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之所闻皆是一片寂静,只剩下冷水的流动声。
水流顺着眉宇分流而下,擦着眼眶滑落到下颏,继而一滴滴砸下去。
“我一直有在关注前辈的比赛,这一年的每场比赛我都有看。”
芥川晃着那一头金发,微笑着取过旁边的毛巾递给黑子:“然后我有打听到前辈你们要来这里特训,所以我也过来了。啊,只是我一个人而已啦。”
黑子转回头,垂下眼睑,将凉水往脸上泼了泼,水花往外溅得更多。
他对芥川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一样。
“虽然我们没有正面交手过,不过火神前辈也承认了我比你强。”
芥川也就一直抬着手,拿着那条毛巾,笑得依然温和,但话却直入主题:“只是前辈变得更强了。所以现在又有了想和前辈你打一场的欲望。”
“火神君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黑子静静回了一句,抬手关掉了水,去拿了另一块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滴。他擦了很久,最后隔着毛巾揉了揉眼睛。
“但是我取代了前辈当上了首发。”芥川保持着笑容,将拿着毛巾的手垂了下去。
“这没有可比性。”黑子平静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他这么做,只是说明认可了你的能力。”
“前辈这么说只能解释为理解不同。”
芥川唇边的笑容蓦地扩大,看着温婉的青年却突然让人有了种强势的气场:“呐,前辈们就让我们来证明一下吧——究竟谁更强。”
“抱歉,请容我拒绝。我们在特训,赤司君也不允许私下比赛。”
黑子将毛巾叠好了放进背包里,转身就要离开,刚刚迈步就立刻被后面的人扯住了胳膊。
“没关系嘛,你们现在不是正在休息么?”
芥川笑得友善,拽着黑子的手却用了不小的力道:
“呐,就打一会儿,我很想和前辈打一场,你看我不远千里来一趟九州,就答应我吧~”
黑子没说话,抬手就要把人挣开。
“还有呐——”
芥川依然没有松开手的趋势,笑得越来越纯良:
“——很多人都说名不见经传的东大会突然赢了去年联赛季军神奈川大学,其实是木吉前辈故意放水了?”
湛蓝色的瞳孔微微一个收缩,黑子的表情蓦地有些发冷。
“怎么这样一副表情?”
芥川笑出声来,松开了黑子的手:
“如果木吉前辈他们真的没有放水,那黑子前辈就证明给我看吧,你们东大的实力。”
同伴是黑子的底线,他绝对不能够容忍任何人触及。
每个队员都是自己球队的代言,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球队在外人嘴中被贬低。他更明白这种让人误解的绝大部分原因来源于哪里。
他想要证明,他绝对不是拖后腿的存在。
他的球队赢得光明正大,绝不愿从对手手里施舍得到胜利。
——他已经决定站起来了,决定重新回到这个世代。
——那么他必须,要学会保护他的荣耀。无论何时。
健身房分为了四个场馆,黑子去了离赤司他们最远的四号馆,门没有锁,里面也没有人。
四号馆要比之前他所练球的一号馆要简陋,里面只有两个篮架。看台也是脏兮兮的,估计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光顾,毕竟太偏僻了。
黑子找了一片相对干净些的台阶上,将背包放下,弯腰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芥川翻到了一个有些破的篮球,在球架后面。上面有些土,他拍了拍球,将上面的灰尘全部抖掉,这才感觉干净了些。
“就是简单的一对一好啦,和当初我进入诚凛篮球社时,前辈给我的考核一样。”
运着球走到黑子面前,芥川笑得依然和气:
“——希望是场精彩的比赛哦?”
黑子没说话,眼神却变得更加明晰发亮。
没有哨声,没有围观的人,只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篮球赛。
被蒙上了些许灰尘的地板跑动起来感觉有些发涩,恰好如同黑子此刻的内心。
第一球由芥川掌控,直直盯着黑子身后的篮筐,他飞速往黑子右手边冲。虚晃的步法让黑子余光一扫就看清楚了对方实质向左却误导向右的步伐,左脚往前一横档,黑子错开身位直接将右手扇过去,重重打在了芥川刚刚运球的篮球上。
带了些旋转的球被打向芥川侧后方,借着刚刚侧身的惯性,黑子一步迈出去够到球就往对方身后的篮下冲,刚刚冲出去三四步就察觉到运球的右臂后面一股力气冲过来,一只手直接从他的肘部下面掏空,掌心重重打在黑子还没来得及运开的球上。
在黑子怔住的同一刹那,芥川低笑一声,一勾手就将飞出去的篮球揽入自己控制的区域内,极快地一转姿势,运球直接往回跑,黑子再转身的时候已经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对方冲至篮下后勾手上篮轻松拿下首分。
“我还谨记着当时黑子前辈教我的招数。从背后截球折返跑。”
芥川将球抛给黑子,笑得温和:
“——您教会给我的每一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呐。”
黑子将球抱紧,指甲几乎掐进篮球粗糙的质地上。
那双清澈的蓝眸瞬间变暗了些许。
他后悔了。
他后悔曾经将自身的能力传授给芥川。这个后辈的潜力无穷,当时他也希望芥川可以不负众望地为诚凛带来胜利与荣耀。
——这样也能让他退社后的痛苦减少一些。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顶着眼伤恶化的压力将自己所能传授的技能全部教给了芥川,除了那些芥川的体质学不会的消失技能之外。
——但回馈给黑子的却是一个让他冷到心里的结果。
那个他与火神给予了厚望的后辈,在能力即将释放到巅峰的新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转学去了另一所强校,加入了对方的篮球社。
——并且在最后的联赛决赛上,将诚凛击溃得彻彻底底。
黑子当时就坐在休息室里,就看着电视上的转播,下唇硬生生咬出了血。
他所熟悉的技能一一展现在球场上,被那个潜力无限的后辈灵活地运用着,却全然不是为了帮助诚凛获胜。
——而是为了引领诚凛走向失败。
——一步步,不紧不慢,却始终清晰地引领着。
——黑子恨他,恨他利用了自己成为了十足的踏脚石,却也更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眼睛没有伤,是不是诚凛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所热爱的球队,他所守护的荣耀,为什么落到了任人践踏的地步。
他改变不了,他拯救不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让任何人都放心依靠的影子。
黑子望着面前芥川温文笑着的脸,低头看了看抱着篮球的双手。
他想要向芥川证明,他已经不是曾经的黑子哲也了。
如今的他已经有能力去拥护自己热爱的球队了,不再一味地躲在休息室里,悄无声息。
脚下猛地爆发,黑子几乎是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芥川,后者凝神展臂,快速判断出黑子进攻方向,在黑子冲向他右侧时立刻抬手拦截。微微偏头扫过去,黑子脚下一个强烈的顿点,在芥川全身的重心向下身斜时,黑子快速向左反转启动,成功地破掉了芥川的防守。
运球节奏已经掌握好了,黑子快速运球跑至篮下,近距离的投篮他有更大的把握投进,刚刚抬手的时候却觉得头顶一阵强大的迫力,再抬头的时候手内的球已经被人狠狠扣在了地上。
第二个球,居然几秒的功夫就再次被对方断下。
黑子有些发怔地望着倒退着滚回自己鞋边的篮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误在哪里了。
“黑子前辈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呢。”
芥川微笑着弯腰捡起黑子脚旁的篮球:
“——是我的错觉么?我一直以为黑子前辈经历了这几场比赛后变得更加厉害了呢。”
气息有些不稳,黑子只觉得胸口处突然憋得慌。
他想要赢,这种感觉强烈到无法抑制地膨胀着。他不是个轻易被挑衅的人,但他从未这样想要证明自己的努力与改变。
第三个球在芥川冲过来的时候,黑子微微俯下身。看到黑子这个姿势的时候芥川笑意更深了,他突然降低了自己脚下的速度,不急不慢地双手交叉运球到黑子面前,似乎在诱导着对方断球一样。黑子没有动,只是将眼神落在对方运球的手上。
当芥川左脚发力的同一时刻,黑子直接横向伸手切球,或许是早已猜到黑子的动机,芥川手指一勾错开了运球轨道的些许角度,在黑子的指尖擦着篮球切过去的时候,芥川已经重新掌控了篮球,一步跨开,在黑子因为惯性向反方向倾斜时,直接将两人距离拉开到两步远,还未冲入内线就已经抛球出手。
与黑子偏低的命中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芥川的三分球毫无悬念地空刷入篮。
这种几乎一边倒的阵势让黑子无法很好地冷静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咬了咬下唇。
看着黑子发暗的眼神,芥川的表情倒是轻松得很。
他的确一直在关注黑子,从帝光时期,到现在逐步壮大的东大,大到黑子的每一场比赛,小到黑子在场上的一个细微动作,他统统没有落下。
他崇拜黑子的技能,能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能够让人将实现集中在自己身上无法移开。当真正和黑子打了那场一对一后,这种崇拜就逐渐演变成了想要超越的欲望。他希望他也能有朝一日如同黑子一样受人崇拜,掌控全场。
而感情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扭曲的。
慢慢地,他开始嫉妒黑子的存在,当黑子因为种种原因申请退社后,他却一点都不能满足。
为什么这个人退社后,依然可以受到大家的欢迎?外界为什么没有把视线从那人的身上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明明自己已经取代了黑子哲也,成为诚凛新一任的场上控球后卫了啊。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凭什么,外界只记得黑子曾经是帝光的一员,凭什么,外界只接得黑子带领诚凛摘得联赛冠军,凭什么,外界只记得是黑子扶持着火神当上队长,与他一直撑起诚凛的篮球社?
——凭什么,大家只记得黑子带给人们的惊喜与感动,却不曾记得现在是他取代了黑子,真正地站在球场上。
“为什么黑子没有上场啊?那个芥川是新人吗?”
“啊?黑子不上场?我就是为了看他和火神的比赛才专程来的耶,好没劲!”
“真是的,没法看到黑子的特技了……好扫兴,诚凛干嘛要换一个没名气的新人啊。”
“唉,果然这个新人没有啥特点啊,也不会黑子那个消失的篮球耶,没劲,走吧走吧。”
芥川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总是拿他和黑子去比。
输球了,就说是因为城凛换了他上场。赢球了,赢的分差不大,也说是他的能力不及黑子所以才拖了球队的后腿。赢得分差很大,那也是依靠了其他队员的帮助,他只是贡献了自己微薄的一点力量而已。
他的付出为什么不能够得到相应的代价?凭什么他所应得到的关注和焦点都被黑子取代?
他想要彻底地,搞垮黑子哲也。
他要看到被完全挫败的黑子哲也,包括那不可一世的光环。
就算是外界不理解也就罢了,但他,就是要让黑子哲也明白,自己才是最强的。
“当初那一场比赛,是打了五个球吧。”
芥川慢慢地拍起球,微微笑着,眼睛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今天还要继续打么?黑子前辈,还差两个球。”
黑子的眼神有些涣散,他撑着膝盖低声喘了几口气,又重新直起了身体。
“继续。”
黑子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极其有力。
芥川笑笑,将球扔到了黑子怀里。后者接球后根本不带换气,直接抄球运过去,脚下的步子有些杂乱。
他明白黑子的心乱了。
黑子侧过身交叉换球到非控球手那一边后,急速转换回去,在绕开了芥川单手的盯防之后就要反向突破,但明显后者的反应极快,在黑子的球快速反弹回手中,芥川并拢了五指直直削了过去——
球就这样在黑子手掌中内一个力道推了出去,一瞬间打在了身旁观众席的扶梯上。
篮球落地,慢慢地滚开了些许的距离,影子是扭曲般的发长。
“第四个球了。”
芥川微笑着耸耸肩:
“还要继续么?黑子前辈。”
黑子的唇微微有些泛白。
“再来。”
他的声调有了起伏,仿佛在颤抖。
芥川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是觉得黑子倔强到让他都有些头疼了。
“还需要再继续么?前辈,你已经输了四个球了。”
芥川的声音不温不火,却难掩笑意:
“可以结束了吧,黑子前辈。”
黑子咬紧了下唇往后倒退了半步。
他究竟差在了哪里?为什么今天的他找不到任何的状态与球感,只是一味地被人抢断过人。
“看吧,现在已经可以证明我比你强大了。”
芥川的话说得温和,在黑子看来却极其刺耳。
“——我已经完全超越你了。”
“——现在的黑子前辈,也已经无法再威胁到我了。”
“再来!”
黑子猛地抬高了声调,飞快地打断了芥川的话。后者怔了下,忍不下笑了笑。
“好吧好吧,最后一个球。”
芥川的语气就像是在哄一个赌气的小孩子: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黑子前辈。”
话音刚落,芥川已经带球飞速过人,黑子努力凝神望着冲过来的人。
单手单脚齐步行动,芥川同侧运球,继而穿过同侧腿,这一步误导动作黑子完全看出来了,几乎是立刻反向追球。芥川看到自己刚刚的行动没有把人甩开,微微蹙眉,击地运球,右手运球,转身,将球换至左手一个闪身擦着黑子冲过来的肩膀,越过了他的防守。
不能输。
这是黑子脑海里唯一的信念了。
他不想输,一点都不想。他一直就认为努力了就会有回报,他为了重新站起来,付出了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
右眼剧烈地疼起来,这种酸疼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不要输,请不要在这里,就让我止步。
黑子咬紧了下唇仿佛要咬出血一样,明知道已经追不上芥川运球的身影了,但他还是努力地反惯性冲过去,伸手奋力去够芥川运起来的球。
差一点,就差一点。
剧烈酸疼的右眼让他的视线有了片刻的模糊,下一秒他脚下过于加急的步子让他一个踉跄,还未够到芥川的球就一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板磕得他膝盖发疼。
发觉到黑子摔倒了,芥川并没有急着去扶,他先运球到篮下,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得分,然后才拍拍手走到黑子面前。
蓝发的青年撑着满是灰尘的地面坐起来,垂下来的刘海遮挡住了他一部分的目光。
芥川带笑蹲下,将球扔到了旁边,望着黑子刘海下的那片阴影,轻声道:“前辈,看看你现在狼狈的样子。没有了火神前辈和那些奇迹世代的成员,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黑子只觉得右眼剧烈的疼痛着,像是蔓延到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撕扯着。
他的右眼落出了眼泪。
“——黑子前辈,在我面前,你就是个输家。”
芥川的话让黑子的肩膀有些颤抖。漠然地看着黑子无声地站起来,芥川又笑了两声,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怎么了?前辈不会又要说再来吧?你该回去训练了吧?”
黑子抬头捂住了右眼,无力地按着眼眶,似乎想将自己这发疼的眼睛毁掉一样。
为什么赢不了。
他已经努力了,也极强地渴望胜利了。
就是赢不了,怎样都赢不了,难道他真的太弱了,离开了光源,就无法前行半步。
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黑子再次倒退了几步,明明已经快要到了夏天了,空气却冷得让他几乎僵住了身体。
下一秒,一块柔软的大毛巾毫无征兆地从后面盖到了他的头上。
继而他感觉到身后倏然出现的一股熟悉的气息。
脸颊旁边垂下的雪白色毛巾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他看不到来人,但却看到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出现,轻轻擦拭了一下他那因为疼痛而溢出泪水的右眼。
“停止你的质疑,哲也。”
赤司的话如同往常那样带着命令的口吻,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音都如此清晰:“——质疑你能力的家伙,即使是你自己,我也不会放过。”
弯腰捡起旁边的那个有些破旧的篮球,赤司冷漠地望向对面的金发青年,一个挥手将球砸向那人的怀里。
稳稳地接下赤司的这一球,芥川下意识皱了皱眉,竟然没有站稳地往后退了半步。
“——当然,一个只会单一复制的残次品,更没资格对他品头论足。”
赤司的语气冷得入骨。
四月的夏光如此晃眼,透过有了裂痕的窗玻璃照在那拥有着火红头发的青年身上,斑驳晃动的影子,就像是只有刚中带柔的笔韵才能描绘出的真实。
异色的眸子映出了芥川的身影,就好像是生生将其撕碎在红与黄的爆裂之中。
他就只是这么安静地望着芥川。
沉寂,强势,燃着无法扑灭的怒火。