怎的哭了,男子汉可不能轻易流眼泪呢?”
“母亲,你会好吗?”孩童趴在床边,轻轻地问,仿佛害怕声音大了便惊扰了她一般。
她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撑起了身子,碧荷连忙上前扶起她,连连说道:“夫人小心些,莫要在伤了身子。”说罢坐在她身后撑起她全身的重量,为她掖好被角。
“娘会配着睿儿一起长大,”挽贞并没有应允孩童的话,而是如此说道。
“真的吗?”睿儿的声音有些惊喜。
“睿儿可想父亲?”挽贞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孩童不再言语,只是歪着头将头埋进母亲怀中,而后挽贞便听见他低低地,闷闷的声音:“睿儿不记得了。”一句话,便让挽贞几近泪如雨下。她伸手抬起孩童的头,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嫩,虽是儿童,却已现出日后英俊的模样,除了那双眼睛,却是同那人再无甚相似之处。而如今,她也快忘记了,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的眉目淡淡的,脸上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微笑,看着她时的目光,也总是带着愧疚的。
她将孩子搂入怀中,淡淡说道:“不记得,便不记得了罢!”
许久,她不再讲话,孩童也不再言语,室内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碧荷看着主母与少爷,却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碧荷,你怎的也哭了?”挽贞听见碧荷细细地啜泣,叹息问道。
“奴婢是为主母哭的,庄主太过狠心,一走便是数年,也不曾见他回来看过一眼,”碧荷哭着说道,声音里竟是隐隐的委屈。
“不会来好啊!不回来好!”挽贞低声说道,若是回来了,他们有如何相见呢?
她想起那年,他同那人一起回来,那人的眉眼,倒是像极了他的,当时,她竟看得痴了。半响才明白,他,便是那人了,前太子顾容睿,他爱的人。
虽已多年,她仍旧记得那年母亲的愤怒,她指着他怒道:“你若跟了他走,你便再不是冼家子
孙。”而她,却是知道,母亲的愤怒究竟是为何的?她是在为他不值,爱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
听着母亲的指责,她的眼泪萧然而下,早在他离去之前,她便是有了感觉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所有的心血,也都白费了。
“都是奴婢不好,竟惹得主母哭了,主母快止住泪水,莫要再哭坏了身子,小少爷可怎么办啊!”碧荷自责说道。
挽贞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竟然一时满脸泪水,接过碧荷递过来的手帕擦干泪水,笑着说道:“是的呢?”然后低头看着睿儿安详的睡颜,伸手抚上他的脸,心中便又是无限哀戚,睿儿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而自己,怕也是没有几日光景了。
“碧荷,可有他的消息吗?”她淡淡问道,自她病了那日开始,她便命人寻那人踪影,只是半年来,一无所终。
“没有,”碧荷的声音有些低落。
“罢了!带睿儿去睡吧!”挽贞叹息。
碧荷扶着挽贞缓缓躺下,而后抱起睿儿,却又有些不放心,低声劝慰道:“主母没过太过担忧,终究会寻到的,养好了身体才是要紧。”说罢,听见挽贞低低的应答声方才放心而去。
这些日子,挽贞总是浅眠,而睡梦中,也尽是些过往。
她梦见十六岁那年,她还是秦楼妓子,日日弹奏,夜夜歌唱。
那人是朝中有名的纨绔王爷,吃喝玩乐,无所不精。那年他打马经过江南,连连撞翻了百姓摊子,而他却眉眼飞扬,不管不管,径自而过。那时她坐着轿子刚从宁安寺回来,瞧见后,皱了眉,侍女红药忿忿不平道:“白长了副好皮囊!”
而那晚,他便点了她的牌。
而她,便为他歌唱。
明明是那般不屑他的为人,她却仍旧只能坐在那里,拨弦调琴,而他,却可以坐在那里,品着酒,感受着软玉温香。而这,便只因为他是帝王唯一的弟弟,身份高贵的王爷,而她,只是卑贱的青楼妓子,注定了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
而这些,她早便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是这一刻,这些愤懑来的汹涌而猛烈。
因此,那晚她唱的是《玉树□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而他却听得分外高兴,笑声狂妄而不羁,可是她却从中听出了悲凉、哀戚。她停止了抚琴,
也停止了歌唱,而他的笑声却并未停止,甚至接着唱了起来:花开花落不长久,火红满地归寂中!
她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怜悯。
他停止了歌唱,看着她,笑道:“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而他却是不知,他已是满脸泪水。
那晚的印象混乱而温馨,挽贞在日后想起来的时候,也总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男人的泪水因为少,而更令人心疼,而她,便是在他流泪时,为他心疼了。
而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天清晨,他离去之时,她坐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出现在长巷,看着他蹲下来看着路边坐着的小乞丐许久,看着他掏出身上的银币,然后找遍了全身,才掏出怀里的玉佩,递与那小乞丐。我看着他渐渐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巷,也看见小乞丐一跃而起,欢快的高呼声。我连忙冲下楼,叫了红药,入了小巷,终于在那小乞丐走的前一刻叫住他,而后,我用我四年的积蓄,换来了那块玉佩。
我想着,会将蹲在乞丐面前看那么久的人,会掏遍全身把所有东西给那小乞丐的人,又怎会是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呢?
这皇家的人,果真是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在江南呆了两个月,听着我长了两个月的《玉树□花》,看了两个月后巷的乞丐,两个月,日日掏遍了身上所有的东西。
而我。每日坐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后巷越来越多的乞丐,看着他越来越多的捉襟见肘,便想着,这人啊!还真是笨呢?却有些苦恼自己再没了金银,赎不了他的东西。
而这两个月,官府严令盘查了城内数次,只想找到那日日打劫端王殿下的人究竟是谁?
而这两个月,又生了一个传言,端王醉酒后便如那傻子一般,竟不知,究竟是何人抢了他的东西,果真啊!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而我,听到这些传言后,便想着,他听到后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而他,依旧走他的后巷,依旧听着我唱的《□花》,依旧欢笑依旧哭,依旧跟着唱,未曾改变。
而我,在他的未曾改变中不停改变,终于丢了心。
他在离去的前一晚,制止了我弹奏的曲子,他笑道:“你以后,便跟了我吧!”不是询问,而是决定。
而我,答应了。
他拿钱为我赎了身,两千两白银。
我四年的私房钱,如今是我的手中的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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